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長恨人心(二)

箏歌·枼青衫·3,924·2026/3/27

八月丁卯, 嘉禮成,皇太極將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冊封為側福晉, 入主東宮, 低位僅次居哲哲之下。 嘉禮過後,皇太極未耽擱朝事,又召明諸生王文奎、孫應時、江雲入宮, 於崇政殿議事, 商討議和之事成否。 三名漢生皆言, 如今明政日紊,一紙議和難抵禦案, 明將言和, 不過是緩兵之計,最後只會一拖再拖,了無下文, 和事恐難成。況且如今中原盜賊蜂起,人民離亂, 明廷又強徵“遼餉”, 畝加徵銀三釐。百姓被沉重的賦稅壓得喘不過氣來,正是應當化干戈為玉帛,在遼東宣揚仁義,用賢養民,乘時吊伐,以順應天心民意之時。 議和的事情,皇太極做了六年的汗王,就議了六年,屢屢提上議程,卻又屢屢碰壁。在對明態度上,皇太極也比從前柔和了許多,不像袁崇煥時期那般強硬。本著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宗旨,能和,便不攻,即便許多人質疑這是紙上談兵,一紙空話,皇太極也從未改變過策略。 納納合正式被冊封了東側妃後,第一件事情,便是去中宮給大福晉哲哲請安問禮。 這位喀爾喀的格格,後來居上地佔了東宮福晉的位置,就連布木布泰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來到中宮一睹為快。 她原以為,能取代姐姐入主東宮之人,當是國色天香、傾城傾國之貌了,但這會兒一見,也只不過是個秀麗可人、年輕美貌的女子,比起姐姐來,到底還是相去甚遠。 納納合十分規矩地行過禮後,哲哲才請她入座,並親自備了賀禮給她。 她初入深宮,哪裡懂那麼多規矩,只以為是走個過場,竟是空手而來的。 好在哲哲到底是過來人,也未有不悅,只含笑問了問她家中的情況,又聊了聊皇太極的日常起居。 “大汗自小學得是漢學,所以也喜好喝茶,就些糕點,尤以甜食為甚,最好是在宮裡常備些。大汗理事時心無旁騖,只有午膳、晚膳時會回宮小憩,若是心情好時去了你那兒坐坐,也能備些蘇葉糕、核桃酥之類的……” 納納合認真地記了下來,見哲哲這樣溫和大度,遂興致盎然地問道:“大汗平日還喜歡做些什麼?兩位姐姐,若是能提點一番,我也能投之所好……” 哲哲神遊了片刻,才答:“大汗喜歡做的事情,因人而異了。” 布木布泰看著納納合,不由得想起自己初嫁到金國來時的情形,妄自感嘆了一句:“從來都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妹妹覺得你是栽樹的那一個,還是乘涼的那一個?” 布木布泰這一語,分明是帶著弦外之音,令得納納合很是不解。 “姐姐此言,我不是很明白……” “不明白,也是好事。” 布木布泰不痛不癢地說道,又意興闌珊地喝了幾口茶,這真容也瞧見,她也沒有興致再虛情假意地嘮什麼家常,便帶著蘇茉兒先行回西宮去了。 納納合好生納悶,嘴裡的核桃酥吃起來也不是滋味了,繼而問哲哲道:“大妃娘娘,這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到底是什麼意思?” 哲哲坐居中宮這些年,早已寵辱不驚了,也不至於有布木布泰那般的閒心去爭風吃醋。 她面目和藹,溫聲言道:“你只需記住,咱們,都只是乘涼的人……這棵樹,二十多年前便栽下了……你若是聰明,便安分守著如今的恩寵,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不要重蹈先前那位側福晉的覆轍才是。” 納納合有幾分愷惻,不禁問:“先前的側福晉,為何會被勒令改嫁他人?” 哲哲沒有多言,諱莫如深道:“她不過是說錯了一句話而已。” 這下子,納納合更是有些雲裡霧裡了。 館驛那日,濟爾哈朗貝勒也這樣提醒過她,如今大妃也這樣說…… 他們明明知道什麼,但又似有所忌憚,只含糊其辭地一語帶過,也不曾明說過箇中緣由。 又聯想起在汗宮的頭一個晚上,範學士和豪格貝勒二人對她虎視眈眈的樣子,還公然與大汗唱起了反調來,後頭又提到了什麼“姑姑”……這其中分明是有些什麼。 拜會過哲哲後,納納合懷著這份疑惑,獨自回了東宮。 結果一進門,就見裡頭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原本為了嘉禮而精心佈置的紅綢羅緞都被潑上了墨漬不說,就連她私人的衣物也被人剪得破爛不堪。 納納合震驚之下,連忙找來汗宮的衛兵,匪夷所思道:“這――這裡可是汗宮,誰人敢做這樣的事情?” 那衛兵的眼神,分明是知道內情,但卻支支吾吾地不肯明示。 納納合急得就要去跟大汗告狀去,她這才是嫁來的頭一日,就有人做了這樣惡劣的事情,分明是要給她點顏色,來個下馬威。 那衛兵是兩邊都得罪不起,只有如實道:“回娘娘,四阿哥方才來過一趟……” “四阿哥?” 納納合在腦中過了一遍,若她沒記錯,這四阿哥乃是庶妃顏扎氏所出,今年不過才五歲半,怎得這番猖狂跋扈,任性妄為?且不說她是大汗冊封的側妃,就是在喀爾喀,也沒受過這樣的委屈。 納納合著實是氣不過,風風火火地就要去找大汗討個公道。 皇太極正在崇政殿裡與德格類、嶽託二人商議重訂邊界一事,聽見衛兵來報,心中本有幾分不悅。 嶽託卻體恤道:“或許娘娘真有什麼要緊事呢?今日也晚了,此事留到明日早朝再議也可,正好也能問問其他幾位貝勒的意見。” 皇太極沒有推卻,令他們二人先行退下,自己又在崇政殿裡坐了好一會兒,才召見了納納合。 納納合將東宮被人惡意弄得烏煙瘴氣之事稟告給了皇太極,又將衛兵所言,四阿哥曾進出過東宮的事情也一併告之。 皇太極聽後,沒有先同情她的遭遇,反倒訓話道:“你不去先查清楚,到底是何人所為,卻先跑來跟我告狀?難道我每日處理了國事後,還要分秒不歇再去處理後宮的事情?” 納納合委屈至極,“大汗若是瞧見了東宮被作弄成什麼樣子了,也就明白了。” “一碼事歸一碼事。崇政殿是處理政務的地方,哪是後宮嬪妃說來就能來的?有什麼事情不能等我回宮再說,實在是不懂禮數、不識大體。要你去給大妃請安,這些規矩,她沒有教你嗎?” 納納合這才覺得自己行為有失,不敢再辯駁,乖乖認錯道:“是臣妾考慮不周……” “諒你是初入宮,年紀小,不懂規矩,這次也就罷了。” 皇太極繃著臉,走下堂來,好生無奈地伸出手,“走吧,咱們一同去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 皇太極見過了東宮的慘狀後,將所有當值的衛兵皆調到了汗宮來問詢。 衛兵所言並無出入,下午只有四阿哥一人闖入過東宮,他們也聽見四阿哥在裡頭鬧了不小的動靜,但礙於皇太極一直非常寵溺這位阿哥,所以也沒人敢加以阻攔。 皇太極心中有數,也猜到了葉布舒要這樣做的緣由。此舉就算是他為了示威而做的惡作劇,也著實有些過分。為了問個明白,他又下令召見了葉布舒。 葉布舒戴著一頂瓜皮帽,邁著小步子獨自進了汗宮,好不沉穩地在皇太極面前一跪安:“見過阿瑪。” 納納合在一旁瞧著這位傳說的四阿哥,長得真是可愛水靈,看上去好不乖巧,哪裡能想到在東宮作亂的人會是他? 近來是多事之秋,自察哈爾還師後,皇太極也未能得空見葉布舒一面。許久不見,發現他又長高了不少,雖然按禮制穿著一身錦衣馬褂,梳起了髮辮,卻仍是稚氣未脫。 看到葉布舒,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她來,心中一軟,便將葉布舒抱起來,擱在自己腿上,問道:“告訴阿瑪,你下午去東宮做了什麼?” 葉布舒如實答:“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既然知道不該做,為什麼還要做?” 葉布舒絲毫沒有要認錯的意思,趾高氣昂地道:“那是我額孃的行宮,誰也不能住。” “這整個汗宮都是阿瑪的,阿瑪把東宮賜給誰,就是誰的,明白嗎?” 葉布舒置氣道:“阿瑪言而無信。” “放肆――”皇太極嚴厲道:“你這是同阿瑪說話該有的態度?” 葉布舒噘著嘴,氣呼呼地一言不發。 “不許再這樣胡鬧了,聽見沒有?” 葉布舒捂上耳朵,掩耳盜鈴般道:“沒聽見!” 這孩子別的不像他們,但固執己見這一點,倒是一點兒也不含糊。皇太極是徹底拿他沒轍了,責罵之,他於心不忍;放縱之,又怕他不會長記性,日後恃寵而驕,越發不受管束了。 納納閤眼見皇太極為難了,自己也有幾分心軟了,於是主動上前來示好道:“四阿哥,大汗不是要責罰你,只要你聽話,往後你什麼時候想來東宮玩兒都行。” 葉布舒哪裡在乎什麼東宮不東宮的,根本不理會她,只抓著皇太極的衣服,倔強道:“阿瑪,我想額娘了,你快去把額娘找回來――” “你額娘……她自己不願意回來,我又能如何?” 葉布舒一聽,更是著急了,直呼道:“都怪阿瑪――是你把額娘氣走的!” 他已經有好一個月沒見到額娘了,汗宮裡又沒人與他作伴,什麼破地方,還不如從前在錦州來得快活呢! 葉布舒越想越委屈,哇哇就哭了起來,“嗚……阿瑪非要把小弟弟送去廟裡做和尚,才把額娘氣走的……” 他滿臉都是眼淚,整個汗宮裡都充斥著他的哭聲。 皇太極哪裡知道怎麼勸孩子,一時間手足無措,外頭候著的顏扎氏見狀,才趕忙入殿將葉布舒給帶走了。 這一哭,令得皇太極是惘然不已。 葉布舒說得不假……是他生生將她氣走的,怨不得別人……他是入了魔怔,眼裡只能瞧見溝壑,卻忘了他們是何等不易,才換來這份的相守。 他們走了這麼多彎路,好不容易有的今天,卻又成了這幅光景…… 納納合聽著方才二人的對話,又見皇太極一時落寞失神,心下隱約猜到幾分,於是唯諾低語道:“大汗,東宮那邊……是回不了了,今晚臣妾就留在汗宮陪大汗吧……” 皇太極卻黯自起身往內殿走去,只道:“東宮住不了,還有次東宮,你且去那安置吧。” 納納合未想過他會霎時間變得這樣冷淡,咬著下唇,渾然不知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汗宮的奴才這來引她去次東宮安置,她心裡百般不情願,也只得聽命就從。 一路上,她忍不住問那奴才道:“四阿哥的額娘,到底是何人?如今人又在何處?” “娘娘,大汗曾經明令過,不許宮人亂嚼舌根,我只是個做奴才的,哪裡敢亂說?” 納納合有些納悶了,到底是有多大的秘密,令得整個後宮皆三緘其口,沒有一人肯同她言明? 這豪格口中所謂的“姑姑”,四阿哥口中所謂的“額娘”,怎想都應是同一人才對。但都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她從不曾在汗宮裡見過,更不曾聽人提起她的名諱。 “次東宮到了,娘娘還請早些休息,奴才告退――” 次東宮裡丫鬟乖巧地出來請安道:“側福晉萬福金安――” 納納合這才收拾心緒,玉足邁入內殿,四下環視了一番。 這次東宮,到底是比不上東宮的華貴……四阿哥說,那座東宮除了他額娘,誰也不能住。 她偏就不信這個邪,愈加想要知道,這個人人都默契地閉口不提的秘密到底是什麼……

八月丁卯, 嘉禮成,皇太極將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冊封為側福晉, 入主東宮, 低位僅次居哲哲之下。

嘉禮過後,皇太極未耽擱朝事,又召明諸生王文奎、孫應時、江雲入宮, 於崇政殿議事, 商討議和之事成否。

三名漢生皆言, 如今明政日紊,一紙議和難抵禦案, 明將言和, 不過是緩兵之計,最後只會一拖再拖,了無下文, 和事恐難成。況且如今中原盜賊蜂起,人民離亂, 明廷又強徵“遼餉”, 畝加徵銀三釐。百姓被沉重的賦稅壓得喘不過氣來,正是應當化干戈為玉帛,在遼東宣揚仁義,用賢養民,乘時吊伐,以順應天心民意之時。

議和的事情,皇太極做了六年的汗王,就議了六年,屢屢提上議程,卻又屢屢碰壁。在對明態度上,皇太極也比從前柔和了許多,不像袁崇煥時期那般強硬。本著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宗旨,能和,便不攻,即便許多人質疑這是紙上談兵,一紙空話,皇太極也從未改變過策略。

納納合正式被冊封了東側妃後,第一件事情,便是去中宮給大福晉哲哲請安問禮。

這位喀爾喀的格格,後來居上地佔了東宮福晉的位置,就連布木布泰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來到中宮一睹為快。

她原以為,能取代姐姐入主東宮之人,當是國色天香、傾城傾國之貌了,但這會兒一見,也只不過是個秀麗可人、年輕美貌的女子,比起姐姐來,到底還是相去甚遠。

納納合十分規矩地行過禮後,哲哲才請她入座,並親自備了賀禮給她。

她初入深宮,哪裡懂那麼多規矩,只以為是走個過場,竟是空手而來的。

好在哲哲到底是過來人,也未有不悅,只含笑問了問她家中的情況,又聊了聊皇太極的日常起居。

“大汗自小學得是漢學,所以也喜好喝茶,就些糕點,尤以甜食為甚,最好是在宮裡常備些。大汗理事時心無旁騖,只有午膳、晚膳時會回宮小憩,若是心情好時去了你那兒坐坐,也能備些蘇葉糕、核桃酥之類的……”

納納合認真地記了下來,見哲哲這樣溫和大度,遂興致盎然地問道:“大汗平日還喜歡做些什麼?兩位姐姐,若是能提點一番,我也能投之所好……”

哲哲神遊了片刻,才答:“大汗喜歡做的事情,因人而異了。”

布木布泰看著納納合,不由得想起自己初嫁到金國來時的情形,妄自感嘆了一句:“從來都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妹妹覺得你是栽樹的那一個,還是乘涼的那一個?”

布木布泰這一語,分明是帶著弦外之音,令得納納合很是不解。

“姐姐此言,我不是很明白……”

“不明白,也是好事。”

布木布泰不痛不癢地說道,又意興闌珊地喝了幾口茶,這真容也瞧見,她也沒有興致再虛情假意地嘮什麼家常,便帶著蘇茉兒先行回西宮去了。

納納合好生納悶,嘴裡的核桃酥吃起來也不是滋味了,繼而問哲哲道:“大妃娘娘,這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到底是什麼意思?”

哲哲坐居中宮這些年,早已寵辱不驚了,也不至於有布木布泰那般的閒心去爭風吃醋。

她面目和藹,溫聲言道:“你只需記住,咱們,都只是乘涼的人……這棵樹,二十多年前便栽下了……你若是聰明,便安分守著如今的恩寵,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不要重蹈先前那位側福晉的覆轍才是。”

納納合有幾分愷惻,不禁問:“先前的側福晉,為何會被勒令改嫁他人?”

哲哲沒有多言,諱莫如深道:“她不過是說錯了一句話而已。”

這下子,納納合更是有些雲裡霧裡了。

館驛那日,濟爾哈朗貝勒也這樣提醒過她,如今大妃也這樣說……

他們明明知道什麼,但又似有所忌憚,只含糊其辭地一語帶過,也不曾明說過箇中緣由。

又聯想起在汗宮的頭一個晚上,範學士和豪格貝勒二人對她虎視眈眈的樣子,還公然與大汗唱起了反調來,後頭又提到了什麼“姑姑”……這其中分明是有些什麼。

拜會過哲哲後,納納合懷著這份疑惑,獨自回了東宮。

結果一進門,就見裡頭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原本為了嘉禮而精心佈置的紅綢羅緞都被潑上了墨漬不說,就連她私人的衣物也被人剪得破爛不堪。

納納合震驚之下,連忙找來汗宮的衛兵,匪夷所思道:“這――這裡可是汗宮,誰人敢做這樣的事情?”

那衛兵的眼神,分明是知道內情,但卻支支吾吾地不肯明示。

納納合急得就要去跟大汗告狀去,她這才是嫁來的頭一日,就有人做了這樣惡劣的事情,分明是要給她點顏色,來個下馬威。

那衛兵是兩邊都得罪不起,只有如實道:“回娘娘,四阿哥方才來過一趟……”

“四阿哥?”

納納合在腦中過了一遍,若她沒記錯,這四阿哥乃是庶妃顏扎氏所出,今年不過才五歲半,怎得這番猖狂跋扈,任性妄為?且不說她是大汗冊封的側妃,就是在喀爾喀,也沒受過這樣的委屈。

納納合著實是氣不過,風風火火地就要去找大汗討個公道。

皇太極正在崇政殿裡與德格類、嶽託二人商議重訂邊界一事,聽見衛兵來報,心中本有幾分不悅。

嶽託卻體恤道:“或許娘娘真有什麼要緊事呢?今日也晚了,此事留到明日早朝再議也可,正好也能問問其他幾位貝勒的意見。”

皇太極沒有推卻,令他們二人先行退下,自己又在崇政殿裡坐了好一會兒,才召見了納納合。

納納合將東宮被人惡意弄得烏煙瘴氣之事稟告給了皇太極,又將衛兵所言,四阿哥曾進出過東宮的事情也一併告之。

皇太極聽後,沒有先同情她的遭遇,反倒訓話道:“你不去先查清楚,到底是何人所為,卻先跑來跟我告狀?難道我每日處理了國事後,還要分秒不歇再去處理後宮的事情?”

納納合委屈至極,“大汗若是瞧見了東宮被作弄成什麼樣子了,也就明白了。”

“一碼事歸一碼事。崇政殿是處理政務的地方,哪是後宮嬪妃說來就能來的?有什麼事情不能等我回宮再說,實在是不懂禮數、不識大體。要你去給大妃請安,這些規矩,她沒有教你嗎?”

納納合這才覺得自己行為有失,不敢再辯駁,乖乖認錯道:“是臣妾考慮不周……”

“諒你是初入宮,年紀小,不懂規矩,這次也就罷了。”

皇太極繃著臉,走下堂來,好生無奈地伸出手,“走吧,咱們一同去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

皇太極見過了東宮的慘狀後,將所有當值的衛兵皆調到了汗宮來問詢。

衛兵所言並無出入,下午只有四阿哥一人闖入過東宮,他們也聽見四阿哥在裡頭鬧了不小的動靜,但礙於皇太極一直非常寵溺這位阿哥,所以也沒人敢加以阻攔。

皇太極心中有數,也猜到了葉布舒要這樣做的緣由。此舉就算是他為了示威而做的惡作劇,也著實有些過分。為了問個明白,他又下令召見了葉布舒。

葉布舒戴著一頂瓜皮帽,邁著小步子獨自進了汗宮,好不沉穩地在皇太極面前一跪安:“見過阿瑪。”

納納合在一旁瞧著這位傳說的四阿哥,長得真是可愛水靈,看上去好不乖巧,哪裡能想到在東宮作亂的人會是他?

近來是多事之秋,自察哈爾還師後,皇太極也未能得空見葉布舒一面。許久不見,發現他又長高了不少,雖然按禮制穿著一身錦衣馬褂,梳起了髮辮,卻仍是稚氣未脫。

看到葉布舒,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她來,心中一軟,便將葉布舒抱起來,擱在自己腿上,問道:“告訴阿瑪,你下午去東宮做了什麼?”

葉布舒如實答:“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既然知道不該做,為什麼還要做?”

葉布舒絲毫沒有要認錯的意思,趾高氣昂地道:“那是我額孃的行宮,誰也不能住。”

“這整個汗宮都是阿瑪的,阿瑪把東宮賜給誰,就是誰的,明白嗎?”

葉布舒置氣道:“阿瑪言而無信。”

“放肆――”皇太極嚴厲道:“你這是同阿瑪說話該有的態度?”

葉布舒噘著嘴,氣呼呼地一言不發。

“不許再這樣胡鬧了,聽見沒有?”

葉布舒捂上耳朵,掩耳盜鈴般道:“沒聽見!”

這孩子別的不像他們,但固執己見這一點,倒是一點兒也不含糊。皇太極是徹底拿他沒轍了,責罵之,他於心不忍;放縱之,又怕他不會長記性,日後恃寵而驕,越發不受管束了。

納納閤眼見皇太極為難了,自己也有幾分心軟了,於是主動上前來示好道:“四阿哥,大汗不是要責罰你,只要你聽話,往後你什麼時候想來東宮玩兒都行。”

葉布舒哪裡在乎什麼東宮不東宮的,根本不理會她,只抓著皇太極的衣服,倔強道:“阿瑪,我想額娘了,你快去把額娘找回來――”

“你額娘……她自己不願意回來,我又能如何?”

葉布舒一聽,更是著急了,直呼道:“都怪阿瑪――是你把額娘氣走的!”

他已經有好一個月沒見到額娘了,汗宮裡又沒人與他作伴,什麼破地方,還不如從前在錦州來得快活呢!

葉布舒越想越委屈,哇哇就哭了起來,“嗚……阿瑪非要把小弟弟送去廟裡做和尚,才把額娘氣走的……”

他滿臉都是眼淚,整個汗宮裡都充斥著他的哭聲。

皇太極哪裡知道怎麼勸孩子,一時間手足無措,外頭候著的顏扎氏見狀,才趕忙入殿將葉布舒給帶走了。

這一哭,令得皇太極是惘然不已。

葉布舒說得不假……是他生生將她氣走的,怨不得別人……他是入了魔怔,眼裡只能瞧見溝壑,卻忘了他們是何等不易,才換來這份的相守。

他們走了這麼多彎路,好不容易有的今天,卻又成了這幅光景……

納納合聽著方才二人的對話,又見皇太極一時落寞失神,心下隱約猜到幾分,於是唯諾低語道:“大汗,東宮那邊……是回不了了,今晚臣妾就留在汗宮陪大汗吧……”

皇太極卻黯自起身往內殿走去,只道:“東宮住不了,還有次東宮,你且去那安置吧。”

納納合未想過他會霎時間變得這樣冷淡,咬著下唇,渾然不知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汗宮的奴才這來引她去次東宮安置,她心裡百般不情願,也只得聽命就從。

一路上,她忍不住問那奴才道:“四阿哥的額娘,到底是何人?如今人又在何處?”

“娘娘,大汗曾經明令過,不許宮人亂嚼舌根,我只是個做奴才的,哪裡敢亂說?”

納納合有些納悶了,到底是有多大的秘密,令得整個後宮皆三緘其口,沒有一人肯同她言明?

這豪格口中所謂的“姑姑”,四阿哥口中所謂的“額娘”,怎想都應是同一人才對。但都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她從不曾在汗宮裡見過,更不曾聽人提起她的名諱。

“次東宮到了,娘娘還請早些休息,奴才告退――”

次東宮裡丫鬟乖巧地出來請安道:“側福晉萬福金安――”

納納合這才收拾心緒,玉足邁入內殿,四下環視了一番。

這次東宮,到底是比不上東宮的華貴……四阿哥說,那座東宮除了他額娘,誰也不能住。

她偏就不信這個邪,愈加想要知道,這個人人都默契地閉口不提的秘密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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