箏歌 第29章 【孑然一身如孤鴻】
瀋陽城一如我記憶中的模樣。[求書網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因為過了酉時,所以街上的馬市也歇了,街上並沒有多少人。而褚英自進城便愁眉緊鎖,未曾舒展過,我心中也有幾分擔憂,倘若方才馬車上之人真的是舒爾哈齊,那這事情可就非同小可了。
一個建州左衛三都督,跑來私會這瀋陽城中小小的漢將,而且我記得,舒爾哈齊應該是被□□哈赤禁足了,為何又會出現在這裡?若是光明正大也罷,可他卻有意要避人耳目一般。還有一點,今日分明是皇太極的大婚之日,他身為叔父理應出席的,卻趁城中大擺筵席之時,跑來瀋陽見什麼張將軍。若不是恰巧讓我們撞上,恐怕他這次私會還真是會得神不知鬼不覺的。
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情,就是快些將殊蘭送到安全的地方,若路上拖延,只怕會誤了閉城門的時間,這樣一來,就趕不回赫圖阿拉了。
馬車拐進一條小巷子裡,褚英彷彿是對路極熟悉般,輕車熟路地駕到了一間藥鋪前。
“我們到了。”
褚英將馬車停在藥鋪後門口,利索地將馬拴好。這條小巷為之偏僻,所以一路上不怎麼引人注目。可夜愈發黑了起來,整個巷子散發著一股陰森之感,讓我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顫。
褚英輕叩那藥鋪的後門,門兩側的對聯被雨水沖刷得有些發白了,但那字跡還是分明可見的,字正方圓的小楷,書*力倒是上乘。
他叩了半晌,終於是有人來應門了,開門的是一名留著撮鬍子的老頭,看那裝扮,我猜想應是這件藥鋪的鋪主。
他一瞅見是褚英,連忙笑呵呵道:“原來是公子啊,快請進快請進。”
那老管家說著女真話,但卻又分明是漢人的裝扮,瞧他對褚英恭敬的模樣,一定知曉褚英的身份,而且二人相識久矣。
褚英也不缺禮數,和顏悅色:“六夫人在否?”
“這個……”那老伯有些犯難,面露堪色解釋道:“夫人昨日去遼陽了,前幾日總兵府上遣了人來,說是李總兵病重,硬是是要請夫人去一趟總兵府瞧一眼,於是夫人今早就動身去遼陽了。”
六夫人……遼陽……總兵府……
難道說,褚英帶我來此,還有另外的目的……
我深呼吸,沒有出聲驚擾他們的對話。
褚英奇詫異道:“李總兵病重?為何一點訊息都沒有?”
那老伯嘆一口氣道:“這誰知道?我看八成是想將六夫人誆去罷……不過也難免,人老了總會想見見故人的……”
褚英眉頭擰得更緊了:“既然如此,那在下只好拜託老先生了――”
那老伯連忙道:“公子不必拘禮,但說無妨。”
褚英將馬車牽來:“在下想暫時將這姑娘託付在此些時日,這個姑娘受了些外傷,雖未傷及筋骨,但身子單薄,還需調養幾日才能痊癒,勞煩老伯多備些金瘡藥。”
言罷褚英便深深一躬,那老伯連忙擺手道:“不敢當不敢當喲,公子有託,在下定當全力以赴。”
“在下還得連夜回城,有勞老先生了。”
他二人之間像是早有默契一般,彼此都不多加過問,看似只是簡單的寒暄,但卻彷彿都心領神會一般。( 求、書=‘網’小‘說’)
馬車被留在了藥鋪,來時拉車的馬被卸了下來,我與褚英二人一人騎一匹,這樣速度快些。
“那位六夫人,或許就是你先前說的……”
“對。”褚英點頭,“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她,但是看來今日不巧,夫人去了遼陽。本來,你與她二人還可以一見。”
聽見褚英的回答,我心中又開朗了幾分,就算今日難以見成,日後亦是會有相見的機會。隕石的這條線索沒有斷!無論這位六夫人能否給予我什麼有用的訊息,但總歸是有眉目了!
我隱隱覺得,自己距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一路駕馬行著,褚英便在我的身側。我本不該多問,但見褚英仍是一籌莫展的樣子,關切道:“自打你進了瀋陽城,就愁眉不展,可是在擔心三都督的事?”
他聽後,強撐一個笑容給我:“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有煩心事,不如告訴我,這樣我能幫你分擔一些。”
他搖搖頭說:“知道這些,徒增煩惱。”
“一無所知,才是最大的煩惱。”我糾正道。
他對我有些無奈道:“罷了,有機會我自然會告訴你。”
我朝他“嘿嘿”一笑,“不許耍賴!”
“對了,”他突然想起什麼事一般,“你家可是在瀋陽城裡?”
聽他這麼一提,我倒是發起愣來了,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家……我的家在瀋陽……
他見我沉默不語,以為是勾起了我的相思,安慰道:“你自打入城後,便再也沒回過家了吧?既然到了瀋陽,不如回家瞧瞧?”
“回家……”
我輕輕地吐著這兩個有些沉重的字眼。家?哪裡還回得了家?
他靠近來摸摸我的頭頂,就想個大哥哥一樣,開玩笑道:“你莫不是近鄉情怯?”
我搖搖頭,無比心酸地說:“離家太久,連回家的路都快不記得了……”
“你這話,說得愈發傷心起來了。”
褚英悠悠地騎著馬,口氣調侃,“你才多大的年紀,就這樣感傷,倒像個飽經風霜的老人。”
我確實算是個老人了……要是沒穿越來這裡,我的年紀比褚英還要大,女人到了三十歲,在古代來說,算是不折不扣的老女了吧?
想到我在現代的人生,上學、工作、結婚……一切那樣平淡,何時經歷過這般的驚心動魄?
“如何?想起回家的路了嗎?”
他微笑中帶著疲倦,眼神彷彿在向我傳遞著某種信心和勇氣。
“回家的路太長了。”
“無妨,”他的眉稍帶著無限柔情,“我願捨命陪君子。”
我心頭微微一顫:“你可不要後悔……”
他唇角的笑容沒有褪去,調侃道:“人都幫你救了,要悔也來不及了。”
“你不擔心我一去不復返,不願跟你回赫圖阿拉?”我試探地問。
“不擔心,因為人一旦有牽絆,就難再回頭。”
又被一語言中!
牽絆……我的牽絆……是皇太極嗎?
我一拽韁繩跑到了前頭,心中五味雜陳。
自從進了赫圖阿拉後,便從未動過要回瀋陽的念頭。畢竟我不是那個“範箏箏”。對於“我”的家人――範氏兄弟們,頂多也只有萍水相逢之情,再無其它。
也許我真的是個很自私,只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偏偏忘了於他們而言,“我”是他們的親人,這樣了無音訊,他們會擔心,會著急……
我心中翻轉了千萬種情緒,有懊悔,有自責,有愧疚……我整理著我的情緒。
“我要回家一趟。”
褚英跟了上來騎在我身側:“可需要我陪?”
“不必,”我拒絕道,“你應該也還有正是要辦吧?”
他一怔,隨即會意,眼中讚許道:“知我者,範氏也。”
“那我們亥時在城南樹林見。”我倉促地交待,旋即掉轉馬頭,與褚英別過。
我策馬在瀋陽的羊腸小道上狂奔著,心中奔湧的卻是另一個念頭……
皇太極之前真的與我不曾相識嗎?他和范文程關係如此親近,又怎麼會不知道我?這說不通啊……況且我進城那麼久了,竟然絲毫沒有他們的訊息,難道,范文程就沒有試圖聯絡過皇太極,瞭解我的情況嗎?就沒有催促過我看完病後回家嗎……
一個念頭跳入我的腦海,夜風颳著我的臉,我竟覺得如刀剮般地痛。
我之前完全沒有想到這裡,只沉浸在這城中的勾心鬥角之中。說是來看病,但皇太極卻從沒有帶我去瞧過大夫,若說先前是在大貝勒府,因為箭傷需要調養也罷,而今我箭傷也已痊癒,也搬到了文館。可他卻對失憶之事隻字未提,也從未提醒我我在瀋陽還有家人……
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根本不想我恢復記憶!不想我回瀋陽!
……你莫要做傻事……
腦海中迴盪著皇太極今日臨別時意味深長的一番話。
他分明是知道我想做什麼,他知道我一定會做傻事,但他卻沒有阻止,沒有說破,只有這麼一句勸誡……為什麼?以他的心智,一定能預料到褚英會和額亦都聯手,而且很有可能會將人送出城去,回去瀋陽的機率很大,他既然不想我回瀋陽,為何沒有阻止我?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到底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我用力一夾馬腹,馬兒嘶吼一聲奮力奔了出去。我心中的不安愈積愈濃,心中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范文程!想要知道真相!
那天空中一輪如鐮刀的彎月,半隱半現,雲後寒光微露,將我的心浸入水底……一片冰涼。
眼前一片都是些破舊的屋舍。已是戌時,唯有驛站的燈火還亮著。我遲疑地走到一間破落的宅子前,宅門上還掛著舊得發烏的“範氏”二字的門楣。我幾乎可以肯定是這裡,門側還有個簡陋的馬棚,原來那裡還有一匹馬,范文程當時就是用那匹馬送我去的赫圖阿拉,而現在裡面卻是狼藉一片,更不見有馬匹。
我心中恐懼更甚,連忙下馬叩門,那鐵環上鏽跡斑斑,明顯是許久沒有人叩過。連連叩了幾聲都沒有反應,我焦慮地拍著殘破的木門,一聲一聲的拍門聲在靜謐的夜中顯得格外突兀。
到最後,竟是連手都酸得抬不起來了,屋內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我失神地蹲坐在門口,腦中混沌一片……
“作孽啊……人都走了還不讓人清淨……”
我一下跳了起來,四下找尋著聲音的出處,只見鄰門的屋裡走出一名老嫗。那老嫗瞧模樣已到古稀之年,拄著柺杖,一邊唸唸有詞。
我急切地問:“請問,你可知範氏兄弟去哪了?”
“搬走咯,家中死了爹又走女兒的,躲晦氣去了……”
“走了女兒?”
“可不是呦,害了天花,沒得救的,范家自己造的孽唉……”
那老嫗說罷,突然眯著眼上上下下打量起我了,最後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她突然滿臉驚恐之色,整個人為之一顫。
“哎呦……”她嚇破膽一般,整個面容卻都猙獰在一塊,連柺杖都甩開了半丈遠,“你……你不就是范家那個女兒嗎……見鬼了見鬼了……”
她一邊嚷著見鬼了,一邊哆哆嗦嗦地往屋子裡跑。我六神無主地站在黑夜中,感受這扎人心肺的涼意。
只聽見我心中的聲音在重複著,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是的,我被拋棄了,我范家拋棄了。送我進城,目的不是治病,而是遺棄我!
馬兒在一旁刨著土,一雙烏亮的眼睛有些同情般望著我,我一時竟不知是喜是悲。喜我的消失並沒有給他們困擾,還是悲我只是個被家人拋棄的可憐人?
我對范家之前的過往全然不知。畢竟我只是我,只是萬曆三十五年突然降臨道這幅身體上的我。並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範箏箏”,也許他們所認得的那個“範箏箏”是個討人厭的姑娘,又也許是個紅顏薄命,是個災星,所以巴不得要送走她?
再多的也許,卻不可迴避“我被拋棄了”這個事實。從范文程獨自將我留在羊鼻山的時候我就該猜到的。什麼讓皇太極照顧我……都是假的,他們早就不想管我的死活了,想將我送走,任由我在赫圖阿拉城中自生自滅!
也是,范家垮了,他們怎麼可能繼續帶著我這個累贅生活?
這種感覺……就如同在福利院的日子,一覺醒來,我才發現,原來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我是個被世界遺棄的孤兒。
苦。是真的苦,苦到了心裡。原來即便是轉世,也仍逃不過這份命運吶……
我疲憊地跨上馬,卻不知要去向何方……
瀋陽。諾大的瀋陽。人海孤鴻,我卻是鰥寡孤獨,孑然一身。
也許此時此夜,我註定要做一個傷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