第151章 遺恨寧錦(三)

箏歌·枼青衫·4,421·2026/3/27

“這皇太極每天派人射箭傳信進錦州城,就是說什麼也不中計。解不了錦州之圍,朝廷怪罪下來,也不是我袁崇煥一個人能擔得起的。你說是不是,劉公公?” 一旁的劉應坤聽了,嗤了一聲:“眼下燃眉之急,當然是要先救錦州了。袁撫臺也知道,到時回順天府覆命,在皇上跟前我也不好交差……” “那是當然,遼東的一城一寨,都跟我的腦袋系在一起,豈有不救之理。” 袁崇煥特地走過去拍了拍那監軍劉應坤的肩膀,意味深長道:“只怕我的一舉一動,魏上公都好奇得緊吧?” 劉應坤斜睨了袁崇煥一眼,沒有吭聲。 “天色晚了,還請劉公公先行用膳歇息。” 袁崇煥笑得生硬,下逐客令道:“其實劉公公大可不必著急,不過幾日,錦州便可解圍了。” 這劉應坤是百般不情願,也礙不過這是袁崇煥的地盤,怏怏地走了人。 前腳出了門,就聽祖大壽詛了句:“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皇上被一葉障了目,又有何法呢?” 袁崇煥言歸正傳,這才對她道:“讓姑娘見笑了。只是姑娘久在夷地,有所不知……如今是世態炎涼,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無不爭先恐後為那魏閹建祠頌德,紛紛攘攘,唯恐不及。以至於天下人‘只知有魏公,不知有皇上’。官場險惡,小人得志,我不救錦州,便是被他捉住了馬腳,只怕會落得那東林黨人一般的下場。所以,接下來的話,可不能讓這監軍聽見。” 海蘭珠是心領神會,“大人想我怎麼做呢?” “錦州,要救,但不是由我來救。”袁崇煥不急不緩道:“皇太極既用箭傳信,我們不如也如法炮製。看看你的一封信,能否令他調轉兵鋒。” 海蘭珠還以為有什麼新招數呢,沒想到又是寫信!這兩人都寫了整整一年的信了,還沒有寫夠嗎? “我……要寫什麼呀?” “簡單,就實話實說。你被明軍抓了,如今就在寧遠,讓他來救你。多說了反而容易露餡。” 筆墨紙硯是早就備好了,就等她動筆了。 海蘭珠沒有反抗,但卻故意留了個心眼兒,將字型寫得張牙舞爪的,雖不能確保皇太極看了之後認不出來,但至少,也是個暗示。況且他一向心思縝密,不會這麼輕易就上鉤的。看過這信後,一定會先派人會盛京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沒了蹤影,再會定奪。 一封信,就想把皇太極誆來寧遠,袁崇煥未免想得太輕易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這封信去了三日,不僅沒有任何迴音,金兵的鐵騎依舊裡三層外三層圍在錦州城外,紋絲不動。 這三天,海蘭珠在寧遠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禮遇款待,另她不免有些自我懷疑,他們到底是想拿她當人質,還是準備以防萬一,拿她作和談的條件? 只是她這幾日所見,袁崇煥分明是有一百二十分的信心,能守住寧遠城。不僅如此,他還放出“城在我在,城亡我亡”的誓死豪言,勢不讓胡人跨進這寧遠城半步。 自前年“寧遠大捷”之後,明人對金抗敵的態度突然變得強硬了起來,從守將到遼民,所有人都拿出了誓死抵抗的氣魄,更是無人談“和”。金國想再像奪下廣寧城那般,輕而易舉,空手套白狼,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三日後,見遞信無用,祖大壽又想出了一個辦法,便是那海蘭珠手上的戒指當作信物,讓使臣帶給皇太極。 如果皇太極見了這戒指,也毫無反應的話,那她先前的謊話,他們便會信之。 這樣一來,既是個無足輕重之人,那她也沒有所謂的利用價值了。 海蘭珠心中不免憂慮,一封書信可以偽造,可見戒指如見人,這是他們的定情信物,又是隨身之物……即便去盛京查明情況的探子還未趕不回來,皇太極他……恐怕也已沉不住氣了吧。 這一次,皇太極立即寫了回書。 袁崇煥拿著回書來找她,開門見山道:“皇太極說,要和你在塔山相見。” 海蘭珠心裡波濤洶湧,卻只得佯裝無事道:“他要見我做什麼?” “放心,我已經拒絕了。” 袁崇煥眯著眼,陰森一笑,令她只覺毛骨聳然。 “我告訴他,要見你,就親自來寧遠吧。我給他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後他不來,我只有把你的屍體送回去了――” 她嚇得的心跳慢了半拍,險些喘不過氣來。 “嚇著了?”袁崇煥洞察著她臉上的表情,耐人尋味道:“我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像你這樣的美人,要殺……我下不去手。” “袁大人可真會說笑……”海蘭珠臉色慘白。 “若非來了遼地邊塞,否則從前,我連見了路邊屠夫身上帶血,都覺得可怕。怎會想到有一日,自己也會雙手沾滿鮮血,整日將打打殺殺掛在嘴邊。” 袁崇煥一捋鬍鬚,感慨道:“大明重文輕武,我乃進士出生,原本是個知縣,並非武將。然國之危難,正是用人之際,才自告奮勇,來了遼地。世人常言,書生不懂守疆。而古有云,‘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袁大人一片赤誠之心,實在……令人敬佩。” “我不知你可曾看過我寫給皇太極的信……信中我便寫過了,拒絕和談,是因‘十年茶毒,奴罪已深’。我曾向皇上誇下海口,只有兵馬錢糧充足,只我袁崇煥一人就能守住山海關。督軍關外,鎮守邊疆,是我職責所在,使命必達。” 袁崇煥倏忽牽她的手來,左右輕撫,打量了許久,才幽幽道:“這美人的確是殺不得。只是……三天後,皇太極若還不來,上次傳遞的是戒指,下次傳的……就是手指了。” 袁崇煥走後,海蘭珠心驚膽顫、魂不守舍地想了無數種可能。 但只有一點,她非常清楚。便是無論如何,她絕不能拖累他,也絕不能變成敵人拿來牽制他的武器。 如果……他們真的要拿她相要挾,大不了她就拔劍自刎!一了百了! 從進寧遠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死的覺悟,唯一的顧慮,便是肚子裡這個孩子…… 這個未出世的孩子,他們的孩子,何其無辜哉! 況且,他們的故事,還有下一個十八年呢!現在……還遠不是終點! 她不能再等待老天施恩、等待別人來拯救她了!這一次,她的命運,海蘭珠的命運,她要自己來書寫。 鎮靜下來後,她在腦中理性地梳理著眼前的局面。 如今她雖身處被動,但好歹算是深入了明軍內部,只要她能演好這一齣戲,說不定能化被動為主動,搶佔先機,佈下一出天羅地網…… 海蘭珠想起昨日劉應坤曾私自派人來審訊過她,馬上有了眉目。 黨爭!這明人愛得深沉的黨爭,便是最好的利器!閹黨要監視袁崇煥,便是要捉他的把柄,這個劉應坤,若是能加以利用,說不定會有出其不意之效! 這三天裡,海蘭珠亦沒有坐以待斃,屢次尋找時機,能和這劉應坤碰上面,交上頭。 終於乘著袁崇煥出城巡防戰壕的時候,逮了個去方便的機會,在廊道里尋見了劉應坤。 他帶著一眾親信,正巧在巡視軍務,見到她鬼鬼祟祟的身影,便吩咐下人守著廊道,以防有人前來打攪。 “劉公公,有件事情,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前日派人審你,你是裝聾作啞,一句實話也不講。現在卻又巴巴地找來,所謂何事?” 劉應坤用細長的眼睛瞅著她,陰陽怪氣道:“有話,便說來聽聽。” “先前,我在廣寧住過些日子,跟王化貞王大人的交情不淺。其實廣寧的事情,錯不在他,若不是熊廷弼那人心胸狹窄,手握重兵卻不肯出兵支援,而是燒了糧草,只想看那王大人的笑話,事情本不至於如此難看的……我看哪,這袁巡撫,跟那熊廷弼一個樣,驕縱專橫,不聽勸告……其實……”她貼近劉應坤的耳旁,掐著嗓子道,“這袁撫臺根本就沒打算救錦州。他只想蓄積實力,等著皇太極轉攻寧遠,奪了他的性命,立個大功回京呢――” 劉應坤皺著眉頭,顯然對她所言毫不知情。 “錦州被圍了整整十五天了,援兵十天前就到了寧遠,袁撫臺就是不肯發兵支援,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海蘭珠微笑道:“劉公公不過是來監軍的,這寧遠失守與否,是那袁大人一個人的責任,跟劉公公沒有幹係。但是……這寧遠是我大明國土,也不能白白拱手讓給胡人不是?” 劉應坤轉了轉眼珠子,捉摸道:“姑娘兜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到底想說什麼?” “袁大人是南方人,愛說大話,想必公公也清楚,他口口聲聲是寧遠一定守得住,我倒不見得……這一朝城失,幾萬人的性命,還有你我的性命,可都要去見閻王了……我們如今都被困在了寧遠,說到底,還是想保住一條命不是?” 劉應坤沉思片刻,“倒是有點兒意思。” “我有一個法子,即能確保我們性命無憂,又能守住寧遠,回去同皇上邀功晉爵。同時……也能助魏太歲一臂之力,將袁崇煥這股風生水氣的勢頭給滅了去……” 海蘭珠將自己的計劃言簡意賅地告之後,還不忘媚然一笑,“劉公公是聰明人,孰是孰非,自有決斷。” [錦州] 濟爾哈朗和代善分坐在皇太極的左右。 矮桌上,擺著兩封信,和一枚戒指。 “我們堅持了整整十五天,現在去寧遠,便是功虧一簣。” 代善端量過信後,連連搖頭,“汗王,為了一個女人,值得嗎?” “在我的眼皮底下,居然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簡直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皇太極臉色鐵青,眉峰如刀鞘般銳利,剋制道:“該死――她……定是受人脅迫的!” “脅迫……或許她是自願的呢?” 代善將那第一封信攤開,嘖聲道:“看看,這好一句人各有路,不能強行。從前她跟著大哥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女人是個禍患。” 濟爾哈朗提醒道,“大貝勒,事情緊迫,眼下不是糾結是非的時候。” “汗宮大殿是什麼地方?禁軍都是吃軟飯的嗎?若真這般輕鬆就能將她擄走,那我可真要懷疑咱們八旗子弟的實力了――”代善堅持,“汗王,咱們若放棄錦州,可是正中了袁崇煥的詭計。” “大貝勒不要忘了,我們此行,本就是來攻寧遠的。既然錦州攻不下,糧草也不多了,不如背水一戰!” 濟爾哈朗看著皇太極身陷兩難境地,心知肚明,汗王想救人心切,自己跟隨了汗王這麼多年,若非是汗王真的用情之深,絕對不會有半點猶豫。 “濟爾哈朗貝勒也別忘了,在寧遠等著咱們的,可是整整十二門紅夷大炮!汗王,這可是攸關金國存亡的大事,還請務必慎重――” 代善心中疑惑頗多,不肯讓步,“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正所謂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說不定她心裡一直向著明朝,就是為了今天,才演這麼一齣戲來誆咱們呢……” “好了――” 皇太極揚聲打斷代善的話,“本汗知道,大貝勒也是為了大金前路考慮,只是這件事情……本汗已有決斷。爾等且下去,循從號令吧!” “汗王――” 代善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皇太極瞪了一眼,心中憋了一肚子氣,也只得作罷。 “濟爾哈朗,你留下。” 皇太極將那戒指緊握在手中,目光堅定地對濟爾哈朗道:“明日轉攻寧遠,我有個任務要交付於你。” “汗王請講。” “她……落在袁崇煥手中,生死不明,攻城之際,我會派三路大軍,一同攻城,趁兩軍交戰,炮火轟鳴間,便由你率領鑲黃旗眾部強攻入城,無論如何,也要將她救出來。” 皇太極屏氣凝神地囑託道:“她懷有身孕,是本汗的血脈,萬萬不能落入敵手,你明白了嗎?” [寧遠] 五月二十七日,錦州圍城整整十五日後,皇太極下令,留少數兵馬駐錦州,並在錦州城外鑿三道濠,加以包圍;而親率三大貝勒,共統五萬大軍,轉攻寧遠。 二十八日黎明,金兵大軍馳至寧遠北崗。 整個寧遠城陷入了大戰前夕的戒備。袁崇煥對此當然早有準備,親自上炮臺掌控敵情,發號施令。命監軍劉應坤、副使畢自肅督將士登啤守,列營壕內,用炮距擊。並令副將尤世威嚴整火器,以備迎戰。 金兵兵臨城下的號角聲一響,海蘭珠整顆心都揪了起來,接踵而至的,便是那一聲聲記憶猶新的炮火轟鳴聲、廝殺吶喊聲……還有寧遠城中兵民的一聲聲慷慨激昂的頌詞。 “秦時明月漢時關,千里長徵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千鈞一髮之際,劉應坤的部下果然如約而至……

“這皇太極每天派人射箭傳信進錦州城,就是說什麼也不中計。解不了錦州之圍,朝廷怪罪下來,也不是我袁崇煥一個人能擔得起的。你說是不是,劉公公?”

一旁的劉應坤聽了,嗤了一聲:“眼下燃眉之急,當然是要先救錦州了。袁撫臺也知道,到時回順天府覆命,在皇上跟前我也不好交差……”

“那是當然,遼東的一城一寨,都跟我的腦袋系在一起,豈有不救之理。”

袁崇煥特地走過去拍了拍那監軍劉應坤的肩膀,意味深長道:“只怕我的一舉一動,魏上公都好奇得緊吧?”

劉應坤斜睨了袁崇煥一眼,沒有吭聲。

“天色晚了,還請劉公公先行用膳歇息。”

袁崇煥笑得生硬,下逐客令道:“其實劉公公大可不必著急,不過幾日,錦州便可解圍了。”

這劉應坤是百般不情願,也礙不過這是袁崇煥的地盤,怏怏地走了人。

前腳出了門,就聽祖大壽詛了句:“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皇上被一葉障了目,又有何法呢?”

袁崇煥言歸正傳,這才對她道:“讓姑娘見笑了。只是姑娘久在夷地,有所不知……如今是世態炎涼,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無不爭先恐後為那魏閹建祠頌德,紛紛攘攘,唯恐不及。以至於天下人‘只知有魏公,不知有皇上’。官場險惡,小人得志,我不救錦州,便是被他捉住了馬腳,只怕會落得那東林黨人一般的下場。所以,接下來的話,可不能讓這監軍聽見。”

海蘭珠是心領神會,“大人想我怎麼做呢?”

“錦州,要救,但不是由我來救。”袁崇煥不急不緩道:“皇太極既用箭傳信,我們不如也如法炮製。看看你的一封信,能否令他調轉兵鋒。”

海蘭珠還以為有什麼新招數呢,沒想到又是寫信!這兩人都寫了整整一年的信了,還沒有寫夠嗎?

“我……要寫什麼呀?”

“簡單,就實話實說。你被明軍抓了,如今就在寧遠,讓他來救你。多說了反而容易露餡。”

筆墨紙硯是早就備好了,就等她動筆了。

海蘭珠沒有反抗,但卻故意留了個心眼兒,將字型寫得張牙舞爪的,雖不能確保皇太極看了之後認不出來,但至少,也是個暗示。況且他一向心思縝密,不會這麼輕易就上鉤的。看過這信後,一定會先派人會盛京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沒了蹤影,再會定奪。

一封信,就想把皇太極誆來寧遠,袁崇煥未免想得太輕易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這封信去了三日,不僅沒有任何迴音,金兵的鐵騎依舊裡三層外三層圍在錦州城外,紋絲不動。

這三天,海蘭珠在寧遠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禮遇款待,另她不免有些自我懷疑,他們到底是想拿她當人質,還是準備以防萬一,拿她作和談的條件?

只是她這幾日所見,袁崇煥分明是有一百二十分的信心,能守住寧遠城。不僅如此,他還放出“城在我在,城亡我亡”的誓死豪言,勢不讓胡人跨進這寧遠城半步。

自前年“寧遠大捷”之後,明人對金抗敵的態度突然變得強硬了起來,從守將到遼民,所有人都拿出了誓死抵抗的氣魄,更是無人談“和”。金國想再像奪下廣寧城那般,輕而易舉,空手套白狼,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三日後,見遞信無用,祖大壽又想出了一個辦法,便是那海蘭珠手上的戒指當作信物,讓使臣帶給皇太極。

如果皇太極見了這戒指,也毫無反應的話,那她先前的謊話,他們便會信之。

這樣一來,既是個無足輕重之人,那她也沒有所謂的利用價值了。

海蘭珠心中不免憂慮,一封書信可以偽造,可見戒指如見人,這是他們的定情信物,又是隨身之物……即便去盛京查明情況的探子還未趕不回來,皇太極他……恐怕也已沉不住氣了吧。

這一次,皇太極立即寫了回書。

袁崇煥拿著回書來找她,開門見山道:“皇太極說,要和你在塔山相見。”

海蘭珠心裡波濤洶湧,卻只得佯裝無事道:“他要見我做什麼?”

“放心,我已經拒絕了。”

袁崇煥眯著眼,陰森一笑,令她只覺毛骨聳然。

“我告訴他,要見你,就親自來寧遠吧。我給他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後他不來,我只有把你的屍體送回去了――”

她嚇得的心跳慢了半拍,險些喘不過氣來。

“嚇著了?”袁崇煥洞察著她臉上的表情,耐人尋味道:“我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像你這樣的美人,要殺……我下不去手。”

“袁大人可真會說笑……”海蘭珠臉色慘白。

“若非來了遼地邊塞,否則從前,我連見了路邊屠夫身上帶血,都覺得可怕。怎會想到有一日,自己也會雙手沾滿鮮血,整日將打打殺殺掛在嘴邊。”

袁崇煥一捋鬍鬚,感慨道:“大明重文輕武,我乃進士出生,原本是個知縣,並非武將。然國之危難,正是用人之際,才自告奮勇,來了遼地。世人常言,書生不懂守疆。而古有云,‘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袁大人一片赤誠之心,實在……令人敬佩。”

“我不知你可曾看過我寫給皇太極的信……信中我便寫過了,拒絕和談,是因‘十年茶毒,奴罪已深’。我曾向皇上誇下海口,只有兵馬錢糧充足,只我袁崇煥一人就能守住山海關。督軍關外,鎮守邊疆,是我職責所在,使命必達。”

袁崇煥倏忽牽她的手來,左右輕撫,打量了許久,才幽幽道:“這美人的確是殺不得。只是……三天後,皇太極若還不來,上次傳遞的是戒指,下次傳的……就是手指了。”

袁崇煥走後,海蘭珠心驚膽顫、魂不守舍地想了無數種可能。

但只有一點,她非常清楚。便是無論如何,她絕不能拖累他,也絕不能變成敵人拿來牽制他的武器。

如果……他們真的要拿她相要挾,大不了她就拔劍自刎!一了百了!

從進寧遠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死的覺悟,唯一的顧慮,便是肚子裡這個孩子……

這個未出世的孩子,他們的孩子,何其無辜哉!

況且,他們的故事,還有下一個十八年呢!現在……還遠不是終點!

她不能再等待老天施恩、等待別人來拯救她了!這一次,她的命運,海蘭珠的命運,她要自己來書寫。

鎮靜下來後,她在腦中理性地梳理著眼前的局面。

如今她雖身處被動,但好歹算是深入了明軍內部,只要她能演好這一齣戲,說不定能化被動為主動,搶佔先機,佈下一出天羅地網……

海蘭珠想起昨日劉應坤曾私自派人來審訊過她,馬上有了眉目。

黨爭!這明人愛得深沉的黨爭,便是最好的利器!閹黨要監視袁崇煥,便是要捉他的把柄,這個劉應坤,若是能加以利用,說不定會有出其不意之效!

這三天裡,海蘭珠亦沒有坐以待斃,屢次尋找時機,能和這劉應坤碰上面,交上頭。

終於乘著袁崇煥出城巡防戰壕的時候,逮了個去方便的機會,在廊道里尋見了劉應坤。

他帶著一眾親信,正巧在巡視軍務,見到她鬼鬼祟祟的身影,便吩咐下人守著廊道,以防有人前來打攪。

“劉公公,有件事情,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前日派人審你,你是裝聾作啞,一句實話也不講。現在卻又巴巴地找來,所謂何事?”

劉應坤用細長的眼睛瞅著她,陰陽怪氣道:“有話,便說來聽聽。”

“先前,我在廣寧住過些日子,跟王化貞王大人的交情不淺。其實廣寧的事情,錯不在他,若不是熊廷弼那人心胸狹窄,手握重兵卻不肯出兵支援,而是燒了糧草,只想看那王大人的笑話,事情本不至於如此難看的……我看哪,這袁巡撫,跟那熊廷弼一個樣,驕縱專橫,不聽勸告……其實……”她貼近劉應坤的耳旁,掐著嗓子道,“這袁撫臺根本就沒打算救錦州。他只想蓄積實力,等著皇太極轉攻寧遠,奪了他的性命,立個大功回京呢――”

劉應坤皺著眉頭,顯然對她所言毫不知情。

“錦州被圍了整整十五天了,援兵十天前就到了寧遠,袁撫臺就是不肯發兵支援,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海蘭珠微笑道:“劉公公不過是來監軍的,這寧遠失守與否,是那袁大人一個人的責任,跟劉公公沒有幹係。但是……這寧遠是我大明國土,也不能白白拱手讓給胡人不是?”

劉應坤轉了轉眼珠子,捉摸道:“姑娘兜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到底想說什麼?”

“袁大人是南方人,愛說大話,想必公公也清楚,他口口聲聲是寧遠一定守得住,我倒不見得……這一朝城失,幾萬人的性命,還有你我的性命,可都要去見閻王了……我們如今都被困在了寧遠,說到底,還是想保住一條命不是?”

劉應坤沉思片刻,“倒是有點兒意思。”

“我有一個法子,即能確保我們性命無憂,又能守住寧遠,回去同皇上邀功晉爵。同時……也能助魏太歲一臂之力,將袁崇煥這股風生水氣的勢頭給滅了去……”

海蘭珠將自己的計劃言簡意賅地告之後,還不忘媚然一笑,“劉公公是聰明人,孰是孰非,自有決斷。”

[錦州]

濟爾哈朗和代善分坐在皇太極的左右。

矮桌上,擺著兩封信,和一枚戒指。

“我們堅持了整整十五天,現在去寧遠,便是功虧一簣。”

代善端量過信後,連連搖頭,“汗王,為了一個女人,值得嗎?”

“在我的眼皮底下,居然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簡直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皇太極臉色鐵青,眉峰如刀鞘般銳利,剋制道:“該死――她……定是受人脅迫的!”

“脅迫……或許她是自願的呢?”

代善將那第一封信攤開,嘖聲道:“看看,這好一句人各有路,不能強行。從前她跟著大哥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女人是個禍患。”

濟爾哈朗提醒道,“大貝勒,事情緊迫,眼下不是糾結是非的時候。”

“汗宮大殿是什麼地方?禁軍都是吃軟飯的嗎?若真這般輕鬆就能將她擄走,那我可真要懷疑咱們八旗子弟的實力了――”代善堅持,“汗王,咱們若放棄錦州,可是正中了袁崇煥的詭計。”

“大貝勒不要忘了,我們此行,本就是來攻寧遠的。既然錦州攻不下,糧草也不多了,不如背水一戰!”

濟爾哈朗看著皇太極身陷兩難境地,心知肚明,汗王想救人心切,自己跟隨了汗王這麼多年,若非是汗王真的用情之深,絕對不會有半點猶豫。

“濟爾哈朗貝勒也別忘了,在寧遠等著咱們的,可是整整十二門紅夷大炮!汗王,這可是攸關金國存亡的大事,還請務必慎重――”

代善心中疑惑頗多,不肯讓步,“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正所謂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說不定她心裡一直向著明朝,就是為了今天,才演這麼一齣戲來誆咱們呢……”

“好了――”

皇太極揚聲打斷代善的話,“本汗知道,大貝勒也是為了大金前路考慮,只是這件事情……本汗已有決斷。爾等且下去,循從號令吧!”

“汗王――”

代善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皇太極瞪了一眼,心中憋了一肚子氣,也只得作罷。

“濟爾哈朗,你留下。”

皇太極將那戒指緊握在手中,目光堅定地對濟爾哈朗道:“明日轉攻寧遠,我有個任務要交付於你。”

“汗王請講。”

“她……落在袁崇煥手中,生死不明,攻城之際,我會派三路大軍,一同攻城,趁兩軍交戰,炮火轟鳴間,便由你率領鑲黃旗眾部強攻入城,無論如何,也要將她救出來。”

皇太極屏氣凝神地囑託道:“她懷有身孕,是本汗的血脈,萬萬不能落入敵手,你明白了嗎?”

[寧遠]

五月二十七日,錦州圍城整整十五日後,皇太極下令,留少數兵馬駐錦州,並在錦州城外鑿三道濠,加以包圍;而親率三大貝勒,共統五萬大軍,轉攻寧遠。

二十八日黎明,金兵大軍馳至寧遠北崗。

整個寧遠城陷入了大戰前夕的戒備。袁崇煥對此當然早有準備,親自上炮臺掌控敵情,發號施令。命監軍劉應坤、副使畢自肅督將士登啤守,列營壕內,用炮距擊。並令副將尤世威嚴整火器,以備迎戰。

金兵兵臨城下的號角聲一響,海蘭珠整顆心都揪了起來,接踵而至的,便是那一聲聲記憶猶新的炮火轟鳴聲、廝殺吶喊聲……還有寧遠城中兵民的一聲聲慷慨激昂的頌詞。

“秦時明月漢時關,千里長徵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千鈞一髮之際,劉應坤的部下果然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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