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碰撞(八)

指南錄·酒徒·5,230·2026/3/26

第三章 碰撞(八) 遺留的疏漏。見月赤徹爾回來,忽必烈把手中的奏摺丟到身邊一個巨大的木筐中,笑著問道:“太子回宮了麼?是不是還在怨我這老頭子礙手礙腳?”“太子殿下甚為懊悔,見了小臣之後,一個勁兒自責,希望小臣代他向陛下賠禮,請陛下恕其衝撞之罪!”月赤徹爾走上前,笑著回報。“算了,你不要替他掩飾,朕養了個什麼樣的兒子朕自己知道。嗨,這皇帝的位子朕坐得太久了,久了必然惹人生怨!”忽必烈苦笑著搖頭,慨然道。他派月赤徹爾去試探真金的態度,原本也沒指望對方能帶回什麼好話來。月赤徹爾把真金說得越孝順,越說明父子之間的隔閡己經深到百官不敢插手的地步。“皇上如此聖明,治國時間越長,越是百姓之福。若是能萬歲,萬萬歲,不知道多少人要感謝長生天的眷顧呢!”月赤徹爾聽出忽必烈話語中的不快,低聲開解。“一派胡言,如果真是那樣,朕的皇子,皇孫,還不得把長生天捅翻掉!”忽必烈笑道捶了月赤徹爾一拳,罵道。“唉吆!”月赤徹爾佯裝受不了肩頭上傳來的大力,噎噎噎後退六七步才穩住身形。邊退,邊贊:“陛下年近古稀尚能一拳將小臣打飛,古往今來哪個帝王有如此強健的體魄?”忽必烈被月赤徹爾逗得微微一笑,心中鬱悶疏散了不少。眼前這個侍衛自從十六歲就入宮做怯薛,二十餘年來忽必烈幾乎是看著他長大的,彼此之間的感情與親生叔侄差不多,有些心裡話也不瞞他。揉了揉拳頭,嘆道:“朕知道你的一番好意,但帝王家的事情,與百姓家終是不同!”“也沒什麼不同啊,百姓家父子也爭執,兒子大了,自然認為父親說得話未必句句在理。但爭執過了也就過了,同是為了家業興旺,誰還會記在心裡。其實小臣今晚在門外聽陛下父子爭執,心裡很羨幕呢!”月赤徹爾婉言相勸。“什麼話,有子忤逆也值得羨幕麼?”忽必烈楞了楞,哭笑不得地問。剎那間,月赤徹爾的眼圈有些紅,低下頭,小聲說道:“臣平日看到別人家父子失和,為小事爭執。總想著,如果我父親尚在,我也跟他吵一架,看看父子之間吵架到底是什麼滋味!”。忽必烈突然感覺到自己心頭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酸酸辣辣的好不是滋味。蒙古人感情粗獷,如月赤徹爾這般心細如髮的人少之又少。忽必烈想想失裡門早早的戰死沙場,與家人陰陽永隔。而自己兒孫滿堂,可以經常坐在一處喝喝奶茶聊聊天,猛然覺得月赤徹爾的話非常有道理。比起父子親情來,與真金的政見爭執的確微不足道。反正這江山最終還要落到真金手上,不如現在就多給他一些嘗試自己治政理念的機會。想到這,忽必烈低聲問:“太子說盧世榮等人強逼百姓遷徙,藉此斂財。這件事情你怎麼看?”“太子當初不該答應,如今,卻不該反悔!”月赤徹爾抬起頭,大聲回答。作為忽必烈的怯薛,本身就有為皇帝提建議的職責。盧世榮等人把貧苦之家趕出大都,強遷周邊富戶入城的舉動鬧得天怒人怨,即便忽必烈不問,他也想找合適機會參幾個漢臣一本。“你坐,詳細說來!”忽必烈用腳踢過一張羊皮矮凳,低聲命令。呼圖特穆爾曾經說過月赤徹爾、完澤等年青怯薛有才幹,今天他正好借這個機會考教一下月赤徹爾的才幹到底高到什麼地步。“太子殿下當初為了籌集銀兩,慶賀陛下凱旋,才不得不答應了盧世榮的請求。雖然此舉為國庫籌集了大筆銀兩,卻寒了中書省百姓的心。這裡的百姓先跟著大遼,再跟著大金,然後歸屬於咱大元,對南朝本不留戀。寒了心後,難免會被文賊的花言巧語給打動!”月赤徹爾非常有條理地分析盧世榮過度盤剝百姓帶來的害處。抬頭看了看忽必烈的臉色,又繼續補充道:“但此事,朝中文武百官,還有蒙古王公大臣參與者甚多,如今人人想從買賣地產中獲利。如果突然把遷徙百姓的事情停下來,反而會引起大禍!”“嗯!”忽必烈捋著鬍鬚,非常高興地打量坐在自己面前矮凳上的怯薛長。雖然他不贊同月赤徹爾的某些觀點,但對方最後那句“參與者甚多”的分析,的確說到了點子上。也許是因為盧世榮狡詐,也許是因為蒙古那顏們自己貪婪。強遷百姓這件事情從最初開始,就涉及了很多人的利益。太子真金把罪責都歸咎到幾個發起者頭上,考慮得實在太簡單。這件事情必須進行到底,即便底下有再多哭聲都無法停下來。從大元朝的國庫考慮需要忽必烈堅持,從穩定蒙古王公貴族的角度也需忽必烈堅持。“但臣也有一個辦法可以既給國庫增加收入,也能挽回一部分民心!”月赤徹爾見忽必烈沒有發怒,試探著建議。“說出來,朕聽聽你的辦法是否可行!”忽必烈笑著鼓勵。“盧世榮為了彌補國庫虧空而不擇手段,表面上對陛下忠心耿耿,實際上卻是國賊、蠢蟲!郭守敬借天象欺騙朝廷,也有欺君之罪。但天象無常,也許其所言未必是虛。至於趙秉溫麼,他是為了彌補修城虧空,被逼無奈而己。不過他們三個人都是漢臣,受他們害的也都是女真、契丹和漢人百姓,所以失去家園的百姓即便罵,也應該罵那些矇蔽皇上的漢臣,不該把過錯歸咎到咱蒙古人和陛下頭上!”月赤徹爾開口,就把矛盾引到了朝中群臣族系之爭上。這本來是忽必烈最不愛聽的話題,從月赤徹爾嘴裡說出來,卻絲毫沒引起他的不快。“小臣聽說盧世榮為國理財不到兩年,家資己過百萬。而如今各地物價飛漲,交鈔己經不可再用。可見其非但辜負了陛下的重託,而且貪贓枉法!朝廷中很多御史都曾上本參他,包括一些色目人,都向皇上遞過摺子!”這幾句話說得語無倫次,忽必烈聽了之後心裡卻亮堂堂的,彷彿有人在眼前點了一萬根蠟燭般。“如卿之言,你是說物價飛漲,交鈔如紙的原因是朝有奸佞了?”忽必烈點點頭,不動聲色地問。“陛下聖明!”月赤徹爾大聲回答。“臣子佞,陛下聖!”這句話是古今不易的真理,既然盧世榮己經把國庫虧空補起來了,既然百姓己經被趕出家園了,既然周邊富戶己經開始奉旨遷徙入大都了,盧世榮的作用也就到頭了。為了他一個漢臣弄得皇室父子不合,百姓怨聲道,的確不值得。忽必烈沉吟了一下,心裡慢慢有了主張。看了一眼等待自己決斷的月赤徹爾,低聲問道:“你跟在朕身邊幾年了,朕一直沒計算過?”“稟陛下,小臣十六歲入宮做怯薛,至今己經快二十年了。日後還想侍奉於陛下身邊,為我大元朝盡綿薄之力!”月赤徹爾心中狂喜,挺直了胸脯回答。“嗯,光祿寺正卿告老還鄉,朕正愁沒人接替他。你去把那個職位擔起來,好好幹,別給你祖父博爾忽和父親失裡門丟臉。“謝陛下洪恩!”月赤徹爾從凳子上滾下來,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響頭。光祿寺正卿兼管宮廷侍衛和皇家膳食、祭祀用度。正三品的職位雖然不高,卻是個可以溝通朝堂內外的實缺。因為這個職位可以私下向國君諫言,丞相之下的文武官員幾乎無人不關注。得到這個職位這不但意味著忽必烈的信任,而且還意味著月赤徹爾的家族得到了一個重現輝煌的機會。忽必烈點點頭,伸手把月赤徹爾從地上拉了起來,低聲叮囑:“朕一直把你帶在身邊,視若子侄,今後太子那邊,你更要盡心盡力輔佐。過幾天,朕也打算放完澤出去做真金太子府的右詹事。還有哈刺哈孫,朕準備讓他入宗人府。朕年齡大了,以後什麼事情要你們年青人多動些腦子。歷代大汗打下來的江山不容易,大夥要齊心協力把它經營好1?“陛下永不會老!”月赤徹爾真誠地祝願。抬起頭,看見幾根白髮在忽必烈的額角輕輕飄動。忽必烈的確老了,雖然從表面上看依然精力充沛。但眼中的疲倦己經告訴了月赤徹爾他在勉強自己堅持。從今天的官職安排上,月赤徹爾能推斷出,忽必烈開始慢慢替真金鋪路,作為皇帝的近臣,他很慶幸自己又在關鍵時刻做了一個正確選擇。至於盧世榮,月赤徹爾己經清楚地預料到了他的下場。“要不要給他遁個氣兒,讓他臨死之前也感謝我呢?”月赤徹爾偷偷地想,眼中精光於忽必烈注意不到的角度一閃而沒。下雪了,外面風中夾著雪粒,打在窗戶上啪啪地響。!~! “啪、啪、啪、啪!”盧世榮利落地打著算盤。依照遊方道士謝枋得的指點,他這回賺了個盆滿缽圓。手中的玉石算盤己經打了四遍,最後的收益結果還是無法令人相信。太多了,誰也沒想到大都城的窮哈哈們有這麼富。遷徙令一下,那些周邊地區的富豪們要在限期內搬入大都,需要買大量宅院。己經準備了大量小型民宅的盧世榮從中可賺上數百萬兩銀子。而因為家境過於貧窮和宅院面積太小而被趕走的那些百姓所空出來的院落,推成平地後按朝廷規定的八畝一分賣出,又能賺上一大筆。並且這是無本買賣,官府不需要投入任何錢,請五城兵馬司派些爪牙去,就可以靜等銀兩入庫。盧世榮算了算,按照現在飛漲的地價,己經入庫的銀兩和即將發生的收益足夠填滿大都城內所有銀庫,拖欠百官俸祿問題,南征軍餉問題,甚至連交鈔如紙的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交鈔如紙的根本原因在於朝廷濫發,使得市面上流通的交鈔數量遠遠大於國庫存銀。等國庫有了銀子,就請忽必烈陛下下一道聖旨,把舊的交鈔廢掉,按國庫存銀數量重新發行新鈔。如此一來,就沒有百姓不收交鈔、色目商人不肯把手中珠寶金銀兌換成交鈔的麻煩。盧世榮拔拉幾下算盤,得意洋洋地想。這樣,後人記錄大元鈔制,肯定要提一提他盧世榮的名字,只有他這麼有才華的人方能想出如此好的辦法。只有盧大人才能替皇上分憂解難等所有銀兩入庫後,皇上會封我一個什麼職位呢?尚書,太小,至少是中書省平章政事才成。當年阿合馬做的就是這個位子,同樣為國理財,咱不能比他官兒小。想想被百官b解,同僚羨幕的樣子,盧世榮就覺得心裡暖和,比連吃了三碗熱酒還舒坦。幾股冷風從門口吹進來,繞過外間,掃過了盧世榮的細脖子。心中裝滿富貴夢的盧大人縮了縮頭,瞪起了眼睛。“稟報老爺,疊山道長來了!”匆匆跑進來的小廝盧亮躬身{[報。“快快請進來!擺酒,叫人把水爐子點得旺一些,多放大塊泥炭!”滿腔怒火登時化作煙雲,盧世榮站起來,親自跑到正堂口相迎。疊山道士謝枋得是江南大名士,皇上派人訪了他幾次,邀他出山做官他都沒做,不知道為了什麼與盧世榮卻成了莫逆之交。此人家境富足,出手闊綽,交遊廣闊,在中書省一帶幾乎黑白兩道遁吃。大都城內很多達官顯貴買不到的奢侈品,他都能想辦法弄來。並且作為出家人,他不像走私販子那麼貪財,買來的物品無論價格和質量都能讓人滿意。就像盧世榮手中的玉杆琉璃算盤,平常用的四輪馬車還有家中的水爐子,都是託此人從南方冒著殺頭風險弄來的。平素拿出來向同僚炫耀,要多有面子多有面子。疊山道士穿了一件羊絨織就的道袍,黑黑的面料上面綴著幾粒未化的雪珠,趁得整個人都飄逸出塵。這是福建那邊出產的上等羊絨織品,自從乃顏被忽必烈殺死後,草原與殘宋之間的商路斷絕,這種既保暖又輕盈的高檔貨己經絕產。如今在市面上的價格直追同重量的黃金。無數蒙古王公貴胄試圖染指這項買賣,結果他們手裡有羊絨,卻買不到南方的織機和染色技術。而在遙遠的南方,同樣有很多商人對草原上的羊絨翹首以盼。“晚來天欲雪,得飲一杯無。謝兄,我可等了你多時了!”盧世榮一邊把疊山道士向屋子裡上,雙眼一邊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的道袍看。“可惜盧大人這裡沒有泥砌的火爐!”疊山道士笑著說道,從跟班道童手裡拿過一個褡褳,扔到盧府管家手上。“幾匹布料,上次盧兄提起過,留給盧兄打點同僚吧!”“承蒙道長費心!”盧世榮立刻眉開眼笑。從包裹大小和落入管家手裡時表現出的輕重程度上看,裡邊肯定就是疊山道士穿的這種羊絨。大冬天的找裁縫做一件斗篷套在官服外邊,上朝前肯定把那些蒙古人的眼珠子饞得掉出來。“盧兄哪裡話來,車馬輕裘,與朋友共,乃我平生所願也1?謝枋得很對盧世榮的胃口,送禮都能送出典故來。盧世榮也不是白丁,拱手笑道,“有酒食先生饌,今日可否無量!”二人你一句論語,我一句孟子,大笑著分賓主落座。早有童僕送來肉食、酒水,伺候得周到。盧世榮與謝枋得對飲了幾盞,掉了幾句文後,問起了對方最近的收益。“託盧兄的福,最近貧道賺了一些小錢。不過見最近風雪急,所以想跟盧大人探探行情!”謝道士抿了口酒,謹慎地試探。盧世榮笑了笑,低聲道:“有什麼風雪,滿朝文武沒不沾手的,皇上也賺了個盆滿缽圓。大夥謝我還來不及,誰這個時候不開眼亂上摺子!”論文采,他自知比不過謝枋得。論家產,無論謝家當年在江南的產業,還是疊山道士如今名下的道觀,車馬行,都不會比他盧世榮的家底薄。論官職,偏偏對方無意於官場。所以在謝枋得面前,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朝廷上的秘聞。什麼伯顏在南方的軍事動作了,什麼前方給忽必烈的奏摺了,什麼三十多萬漢軍預計何時南下了,什麼中書省調集兵馬準備剿滅太行山匪患了,直說得口乾舌燥。謝枋得靜靜地聽著,每到關鍵時刻插上幾句點評,總是和盧世榮的見解相近。這讓盧世榮甚有知己之感,說起來更加口無遮攔。“依大人之見,皇上是今冬出馬去攻打陳賊吊眼呢,還是明年開了春再動!”聽了一會盧世榮不著邊際的閒侃,謝枋得突然問道。“大冷天的,打什麼仗。再說伯顏將軍打得正順手,滅了文賊,陳賊自然跟著散了!”盧世榮搖搖頭,自豪地說出自己的結論。“也就是說,伯顏那邊戰事順利,陛下就不打算親自出馬了?”謝枋得低聲問。“想出,但出不去。國庫的銀子還沒收上來,沒糧沒餉,皇上也不好差惡兵!”盧世榮笑著回答,想了想,眯縫著醉眼問道:“問這個幹什麼,你難道有生意在那邊不成?”“有些貨得走山東,打起仗來,麻煩!”謝枋得給盧世榮斟上一盞酒,苦笑著回答。!~!

第三章 碰撞(八)

遺留的疏漏。見月赤徹爾回來,忽必烈把手中的奏摺丟到身邊一個巨大的木筐中,笑著問道:“太子回宮了麼?是不是還在怨我這老頭子礙手礙腳?”“太子殿下甚為懊悔,見了小臣之後,一個勁兒自責,希望小臣代他向陛下賠禮,請陛下恕其衝撞之罪!”月赤徹爾走上前,笑著回報。“算了,你不要替他掩飾,朕養了個什麼樣的兒子朕自己知道。嗨,這皇帝的位子朕坐得太久了,久了必然惹人生怨!”忽必烈苦笑著搖頭,慨然道。他派月赤徹爾去試探真金的態度,原本也沒指望對方能帶回什麼好話來。月赤徹爾把真金說得越孝順,越說明父子之間的隔閡己經深到百官不敢插手的地步。“皇上如此聖明,治國時間越長,越是百姓之福。若是能萬歲,萬萬歲,不知道多少人要感謝長生天的眷顧呢!”月赤徹爾聽出忽必烈話語中的不快,低聲開解。“一派胡言,如果真是那樣,朕的皇子,皇孫,還不得把長生天捅翻掉!”忽必烈笑道捶了月赤徹爾一拳,罵道。“唉吆!”月赤徹爾佯裝受不了肩頭上傳來的大力,噎噎噎後退六七步才穩住身形。邊退,邊贊:“陛下年近古稀尚能一拳將小臣打飛,古往今來哪個帝王有如此強健的體魄?”忽必烈被月赤徹爾逗得微微一笑,心中鬱悶疏散了不少。眼前這個侍衛自從十六歲就入宮做怯薛,二十餘年來忽必烈幾乎是看著他長大的,彼此之間的感情與親生叔侄差不多,有些心裡話也不瞞他。揉了揉拳頭,嘆道:“朕知道你的一番好意,但帝王家的事情,與百姓家終是不同!”“也沒什麼不同啊,百姓家父子也爭執,兒子大了,自然認為父親說得話未必句句在理。但爭執過了也就過了,同是為了家業興旺,誰還會記在心裡。其實小臣今晚在門外聽陛下父子爭執,心裡很羨幕呢!”月赤徹爾婉言相勸。“什麼話,有子忤逆也值得羨幕麼?”忽必烈楞了楞,哭笑不得地問。剎那間,月赤徹爾的眼圈有些紅,低下頭,小聲說道:“臣平日看到別人家父子失和,為小事爭執。總想著,如果我父親尚在,我也跟他吵一架,看看父子之間吵架到底是什麼滋味!”。忽必烈突然感覺到自己心頭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酸酸辣辣的好不是滋味。蒙古人感情粗獷,如月赤徹爾這般心細如髮的人少之又少。忽必烈想想失裡門早早的戰死沙場,與家人陰陽永隔。而自己兒孫滿堂,可以經常坐在一處喝喝奶茶聊聊天,猛然覺得月赤徹爾的話非常有道理。比起父子親情來,與真金的政見爭執的確微不足道。反正這江山最終還要落到真金手上,不如現在就多給他一些嘗試自己治政理念的機會。想到這,忽必烈低聲問:“太子說盧世榮等人強逼百姓遷徙,藉此斂財。這件事情你怎麼看?”“太子當初不該答應,如今,卻不該反悔!”月赤徹爾抬起頭,大聲回答。作為忽必烈的怯薛,本身就有為皇帝提建議的職責。盧世榮等人把貧苦之家趕出大都,強遷周邊富戶入城的舉動鬧得天怒人怨,即便忽必烈不問,他也想找合適機會參幾個漢臣一本。“你坐,詳細說來!”忽必烈用腳踢過一張羊皮矮凳,低聲命令。呼圖特穆爾曾經說過月赤徹爾、完澤等年青怯薛有才幹,今天他正好借這個機會考教一下月赤徹爾的才幹到底高到什麼地步。“太子殿下當初為了籌集銀兩,慶賀陛下凱旋,才不得不答應了盧世榮的請求。雖然此舉為國庫籌集了大筆銀兩,卻寒了中書省百姓的心。這裡的百姓先跟著大遼,再跟著大金,然後歸屬於咱大元,對南朝本不留戀。寒了心後,難免會被文賊的花言巧語給打動!”月赤徹爾非常有條理地分析盧世榮過度盤剝百姓帶來的害處。抬頭看了看忽必烈的臉色,又繼續補充道:“但此事,朝中文武百官,還有蒙古王公大臣參與者甚多,如今人人想從買賣地產中獲利。如果突然把遷徙百姓的事情停下來,反而會引起大禍!”“嗯!”忽必烈捋著鬍鬚,非常高興地打量坐在自己面前矮凳上的怯薛長。雖然他不贊同月赤徹爾的某些觀點,但對方最後那句“參與者甚多”的分析,的確說到了點子上。也許是因為盧世榮狡詐,也許是因為蒙古那顏們自己貪婪。強遷百姓這件事情從最初開始,就涉及了很多人的利益。太子真金把罪責都歸咎到幾個發起者頭上,考慮得實在太簡單。這件事情必須進行到底,即便底下有再多哭聲都無法停下來。從大元朝的國庫考慮需要忽必烈堅持,從穩定蒙古王公貴族的角度也需忽必烈堅持。“但臣也有一個辦法可以既給國庫增加收入,也能挽回一部分民心!”月赤徹爾見忽必烈沒有發怒,試探著建議。“說出來,朕聽聽你的辦法是否可行!”忽必烈笑著鼓勵。“盧世榮為了彌補國庫虧空而不擇手段,表面上對陛下忠心耿耿,實際上卻是國賊、蠢蟲!郭守敬借天象欺騙朝廷,也有欺君之罪。但天象無常,也許其所言未必是虛。至於趙秉溫麼,他是為了彌補修城虧空,被逼無奈而己。不過他們三個人都是漢臣,受他們害的也都是女真、契丹和漢人百姓,所以失去家園的百姓即便罵,也應該罵那些矇蔽皇上的漢臣,不該把過錯歸咎到咱蒙古人和陛下頭上!”月赤徹爾開口,就把矛盾引到了朝中群臣族系之爭上。這本來是忽必烈最不愛聽的話題,從月赤徹爾嘴裡說出來,卻絲毫沒引起他的不快。“小臣聽說盧世榮為國理財不到兩年,家資己過百萬。而如今各地物價飛漲,交鈔己經不可再用。可見其非但辜負了陛下的重託,而且貪贓枉法!朝廷中很多御史都曾上本參他,包括一些色目人,都向皇上遞過摺子!”這幾句話說得語無倫次,忽必烈聽了之後心裡卻亮堂堂的,彷彿有人在眼前點了一萬根蠟燭般。“如卿之言,你是說物價飛漲,交鈔如紙的原因是朝有奸佞了?”忽必烈點點頭,不動聲色地問。“陛下聖明!”月赤徹爾大聲回答。“臣子佞,陛下聖!”這句話是古今不易的真理,既然盧世榮己經把國庫虧空補起來了,既然百姓己經被趕出家園了,既然周邊富戶己經開始奉旨遷徙入大都了,盧世榮的作用也就到頭了。為了他一個漢臣弄得皇室父子不合,百姓怨聲道,的確不值得。忽必烈沉吟了一下,心裡慢慢有了主張。看了一眼等待自己決斷的月赤徹爾,低聲問道:“你跟在朕身邊幾年了,朕一直沒計算過?”“稟陛下,小臣十六歲入宮做怯薛,至今己經快二十年了。日後還想侍奉於陛下身邊,為我大元朝盡綿薄之力!”月赤徹爾心中狂喜,挺直了胸脯回答。“嗯,光祿寺正卿告老還鄉,朕正愁沒人接替他。你去把那個職位擔起來,好好幹,別給你祖父博爾忽和父親失裡門丟臉。“謝陛下洪恩!”月赤徹爾從凳子上滾下來,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響頭。光祿寺正卿兼管宮廷侍衛和皇家膳食、祭祀用度。正三品的職位雖然不高,卻是個可以溝通朝堂內外的實缺。因為這個職位可以私下向國君諫言,丞相之下的文武官員幾乎無人不關注。得到這個職位這不但意味著忽必烈的信任,而且還意味著月赤徹爾的家族得到了一個重現輝煌的機會。忽必烈點點頭,伸手把月赤徹爾從地上拉了起來,低聲叮囑:“朕一直把你帶在身邊,視若子侄,今後太子那邊,你更要盡心盡力輔佐。過幾天,朕也打算放完澤出去做真金太子府的右詹事。還有哈刺哈孫,朕準備讓他入宗人府。朕年齡大了,以後什麼事情要你們年青人多動些腦子。歷代大汗打下來的江山不容易,大夥要齊心協力把它經營好1?“陛下永不會老!”月赤徹爾真誠地祝願。抬起頭,看見幾根白髮在忽必烈的額角輕輕飄動。忽必烈的確老了,雖然從表面上看依然精力充沛。但眼中的疲倦己經告訴了月赤徹爾他在勉強自己堅持。從今天的官職安排上,月赤徹爾能推斷出,忽必烈開始慢慢替真金鋪路,作為皇帝的近臣,他很慶幸自己又在關鍵時刻做了一個正確選擇。至於盧世榮,月赤徹爾己經清楚地預料到了他的下場。“要不要給他遁個氣兒,讓他臨死之前也感謝我呢?”月赤徹爾偷偷地想,眼中精光於忽必烈注意不到的角度一閃而沒。下雪了,外面風中夾著雪粒,打在窗戶上啪啪地響。!~! “啪、啪、啪、啪!”盧世榮利落地打著算盤。依照遊方道士謝枋得的指點,他這回賺了個盆滿缽圓。手中的玉石算盤己經打了四遍,最後的收益結果還是無法令人相信。太多了,誰也沒想到大都城的窮哈哈們有這麼富。遷徙令一下,那些周邊地區的富豪們要在限期內搬入大都,需要買大量宅院。己經準備了大量小型民宅的盧世榮從中可賺上數百萬兩銀子。而因為家境過於貧窮和宅院面積太小而被趕走的那些百姓所空出來的院落,推成平地後按朝廷規定的八畝一分賣出,又能賺上一大筆。並且這是無本買賣,官府不需要投入任何錢,請五城兵馬司派些爪牙去,就可以靜等銀兩入庫。盧世榮算了算,按照現在飛漲的地價,己經入庫的銀兩和即將發生的收益足夠填滿大都城內所有銀庫,拖欠百官俸祿問題,南征軍餉問題,甚至連交鈔如紙的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交鈔如紙的根本原因在於朝廷濫發,使得市面上流通的交鈔數量遠遠大於國庫存銀。等國庫有了銀子,就請忽必烈陛下下一道聖旨,把舊的交鈔廢掉,按國庫存銀數量重新發行新鈔。如此一來,就沒有百姓不收交鈔、色目商人不肯把手中珠寶金銀兌換成交鈔的麻煩。盧世榮拔拉幾下算盤,得意洋洋地想。這樣,後人記錄大元鈔制,肯定要提一提他盧世榮的名字,只有他這麼有才華的人方能想出如此好的辦法。只有盧大人才能替皇上分憂解難等所有銀兩入庫後,皇上會封我一個什麼職位呢?尚書,太小,至少是中書省平章政事才成。當年阿合馬做的就是這個位子,同樣為國理財,咱不能比他官兒小。想想被百官b解,同僚羨幕的樣子,盧世榮就覺得心裡暖和,比連吃了三碗熱酒還舒坦。幾股冷風從門口吹進來,繞過外間,掃過了盧世榮的細脖子。心中裝滿富貴夢的盧大人縮了縮頭,瞪起了眼睛。“稟報老爺,疊山道長來了!”匆匆跑進來的小廝盧亮躬身{[報。“快快請進來!擺酒,叫人把水爐子點得旺一些,多放大塊泥炭!”滿腔怒火登時化作煙雲,盧世榮站起來,親自跑到正堂口相迎。疊山道士謝枋得是江南大名士,皇上派人訪了他幾次,邀他出山做官他都沒做,不知道為了什麼與盧世榮卻成了莫逆之交。此人家境富足,出手闊綽,交遊廣闊,在中書省一帶幾乎黑白兩道遁吃。大都城內很多達官顯貴買不到的奢侈品,他都能想辦法弄來。並且作為出家人,他不像走私販子那麼貪財,買來的物品無論價格和質量都能讓人滿意。就像盧世榮手中的玉杆琉璃算盤,平常用的四輪馬車還有家中的水爐子,都是託此人從南方冒著殺頭風險弄來的。平素拿出來向同僚炫耀,要多有面子多有面子。疊山道士穿了一件羊絨織就的道袍,黑黑的面料上面綴著幾粒未化的雪珠,趁得整個人都飄逸出塵。這是福建那邊出產的上等羊絨織品,自從乃顏被忽必烈殺死後,草原與殘宋之間的商路斷絕,這種既保暖又輕盈的高檔貨己經絕產。如今在市面上的價格直追同重量的黃金。無數蒙古王公貴胄試圖染指這項買賣,結果他們手裡有羊絨,卻買不到南方的織機和染色技術。而在遙遠的南方,同樣有很多商人對草原上的羊絨翹首以盼。“晚來天欲雪,得飲一杯無。謝兄,我可等了你多時了!”盧世榮一邊把疊山道士向屋子裡上,雙眼一邊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的道袍看。“可惜盧大人這裡沒有泥砌的火爐!”疊山道士笑著說道,從跟班道童手裡拿過一個褡褳,扔到盧府管家手上。“幾匹布料,上次盧兄提起過,留給盧兄打點同僚吧!”“承蒙道長費心!”盧世榮立刻眉開眼笑。從包裹大小和落入管家手裡時表現出的輕重程度上看,裡邊肯定就是疊山道士穿的這種羊絨。大冬天的找裁縫做一件斗篷套在官服外邊,上朝前肯定把那些蒙古人的眼珠子饞得掉出來。“盧兄哪裡話來,車馬輕裘,與朋友共,乃我平生所願也1?謝枋得很對盧世榮的胃口,送禮都能送出典故來。盧世榮也不是白丁,拱手笑道,“有酒食先生饌,今日可否無量!”二人你一句論語,我一句孟子,大笑著分賓主落座。早有童僕送來肉食、酒水,伺候得周到。盧世榮與謝枋得對飲了幾盞,掉了幾句文後,問起了對方最近的收益。“託盧兄的福,最近貧道賺了一些小錢。不過見最近風雪急,所以想跟盧大人探探行情!”謝道士抿了口酒,謹慎地試探。盧世榮笑了笑,低聲道:“有什麼風雪,滿朝文武沒不沾手的,皇上也賺了個盆滿缽圓。大夥謝我還來不及,誰這個時候不開眼亂上摺子!”論文采,他自知比不過謝枋得。論家產,無論謝家當年在江南的產業,還是疊山道士如今名下的道觀,車馬行,都不會比他盧世榮的家底薄。論官職,偏偏對方無意於官場。所以在謝枋得面前,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朝廷上的秘聞。什麼伯顏在南方的軍事動作了,什麼前方給忽必烈的奏摺了,什麼三十多萬漢軍預計何時南下了,什麼中書省調集兵馬準備剿滅太行山匪患了,直說得口乾舌燥。謝枋得靜靜地聽著,每到關鍵時刻插上幾句點評,總是和盧世榮的見解相近。這讓盧世榮甚有知己之感,說起來更加口無遮攔。“依大人之見,皇上是今冬出馬去攻打陳賊吊眼呢,還是明年開了春再動!”聽了一會盧世榮不著邊際的閒侃,謝枋得突然問道。“大冷天的,打什麼仗。再說伯顏將軍打得正順手,滅了文賊,陳賊自然跟著散了!”盧世榮搖搖頭,自豪地說出自己的結論。“也就是說,伯顏那邊戰事順利,陛下就不打算親自出馬了?”謝枋得低聲問。“想出,但出不去。國庫的銀子還沒收上來,沒糧沒餉,皇上也不好差惡兵!”盧世榮笑著回答,想了想,眯縫著醉眼問道:“問這個幹什麼,你難道有生意在那邊不成?”“有些貨得走山東,打起仗來,麻煩!”謝枋得給盧世榮斟上一盞酒,苦笑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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