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職責(三 下)
第二章 職責(三 下)
道。他己經不是那個江湖豪傑陳大當家,在多年的爭戰中,他己經明白一個優秀將領需要哪些基本能力。一個統帥不能光憑職權,強壓著麾下將士向前衝,在他們用生命冒險時,你必須告訴他們為什麼而冒險。告訴他們,流血犧牲的價值所在。所以,在許叔恆坐回原處的一瞬間,陳吊眼就明白了對方的良苦用心。許叔恆不是一個懦弱者,他也沒想抗拒大都督的命令。他站出來置疑北伐,實際上是在為主帥創造一個機會。一個讓上下齊心,在不勝中爭取勝利的機會。目光從一張張年青,卻飽經風霜的面孔上輕輕掃過,陳吊眼低聲問道:“大夥跟著我轉戰兩浙,可曾留意,那些把米糧拿出來勞軍的百姓,他們身上穿得怎樣,他們自己,吃的是什麼?”“呃,苦,很苦!”將領們沒想到,陳吊眼把話題從軍務這麼快就轉向了民生,楞了楞,猶豫著回答。比起福建來,兩浙更窮。除了臨安等極個別城市,其他地方的百姓幾乎穿不起件千淨衣服。即便是家有幾十畝水田的土財主,也得穿著打補丁的袍子出來見客。遍地餓莩的景象,破虜軍將士一路上見多了,頭腦也幾乎麻木了。“兩浙土地怎樣,比咱福建肥麼?平整麼?”陳吊眼點了點頭,接著問。“土地肥得流油,雖然土丘很多,但比起咱福建來,簡直是一馬平川。雨水還充足,要是我擺弄這地,早發財了!”陳雙站起來,裂了裂嘴,憨厚地回答。他從軍之前在田裡給人幫過短工,分辯得出土地的好壞。“那此地百姓為何如此窮困呢?”陳吊眼笑了笑,示意陳雙坐下,繼續問。“被韃子糟蹋的唄!”這個問題很簡單,幾乎人人都能給出答案。“可韃子己經給這裡免稅了!”陳吊眼臉上的笑意更濃,淡淡地說道。“免稅?”諸將驚詫地問。破虜軍制下地區,根據各地的情況不同,務農無稅,但並不是幹什麼都不交稅。經商、開工廠,煮鹽等主業,稅額都是十之一二。即便如此,百姓生活狀況都得到了極大改善。北元既然在短期內己經對兩浙免去所有賦稅,為何百姓生活還如此困苦,這個問題就不好回答了。“己經無稅,為何百姓還活不下去?誰能告訴我正確答案?”陳吊眼的聲音突然轉高,大聲問道。沒人能回答,第二師將領,水師將領,還有新加入水師的將領,都看著他,期待著他的解釋。“戰亂,連年戰亂。古人說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就是這個道理!”陳吊眼站起來,大聲說道:“前後不到十年,兩浙打了多少場仗,你們自己算算。咱們破虜軍軍紀嚴明,依然有百姓聞軍鼓聲而逃難。韃子、新附軍兵馬所討夕處呢?還不是赤到哪,搶到哪裡。再富的地方,能經得起幾次這樣的折騰啊。所以,死保兩浙的戰略,根本不可能實現。沒人會給咱們這個時間慢慢調整,韃子不傻,他也知道咱們需要時間。所以,他們已經在廬江集結,連糧食都沒準各齊,就打算過江了。沒有糧食怎麼辦,他們不是破虜軍,他們會搶,從百姓嘴裡搶。像螞蚱一樣,把所過之處吃成白地。所以,韃子一旦過了江,即便咱們把兩浙守住了,這片土地也要再被糟蹋一次。諸位想想,兩浙還經得起這樣的糟蹋麼?如果我們一旦初戰失利,被迫做戰略收縮,我們對得起那些給咱送糧送水的父老鄉親麼?對得起他們的糕餅,對得起他們的眼裡的期盼麼?”沒有人能回答,打仗,必然存在部隊調動問題。誰也不能保證不放北方一兵一卒進來,同樣,也沒有人能保證破虜軍能一戰而定乾坤。“我陳吊眼是兩浙大都督,負有保家衛國之責。所以,要戰,就要把戰火推到兩浙之外,推到韃子的基業上。咱們北伐,的確不會有太多北方百姓支援,但咱們可以用兵威和實際作為告訴他們,他們是漢人,即便他們自己忘記了出身,咱們南方漢人卻沒有忘記自己的骨肉兄弟!”陳吊眼動情地說道,雖然他自己出身畲家,但此一刻,他寧願部下把自己當成一個漢人,一個漢家兒朗。“願追隨都督!”陳雙帶著幾個將領站起來,大聲喊道。許叔恆笑了笑,也跟著站了起來。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效果,為了讓陳吊眼完成從一個大統領向眾人心目中完美英雄的轉變,這些年,綠林舊部們暗中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這個陳吊眼,還真不簡單!”杜滸在旁邊輕輕點頭。有些動作,他已經看明白了其中端倪,但他不打算說破,一支軍隊中,總是需要一個核心。只有這個核心的存在,才能使一支軍隊凝聚起最大的戰鬥力。“此外,你們來看!”陳吊眼走到另一張地圖前,指點著上面代表不同勢力的小旗說道:“這是達春,這是呂師夔,這兩個人在福建做過的事情,你們想必一輩子不會忘。而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是咱們的第一師,炮師,還有江南西路林奇,和你們好兄弟西門彪的兩個獨立旅,你們看看,如果此刻你在江南西路,準各做什麼?”“幹掉達春,幹掉呂師夔,讓他們血債血還!”將領們齊聲怒吼。如果說剛才陳吊眼把北伐與保衛兩浙相關聯起來,還有人心存置疑的話。此刻,所有人的心思已經完全凝聚到一塊。達春與呂師夔當年製造的殺戮,是每個破虜軍將士無法忘記的。特別是達春,他傳播瘟疫的辦法,幾乎讓陳吊眼所部遭受滅頂之災。這個仇,大夥一定要報。“這兩支隊伍血債累累,這兩支隊伍對咱破虜軍的戰法,實力,還有長處弱點無不知曉。如果讓他們與伯顏聯絡起來,咱們可能就要吃大虧了。所以,咱們北伐,即便去的人都回不來,能吸引住伯顏無法渡江,能讓第一師和兩個獨立旅順利把達春幹掉,咱們就是一個換五個。這買賣,我認為值!”陳吊眼一拳擊打在桌面上,大聲道。“值得!”諸將情緒完全被調動了起來,一同揮舞著拳頭喊道。“都督,你下令吧,只要能殺了達春,咱們刀山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這次北伐,我只需要一個標弟兄,你們回去,把今天的話給所有將士說清楚。明天一早,願意跟著我北伐的,到大校場上見。不願意去的,自管留在營內,我陳吊眼決不勉強!解散!”將領們站起來,同時向陳吊眼施禮,然後帶著滿腔沸騰的熱血散去。過江龍,浪裡豹等新人親身體驗了一場戰前動員課,佩服地向陳吊眼抱了抱拳,跟著水師將士們回營休息了。李興、陳雙、許叔恆、劉康等主要將領留了下來,商議進一步動作。看看眾人走遠,陳吊眼捶了許叔恆一拳,笑著罵道:“今天你小子演得不錯,差點把我給弄蒙了!”“是軍師教得好,軍師說咱們隊伍中多為福建和兩浙人,如果不能在戰前統一軍心,北伐的途中,難免會聽到怨言。”許叔恆笑著,把幕後主謀交了出來。“謝謝你!”陳吊眼感激地向曾琴投去一瞥,卻看見對方扭過頭,把目光放到了地圖上“軍師和你還分什麼彼此!”陳雙笑著打趣。幾個核心將領全笑了起來,全軍上下,知道曾琴是巾幗英雄的人不多。但每個知道的將士,都期望著陳、曾二人能有個美滿的未來。大夥說了幾句笑話,調節了下氣氛,慢慢把話題又轉到如何北伐上。所有人都認為,北伐之師在於精,而不在人多。只要把韃子朝廷震動了,逼得伯顏在短時間內無暇南顧,戰略目的就達到了。因此,行動迅捷是保全這支偏師的第一要素。“這次北伐,我建議,由我領兵,大都督隔江坐鎮!”兩浙安撫使李興走上前,說道。“不可!此番北伐,必須我親自領兵!”陳吊眼立刻大聲反對。“都督身份重要,不應該親自冒險!”李興望著陳吊眼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自從與陳吊眼搭檔以來,他從未曾反對過陳吊眼的任何安排。唯獨這次,李興下定了決心要爭一爭。“好兄弟,我知道你什麼意思!”陳吊眼推了李興一把,感動地說道:“此去固然風險甚大,但陳某自幼打家劫舍,被官府追慣了。伯顏雖然實力強,未必能奈何得了我。而你李將軍是出了名的善於防守,又做討地方官。所以,兩浙交給你和軍師,我才有個放心的後路。況且,范家軍最怕的人就是你,你在兩浙,那些殘兵敗將才翻不起大浪來!”在陳吊眼的目光中,李興除了坦誠外,看到更多的是信任。他又分辯了幾句,知道自己終究爭不過陳吊眼,嘆了口氣,說道:“也好,火槍手你全帶上,還有,馬匹和虎蹲炮全給你。陳雙、許叔恆、劉康、武英、岑文傑他們幾個,全跟著你北上!”“許叔恆留下,他身子骨單薄,經不起長久折騰。另外,怎麼把留在兩浙的軍隊梳理好,把建制理順、軍官補充完整,他也能幫上你。等帶著弟兄們回來後,我希望能看到一個安定的兩浙,一個煥然一新的第二師!”陳吊眼笑著叮囑。當天,破虜軍即將北伐的訊息傳遍了全軍。很多家在福建計程車兵起初並不願意再去更北的地方與敵軍拼命,但聽底層將官說了只有北上,才能創造機會全殲達春,都喊嗽叫著請求參戰。第二天一早,建康府大校場上站滿了人。除了第二師士兵外,一些江湖豪傑的屬下,也擠到了隊伍外圍,期待著能有一個機會,參與元、宋戰爭以來,第一次在“敵人的國土”發生的反擊。雖然,所有人都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對復仇的渴望與期盼。校場是蒙古人留下的,很大,點將臺設得很高,站在上面可以清楚地看到臺下所有人的表情。陳吊眼的目光從臺下緩緩掃過,點了點頭,對著鬥志高昂計程車兵們喊道:“今天,本督要選一個標的勇士北上去殺韃子,有誰願意隨我去?”“我願意!”“我願意!”“帶上我!”人群立刻沸騰起來,士兵們在各自將官的帶領下,紛紛舉起兵刃請戰。圍攏在校場周圍的百姓,江湖豪傑,也紛紛高舉起手臂,唯恐陳吊眼不能看見。“此去,敵軍是我十倍,百倍。很可能要埋骨荒野,沒有人認識你們,後人也未必會記得你們的名字,你們還願意去麼?”陳吊眼揮了揮手,示意大夥安靜,聲音放低,放沉,以一種沉重的語調繼續問道。“願意!”人群用更大的聲音回答。“驅逐韃虜,驅逐韃虜!”有老兵喊起永安之戰時,大夥曾經喊過的口號。剎那間,一個民族在危急時刻發出的吼聲傳遍四野。“你們的妻兒呢?誰來照顧。你們的年邁高堂呢,誰來將養?”陳吊眼的語氣突然一變,喝問。很多人楞住了,這是個非常現實的問題。破虜軍士兵戰死,官府有撫卹金給妻兒。但冰冷的白銀無法取代親人之愛。況且有些事情,並不是錢能解決的。熱情之火被現實澆冷後,人們心中湧起的是困惑。有人依舊喊著“驅逐韃虜”,但聲音己經沒有那麼決然。有人依舊說著願意,但手臂揮舞得己經不那麼起勁。“我等父母己死於韃子之手,妻兒也喪於戰亂!都督去報仇,我等願誓死相隨!”人群中,擠出幾十個福建籍的破虜軍老兵,站在點將臺下,大聲說道。“我家兄弟兩個!”一個小夥子從百姓隊伍中擠出,佔到了老兵身側。“我們早就沒家了!”幾個江湖豪傑大笑著,走進陳吊眼的視線。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點將臺前,亂了建制,亂了隊伍,卻沒有攪亂臺下的軍心。百人,千人,漸漸地,臺下分出了層次。“我等有家,也要去!戰死了,子孫也知道其父輩不是膽小鬼!”幾個低階將領衝上前,喊道。這句話鼓舞了更多的人,頃刻間,臺下計程車兵都盡力向陳吊眼面前擠,場面於熱鬧中現出些許混亂。“弟兄們,不要擠,聽我命令!”陳吊眼向下壓了壓雙臂,大聲喝道。“大都督有令,不要擠,按照他的命令列事!”“大都督有令……”幾十個傳令兵策馬人群前跑過,快速將陳吊眼的話傳開去。士兵們雖然求戰心切,畢竟是經過嚴格訓練的隊伍,慢慢地恢復了秩序。沸騰的人聲在軍官們的努力下,也慢慢平靜了下去。“此番北上,只需要一個標,所以,我命令……”整個校場上,迴盪著陳吊眼渾厚的嗓音。“家中是獨子的,退場!”“父母需要奉養,妻兒需要照顧的,退場!”“父子都在軍中,兄弟同在行伍的,父親和弟弟退,兒子和兄長留下!”士兵們慢慢分開,向前後兩個方向聚攏。被選中的,滿臉決然之色。被留下的,心裡卻湧起了淡淡的遺憾。“我們也去,我們戰死了,家裡有人照顧!”幾夥本來己經退到校場外計程車兵,又不甘心地衝回來,向陳吊眼請求參戰。更多的人跟著擠回來,請求加入勇士隊伍。臺下的隊伍又亂了,人們互相推操著,爭先恐後向前擠。“弟兄們,此去,並不需要人多。跟我去的,固然是好漢子。留下的,也是好兒郎。你們留在兩浙的,並不是要刀槍入庫,而是要跟著李興將軍保衛地方安全。用保護你們父母的孝心,保護別人的父母。用善待你們妻兒的心思,對待別人的妻兒。如果能這樣,就是對北伐最好的支援!弟兄們,你們能做到麼?”“能!”士兵們高呼著,為陳吊眼,也為自己今天的舉止而感動,而自豪。一些不能加入出擊者隊伍的人向後退去,目光,卻緊緊定在點將臺上,彷彿要記住陳吊眼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好,陳雙、劉康,伍英,岑文傑,下去把北伐勇士們重新編隊,分派將官。明天一早,咱們出發!”陳雙、劉康、伍英、岑文傑四位將領跳下點將臺,向篩選出來計程車兵走去。願意追隨陳吊眼北伐計程車兵和江湖豪傑甚多,足足聚集了一萬餘。陳雙、伍英等人根據士兵的身體狀況和他們的馬術技巧,又勸退了三千餘人。剩下的七千人整理成一個標,重編建制。根據級別和資歷,把其中的軍官打散,分配到各團、營、隊當中去。足足忙碌了一整天,終於整頓出一支像樣的隊伍。好在大多數士兵都出自第二師,知道如何與基層軍官配合。因此,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雖然組織上有些散亂,但從外表看去,氣勢卻不輸於任何一支沒打亂編制的軍旅。第三天一早,陳吊眼帶領將士用罷戰飯,早早地上了船。建康附近百姓知道他們要去北伐,扶老攜幼送到了岸邊。在父老鄉親的祝福聲裡,戰艦升帆起錨,切開水波,徑直向北。陳吊眼站在第一艘戰艦的首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