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相思 第二十章 慈心

靈脩自各路仙官紛紛斥責起便一直負手站立在寶殿正中，他面色沉靜姿態漠然，只是淡淡凝視前方，彷彿這一場爭論與他並無關係。

此刻聽到玉帝問他，便垂手看向玉帝恭聲回道“回玉帝，靈脩早已決定並無任何顧忌。且靈脩還有一事相求，懇請玉帝恩准。”

“哦？所謂何事？”玉帝沉聲。

靈脩一拱手，朗聲道“靈脩懇請玉帝恩准，在施行‘散魂’刑罰時請列位仙官一同出席！”

此話一出便如平地驚雷，凌霄寶殿中各位仙官無不駭然。連一向處事不驚的玉帝都微微蹙眉。他目光如炬地看著靈脩，而靈脩也不畏懼，坦然地抬頭與玉帝對視。

良久，玉帝才緩緩開口道“好，寡人準了你的請求。諸位仙官聽旨——”

凌霄寶殿裡所有仙官齊齊跪下，一同回道“臣等恭候玉帝降旨”。

玉帝沉聲“儀元殿執事開陽仙人明知擅闖神殿當以死論罪，仍明知故犯，罪不可恕。故玉虛殿執事靈脩仙人以‘散魂’之刑處置亦未嘗不可。而寡人也想借此以警天宮，所以請諸位仙官回去告之各殿各宮的仙人。除去剛昇仙班的小仙，其他仙君在行刑之日必須到場觀刑，不得違抗！”

殿下各路神仙不敢忤逆，一齊回道“是，臣等領旨。”

玉帝頷首，淡然道“靈脩留下，其他諸位都退下吧。”仙官們紛紛應諾躬身退下。托塔天王、南海明王等人路過靈脩身邊的時候狠狠哼了一聲，而赤練天君卻向靈脩投來讚許的目光。

但是靈脩都沒在意，他依舊負手站在正殿的甬道中，眼睛直直地看向玉帝。

待人都走光了，正殿只剩靈脩和玉帝二人。靈脩才微一躬身，拱手問道“玉帝留下靈脩，不知有何事吩咐。”

玉帝看著靈脩，許久才緩緩道“你的心思朕都明白，但是‘散魂’之刑的確殺傷太大。此番殺一儆百後，切不可再行此刑。”

靈脩應允“靈脩多謝玉帝體諒，靈脩向玉帝承諾今後再不會施用此刑。”

玉帝微微頷首“‘散魂’對行刑者亦有反噬之力，加之你又從未施行過此術，此番你可有把握？”

靈脩的手在袖袍中緊緊握拳，抬首看向正前方端坐在寶座上的玉帝，朗聲道“靈脩有十分的把握，望玉帝放心。

玉帝輕輕一揚手，左後方的婢女立刻施法現出一個金絲楠木小盒。她捧著小盒走到靈脩面前，靈脩伸手開啟一看，裡面裝著一個鴿子蛋大小的金色藥丸。

此時玉帝的聲音在前方傳來“這是朕特意讓老君給你煉製的護體金丹。你在行刑之後服用，會抵消大部分反噬之力。拿去吧。”

靈脩收起小盒，再次對著玉帝躬身行禮“靈脩多謝玉帝厚愛。”

玉帝並沒有回話，靈脩也沒有抬頭。兩個人就這樣彼此沉默了一會，巍巍凌霄寶殿的正殿中，頓時安靜的連掉一根針都能聽得到。

許久後，玉帝才輕聲問道“你的母上可還好嗎？”

靈脩身體微顫，儘管心裡早作準備，但是聽到玉帝問出口的時候還是有些止不住的悸動。他迅速地調整狀態，頭垂得更向下一點才道“母上一直在承曦宮靜養。多謝玉帝掛念，母上身體一切安康。”

玉帝沉默，烏金的眸子隱藏在濃密的睫毛之下，讓人看不出裡面藏著的情緒。“如此甚好，朕也放心了。”

聽到玉帝這樣說，靈脩身體倒也一輕。正欲請退時，忽地又聽玉帝開口道“你此番行刑，可與你母上商議？”

靈脩不解，猛然抬首正對玉帝投來的眼光，緩緩道“靈脩迴天宮後已近三燈時分，便一直在靈霄宮與玉虛殿處理事情。並未到母上宮裡去，所以也不曾跟母上商議。”

玉帝頷首，輕聲道“既如此，行刑之前去一趟吧！她定有話要囑咐你。”

靈脩點頭，拱手道“玉帝若無其他事，靈脩這便去往承曦宮了。”

“去吧。”

靈脩應諾，轉身緩步走出凌霄寶殿。而寶座上的玉帝一直沉默地看著他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光跳躍中，依稀出現一個相似的身影，萬千年前也曾他面前這樣走遠。

堅定、坦然不帶一絲猶豫。

冰蘭給靈脩開啟宮門的時候，清暉上仙已經在內殿裡等候了。

靈脩輕步上前來到清暉上仙跟前，徐徐下跪叩首“孩兒靈脩拜見母上。”

清暉上仙凝視著靈脩，良久才道“起來吧。”

靈脩並未起身，頭依舊扣著地，沉聲道“孩兒來向母上請罪。未能及時與母上商議便做此決定，孩兒深感慚愧。”

清暉上仙看向冰蘭，冰蘭會意，屏退所有內殿婢女後才緩緩退出內殿，守在殿外門口。

清暉上仙起身來到靈脩面前，躬下身輕輕伸出手。靈脩抬首，稍稍怔了一下便趕緊握住母上的手借力站起。

起身後靈脩依舊未敢抬頭直視母上，倒是清暉上仙抬手攏攏靈脩頭頂的白玉冠，柔聲道“都已經是大人了，又身為玉虛殿的執事。以後除去玉帝那裡，萬不可在其他人面前行此大禮了。”

靈脩喉嚨一酸，哽聲道“母上不怪罪孩兒？”

清暉上仙輕輕一笑，拉著靈脩的手慢步上前緩緩坐到紫金鳳榻上，看著他和顏悅色地問道“你幼年時，母上曾與你定了三條協議，你可還記得？”

靈脩看著清暉上仙默默含笑的雙眼，輕輕點頭“孩兒記得。第一，不得使用散魂術法；第二，不得忤逆玉帝；第三。。。第三。。。。”

靈脩眼神一飄忽，心裡早已千迴百轉。清暉上仙將他這番模樣看在眼裡，正欲開口詢問，卻見靈脩似又恢復正常，從容地道“第三不得與凡人、妖魔相戀。”

清暉仙人心裡有疑問，但見靈脩面上鎮定眼神明亮不似有隱瞞之意。只道他適才或許想到了碧塵，畢竟碧塵原本不是仙人出身。

於是當下也不再做他想，只是柔聲說道“母上不許你施行‘散魂’，是因你當時年幼，雖夠資格卻是修為不濟不足以抵抗‘散魂’的反噬。而如今你已成人，母上也知道這兩千年來有太多的仙官覬覦你的地位。故今日你若想殺一儆百，母上自然不會反對。只是你畢竟是頭一次施行此術，萬萬要注意自身安全。”

靈脩心裡一暖，點點頭安慰清暉上仙“母上請放心，玉帝特意讓老君為孩兒煉製了一枚護體金丹。有了它，孩兒會恢復的很快的。”

不料清暉上仙聞言面上一怔，竟似不敢相信一般疑聲道“什麼？玉帝特意讓老君為你煉製金丹？”

“是的，母上請看。”靈脩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金絲楠木小盒，開啟看裡面正是那枚閃著金光的護體金丹。

清暉上仙的眉頭微蹙，卻被靈脩抬首看到。他輕輕地問“母上，這枚金丹可有不妥？”

清暉上仙慌忙搖頭，似是輕嘆一聲“這枚金丹並無不妥，玉帝的心意你領了便罷。”

靈脩心裡有疑問，面上卻依舊平靜，只是淡淡的似漫不經心地說“玉帝還向孩兒問起母上近日的狀況，孩兒回母上在承曦宮靜修的很好，多謝玉帝掛念。”

清暉上仙微微頷首，眼波流轉之中竟是說不清的複雜。她目視前方，像是在回憶什麼。而靈脩也知趣地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凝視清暉上仙的側顔。

整個內殿安靜極了，彷彿每一分都走得像一百年那樣久。清暉上仙慢慢回神，她輕出一口氣轉身看向靈脩，眼裡滿是慈愛。她微微一笑，對靈脩柔聲道“整個三間之中，母上只掛念你一人。在外務必要護好自己周全，母上即便再從承曦宮靜修千年萬年，也是無妨。”

她這一番話明顯話裡有話，靈脩雖然聽得略微糊塗，但是也能感受到清暉上仙對他深厚的關愛。當下便鄭重點頭，恭聲道“母上放心，孩兒一定會保護好自己的。”

清暉上仙欣慰地點點頭“如此，母上也放心了。午時將至，你回宮準備一下吧。小心施法，記得及時服金丹。”

靈脩起身衝清暉上仙躬身行禮，朗聲道“那孩兒便去了，下次再來看望母上。”

清暉上仙微笑著點頭，目送靈脩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