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箏歌>第98章 【一紙休書妒意生】

箏歌 第98章 【一紙休書妒意生】

作者:枼青衫

我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看本書最新章節請到求書 小說網]他下了早朝後回府發現我不在,一定會在遼陽城大肆搜尋。按照他的速度,不出兩個時辰,只怕就會找到李永芳這裡來。

我的預計果然無誤,未時,李永芳便派人傳令我去正廳問話,連同孫行也一併傳喚去了。

此時的李永芳,正是要向大金展示他的投誠之心的時候,尤其面對這位正得勢的四貝勒,他沒有理由包庇我。

我跟在孫行後頭,步履沉重地邁入正廳。皇太極正負手立在廳內,並未就坐,聽到了腳步聲,才目光沉鬱地望了過來。

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他,更不知道接下來迎接我的,會是怎樣一番審判。

“四貝勒,人來了。”李永芳恭敬地說道。

皇太極目光緊鎖在我身上,掠過孫行的時候,眉頭微擰。

李永芳先開口解釋:“此人乃是我當日的在撫順時的舊部,已決心投誠大金,遂才來了遼陽,我將其收之麾下。此女便是他的妻眷。”

“妻眷?”

皇太極走近一步,立到孫行面前,未多加打量,只是沉聲道:“你叫何名?”

那孫行居然也不知行禮,昂首答道:“鄙人孫行。”

“孫行!見了四貝勒還不行禮,一點兒禮數也沒有!”李永芳呵斥道。

聽到這話,他才半推半就地跪下行禮,“給四貝勒請安。”

我跟著他一同跪下,帶著羞愧,也帶著逃避,深埋著頭,心中五味雜陳。

皇太極卻是忙不迭地來到了我的面前,毫不忌憚什麼體統,眾目睽睽之下,唯獨將我扶了起來,卻沒有管還跪在地上的孫行。

我倉惶地與他對視,卻看見了他眼中那一抹深刻的痛楚,一字一句道:“我要聽你親口跟我說。”

我咬著下唇,昨晚耳鬢廝磨的種種浮現在腦海中……

他又沉吟了一遍:“唯有你親口說,我才相信。”

“我……的確是他的妻眷。”

這句話,我用盡了氣力。我沒有別的選擇……拿這樣的謊言來欺瞞他,我的心又何嘗不是有如刀割?

我看見他的眼眸一點點暗了下去,最後化作了一灘深不見底的黑沼,越陷越深。

他用冷酷無比的聲音,說了五個字。

“拖下去,斬了。”

孫行不可置信地抬頭,“為什麼!”

我始料未及他會下這樣的命令,一個踉蹌,險些癱倒在地。連李永芳也大吃一驚,“四貝勒,這――不妥吧!”

皇太極連眉頭都沒有抬一下,淡然道:“此人偷竊了四貝勒府上的財物,依律處斬,有什麼不對?”

“偷盜?我偷盜了什麼?”

孫行站起來就要理論。[棉花糖小說網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外頭聽候號令的正白旗士兵已經衝了進來將他拿下。

皇太極冷哼一聲,“偷了什麼,你還不清楚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孫行掙扎著吼道,“沒想到堂堂四貝勒,居然是這樣下流之人!”

“看來你是真的想死,我就成全你――”

“孫行――”情急之下,我只好一把拽住孫行的手臂,拉他跪倒在地,“快認罪!”

我怒目瞪著他,要是再這樣頂撞下去,還說什麼曲線救國,真的是小命都不保了。來遼陽的路上,我就勸誡過他無數次了,這裡是遼陽,是大金的都城啊,他若是口無遮攔,老天爺有心只怕都救不了他。

“我――”他還想爭辯什麼,被我一個眼神給憋了回去,只好咬牙認錯:“小人真的不知所犯何事,何罪之有。小人冤枉,還望四貝勒明察!”

我跟著磕了個響頭,求情道:“求四貝勒明察秋毫,不要誤殺了無辜之人。”

我雙目緊闔,額頭貼在冰冷的地上,更看不見皇太極臉色的變化,只是在等著、等著……等他收回成命。他是氣到極處了,才會這樣不假思索地要殺了孫行。我相信,他不是個不分青紅皂白,就草菅人命的人。

終於,我聽到他長長的吁了一口氣,“來人,拿紙筆過來。”

衛兵們的動作很迅速,立馬便拿來了紙筆,擺在孫行面前。

“我可以饒你一死。但我要你現在立刻,就寫休書。”

休書……我心下沉痛,他在意的竟是這個,那他先前所指,孫行偷竊之物……說得難不成是我嗎?

聽到這兒,孫行有些莫名其妙,朝我拋來一個疑惑的眼神。

我微微朝他點了點頭。不過是一紙休書罷了,我跟他本就是假的夫妻,為了此次計劃而做的掩護。既無夫妻之實,這一紙休書又能算什麼呢?他獨身一人,寡不敵眾,當然要保命先了。

於是孫行利落地寫好了所謂的休書,衛兵將宣紙轉遞到皇太極手上,他逐字逐句看過後,才收斂了幾分怒意。

李永芳看著這一出鬧劇落幕,連忙來打圓場,“既然他有冤情,四貝勒今日就放過他吧。至於他到底偷盜與否,我李永芳一定查個水落石出,好給四貝勒一個交代。”

皇太極未置可否,微一頷首,雙手搭在我的手臂和腰身上,把我扶了起來,隨之將我緊緊地圈在了他的懷中。

“既然已寫休書,那此女便是自由之身了。今日我就帶走了。”

他的聲音不容置疑,連李永芳也不敢有絲毫的駁斥,只能彎腰奉承道:“那是自然,四貝勒請便。”

走出李永芳的府邸那一路,我的步子都有幾分遊離,雖然皇太極緊緊握著我,我卻仍是心有餘悸。

我想起了劉興祚對他的描述,想起了他方才冰冷地說要斬了孫行時的神色。那樣陰鷙難測,沒有半分憐憫。一條人命,如今在他口中竟是這樣輕賤……與他相識十數年,雖然聚少離多,但卻從未見過他露出這狠辣的一面來。今日一見,唯覺痛心疾首。

我不得不承認的是,六年,我們都變了。

六年,我滿心牽掛著的,除了他,還有那遼東戰事。我不惜為了那遼東百姓,而一次次的騙他。而他呢?六年,他已是三十而立,再也不是那個會在河邊洗戰袍的少年了。這些年,他四處徵戰,殺過的人只怕是數不清了,多一個孫行或是少一個孫行,於他而言又有什麼分別呢?

時間,真是個殘酷且現實的東西。任由誰,也無法阻止它的腳步,無法抵抗它的試煉。

昨晚,我們能心平氣和地坐在城樓,看那漫天星辰,逃避這六年間發生的一切。但逃避,只能換來片刻的溫存罷了,事到如今,我們已不得不面對彼此。此時此刻早就面目全非的彼此,而並非是回憶中的那個他。

他招來了轎輦,將我送回四貝勒府。臨別時仍溫聲和我說道:“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先回府歇息……也去陪陪豪格吧。”

我心生懼意,連忙拉住他的手,道:“不要為難李永芳的舊部們了,若非他們,我也到不了遼陽……”

“我知道。”

他沒有多言,拉下轎簾後揚長而去。

此事一出,孫行肯定會及時稟告李延庚,他們一定會有下一步的舉措。我看得出來,若說李延庚曾想過要勸降李永芳回明,這還可以成立。但劉興祚的目的,本就不是李永芳,他將寶都押在了復州。比起李永芳這塊硬骨頭,復州才是他此番謀劃中所志在必得的。多半是先前已用盡了辦法皆無果,才料想,或許唯有我才能幫他說動這個情。

我忐忑不安地回了府,豪格早早就在院子裡等我了。

“姑姑……”

我心懷歉意,看著他滿心期待的眼神,唯有抱歉道:“我還未得機會去找你額娘,就被你阿瑪給抓回來了。對不起。”

豪格一下洩了氣,眼看就要哭了出來,我連忙蹲下身子去,捏捏他的臉蛋,“你就一點也不想我嗎?”

他癟著嘴嘟囔:“誰說的!我也想你,只是……只是沒有像阿瑪一樣茶飯不思罷了。”

我牽過他來,又耐心地問:“四書五經呢,有沒有好好學?”

他點頭道:“阿瑪給我找了個新的巴克什,是個漢人,文采好得不得了!”

“哦?是嗎,那你給我說說,你都學了些什麼。”

新的巴克什能管住他好好唸書?我心打心眼兒裡有幾分懷疑。

“哎呀……我不記得了,”豪格撓撓頭,犯起了難來,“那個巴克什,成天都不苟言笑的。可沒有姑姑這麼好……”

“連這狗洞都被你找到了,可見是偷了不少懶了。”

我就知道,他可不是個會乖乖聽話,束手就擒的人。

“範先生每天都跟阿瑪彙報我學得如何,我哪裡敢偷懶啊……”豪格悶悶道。

“範先生?”

“是個瀋陽城裡來的書生,連汗王都讚譽他文采好。”

該不會……就是范文程吧。他投奔大金了之後,肯定會被皇太極收為己用。讓范文程來教豪格……他還真是用心良苦啊。

“範先生有沒有教你漢話?”

“有啊,”豪格抱怨道,“不過漢話太難了,我學不明白,什麼‘之乎者也’的,太難啦……”

我好笑道:“這個也難,那個也難,要什麼才容易?”

“爬樹容易!騎馬也容易啊!”豪格作勢要跟我比劃兩下,“我明年就可以跟阿瑪一起去彎弓射獵了!”

唉,這個孩子,骨子裡頭還是像□□哈赤的。任是皇太極怎麼想扳他從文,只怕是會無功而返了。

“姑姑,這幾年你都去了哪裡?”

豪格在院子裡上躥下跳著,我就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時不時提醒他要小心,別摔著了。

“額娘說……你生病了,所以才沒能來看我。”

我應承道:“是啊,姑姑生了場大病,下不了床,所以才不能來看你。”

“啊?這麼嚴重!”

豪格這才原地翻了個跟頭,連忙跑過來摸摸我的臉,又拉著我的胳膊左瞧右瞧著。

“我現在已經沒事了,”見他這樣關切我,我心裡一軟,“我們的大阿哥真是懂事。”

“我見阿瑪這麼傷心,還以為姑姑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這不是回來了?”我寬慰道,“不僅如此,姑姑還要看著你長大,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呢。”

“我已經是男子漢了啊!”

說著他做了個鬼臉,擼起袖子來給我看他的肌肉。我一瞅,哪裡有什麼肌肉啊?他正是抽高長身體的時候,瘦的跟個皮包骨似的。

“對,你已經是男子漢了,像洪巴圖魯那樣,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了。”

豪格皺了下眉頭,“洪巴圖魯……是誰?”

我一時間有些晃神。是啊,豪格這一輩的人,又怎麼還會記得,建州曾經有過一位叱吒風雲的洪巴圖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