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斷腕(三)
第四章 斷腕(三)
,他不打算派船去追。對方船速太快,水師這種肚大腰圓的戰艦根本追人家不上。第二,敢這樣大搖大擺白天行船的,肯定是哪個達官顯貴的親戚,水師追上去,弄不好自己第二天還得提著禮物上門給人家賠不是。半年前,崔得志就幹過一次這樣的尷尬事兒,駕船追趕出一百多里把一艘走私船繩之於法。結果,回港後才知道人家背後的靠山自己根本惹不起,被上司數落了一頓不說,還捎帶著搭進了半年俸祿彌補走私商人的損失。自那之後,水師官兵見了走私船都想躲著走。誰知道背後站著什麼人,老子管這些事情千什麼。崔得志悶悶不樂地想。但不去追,這些走私商人也太囂張了些,居然大搖大擺在水師面前轉,這不是成心欺負人麼?就在他遲疑的瞬間,戰艦快速靠近了港口。一艘、兩艘、三艘,更多,足足二十幾,後邊還陸續有帆影出現。“不對,這不是走私船!”崔得志敏銳地感覺到了危險的臨近,走私船通常是獨行,最多兩三隻一夥,高麗任何一個走私船隊都達不到如此大規模。“敵襲”!崔得志扯著嗓子大喝道,“敵襲,快拿武器,準備弩炮,敵襲!大宋艦隊來了!”沒有人相信他的話,瞭望塔下,士兵們茫然地向海面張望,視線被密密麻麻的桅杆所阻擋,他們根本看不見什麼。港口中的水兵更是悠閒,有人居然扯著嗓子問道:“在哪啊,宋人,宋人遠著呢吧!”“老崔,你不是睡覺睡迷糊了吧,敵人,咱大元哪裡會有敵人!”有高麗士兵很“自覺”地把自己劃分為大元帝國的一分子,笑著打趣。跟在大元身後,雖然國王都是人家的傀儡,但是在弱小者面前,可以趾高氣揚地抖威風。至於這威風到底是高麗的還是大元的,弄那麼清楚幹什麼?犯得著麼?“敵襲!各就各位,不聽命令者,殺無赦!”崔得志又喊了一聲,從瞭望塔中探出頭來,一箭射向距離瞭望塔最近那艘船的首?。甲板上的水勇被崔將軍的舉動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扔下早餐,衣服,向平素訓練的崗位上跑去。幾艘船不情願地解開纜繩,升起木帆,向港外晃盪。大多數戰艦卻亂做一團,昨天訓練結束,很多戰艦的主官都上岸就寢去了,他們不在,士兵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行動。敵艦己經可以清晰地被大元和高麗水兵們看清楚了。是宋人,傳說中的宋人,從他們整潔的船犯和威武的戰旗上,大夥能分辨出與高麗水師的差別。很多人都動了起來,亂七八糟地做著自己認為最正確的反應。有人快速上馬,將訊息向最高長官那裡送,也有人四下張望,尋找可以藏身的地點。幾個漢人工匠望著遠方熟悉而陌生的“宋”字,低下頭,快速向最近的藏身處跑去。大宋水師來了,很多人以低微的聲音將這個訊息傳播出去。大宋水師來拯救咱們了,工匠們躲藏著,心中隱隱湧現些許期待。岸邊上,幾個千戶模樣的蒙古將領督促著士兵向港口兩側土丘跑去,防衛設施都在高處,大夥必須趕在敵人殺到門口之前趕到。幾個動作相對敏捷計程車兵跑上了炮臺,七手八腳解開炮衣,把從來沒使用過的銅炮推上炮位。揀來石頭砸開火藥箱子,用手捧著將黑色的藥粉一把把裝進炮口。“到底裝多少合適啊!”有人帶著哭腔問道。黑色的火藥順著手指縫隙流沙般落了滿地。“箱子上不是有字麼,要看敵人多遠!”有明白人答話。“我不認識啊,不是漢字!”裝藥者繼續哭道。為了顯示蒙古人的高明,宮廷秘密製造的火藥在包裝箱子上都寫上了方塊蒙古字,那東西,一般人不認識。“按訓練時的口訣,裝藥六斤半!你們這些該殺的笨蛋!”終於過來個明白將領,氣急敗壞地命令。“敵人多遠啊,這麼快,是兩千步還是一千步啊!”裝藥者被罵得楞了楞,繼續焦急地喊。火炮是仿照大宋岸防炮標準造的,用法也是奸細們以生命為代價抄來的。為了保住這個造船基地,大都城的北元官吏們在國內大多數重鎮還沒有火炮的時候,優先運到釜山二十幾門來。但是,他們忽略的一件事,武器是需要人來用的。百工坊那種落後的製造方法和大元朝兵部原始的管理制度,導致火炮和彈藥的造價極高。平均三十兩銀子一枚的價格,讓守岸的蒙古武將根本不敢給士兵們操練的機會。跑步入位,推炮等臨戰姿勢,士兵們平素操練得雖然步盡心,但是日久生熟。怎麼瞄準,怎麼打才能威脅到對方戰艦,無論對士兵還是軍官,就完全靠運氣蒙了。“乒!”在主將的威逼、鼓勵兼催促下,第一枚炮彈終於飛出了炮臺,在半空中畫了一道歪歪斜斜的弧線,一頭紮在港口內。“乒”、“乒”,十幾枚動力不足的飛出三百多步,落入海面。高高濺起的水柱,嚇得周圍幾艘高麗戰艦連忙躲閃。炮臺後,督戰的軍官破口大罵,命令衛士衝上去,將差點打了自己戰艦的冒失鬼拖下來鞭打。這一來,炮臺上的操做速度更慢了,直到敵艦紛紛推開了側舷遠射窗,還沒能準備好第二次打擊。“天旋、天機,清理炮臺。其他分隊,封鎖港口!”杜滸放下望遠鏡,信心實足地命令道。傳令兵快速跑向主桅,片刻,訊號旗就從桅杆尖端升了起來。此戰,杜滸勢在必得。四個多月前,當杜規從兩個高麗復國者口中套出北元在高麗準備戰艦的情報時,破虜軍上下都吃驚不小。如今大都督府穩定控制地區皆靠大海,如果保不住海上優勢,近年來所有血戰成果都會被毀於一旦。所以,情報部門迅速增派人手,混在走私商人的隊伍裡,將高麗幾大造船所的規模以及周邊情況打探了個一清二楚。文天祥一面派人綜合分析這些情報,一面將水師派往南洋“剿匪”。當杜滸等人從南洋回到泉州的第二天,大都督府的最新作戰計劃就送到了。文天祥命令,水師放棄休息,馬上到福州港補充彈藥、給養。待物資補充完畢後,立刻啟程攻擊釜山等高麗軍港。力爭在高麗水師沒形成規模前,將其消滅掉。杜滸在高麗復國者林聲的帶領下,星夜奸到。剛開始的時候,大宋水師官兵們著實被釜山艦隊的規模嚇了一跳,特別是從望遠鏡中看見敵方炮臺後,更是對猶豫是否該調整作戰計劃。但是,看了高麗、蒙古水勇們慌亂的表現,還有敵人的第一波炮彈軌跡,大夥的信心全被鼓起來了。“殺上去,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水師”有人放肆地喊。他的喊聲得到了極大範圍的響應,歡呼聲裡,方勝、蘇剛二人各帶一支分艦隊,高速貼著港口兜起了***。側舷上火光閃動,一枚接一枚炮彈飛出炮口,砸在港口兩邊的高地上。大部分炮彈沒有集中目標,在高地上炸起一團團煙霧,個別炮彈落在了炮位附近,將高麗人的火炮和炮手一起掀起來,翻向半空。高麗、蒙古聯軍操炮反擊,炮彈亂紛紛地射出來,砸在艦隊附近的海面上。岸防炮的尺寸遠遠大於艦炮,炮彈威力大,掀起的水柱有一丈多高,看上去甚為駭人。但天旋、天機兩支艦隊彷彿沒看見這些威脅般,靠近,抓遠,飆遠,靠近,畫著折線,將一波波彈丸送到對手面前。其他幾支分艦隊也開始了攻擊動作,分散成一條條縱隊,插進高麗戰艦群中。自從大宋水師成立以來,最多的戰鬥都發生在敵人的港口內。打這種窩在港口裡的船隻,各艦艦長都非常有經驗。在他們的掌控下,大宋戰艦與高麗戰艦一直保持著五百步左右的距離,這個距離,對方的弓箭、床弩無法危險到大宋戰船,而裝各在大宋戰艦上的火炮,卻可以用水平的角度,向對方轟擊。“轟!”一排炮彈從興化號側舷飛出,將對面的高麗戰艦硬生生擊成了數段。興化號艦長許傑明驚訝地張開嘴巴,看著被還原成木片的高麗鉅艦變成一團火球。他驚呆了,從沒想到自家的火炮有如此威力。“省著點,每次十炮齊射就行,不,五炮齊射,其他火炮裝藥,休息,從船頭到船尾,輪番射擊!”在興化號戰艦旁邊,仙遊號艦長鄭蔥衝著傳令兵大聲喊道。他看出來了,高麗戰艦是擺設,不是用來打仗的。一發炮彈就能射沉的戰艦,大宋水師從來沒見過。傳令兵跑下炮艙,片刻後,仙遊號的火力弱了下來。但船速不減,帶著其他幾隻戰艦遊龍般在慌亂的高麗戰船間往來穿插,幾乎每一次炮擊,都能將一艘高麗戰艦送到水下。大部分戰艦都自覺減少了一次齊射的火炮數,經驗豐富的艦長們看出來了,高麗船的結實程度照著宋船相差太遠,就是南洋那些海盜手裡的破爛貨,都比高麗人早的鉅艦結實。明明沒有挑戰大宋的實力,高麗人為什麼要給蒙古當打手呢?杜滸在座艦上,看著如同兒戲一般的戰場,默默地想。沒有答岸,岸邊,火炮的殉暴聲此起彼伏,硝煙遮住了朝陽的顏色。!~! “大宋比大元弱得太多,所以跟在大元身後向大宋揮揮拳頭,不算什麼錯。”吃早飯的時候,管軍萬戶林可望向自己的兒子林虎兒如是灌輸。林家是高麗望族,出過林衍這樣的大英雄,也出過不識時務的“叛逆”。如今,英雄和叛逆都作古了,如何保證家族的興旺的任務,就落在了林可望身上。關於這一點,林可望有一個非常穩妥的打算,那就是依仗大元,威脅但不挑戰大宋。付諸行動就是,在大元官吏面前,一定要表現出十分地對大宋的痛恨。但在軍事方面,一定躲得距離福建遠遠的。雖然盤踞在福建的大宋看上去奄奄一息,可只剩下一口氣的大宋,也足以讓高麗萬劫不復。所以,對於高麗境內聲勢浩大的伐宋準備,林可望表現出十分積極的支援態度。但對於工匠們在國王暗示下的偷工減料行為,林可望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伐宋輪不到他這個高麗將領來當主攻,反正,船駛離釜山後,就沒有了林家的責任……“我知道了,依附於強者,借強者的力量攻擊弱者,同時壯大我們自己!”林虎兒孺子可教,舉一反三地總結道。“乖,孩子!來,吃一塊鹹魚!”林可望笑著拍了拍兒子的腦袋,表揚道。林家後繼有人啊,就像歷史上的王家、崔家,說不定哪天也有機會登上頂峰呢。內心深處,林可望愜意地想。突然,天邊傳令一陣悶雷聲,震得餐桌跟著顫了顫。擺在桌角的茶杯應聲而倒,滾了兩圈,徑直落到了地上。“炮擊!”林可望蹭一下跳了起來,推開驚呆了的妻子兒女,快步躥出了木樓。站在陽臺上,他看見昔日熟悉的炮臺騰起一團團煙霧,更多的煙霧升起在港口方向,夾著著隱隱的紅光。這是他經常在噩夢中驚醒的鏡頭,每次醒過來,他身上都淌滿淋漓冷汗,妻子問他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在睡夢裡,林可望總是避而不答。但是,與那些仰仗著北元駐軍就把大宋不放在眼裡的街頭混混不同,林可望知道,向人揮拳頭是需要實力為後盾的。盲目的自大,往往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來人,備馬,抬兵器!”林可望大聲喊道。“備馬,給將軍備馬!”林可望的親兵聲嘶力竭地叫。這不是守港蒙古軍操練打的炮,蒙古人捨不得一下子打這麼多炮彈。答案只有一個,宋人來了,傳說中的大宋艦隊來了。可大宋是禮儀之邦啊,怎麼能輕易向他國開啟戰端。邊批愷甲,林可望邊絕望地想。這不是他熟悉的大宋,他所熟悉的大宋向來不會對外宣戰,即便與比自己弱得多的國家發生矛盾,每每也是主動讓步。“老爺,您一定要去麼?”林可望的正妻衝出來,拉著馬韁繩問道。兩個側室、三個兒子,同時仰起臉,期待他的回答。“敵人打到家門口,老爺我有守土之責!”林可望跳上馬背,生氣地回答,“放開韁繩,看好孩子!”“可那是大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