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下(一)
第三章 天下(一)
戰火,又將他的記憶從桃花深處喚了回來。望著花格玻璃窗外邊己經放亮的天空,武忠發覺自己平生以來第一次失眠了。比判斷不出戰局的走向更令人煩惱的是,他居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哪一方獲勝。如果達春贏了,與福建一山之隔的建昌,則依舊可保全其走私貨物中轉站和南逃人員滯留所的功用。建昌各就可以繼續在這亂世中病態繁榮下去。但那樣,武忠知道自己並不開心,雖然,他自己現在是大元的萬戶,吃著忽必烈朝廷剛剛“想起來”頒發的俸祿。“如果達春輸了……”武忠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達春怎麼可能會輸呢。破虜軍在江南西路投入的分明是一支牽制力量,他們今年的重點攻擊的方向是兩浙。達春大人憑著手中十幾萬大軍,可能輸給三萬多破虜軍麼?武忠不相信這個假設,心中卻又湧起幾分渴望,期盼這個假設的成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期盼,但他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荒謬想法。如果達春輸了,我該怎麼辦呢?武忠拼命抓著自己的頭髮,想不出任何結果來。達春不相信自己,關於這點,武忠很清楚。否則達春也不會到了如此重要關頭,也不下令讓建昌軍前去增援。“可達春如果帶著潰兵逃到我的頭上來呢?我是保護他平安北撤,還是……”“我不能做這種落井下石之事?那是不折不扣的小人行為。”武忠命刻否決了一個剛剛閃起的可怕念頭。“可他是韃子,他殺了那麼多宋人,連拋屍體入河傳播瘟疫的事情都千了。如果我背後打他一悶棍……”那個危險的假設繼續誘惑著他,彷彿無數人在他耳邊呼喊著,“報仇,報仇,此仇不報,你算個人麼?”“來人,請師爺,快點兒把師爺請回來!”武忠抱住幾乎要炸開的頭顱,衝門外大聲喊道。門口陪著武忠熬夜,熬得兩眼發藍侍衛趕緊跳起來,撒腿向西跨院跑去。“終於想起請師爺了,早把師爺請來了大夥早就不用受罪了!”無數人在肚子裡暗叫。“老爺,您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半個時辰後,從睡夢中被換醒的師爺打著哈欠問。見到師爺火燒眉毛了,依然是一幅懶洋洋的樣子,武忠心頭火起,衝著外邊大喝道:“來人,給師爺打一盆冷水來洗洗頭!”“別洗,別洗,卑職一把老骨頭了,經不起折騰!”師爺見武忠生氣了,趕緊討饒,揉了兩把臉,強打著精神說道:“清醒了,清醒了。老爺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吧!”師爺雖然生性懶惰,但在智計方面可是百裡挑一的。武忠被他疲癩的樣子氣得哭笑不得,偏偏拿他沒有辦法。倒揹著手轉了幾圈,氣哼哼問道:“破虜軍與達春在雩山打得熱鬧,你知道麼?”“這麼大的事情誰不知道,大人不是每天都派細作去探風聲麼?”師爺又打了個哈欠,捂著嘴巴回答。“我說的是勝負,誰勝誰負。光探有什麼用,仗打完了,咱們再準各就遲了!”武忠見師爺不開竅,只好放棄兜***,直截了蕩說道。“那還用猜麼?肯定是破虜軍贏!”師爺蘇燦這回破天荒沒有誘導武忠自己想答案,而是直接給出了一個他不敢相信的結果。“為什麼?”武忠瞪大了佈滿血絲的眼睛問。“很簡單啊,大人想想,三年前達春在哪,破虜軍集中了多少人馬應付他。眼下達春在哪,破虜軍又集中了多少兵力陪他玩?”師爺蘇燦笑嘻嘻說道,彷彿輸贏結果就明擺在大夥眼前般。“三年前,眼下……”武忠略一沉吟,即明白了蘇燦的意思。能做到管軍萬戶的人,心智自然也不差。三年前達春在福建,破虜軍需要集中全部力量對待他。而現在,破虜軍一個師在兩浙,一個師在兩廣,只騰出三分之一兵馬來,己經讓達春吃不消。如果再投入些新生力量,達春確實必敗無疑。“那,那咱們怎麼辦?”猜出了結果的武忠茫然問道。“將軍打算怎麼辦?”老軍師蘇燦沒有回答,反問。“我,我……”武忠的茫然的表情就像一個迷路在野外的孩子,想按本選擇方向,又不知道將來要承受什麼樣的後果。這可是涉及到身家性命的賭博啊,一旦輸了,所有財富,老婆孩子,都得賠進去。“有關破虜軍隊在兩浙的一個故事,將軍聽說過麼?”蘇燦搖了搖頭,皺紋縱橫交錯的老臉上充滿了愛憐之色。“什麼故事,陳吊眼麼?他打得不錯,過癮!”提起與自己不相關的兩浙戰場,武忠立刻來了精神。內心深處,他不止一次把自己想象成了陳吊眼,想著如何把敵軍打得丟盔卸甲,想著兩浙百姓如何夾道相迎。“那樣,才不枉做一回將軍!”無數次,他心中如是想。“不是打仗,我聽人說,陳吊眼在兩浙,有這麼一條規矩。如果在他大軍未至前先易幟,算起義,相關將領可保留自己的家財和一部分兵馬,納入警各軍編制,根據所部兵馬多少和功勞大小授軍職。如果兵臨城下再易幟,只能算投誠。兵馬要全部解散,人也放回家去做富家翁。如果打不過再請降,就連投誠都不算了,算俘虜。兵馬解散,家財大半充公,只能保住一條命在!”師爺裝做漫不經心說道,邊說,邊偷偷打量武忠的臉色。武忠的臉色隨著師爺的每一句話改變一次顏色,當他聽到財產充公這個結果時,面色瞬間變得雪白,顫抖著發青的嘴唇,問道:“您,您老的意思是,咱,咱最好起義了!”“大人英明!”蘇燦長揖到,大聲答道:“這麼多年了,咱這萬餘弟兄吃的,喝的,都是文大人的。將領們在山那邊,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產業。您再帶著他們打破虜軍,他們能答應麼?況且了,這些年來受蒙古人的窩囊氣,咱也受夠了。眼下蒙古人敗了,咱再不衝上去踩他一腳,也太不像個爺們了!”“你倒想得周全!”武忠看看師爺熱切的目光,突然悟到了些什麼,上前推了老人一把,笑罵道:“你就不怕將來大元再得了勢?你就不怕咱這點人根本擋不住人家得潰兵?”“哪能呢,大人。”師爺笑著將武忠得拳頭從肩膀上娜開,解釋道:“破虜軍能以幾千兵馬成了氣候,自然會越打越強。這個順風船,咱要是不搭,就再沒機會了。況且了,這痛打落水狗的又不是咱一家,您瞧著吧,達春不敗,誰也不會動。達春只要顯了敗勢,恐怕從撫州到袁州,四府兩軍,沒一個方會給他讓出路來!他當年敢造那個孽,就應該想到咱們漢人有報復的一天!”“咱們漢人……”武忠跟著重複了一句,重複著師爺口氣中的自豪。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總設想破虜軍獲勝了,漢人,畢竟大夥都是漢人啊。在大元帝國,這個稱謂充滿了屈辱,代表著生下來就是奴隸的身份。在華夏古國,千百年來,這可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字。“咱們是漢人!”武忠終於作出了決定,一把推開窗子,向外狂喊道。外邊,天光己經大亮了,早起的幕僚,正在晨練的部將,抬起頭,迷惑望著武忠站立的視窗。數年來,大夥都盡力去遺忘,忘記這漢人兩個字的含義。在逃避這兩個字所帶來的屈辱的同時,忘記了祖先流傳下來的血脈,還有脈搏中的光榮和夢想。但在這個早晨,突然有人把久違的記憶喚醒了,驚濤駭浪般衝擊著大夥的心臟。“咱們是漢人!”有人小聲重複著,突然,明白了武忠話裡的全部。一輪朝陽躍出雲層,把萬丈金光灑在華夏大上。!~! 建昌軍“叛亂”的訊息,以最快速度傳道了達春手裡。接到斥候送上的情報,這位素以沉穩著稱的平宋都元帥“騰”一下從帥椅上跳了起來,隨即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雙手用力在桌案上撐了兩下,最終未能支撐得住,又重重跌坐回椅子。武忠麾下的那幫新附軍不過是群廢物,若是在往常,達春和他的部將們根本不會把這些替大元朝彈壓方的廢物放在眼裡。比起范文虎、呂師夔等將領,武忠,韓文海等方管軍萬戶更上不了檯面,忽必烈從沒給他們的隊伍發過軍餉,也沒為他們的部屬更換過任何軍械。達春、張弘範南征時都不會帶上他們,以免這樣的部隊拖累了全軍的戰鬥力。但現在是兩軍對陣的關鍵時刻,就如同兩個武士單挑,縱使是一片樹葉,也足以讓其中一人送命,何況是建昌軍這麼大一堆“廢物”突然改變了位置。如今,南安、永新一帶己落入破虜軍別部之手,元軍去兩湖的路己經被切斷。萬一戰事不利,大元兵馬只能向北方撤。而武忠的一萬兵馬,此刻正如匕首一樣,刺在退兵的必經之路上。“你從哪得來的訊息,你們幾個人一同出去,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回來?”暈了好大一會,達春才緩過神來,鐵青著臉向下問道。報信的斥候楞了一下,旋即從頭到腳被無邊的寒意籠罩。不敢看達春那刀鋒般的目光,側開眼睛,大聲回答:“回大帥,訊息是破虜軍遊騎凌晨時射進大營中來的。屬下拿一份前來彙報,其他幾個弟兄四下追繳箭書去了,把圖將軍說必須阻止訊息流傳!”“你下去吧,把其他幾個斥候也叫回來。既然訊息已經傳出去了,追也沒用!”達春揮了揮手,示意斥候離開。剎那間,他彷彿被人當胸捅了一刀,臉色青白中透著死灰,看上去有股說不出的淒涼。“是,大帥!”剛剛在鬼門關頭走了一遭的斥候答應一聲,倒退著向外走去。達春的嫡系幕僚、部將們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如果是斥候們自己打探到的情報,達春還可以透過殺人滅口的手段,把建昌軍“叛亂”的訊息封鎖住,從而穩定住軍心。但這訊息既然是被破虜軍遊騎射進營中來的,軍營中流傳的就不止是一份,達春即便是想封堵,也來不及了。“大帥,戰吧!”上萬戶乃爾哈走上前,大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