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七)
第四章 初(七)
權利?”這個詞元、李二人很陌生。在大元朝,武將是忽必烈必須的獵犬,吃的、用的,摩下士卒以及老婆孩子,都歸大汗所有。大汗安排你做什麼,你就要做什麼。即便不情願服從命令,也只能祈求大汗,切不可自己做主。來到大宋,突然變了個規矩,不免一時有些迷茫。透過臉上的表情,文天祥知道元、李等將領一時無法適應自由人的身份。其實何止他們幾個,就是大宋百姓,剛剛接觸到平等之政時,又有哪個能習慣這種自己把握自己命運的政策。只不過隨著時間推移,宋人己經習慣了不向任何人屈膝,不再於強者面前逆來順受。而新來的探馬赤軍將領思維還停留在皇帝最大,其他人皆為奴僕的框架裡而己。沒體會過自由的人,不知道自由的可貴。文天祥知道問題的癥結出在哪裡,拿過一份小冊子,遞到了元、李兩人手中。“這是大都督府對你二人摩下士卒的安排,他們現在功罪相抵,所以都是華夏百姓。願意留在大宋的,大都督府與大宋百姓同樣對待。希望務農的發給耕地,官府貸給第一年的糧食的種子。希望留在城市的,可以去工場做學徒,薪水自己和老闆交涉。願意留在軍中的,需要去參加體力和兵器、騎術等專案測試,適合去破虜軍的去破虜軍,適合去警備隊的去警備隊。《臨時約法》有規定,‘党項、契丹、色目諸族,願為華夏之民者,官府以華夏百姓待之。’所以,你們也不必為他們的前途擔優!”“謝垂相大人!”元、李二人倒身欲拜,被文天祥伸手扶住。二人感激地退後幾步,學著宋人打招呼的樣子,長揖到地。“我等縱然粉身碎骨,也難報承相大恩!”眾探馬赤軍將領一齊施禮。有些人本來還打著回到探馬赤軍中,憑自家弟兄在亂世裡謀出身的小算盤。見天祥在輕描淡寫之間,幾句話散了眾人兵權。心中一凜,主動放棄了不該有的執念。元、李兩人來福州之前,本來也有過保留自家人馬,坐觀時局變化的念頭。一路上看到福建變化之巨大,比較南北雙方吏治、軍制和百姓狀態,知道北元氣數己經日薄西山。所以此刻得知自己手裡沒了兵,心中反而覺得好生輕鬆。“二位將軍都領騎兵多年,如果有留在軍中的心思,我倒想聘請二位將軍去邵武軍校或邵武指揮學院做騎兵教官。為大宋軍旅培養可用之材,二位將軍意下如何?”又聊了幾句軍旅之事,文天祥試探著問道。在元、李二人未到福州之前,如何安排二人的前途,大都督府也覺得有些傷腦筋。作為第一批臨陣起義的探馬赤軍高階將領,如果給他們的待遇太差,則不足以為北元其他探馬赤軍和漢軍將領的典範,起到千金買馬骨的作用。但給二人職位安排的過高,又未免有些不公平。畢竟這些年探馬赤軍跟在蒙古軍後面,沒少做了壞事。所以文天祥才有意讓元、李二人於途中感受一下大宋的變化。也期待二人自己對自己將來的出路,做出些雙方皆滿意的選擇。“路上聽關校尉說,正相大人在邵武還有一個培養地方官的學校。李某不才,不知道能否去那裡學些治政良方,將來也好贖前半生之罪!”見文天祥問得坦誠,李諒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行軍打仗的事情他幹夠了,就像他自己總結的那樣,半輩子燒殺搶掠,只曾破壞,不曾建設。如果不能領著自己的族人馳騁疆場,他情願下半生去作個地方官,透過為百姓謀福,償還自己前半生犯下的罪孽。這個答案倒出乎文天祥的意料了,他沒想到戎馬半生的李諒的理想居然是去造福一方,楞了楞,大笑著回答:“李將軍若真有此意,倒可以去大宋政務學院。只不過那裡的學風嚴謹了些,將軍想順利畢業,恐怕要下番苦功夫l”“李某願意去做個蒙童,從三字經學起!”李諒非常誠懇地說道。“就如將軍所願!”文天祥笑著答應,把目光慢慢轉向元繼祖。一直在旁邊為朋友祝福的元繼祖迎上文天祥的目光,低聲問:“如果元某欲回祁連山下,收攏族人,效垂相百丈嶺之舉。垂相可否答應,可否施以援手?”“文某願鼎立相助!”文天祥心中一喜,微笑著承諾。!~! “好慷慨的垂相大人!”元繼祖、李諒等人剛一離開,監察院正卿劉子俊立刻黑著臉抗議道。他負責大宋內務安全,對官員的非正常舉動向來敏感,而元、李等人今天的作為,在他眼裡顯然是有備而來,抱著長久打算的。“民章此言差矣,這是第一支陣前起義的探馬赤軍,接下來,隨著破虜軍日漸強大,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慕名而來。所以垂相如此行事己算苛刻。畢竟我等散了人家的兵,也沒給人留任何封爵!”陳龍覆在一旁笑著替文天祥辯解。在大都督核心人物中,他和杜規都屬於寬容派,做事情講究替其他人考慮一二,不把自己一方的好處佔盡。這與他名儒出身,半生受盡忠恕之道的薰陶不無關係。戶部主事杜規也主張對元、李等人寬容,但他考慮問題的角度卻不在待人之道上。在他看來,做生意就得有賠有賺。只要打算長期合作,互相之間就得有個讓步。除非是一錘子買賣,才一次把人逼到絕境中去。“他們試圖將大都督府好處學全,這點我倒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他們居然如此輕鬆地放棄了兵權,在垂相大人說起時,那個元將軍和李將軍連猶豫都沒猶豫!”揉了揉又胖出一號的寬臉,杜規笑著點評。“還用要那些兵麼,光將校就足夠了。從上萬戶到百夫長,近百號人鑽到咱腹地裡,兩成人學政務、兩成人學軍事、兩成人學器械製造等技巧,二成人入軍隊摔打。還有二成人跟著元繼祖回祁連山下聯絡族人。待把大都督府的長處短處琢磨了個透徹,眾人一併辭行,從大都督到六部官員,都是現成的!”諜報司總監陳子敬對文天祥的過分寬容也有些不滿。他是堅決主張將探馬赤軍諸將以虛職束縛住,並嚴格監控其一言一行的。負責敵情工作工作多年,防患於未然思維在他頭腦裡己經成為定式。“民章、子敬何必如此心急?”文天祥看著劉子俊等人氣鼓鼓的樣子,笑了笑,很自信地解釋,“我倒不怕他們學,就是怕他們抱殘守缺,不思進取。元繼祖將軍打著什麼算盤我也明白,但學成之後,他的人會不會還想返回祁連山下去,依我之見,事實未必盡如其所願啊!”+垂相之言有理!”幾個年青的幕僚為文天祥的回答擊節叫好。他們出身於科舉,當初抱著很深的牴觸情緒前來瞭解新政,慢慢地,卻越來越發現新政的好處。雖然現在大都督府的舉措仍然有很多地方讓他們不滿意,可如果誰要是提出恢復大宋當年之制,他們肯定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新政的侵蝕力量如此巨大,大都督府待人的態度又如此包容。以己度人,年青的幕僚們也不認為學成之後的党項豪傑還願意回祁連山下去從頭再來。“等他們在祁連山下如我等在邵武一般重建了大夏國,我看屆時你等有何話說!”劉子俊向幾個後學新進橫了一眼,悻然道。“如果祁連山下能出現一個大夏國,恐怕更難受的是忽必烈,而不是我等!”幾個年青人頭腦反應很快,言辭也足夠犀利。劉子俊啞然。大都督府議事以文天祥帶頭,講究各抒己見。幾年來,決策圈享受著這條政策的好處,也承受著其代價。好處決策失誤的可能被降低到最小,代價卻是一些“老人”的權威喪失。在文天祥的刻意培養下,不斷有後起之秀進入決策層,也不斷有新秀在挑戰著“老人們丁的權力基礎。“初生犢兒不怕虎!”陳子敬搖了搖頭,笑著呵斥。不同年齡背景的幕僚們議論紛紛,大都督府不因言而廢人,他們也願意公開發表自己的建議。這種熱鬧的景象讓文天祥感到很欣慰,有時候他不知不覺間就會把現在的年青人和自己當年意氣風發的樣子相比較,有時候他會設想一下,如果哪一天自己不在了,周圍的人是否能把自己這幾年努力建立的制度維持下去。應該可以吧,畢竟大多數人都看到了新政的好處。他在心裡如是對自己說,也更愜意地享受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環境。“好了,既然己經答應了人家,就別中途反悔。免得被天下英雄笑咱小家子氣!不是還有你的監察院和子敬的諜報司呢麼?你們二人負責堵缺陷,其他人負責發掘對大都督府最有利一面。大夥各司其職,各盡其責!”看大夥爭論了有一會兒,各方意見依然無法統一,文天祥笑著活稀泥。“倒也是,大夏國立國還是很遙遠的事情。眼下更要緊的是如何應對江南戰局l”陳跟著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話題引到了當前戰事上。“根據細作回報,雷州一帶過江的蒙古軍己經轉向鄂州。而在薪陽口偷偷過江的伯顏大軍佔領了興國、永興一帶。此外,利州、夔州兩路的探馬赤軍和新附軍也大規模向鄂州集結。成都府和憧州兩路去年大熟,糧船順著水路而下,五日內可到江陵。在淮南的元軍也改變了戰術,不再尾隨追擊陳吊眼,而是與各地新附軍勾結起來,依靠堡壘和溝渠,一步步把陳部向北逼。諜報司綜合各路送來的情報分析,伯顏近期之內會有大動作!”“到參謀室去,讓曾子矩給推演一下,伯顏想幹什麼!”文天祥收起笑容,正色道。有資格參加軍事決策的官員和幕僚們站起身,默默地跟在了大都督的身後。可以輕鬆一下的時間總是短暫,剛剛從殲滅達春的興奮中平靜下來,緊接著,大夥又得面對一個更強大的對手。幾個負責物資供應的幕僚嘆著氣搖頭,大夥又有為難事情做了。大都督府一年來四處出擊,地盤搶了不少,府庫卻日漸空虛。文垂相又不肯加稅,戰事再這樣持續下去,破虜軍的補給肯定會出現問題。別搖頭,比搖頭,搖頭搖不出錢財來。有搖頭的功夫,不如想辦法從別處多弄一些。給李祥和陳復宋發封信,告訴他們如果再弄不來糧食,大都督府就揭不開鍋了!”杜規笑嘻嘻的命令。負責物資排程的官員們紛紛忙碌起來,都是邵武書院自己培養出來的年青人,動作很規範,也很麻利。隨著他們對政務的日漸熟悉,杜規的日子越來越輕鬆。如今,他己經不必事事親力而為,從中指點一下,就足夠把事情幹好。“咱們窮日子不好過,老忽的日子更窮。區別咱們再窮不會窮了百姓,老忽那邊再窮不會窮了當官的………”杜規一邊說著笑話,一邊走向作戰參謀室。他有一條妙計要獻給文天祥,成功的把握不大,但絕對值得試一試。並且這條計策北方看不出來,也絕對沒辦法破解。作戰參謀室,曾寰早把一張巨大的地圖掛在了牆上。軍校畢業的高階參謀人員忙忙碌碌,將諜報司整理出來的情報逐一標在了地圖相應位置。粗看上去,沿著整個長江北岸,都有代表著北元的黑旗在移動。這些黑色旗幟過江後,在鄂州匯聚成一片,飢餓的狼群般,俯視著東南萬裡河山。“伯顏用兵,一貫喜歡以靜制動。不發則己,一發勢若風雷。據北面送來的情報,在草原上他就以此計打垮了海都。前五個月一直固守和林不出,待海都等人鬆懈,則親率大軍擊其中路。打得海都落荒而逃,十萬大軍回去不到七百!”曾寰面目凝重地向大家解釋。與對付達春、索都等人不同,這次作戰,參謀部門感受到了極大的壓力。伯顏帶的人馬幾乎全是蒙古軍,隊伍中不會再出現武忠、張直這樣一邊打仗,一邊把情報部署全部透漏給破虜軍的高階將領。各路元軍之間也不會出現儲存實力互相車皮的行為,戰士都是蒙古人,主帥又是一國宰執,聲望、能力極高。可以說,這是破虜軍成立以來最嚴峻的一場考驗,也是重新站起來的大宋和北元之間一場傾盡全力的對決。勝則生,敗則亡,沒有第二條路可選。“關鍵是弄清楚伯顏要幹什麼,戰略上,他的部署很清晰。戰術上的動作卻非常模糊!”文天祥點點頭,思考著說道。雖然有了專門的諜報司,並且有完整相對完整情報收集體系,但大都督府指揮起來依然隨時為敵方資訊的不完整而頭疼。“要是有發報機就好了!”有時候,文天祥忍不住奢侈地想。有了文忠記憶中的那種千里瞬間傳信的神物,他就可以隨時調整戰略佈置,甚至派水師和教導旅去封鎖整個長江,切斷伯顏後路。但現在,科學院連基本的蒸汽動力還沒弄明白,更甭說電力開發、儲存、應用這些文忠記憶裡都很模糊的東西了。所以,大都督府眾人只能面對這種資訊不充足的情況。而這種情況造成的後果是,在伯顏大軍在某處渡江幾天後,情報才能讓江南西路的細作收集到。待把情報送到福州,北元兵馬早過完了。“末將失職,請大人責罰!”陳子敬以為大都督對他的工作不滿,歉意地回答。“不是你的責任,諜報司能做到這一步,己經不容易!”文天祥信手將陳子敬拉過來,指著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