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下(十)
第三章 天下(十)
紅的、綠的、藍的、白的、紫的,一道道閃電劃過天空,照亮在暴風中來回晃動的營帳。天上的雲很厚,厚到遮住了所有星星的光亮。四下裡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在每一道閃電落下的瞬間,天地間都會驟然亮一亮,待到霎那間的光芒散盡,一切又沉入墨一般的黑暗中,無邊無際。“去,把格根將軍請來{”右垂相伯顏從一堆戰報中抬起頭,大聲向外邊吩咐道。一道閃電恰巧在此刻把天空照亮,映得他的臉青黝黝的,宛如剛睡醒的惡鬼。“是l”親衛答應一聲,小跑著去召喚下萬戶格根。蒙古人名字少,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個。但侍衛們絕對不會弄錯伯顏希望見的是哪個格根。那個薛糧格部的小子最近在伯顏面前炙手可熱,風頭己經把諾敏等世襲的武將都壓過了。諾敏又在陳吊眼手中災了跟頭,這是昨天送李治亭等人走後,伯顏收到的最新訊息。也是他召喚格根的原因,如今,一場針對南方的佈置己經展開,伯顏不願意兩淮再出現其他變數。片刻後,滿身是水的格根出現在軍帳裡。外邊的雨很大,他的蓑衣根本擋不住這麼大的雨水,百十步的距離,布袍子己經溼得貼在了身上。這下更顯得他身材勻稱,一條條有稜有角的肌肉塊從衣衫下透出來,幾乎漲破洗得發白的徵袍。“去,給格根將軍取一套新綢袍子來!”伯顏推開身邊的公文,大笑著站了起來。眼前青年將軍就如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雖然外表粗陋,在行家眼裡卻處處透著與眾不同的光。每當看到他,伯顏就想起自己少年時與忽必烈初次相逢的時候。那時候自己亦是如此樸,如此不拘小節。是忽必烈慧眼挖掘出自己,從此君臣二人在這世界上書寫了一段傳奇故的澤實事格根身上,唯一和自己不同的就是血統。自己出身於高貴的巴鄰氏,而格根出身於一個草原與雪域相交處的小部落。“不知大帥喚末將前來,有何吩咐?”在侍衛的幫助下脫掉了蓑衣,格根衝著躬身施禮,然後低聲問道。“諾敏又輸給陳吊眼了,損兵三千。再這樣下去,本帥給他的五萬人馬就丟盡了!”伯顏笑著,遞過幾份機密戰報,“如今,兩淮大亂,我想看看你有沒有什麼好辦法?”格根愣了愣,接過戰報,在燈下一份份翻看起來。水滴順著他的袍子角流下,一會兒就把地毯潤溼了一大片。伯顏的侍衛很不滿,走上前想請格根先換了袍子再看戰報,卻被伯顏用手勢攔住了。一個好統帥要的就是這份對戰爭的痴迷,舒適的地毯與華貴的徵袍影響不了戰爭走向,而主帥在戰局投入程度,卻直接關係到戰爭的勝負。一字不落地翻了兩遍,格根放下了戰報,快步走到伯顏的帥案後。那裡掛著一份新繪好的羊皮地圖,地圖上,敵我雙方位置、攻擊遷回的路線和方向,標識得清清楚楚。在淮南東路靠近六合附近,接連打了幾個紅叉,其中有兩個力透紙背,顯然是伯顏帶著怒火打上去的格根以大拇指和食指為尺,在幾個紅叉之間量了量,又估算了一下陳吊眼部與諾敏所部人馬之間的距離,沉吟片刻後,搖著頭髮出幾聲苦笑。“來,先換了戰袍,彆著了涼。你可是咱們蒙古軍中唯一還穿布袍的將軍了!”伯顏亦搖了搖頭,不問格根對策,而是將話題扯到了他處。“謝垂相賜袍!”格根施禮,接過承相親衛遞過來的綢袍。地道的蘇綢貼在皮膚上有一種非常細膩的感覺,很舒服。隨著帳外吹進來的風,衣角前後飄擺,居然把一個沙場武將襯託得身上生出了幾份儒雅氣。“這,這可比我那棉袍子涼快多了,也乾爽多了!”格根用大手摸著自己的袖口說道。他族裡窮,人又清廉,數年來徵戰所得大部分送回了部落,所以手頭一直沒什麼積蓄,無錢享受南方漢人的奢侈品。這倒讓他在諸多豪門出身的將領中顯得與眾不同,少了幾分浮華,多了幾分沉穩。“綢緞這東西,在咱們草原上穿,又滑又涼,絕對沒棉和毛來得實在。在大江兩岸,卻是最適合不過,乾爽透氣l不同的東西,就要用在不同的地方。用人麼,也要量其才,取其長而避其短!”伯顏笑呵呵地說道,如不是滿帳篷的兵戈之氣襯託著,光看神情,真的像一個老人跟自己的子侄輩在嘮家常。+承相說的極是,格根受教了!”下萬戶格根無端紅著臉,汕汕地答。數日前他曾獻計,勸伯顏以重兵先擊潰陳吊眼以穩定後方。伯顏採納了他的計策,卻不肯讓他領軍,而是讓上萬戶諾敏帶兵前往。這讓格根覺得很不公平,私下裡也沒少抱怨伯顏處事不公。聽今天伯顏關於“絲綢使用地點的”的評論,格根知道,自己那些牢騷話己經被人添油加醋報告給垂相大人了。正在忐忑不安間,又聽見伯顏笑著問道:“若是我派你去替代諾敏,你能快速剿滅陳吊眼麼?”聽了這話,格根的心猛地一跳。本能地想大聲說一句“末將願往!”可話到了嘴邊,又被理智強壓了回肚子。伯顏為什麼不派自己而派諾敏領軍,其中原因格根也很清楚。統領五個萬人隊,需要主將有足夠的人望,否則無法讓大軍步調一致。而人望方面,正是他自己所欠缺的。以他低微的出身和官職,絕對指揮不了塔賴等血統高貴的老將,弄不好,沒等跟陳吊眼交手,自己人內部己經亂成了一鍋粥o“如果現在我派你把諾敏換回來,你能保證我的後路不出閃失麼?”伯顏見格根半晌不說話,知道他己經明白了自己當初的用心,換了個方式問道。“垂相恕末將無能!”格根紅著臉,後退了半步,說道。“唉!當初雖然你一再提醒,本帥還是小看了陳吊眼!”伯顏長嘆了一聲,說道。內心深處,他現在也很後悔當初派諾敏領軍前往的決定。如不是這個不知深淺的傢伙被陳吊眼耍得團團轉,自己擺在江畔的兩路大軍也不至於處境如此it尬。但現在的蒙古軍不是當年成吉思汗時代的蒙古軍,那時候整個蒙古族是在高速擴張時代,兵越打越多,地盤越打越大,無論你出身哪一個部落,只要善戰,就可成為獨當一面的大將。而現在,蒙古族的積蓄了幾百年的力量己經用到了極限,東西方的大汗們己經斷絕了聯絡。隨著擴張的速度放慢,一些部族內部的0疾也跟著顯現出來。管理一個國家與管理一個部落不同,其人才選拔不應該依照血統而應該依照才幹。大元朝卻恰恰做不到這一點,在這個快速崛起的國家中,幾乎保留著部落的所有陋習。作為大元右垂相,伯顏深知大元朝現在人才日益凋零的狀況和用人過分注重血統不無關係。朝廷沒有宋朝那樣規模宏大的科舉制度,立國以來時斷時續的幾次科舉,都是針對蒙古貴胃子弟的。作為培養軍官的怯薛制度,也是豪門大族的專利。像格根這樣小族出身的人無緣涉身期間,自然也無法快速被人賞識提拔起來。但伯顏對這種惡習根本無能為力,說實話,除了忽必烈汗之外,其任何人都無法違背傳統,否則必然被習慣的力量碾得粉身碎骨。所以,在明知道格根比諾敏更適合領兵迎戰陳吊眼的情況下,他只能向傳統妥協。“並非垂相之過,陳賊有各而來,我軍倉促應戰。開始難免處處被動,只要耐住性子與其周旋,時間久了,陳賊未必討得到好去!”格根見主帥嘆氣,趕緊出言勸解。“你且說說,我軍要如何才能勝得了陳賊?”伯顏搖搖頭,把所有不相干的憂慮趕出腦海,帶著幾分鼓勵的表情問道。(12433843酒徒官方群,歡迎加入)“垂相且看陳賊的行軍路線,幾乎是一道鋸齒,總是不肯離開江畔太遠,總是不時的要回到岸邊!”格根本不是小肚雞腸之人,受到伯顏點撥,又見垂相如此賞識自己,心中的些許怨氣早己煙消雲散,指著帳壁上的羊皮地圖,大聲說道。“據諾敏所言,陳吊眼每次到江邊,都將大批挾裹的百姓送往江南!”伯顏沒看明白格根的意思,按戰報解釋道。“恐怕來往都不是空船。戰報上說,陳吊眼軍中手雷,小炮,還有稀奇古怪的東西甚多。他與我軍比拼速度,顯然無法帶那麼多m重在身邊!”格根搖搖頭,說道。“所以他每戰之後必然到江畔兜***,實際上是進行補給!”伯顏的眼神刷地一亮,驚叫道。這是他一直沒注意到的問題,收到諾敏的戰報後,他一直懊惱破虜軍的攻擊犀利和行動迅捷,卻沒想到,維持如此強大的攻擊力需要什麼條件。隨著降將黎貴達等人的努力,火炮、手雷等新鮮產品對大元將士來說以及不是神秘之物。雖然這次南征兵馬沒帶太多火炮,但火器在戰場上的優勢和弱點,伯顏還是瞭然與胸的。“所以,要打敗陳吊眼,首先不是追他,而是切斷他與南方的聯絡,逼著他向北走l”格根重重地敲了下地圖,大聲道。這是他目前想到的最佳方式,一旦陳吊眼與江南的聯絡被切斷,他的補給就會出問題。沒有了補給,也就沒有了犀利的攻擊力。沒有了犀利的攻擊能力,陳部也就無法保持那麼高的移動速度。“以諾敏將軍目前的追擊方式,永遠也追陳吊眼不上。末將聽人說,文賊把耽羅島上的馬匹,大部分給了陳吊眼,那都是三、四歲口的良駒……”順著最初的思路,格根的分析越來越貼近事實。江南的潮溼天氣不適合養馬,所以破虜軍的騎兵很少。但陳吊眼部這次跨江北進,帶的居然全是騎兵。破裂軍的戰馬要麼是與乃彥交易而得,要麼是從耽羅島大元的牧場打劫而來。無論是哪個來源,馬匹質量都高於諾敏所帶的騎兵。伯顏這次集結大軍過於倉促,很多蒙古武士的戰馬都是自備的,家養的戰馬當然跑不過耽羅島上那些千挑萬選出來的良駒,所以從身後追,累死諾敏也追陳吊眼不上。“有道理,可諾敏現在兵馬大損,士氣低落,怎樣才能擋住陳吊眼,不讓他靠近江岸?”伯顏搏著鬍鬚問道,目光裡除了讚賞,還有對後生晚輩的成才的期待。“依末將之見,兩淮那麼多新附軍,見了陳吊眼的旗號就躲,實在太過分。野戰攔不住陳吊眼,但他們駐堡壘而守,等待援軍還做得到吧。要他們盤查路人,別讓人給江南帶信總做得到。如果這點力都不肯出,恐怕這些人的心思早已經不屬於大元了!”格根的語調一轉,陰陰地說道。(請大家到smenhu支援正版,支援酒徒)蒙古軍人多,如果再挾裹上足夠數量的新附軍做傀儡,打造一道封鎖線並不難。關鍵是讓那些新附軍找不到消極避戰的藉口。處理這種事情,任何蒙古將領都很在行,不過是一個“殺”字。不力戰者殺,臨陣脫逃者族誅。伯顏所部都是蒙古族將領,對於新附軍和兩淮百姓,他不會心存一絲憐憫。“甚好,你去以本帥的口氣寫封信。把詳細戰法都告訴諾敏,告訴他,如果他依然攔不住陳吊眼,就不必領兵了!”伯顏拍打著格根的肩膀,說道:“本帥今天才發現,沒讓你去追陳吊眼是多麼正確的一個選擇。本帥老了,這場仗還不知道要打多久,將來,還要多憑你們這些年青人!”話說到這個份上,格根若再不明白伯顏的栽培之心,就等同與白痴了。他感動地再次向伯顏施禮,拜謝垂相大人的知遇之恩。剛剛跪下去,卻被伯顏一把拉了起來。“不必謝,本帥為國,而非為私也。我會保你為上萬戶的摺子己經送到了大都,監國太子很快就會批覆。你將來好自為之!”伯顏笑著說道,隨即,把幾分南邊送來的情報塞到了格根手邊。“這是南方細作發來的情報,還有一些緊急軍情,你先看看,然後仔細給本帥一個說法!”格根鄭重地接過了情報,以他一個下萬戶的身份,在參與區域性軍事決策之外,還能參與對整個戰局分析,這是一個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殊榮。垂相伯顏的培養之心清清楚楚,這份厚愛讓他感動之餘,更覺得肩頭責任重大。格根的所有表情,伯顏都看在眼裡。憑一人之力,難以改變整個蒙古族傳統的選才方式。但憑一人之力為國家培養一些棟樑,伯顏覺得自己還能做到。與南方漢人之間的戰爭也許是一個長期的僵持,漢人的韌性強,人數龐大,其中像李治亭這樣的打著儒學名義謀一己之私的偽道學和張宗演這類裝神弄鬼以求富貴的教主、神棍固然不少,但像文天祥、李庭芝這樣的民族脊樑更多。這一代的爭鬥結束後,還要看下一代,戰爭未必全部在疆場上,一個民族的胸懷、抱負、對世界的認知和治國之道等,都是競爭的手段之一。蒙古人和漢人之間必然有一方被另一方擊垮,哪怕是戰爭延續幾百年。“達春大帥己經無法救,垂相打算如何應對江南戰局?”過了一個多時辰,格根才將面前的情報看完,想了一會兒,皺著眉頭道。“若你領兵,欲如何?”伯顏不答,反問。能一眼看出達春無可救便放其為棄子而不顧,格根的冷靜和鎮定比起其他叫囂著三日之內殺到樂安城下的其他將領,己經很是難得。但伯顏更期待格根能給自己一份詳細的答卷,能站在大局角度快速擊垮殘宋的答案。大元己經消耗不起了,臨南征時找盧世榮催糧,伯顏在盧世榮的賬本上清晰地看到帝國的窟窿有多大。阿合馬靠掠奪民間財物支援國庫,盧世榮比他高明一些,靠處處增設關卡,把官道和路橋變成收錢站斂財。這樣下去,民間早晚會承受不起,大元早晚會像歷代王朝那樣毀於活不下去的暴民手中。“如果達春將軍己經不可救,整個江南戰局就得重新考慮。當年我軍把殘宋打得如何,破虜軍最近戰績如何,都己經是過去。這盤棋,咱們需要重新來過!”格根指點著己經成為破虜軍囊中之物的兩江南部,神采飛揚地說道。第一次統籌全域性,雖然是紙上談兵,依然讓他感覺到豪氣滿懷。彷彿自己就是天生就該統帥千軍萬馬,戰事越大,越是遊刃有餘。“破虜軍半年之內連取兩浙、兩江,來勢洶洶。但其五年之內以一城之內擴張到四十餘州,恐怕深後麻煩不少。我大元剛擊潰乃顏,草原上麻煩亦是多多。雙方這次盡全力一戰,恐怕所憑藉的不是誰戰鬥力最強,而是誰的疏漏更多了。垂相剛才給我的情報中,著重提了兩個人,不知道二人的任務,垂相能否告知末將?”格根越說,思路越清晰,有條一戰而定江南的策略,己經在其腦海裡慢慢形成。“那兩個人,作用不大,為本帥製造一個機會而己!”伯顏欣賞地笑了笑,把自己給李治亭和張宗演的命令復迷了一遍。“恐怕,那就是決戰之契機了!”格根冷笑著說道。文天祥不是嶽飛,嶽飛只有一鎮之兵,而文天祥有統領天下兵馬的大權。但伯顏取勝的寄託也不在李治亭等人身上,他們只是需要提供一個讓殘宋陷入短暫混亂的機會。在兩國傾力對決的關鍵時刻,一個機會己經足夠了。!~! 樂安城有史以來,一直是個岌岌無名的小縣。這是一塊夾巴水、寶唐水與吉水之間的丘陵地段,山不夠險峻,河流不夠深廣,土地也不夠肥沃,所以也沒有哪個英雄或嫋雄能看得上眼。可近幾日來,小縣一夜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江南江北,無數雙眼睛盯向了這裡。人們無法不關注這個彈丸之所,方圓不足五里的小縣城內,如今困著兩萬多蒙古軍和探馬赤軍殘部,其中光級別在萬戶以上的ft子頭兒就有十幾個。縣城外圍著的兵馬更多,從福建趕來的參戰的警備軍、各地匆忙“起義”的新附軍、還有衣衫檻褸鬥志卻很昂揚的各地民間武裝,近二十萬眾將樂安圍了個水洩不通。“嘿嘿,ft子也有被嚇得縮在城裡等死的時候!”剛起義不久的建昌軍管軍萬戶武忠用馬鞭指著遠處高不足五尺的城牆,笑呵呵的說道。與大都督府打了五年多的交道,唯獨這次,大都督府沒給他任何好處就差遣他做事。也唯獨這一次,他覺得心裡像喝了冰水一樣痛快。風光啊,哪怕是當年跟在蒙古軍身後把宋軍殺得望風而逃的時候,都沒現在這麼風光。那個時候周圍百姓見了他,撒褪就逃。而現在,十里八鄉的父老把僅有的糧食都作成餅子送到的軍中,武忠想付錢都沒人肯收。“別是大,達春使了什麼詭計吧!蒙古人,蒙古人畢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被部下脅迫著起義的另一個新附軍將領孔威結結巴巴地說。對於眼前發生的一切,他至今還不敢相信是真的。做夢一般被部下從被窩裡拉出來,舉起了反元興宋的大旗,又做夢一般看著平時作威作福的色目轉運使、倉庫使們被百姓們推到街頭,用石塊活活砸成了肉醬,然後做夢般被摩下幾個將領簇擁著前來攻打樂安,做夢般看著平素凶神惡煞般的蒙古軍被衣衫不整得民軍打得不敢出頭。沒人的時候,孔威曾經咬了幾次自己的手指,每次那種通徹心脾的感覺都告訴他,這幾天發生的事情都是真實的。但轉眼間,他就又想去咬自己的手指頭。蒙古人啊,幾萬蒙古人,就這麼敗了?自嘉定年起,宋人就只有被蒙古人追得滿山逃命的份兒,什麼時候時運倒轉了,元人被宋人追得四處奔逃?“達春使計,他還使個球計,方圓二百里的元軍都被破虜軍給清理乾淨了!”另一個剛起義的新附軍將領張直笑著罵了一句粗話,拍拍孔威那略顯單薄的肩膀,笑著安慰道:“夫子啊,你就別瞎擔心了。我聽說了,ft子的援軍一半被陳吊眼拖在了兩淮,還有一半在荊湖,插了翅膀都飛不過來了。至於呂師夔那小子,他聽說鄒將軍來了,嚇得連面都沒敢照,直接跑到了池州去也。這會兒達春即使會灑豆成兵,也沒有人給他提供豆子,你還瞎擔心個什麼勁兒!”“我,我是說慎,慎重!誰,誰怕了!”孔威被人戳破了心事,一張蒼白的臉剎那間變得火炭般紅,撥開張直的手,汕汕說道:“兵,兵貴謹慎。咱,咱們可帶的都是本鄉本土的弟兄。”孔威無意間,把“本鄉本土的弟兄”這幾個字,說得很重。既然造了大元的反,就很難再反回去。如今,這些平素他看不起的弟兄們都是他的家底。多一個,將來邀功領賞的底氣就足一分。即便將來破虜軍無法成事,手底下有些弟兄在,投降北元的籌碼也重一些。如果不小心在攻城時拼乾淨了,可就什麼都不剩下了。“是啊,本鄉本土的弟兄。父老鄉親都看著咱們呢,如果二十幾萬人再把ft子放走了,不用文垂相怪罪,百姓的口水也得把大夥兒給淹死!”張直用馬鞭指指四下裡連綿的營帳,大聲說道。周圍高高低低,都是宋軍的營帳。光著膀子的青壯們拎著鐵鍬,將阻礙騎兵衝鋒用的壕溝挖了一重又一重。壕溝與壕溝之間,還有木樁釘成了簡陋鹿,jff,尖尖的梢頭像刀鋒一樣,指向陰沉沉的天空。如果有人能站在半空向下看,就會發現此地己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蜘蛛網,而樂安城則徹底變成了粘蜘蛛網上的一支蒼蠅,無論怎麼努力也逃脫不掉了。“是啊,好好打吧,別想太多了,咱們漢家氣數又回來了。當年達春下令收繳民間鐵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