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蝶變(二 下)

指南錄·酒徒·4,749·2026/3/26

第二章 蝶變(二 下) 之間猶豫時,那個破虜軍小校衝上前,劈手奪過了他手中的紙筆。“丘八,你看得懂麼!”吳宇林在心中暗罵,臉上浮現了幾分驕傲的冷笑。出乎他的意料外,那個丘八大爺輕聲讀出了他寫的每一句話,語調抑揚頓挫,彷彿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字裡行間的悲憤與絕望。吳宇林感覺到自己的渾身在顫抖,很恐懼,又很驕傲。明知道搶不回來自己的大作,索性也不去搶。大義凜然地扯了把椅子坐下,順手給自己又倒上了一杯冷茶。“昔日子路正冠而死,我不能丟了聖人門下的尊嚴!”吳宇林心中告誡著自己,手中的茶碗越端越穩。那個小校很快唸完了他倉卒寫就的“歷史”,聳聳肩膀,將紙張和墨筆一併還給了他。“你有一雙眼睛,卻沒長著眼珠子!”小校不慍不怒,平淡地點評,“在下張萬安,如你所書,文大人的爪牙。”“你!”吳宇林全部的平靜被小校一句話給攪亂,他放下茶杯,氣得說不出話來。“你忘了記下幾件事情,第一,刺客至少可分為三波,彼此可能互不相識。第二,剛才至少有五十個無辜百姓死在他們的毒箭下,被踩傷、砍傷的不計其數。”小校一邊收攏隊伍準備下樓,一邊補充道,“還有,你忘了寫關鍵一條,破虜軍軍規之一是,刀口永不對著自己人!”吳宇林楞住了,破虜軍有過這樣一條軍規麼,怎麼自己一直沒注意到過。直到小校的腳步聲在樓梯口傳遠,冷汗淋漓的他才發現自己居然沒被殺掉滅口,樓下也沒發生預想中的血洗行為。相反,控制了局面的破虜軍士兵一隊隊從各個酒樓上撤出,秩序井然地聚集在文天祥的衛隊周圍。“破虜軍永不對自己人揮刀!”視窗外,吳宇林所憎惡的那個人正對士兵和百姓鼓動著什麼,百姓中不時傳來激動的抗議聲,情緒卻被此人用語言慢慢安撫了下去。“你們手中的刀劍是為抵禦外辱而設,不是為了流自家兄弟的血!”視窗外,那個傳說中的奸賊大聲說道。他的話再次被百姓的吶喊聲淹沒,吳宇林聽不清楚接下來文天祥說的是什麼,但他已經沒有勇氣像先前一樣杜撰。手中的筆不停顫抖著,直到文天祥在大都督府侍衛和破虜軍將士的簌擁下,慢慢遠去,慢慢退出城外,再也沒能寫下一個字。大隊的警備軍聞訊趕來,在保國夫人陳碧孃的指揮下,彌補了破虜軍退走後的街道。長街上,憤怒的人們各自散去。一部分人拿著武器,自發去城外保護文丞相。另一部分人從激動中緩和過來後,回家去保護自己的日子。陸秀夫、鄧光薦、卓可等人茫然的站在長街上,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特別是卓可,在刺殺行動發生前的一剎那,他曾想提醒文天祥,小心街道兩邊埋伏著刺客。雖然曾經在陳宜中的行動計劃上署了名,但是他內心深處完全不贊同陳宜中的行為。按照卓可的理解,大夥與文天祥之間雖然有權力爭鬥,卻遠遠還沒到非要你死我活的地步。但陳宜中卻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成敗在此一舉,要麼文天祥身手異處,要麼大夥身敗名裂,根本沒有第三種可能。所以,當刺客們逐一被擊斃後,吏部侍郎卓可明白,一切都已經結束了。自己和陳宜中再怎麼折騰,手中畢竟沒有掌握一支屬於自己的軍隊。破虜軍在城中恰到好處的出現,說明文天祥對一切做好了準備。按照陳宜中事先說過的邏輯,敗者即死,行朝所有人和幼帝趙?m今天都難逃一場清洗。但是,文天祥卻帶著破虜軍和侍衛們撤出了城外。把城內治安交給了許夫人,把解決事情的主動權交給了陸秀夫和鄧光薦以及行朝所有大臣。“還等著什麼,進宮面聖吧,大夥沒聽見文大人剛才那句話麼?”楞了半晌,鄧光薦長嘆一聲,幽幽說道。“哪句?”吏部尚書趙時俊艱難地問。論派系,他屬於大都督一派,如果剛才刺客得手,縱然有著皇親國戚的身份,他亦難免在幾日後被清算。如今大都督府輕易控制了局勢,殺死了所有刺客,展示了實力後離開。這種行為卻讓趙時俊感到自己的位置愈發尷尬,行刺事件一結束,本來態度模糊的他勢必在皇族和新政之間要做一個選擇,無論選擇哪一方,今後都要面臨良心的煎熬。“破虜軍的刀口不會衝著自己人,萬歲是不是自己人,得萬歲自己決定!”鄧光薦長嘆著說道,策馬向前,孤獨的身影一下子被日光拉得老長,老長。陽光將破虜軍將士的鎧甲照得燁燁生輝。走在將士們中間,曾寰、劉子俊、杜規等人耷拉著腦袋,提不起半分精神。他們身後,王石、張萬安等將領議論著剛才的驚心動魄一幕,不斷為自己人的勝利發出一波波歡呼。而這些平素熟悉的歡呼卻好像不再屬於劉子俊等,熱鬧屬於別人的,與他們幾個無關。“憲章、子俊、子矩,你們幾個怎麼了,哪道本都督平安脫險,你們不高興麼?”細心的文天祥很快覺察了出了幾個主要幕僚的情緒不高,低聲問道。事情已經解決大半,但他亦高興不起來。在鄧光薦等人面前他需要掩飾自己的鬱悶,在自己的心腹面前,所有的掩飾都是徒勞。文天祥知道此刻曾寰幾個心裡恐怕懊悔遠遠少於抱怨,如果換了自己在他們的位置,自己心裡也會對主帥極度不滿。放著唾手可得的黃袍不去揀,放著沸騰的民心不去用,反而在關鍵時刻連退數步,還用“詭計”約束著屬下一起退卻。如果大夥不是從死人堆裡一塊爬出來的交情,文天祥估計劉子俊等人早已不告而別。果然,他的話音剛落,曾寰就抬起頭,朗聲說道:“屬下舉止莽撞,險些壞了大都督的一世英名。細想起來羞愧萬分,所以願交出參謀長一職……”“是啊,打了這麼多年仗,我家中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子。丞相身邊賢才眾多,某無德無能,不敢再尸位素餐,請丞相允我回鄉祭祖!”不待曾寰說完,劉子俊上前補充道。今天發生的事情極大打擊了他的自信,讓他感到前途渺茫,同時也對文天祥感到十分的不信任。“如果丞相早就不滿意我等的企圖,何不及時制止。我等縱使心裡不願,亦不會違抗丞相之令。想我等追隨丞相這麼多年,難道丞相還信不過我等忠心麼?”杜規垂著厚厚的肉眼皮,蔫蔫地抱怨道。他本想送恩人一個大禮,誰料到大禮沒出手之前,就被人家堵在了門外。這事情如果傳出去,將來在同僚面前,自己的臉還往哪裡擱?文天祥啞然,一時間,他不知道怎樣回答幾個幕僚的話。如果他還是原來那個忠貞不二的文天祥,就不會有這次泉州之行。無論多麼不情願,他亦會將軍權和治政之權交給趙?m,然後帶著一直兵馬北征,以全軍覆沒的命運保全自己的忠義之名。如果文忠的靈魂完全佔據了他的身體,他會在消滅刺客之後毅然宣佈起義,血洗整個行朝,用血和火建立一個全新的秩序。因為在文忠的信條裡,對於敵人就要像冬天一樣冷酷無情。然而,此刻的他既不是文天祥,亦不是文忠。既做不到文天祥那樣忠義也做不到文忠那樣絕決。並且他還從文忠的記憶裡知道了歷史上那一個個輪迴是如何開始。也無法用眾人可以理解的語言向劉子俊等人解釋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方才,冥冥中有一隻手,推著他做了。做過後,卻又不得不面對所有無奈。劉子俊等人必須要受到懲處,否則,大都督府就無法防止其他人再冒類似的險,也無法阻擋別有用心者窺探皇位。但為了一次不成功的冒險去嚴懲自己的臂膀,文天祥無論如何也下不了這個決心。“你們,你們其實沒犯什麼錯!”文天祥喃喃自語,突然間,他明白了伯顏這條計策的精妙之處。這條計策既然開始施展,已經無所謂成敗。站在敵手的角度看,無論大都督府怎麼應對,都已經結結實實地輸了一招。負面影響恐怕不光在大都督府內部,此事傳開後,山東和江西,兩個戰場計程車氣都要因此而波動。破虜軍雖然已經很強大,卻遠沒強大到可在任何條件下硬挑幾十萬蒙古鐵騎的地步。想到這些,文天祥的笑容變得有些苦,從臉上一直苦到了心裡。“最苦莫過於帝王家!”紫禁城,幼帝趙?m想到小時候哥哥曾經說過的一句話。當時他還是個懵懵懂懂的小兒,不懂其中滋味。此刻,卻深深感覺到了其中蘊涵的無奈與悲哀。從一大早,陳宜中就入了宮。然後君臣兩個,就相對而坐,默默等待著外邊事情的發展結果。陳宜中派出了刺客這件事,趙?m不是不知道。但他卻裝做全然不知情,並且,還悄悄地在裡邊添了一把屬於自己的小火。比起杭州的宮殿,泉州的行宮規模並不大。至少,沒大到聽不見外邊百姓歡呼聲的地步。當那些歡呼聲海水般一浪浪捲來,趙?m看到陳宜中臉上和自己一樣憤怒。在憤怒之外,還有一種情緒趙?m也深有體會,那就是畏懼。歡呼聲變成了哭喊,哭喊聲又變成了怒吼,怒喝聲漸漸平息,又變成了歡呼,然後慢慢散去,餘音繞樑。趙?m舔了舔嘴唇,他預料到自己可能敗了。如果陳宜中的“除奸”計劃成功,此刻外邊應該是一片混亂才對。這時,傾向自己的幾個警備軍將領才能出場收拾殘局,否則,以他們的膽量,他們絕對不敢挑戰破虜軍。陳宜中也知道自己徹底敗了,可能是有人提前走漏了風聲,也可能是文賊太狡猾。但勝敗都是命,自己已經為皇家盡了最後的力,死而無撼。“皇上!”陳宜中抬起渾濁的老眼,戀戀不捨地看了看趙?m,低聲喊道。“陳卿!”趙?m低低地回答了一句,到了此時他才霍然發現,陳宜中今天入宮時穿的是丞相袍服,而在兩年前,他已經不再擁有丞相的職位。“臣盡力了!”陳宜中臉上的皺紋更深,深得幾乎一直刻進了骨頭裡。他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張寫滿了名字的紙,交給趙?m,然後跪在地上磕了個頭,慢慢轉過身去。“朕知道!朕不會忘記你!”趙?m接過字紙,團做一團,輕輕地放到了口中。“青史會記住我的忠義之名!”陳宜中苦笑了一聲,默默地走到了御書房門口。雖然已經行將就木,他依然可以用這個殘軀擋住那些亂臣賊子。“如果陸秀夫……,如果鄧光薦……”門外的日光有些熱,陳宜中閉上眼睛,心裡覺得好生疼痛。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一個帶血的劍尖從胸口冒了出來。“皇上?”陳宜中驚訝地回頭,看見趙?m面無表情的臉。他想問一句為什麼,忽然間全部想明白了般,微笑著倒了下去。“皇上!”負責打探外界訊息的趙朔匆匆跑進來,剛好看見趙?m手中滴血的劍尖。“他挑撥朕與文相關係,又勾結蒙古人刺殺大都督,事發後,還試圖劫持朕。幸虧朕當年跟苗春大人學過些武藝,幸虧你等趕來的及時。文丞相呢,他平安麼?”趙?m掏出一隻肆帕來擦了擦手,平靜地問道。“平,平安!”趙朔的回答聲有些抖,陳宜中胸口的血還在冒,帶著熱氣染紅了腳下的臺階,染紅了從書房到御花園之間的整條甬道。“割了此奸賊的頭,跟朕到宮門口去迎接文相!”趙?m的命令裡透著皇家的尊嚴,彷彿來自九天之外,不帶一絲人間情感。趙朔帶著幾個侍衛答應一聲,跟在趙?m身後。一串血色腳印在甬道上慢慢展開,直通向緊閉著的重重宮門。!~! 祥興四年秋七月,陳宜中欲效玉津園故事(注1)。進讒言大都督有反跡。帝惑,招大都督還朝。宜中暗遣死士於道,事敗,入宮欲劫帝北走。帝?m察其謀,殺之以謝天下,遣衛士盡捕其餘黨。未幾,戶部尚書杜規、監察院正卿劉子俊等二十一人聯名上書,責帝無罪擅殺大臣。帝師鄧光薦以虜賊李治亭供詞示之,廣信侯趙朔、新昌侯趙恆皆證帝當日所處之險,群臣啞然無話。八月,帝下旨拜大都督為護國公,賜九錫,劍履上殿。大都督敬謝不受。帝下詔罪己,重申約法,詔曰:“大宋文武百官皆有維護約法之責,違之者即為國賊,天下共討之!”文天祥乃入城,與百官立誓護法。受護國公之職,合大都督府與行朝於一處。自此,六部盡遷於福州。帝?m再無早朝之累,遂潛心向學,未幾,竟大有所成。一場劍拔弩張的權力爭鬥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結束了。有人暗自慶幸國家躲過了一場劫難,也有人為這樣的結果感到不滿。因為經歷這樣一場風波後,大都督府的權力一下子上升到了頂峰,朝野之間,再也沒有力量可以與之抗衡。“宋瑞若為舜禹之事,從今而後,天下已無人能阻之!”禮部侍郎張敬之捧起一杯酒,慨然道。天氣依然很熱,但他的話裡卻可聽到深深秋涼。陳宜中被殺,傻子也能看出來他被趙?m當成了替罪羊。作為同謀,張敬之並不為陳宜中的命運感到惋惜,畢竟他是這場政變的發起者和組織者,失敗後必然要承擔起相應的責任。張敬之惋惜的是大宋朝的國運,在事變之前,行朝在趙?m的帶領下還有三分左右大都督府的能力,如今,行朝已經完全成了一個擺設。正向的抗爭卻收穫了反向的結果。大奸似忠的文天祥利

第二章 蝶變(二 下)

之間猶豫時,那個破虜軍小校衝上前,劈手奪過了他手中的紙筆。“丘八,你看得懂麼!”吳宇林在心中暗罵,臉上浮現了幾分驕傲的冷笑。出乎他的意料外,那個丘八大爺輕聲讀出了他寫的每一句話,語調抑揚頓挫,彷彿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字裡行間的悲憤與絕望。吳宇林感覺到自己的渾身在顫抖,很恐懼,又很驕傲。明知道搶不回來自己的大作,索性也不去搶。大義凜然地扯了把椅子坐下,順手給自己又倒上了一杯冷茶。“昔日子路正冠而死,我不能丟了聖人門下的尊嚴!”吳宇林心中告誡著自己,手中的茶碗越端越穩。那個小校很快唸完了他倉卒寫就的“歷史”,聳聳肩膀,將紙張和墨筆一併還給了他。“你有一雙眼睛,卻沒長著眼珠子!”小校不慍不怒,平淡地點評,“在下張萬安,如你所書,文大人的爪牙。”“你!”吳宇林全部的平靜被小校一句話給攪亂,他放下茶杯,氣得說不出話來。“你忘了記下幾件事情,第一,刺客至少可分為三波,彼此可能互不相識。第二,剛才至少有五十個無辜百姓死在他們的毒箭下,被踩傷、砍傷的不計其數。”小校一邊收攏隊伍準備下樓,一邊補充道,“還有,你忘了寫關鍵一條,破虜軍軍規之一是,刀口永不對著自己人!”吳宇林楞住了,破虜軍有過這樣一條軍規麼,怎麼自己一直沒注意到過。直到小校的腳步聲在樓梯口傳遠,冷汗淋漓的他才發現自己居然沒被殺掉滅口,樓下也沒發生預想中的血洗行為。相反,控制了局面的破虜軍士兵一隊隊從各個酒樓上撤出,秩序井然地聚集在文天祥的衛隊周圍。“破虜軍永不對自己人揮刀!”視窗外,吳宇林所憎惡的那個人正對士兵和百姓鼓動著什麼,百姓中不時傳來激動的抗議聲,情緒卻被此人用語言慢慢安撫了下去。“你們手中的刀劍是為抵禦外辱而設,不是為了流自家兄弟的血!”視窗外,那個傳說中的奸賊大聲說道。他的話再次被百姓的吶喊聲淹沒,吳宇林聽不清楚接下來文天祥說的是什麼,但他已經沒有勇氣像先前一樣杜撰。手中的筆不停顫抖著,直到文天祥在大都督府侍衛和破虜軍將士的簌擁下,慢慢遠去,慢慢退出城外,再也沒能寫下一個字。大隊的警備軍聞訊趕來,在保國夫人陳碧孃的指揮下,彌補了破虜軍退走後的街道。長街上,憤怒的人們各自散去。一部分人拿著武器,自發去城外保護文丞相。另一部分人從激動中緩和過來後,回家去保護自己的日子。陸秀夫、鄧光薦、卓可等人茫然的站在長街上,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特別是卓可,在刺殺行動發生前的一剎那,他曾想提醒文天祥,小心街道兩邊埋伏著刺客。雖然曾經在陳宜中的行動計劃上署了名,但是他內心深處完全不贊同陳宜中的行為。按照卓可的理解,大夥與文天祥之間雖然有權力爭鬥,卻遠遠還沒到非要你死我活的地步。但陳宜中卻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成敗在此一舉,要麼文天祥身手異處,要麼大夥身敗名裂,根本沒有第三種可能。所以,當刺客們逐一被擊斃後,吏部侍郎卓可明白,一切都已經結束了。自己和陳宜中再怎麼折騰,手中畢竟沒有掌握一支屬於自己的軍隊。破虜軍在城中恰到好處的出現,說明文天祥對一切做好了準備。按照陳宜中事先說過的邏輯,敗者即死,行朝所有人和幼帝趙?m今天都難逃一場清洗。但是,文天祥卻帶著破虜軍和侍衛們撤出了城外。把城內治安交給了許夫人,把解決事情的主動權交給了陸秀夫和鄧光薦以及行朝所有大臣。“還等著什麼,進宮面聖吧,大夥沒聽見文大人剛才那句話麼?”楞了半晌,鄧光薦長嘆一聲,幽幽說道。“哪句?”吏部尚書趙時俊艱難地問。論派系,他屬於大都督一派,如果剛才刺客得手,縱然有著皇親國戚的身份,他亦難免在幾日後被清算。如今大都督府輕易控制了局勢,殺死了所有刺客,展示了實力後離開。這種行為卻讓趙時俊感到自己的位置愈發尷尬,行刺事件一結束,本來態度模糊的他勢必在皇族和新政之間要做一個選擇,無論選擇哪一方,今後都要面臨良心的煎熬。“破虜軍的刀口不會衝著自己人,萬歲是不是自己人,得萬歲自己決定!”鄧光薦長嘆著說道,策馬向前,孤獨的身影一下子被日光拉得老長,老長。陽光將破虜軍將士的鎧甲照得燁燁生輝。走在將士們中間,曾寰、劉子俊、杜規等人耷拉著腦袋,提不起半分精神。他們身後,王石、張萬安等將領議論著剛才的驚心動魄一幕,不斷為自己人的勝利發出一波波歡呼。而這些平素熟悉的歡呼卻好像不再屬於劉子俊等,熱鬧屬於別人的,與他們幾個無關。“憲章、子俊、子矩,你們幾個怎麼了,哪道本都督平安脫險,你們不高興麼?”細心的文天祥很快覺察了出了幾個主要幕僚的情緒不高,低聲問道。事情已經解決大半,但他亦高興不起來。在鄧光薦等人面前他需要掩飾自己的鬱悶,在自己的心腹面前,所有的掩飾都是徒勞。文天祥知道此刻曾寰幾個心裡恐怕懊悔遠遠少於抱怨,如果換了自己在他們的位置,自己心裡也會對主帥極度不滿。放著唾手可得的黃袍不去揀,放著沸騰的民心不去用,反而在關鍵時刻連退數步,還用“詭計”約束著屬下一起退卻。如果大夥不是從死人堆裡一塊爬出來的交情,文天祥估計劉子俊等人早已不告而別。果然,他的話音剛落,曾寰就抬起頭,朗聲說道:“屬下舉止莽撞,險些壞了大都督的一世英名。細想起來羞愧萬分,所以願交出參謀長一職……”“是啊,打了這麼多年仗,我家中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子。丞相身邊賢才眾多,某無德無能,不敢再尸位素餐,請丞相允我回鄉祭祖!”不待曾寰說完,劉子俊上前補充道。今天發生的事情極大打擊了他的自信,讓他感到前途渺茫,同時也對文天祥感到十分的不信任。“如果丞相早就不滿意我等的企圖,何不及時制止。我等縱使心裡不願,亦不會違抗丞相之令。想我等追隨丞相這麼多年,難道丞相還信不過我等忠心麼?”杜規垂著厚厚的肉眼皮,蔫蔫地抱怨道。他本想送恩人一個大禮,誰料到大禮沒出手之前,就被人家堵在了門外。這事情如果傳出去,將來在同僚面前,自己的臉還往哪裡擱?文天祥啞然,一時間,他不知道怎樣回答幾個幕僚的話。如果他還是原來那個忠貞不二的文天祥,就不會有這次泉州之行。無論多麼不情願,他亦會將軍權和治政之權交給趙?m,然後帶著一直兵馬北征,以全軍覆沒的命運保全自己的忠義之名。如果文忠的靈魂完全佔據了他的身體,他會在消滅刺客之後毅然宣佈起義,血洗整個行朝,用血和火建立一個全新的秩序。因為在文忠的信條裡,對於敵人就要像冬天一樣冷酷無情。然而,此刻的他既不是文天祥,亦不是文忠。既做不到文天祥那樣忠義也做不到文忠那樣絕決。並且他還從文忠的記憶裡知道了歷史上那一個個輪迴是如何開始。也無法用眾人可以理解的語言向劉子俊等人解釋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方才,冥冥中有一隻手,推著他做了。做過後,卻又不得不面對所有無奈。劉子俊等人必須要受到懲處,否則,大都督府就無法防止其他人再冒類似的險,也無法阻擋別有用心者窺探皇位。但為了一次不成功的冒險去嚴懲自己的臂膀,文天祥無論如何也下不了這個決心。“你們,你們其實沒犯什麼錯!”文天祥喃喃自語,突然間,他明白了伯顏這條計策的精妙之處。這條計策既然開始施展,已經無所謂成敗。站在敵手的角度看,無論大都督府怎麼應對,都已經結結實實地輸了一招。負面影響恐怕不光在大都督府內部,此事傳開後,山東和江西,兩個戰場計程車氣都要因此而波動。破虜軍雖然已經很強大,卻遠沒強大到可在任何條件下硬挑幾十萬蒙古鐵騎的地步。想到這些,文天祥的笑容變得有些苦,從臉上一直苦到了心裡。“最苦莫過於帝王家!”紫禁城,幼帝趙?m想到小時候哥哥曾經說過的一句話。當時他還是個懵懵懂懂的小兒,不懂其中滋味。此刻,卻深深感覺到了其中蘊涵的無奈與悲哀。從一大早,陳宜中就入了宮。然後君臣兩個,就相對而坐,默默等待著外邊事情的發展結果。陳宜中派出了刺客這件事,趙?m不是不知道。但他卻裝做全然不知情,並且,還悄悄地在裡邊添了一把屬於自己的小火。比起杭州的宮殿,泉州的行宮規模並不大。至少,沒大到聽不見外邊百姓歡呼聲的地步。當那些歡呼聲海水般一浪浪捲來,趙?m看到陳宜中臉上和自己一樣憤怒。在憤怒之外,還有一種情緒趙?m也深有體會,那就是畏懼。歡呼聲變成了哭喊,哭喊聲又變成了怒吼,怒喝聲漸漸平息,又變成了歡呼,然後慢慢散去,餘音繞樑。趙?m舔了舔嘴唇,他預料到自己可能敗了。如果陳宜中的“除奸”計劃成功,此刻外邊應該是一片混亂才對。這時,傾向自己的幾個警備軍將領才能出場收拾殘局,否則,以他們的膽量,他們絕對不敢挑戰破虜軍。陳宜中也知道自己徹底敗了,可能是有人提前走漏了風聲,也可能是文賊太狡猾。但勝敗都是命,自己已經為皇家盡了最後的力,死而無撼。“皇上!”陳宜中抬起渾濁的老眼,戀戀不捨地看了看趙?m,低聲喊道。“陳卿!”趙?m低低地回答了一句,到了此時他才霍然發現,陳宜中今天入宮時穿的是丞相袍服,而在兩年前,他已經不再擁有丞相的職位。“臣盡力了!”陳宜中臉上的皺紋更深,深得幾乎一直刻進了骨頭裡。他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張寫滿了名字的紙,交給趙?m,然後跪在地上磕了個頭,慢慢轉過身去。“朕知道!朕不會忘記你!”趙?m接過字紙,團做一團,輕輕地放到了口中。“青史會記住我的忠義之名!”陳宜中苦笑了一聲,默默地走到了御書房門口。雖然已經行將就木,他依然可以用這個殘軀擋住那些亂臣賊子。“如果陸秀夫……,如果鄧光薦……”門外的日光有些熱,陳宜中閉上眼睛,心裡覺得好生疼痛。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一個帶血的劍尖從胸口冒了出來。“皇上?”陳宜中驚訝地回頭,看見趙?m面無表情的臉。他想問一句為什麼,忽然間全部想明白了般,微笑著倒了下去。“皇上!”負責打探外界訊息的趙朔匆匆跑進來,剛好看見趙?m手中滴血的劍尖。“他挑撥朕與文相關係,又勾結蒙古人刺殺大都督,事發後,還試圖劫持朕。幸虧朕當年跟苗春大人學過些武藝,幸虧你等趕來的及時。文丞相呢,他平安麼?”趙?m掏出一隻肆帕來擦了擦手,平靜地問道。“平,平安!”趙朔的回答聲有些抖,陳宜中胸口的血還在冒,帶著熱氣染紅了腳下的臺階,染紅了從書房到御花園之間的整條甬道。“割了此奸賊的頭,跟朕到宮門口去迎接文相!”趙?m的命令裡透著皇家的尊嚴,彷彿來自九天之外,不帶一絲人間情感。趙朔帶著幾個侍衛答應一聲,跟在趙?m身後。一串血色腳印在甬道上慢慢展開,直通向緊閉著的重重宮門。!~! 祥興四年秋七月,陳宜中欲效玉津園故事(注1)。進讒言大都督有反跡。帝惑,招大都督還朝。宜中暗遣死士於道,事敗,入宮欲劫帝北走。帝?m察其謀,殺之以謝天下,遣衛士盡捕其餘黨。未幾,戶部尚書杜規、監察院正卿劉子俊等二十一人聯名上書,責帝無罪擅殺大臣。帝師鄧光薦以虜賊李治亭供詞示之,廣信侯趙朔、新昌侯趙恆皆證帝當日所處之險,群臣啞然無話。八月,帝下旨拜大都督為護國公,賜九錫,劍履上殿。大都督敬謝不受。帝下詔罪己,重申約法,詔曰:“大宋文武百官皆有維護約法之責,違之者即為國賊,天下共討之!”文天祥乃入城,與百官立誓護法。受護國公之職,合大都督府與行朝於一處。自此,六部盡遷於福州。帝?m再無早朝之累,遂潛心向學,未幾,竟大有所成。一場劍拔弩張的權力爭鬥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結束了。有人暗自慶幸國家躲過了一場劫難,也有人為這樣的結果感到不滿。因為經歷這樣一場風波後,大都督府的權力一下子上升到了頂峰,朝野之間,再也沒有力量可以與之抗衡。“宋瑞若為舜禹之事,從今而後,天下已無人能阻之!”禮部侍郎張敬之捧起一杯酒,慨然道。天氣依然很熱,但他的話裡卻可聽到深深秋涼。陳宜中被殺,傻子也能看出來他被趙?m當成了替罪羊。作為同謀,張敬之並不為陳宜中的命運感到惋惜,畢竟他是這場政變的發起者和組織者,失敗後必然要承擔起相應的責任。張敬之惋惜的是大宋朝的國運,在事變之前,行朝在趙?m的帶領下還有三分左右大都督府的能力,如今,行朝已經完全成了一個擺設。正向的抗爭卻收穫了反向的結果。大奸似忠的文天祥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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