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蝶變(一)

指南錄·酒徒·5,211·2026/3/26

第二章 蝶變(一) 蝶變 (一) 晚春的朝陽幾乎斜斜射在海面上,濺出朵朵金花。絲絲微風從水上升起,夾雜著海水的腥味,吹在臉上,有股難言的清爽。 陳宜中、陸秀夫、趙時俊等留守泉州的大臣站在岸邊,眺望著海天相接之處。在他們身後,千餘名士兵,數以萬計的百姓,把海港圍了個水洩不通。彩旗、紙帶迎風飛舞著,點綴得碼頭如過節般洋溢著喜氣,那些鑼兒、鼓兒、鐃兒、鈸兒卻靜悄悄地躺在木架上,不肯提前發出一絲聲音。 “還沒來!不知道陛下等得急切麼!”陳宜中不滿地看了看頭上越來越高的太陽,肚子裡暗自抱怨。今天是破虜軍水師凱旋的日子,他本不願上前湊這個熱鬧,奈何少帝趙昺偏偏自作主張下旨,要親率留守泉州的文武百官迎接大宋勇士,所以,陳宜中才迫不得已前來充數。人站在碼頭上,心思卻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作為主管禮部事務的宰職,這次徵討南洋的大事,從頭到尾沒一處插得上手,讓陳宜中感到非常難堪。按陳宜中的打算,當杜滸等人大敗南洋諸國時,就是禮部諸人大展身手的好時機。攜水師大勝之威,宣中華上國之仁義。如此,可以讓那些南洋小國心悅誠服,今後再不會生出二心。更重要的是,朝中一些對大宋心懷忠誠的人,如他自己,就可趁機重新豎立威望。尋找機會,將已經走上岔路的大宋推回正軌。 沒想到,文天祥卻根本沒給禮部任何權力。以小國不值得屈尊為藉口,把和談的事情,讓一個南洋商團全部包辦了。此外,更令他無法接受的事情是,大宋居然對南洋小國大發淫威,割人城池,殺人百姓,搶人財物,為了幾個小錢兒,徹底毀掉了幾百年來利益之邦的形象。 “我中華上國,做出如此之事,與北元禽獸有何不同?”朝堂上,陳宜中不止一次大聲疾呼,希望諸臣能站起來說句公道話。可同僚們不知道是屈服於文天祥的權勢,還是痴迷於南洋航線帶來的利益,鮮有人站出來相應。即便偶爾有人接下陳宜中的話,也都是掀不起風浪性質的小角色,無法推動諸臣,拿出個制止文天祥肆意妄為的決議來。 “這架子也太大了吧,明知道陛下在碼頭上等!”彷彿聽見陳宜中心思般,有朝臣在旁邊交頭接耳。陳宜中偏過頭去,藉著烏紗的遮擋,看見禮部侍郎楊固帶有怒色的臉。 “人家不是有戰功麼,況且海上不比陸上,耽誤行程的事情多!”有人低聲替水師分辨,話語裡,分明帶著幾分酸酸的味道。 “戰功,什麼戰功,國雖強,好戰必亡,這個古訓不記得麼。咱大宋剛剛在福建和兩廣站穩腳跟,不抓緊時間休養生息,南邊、北邊一塊打。你看國庫裡邊,還剩了幾個銀子。況且搶人錢物,又怎是我華夏千年古國所為!”楊固偷眼看看陳宜中,知道上司在聽自己的話,悄悄地提高了聲音。 “是啊,是啊,當年秦始皇一統六合,漢武帝掃平大漠又怎麼樣,還不是讓百姓受苦。聖人之道,不在言兵,而在….” 陽光突然變得燥熱起來,陳宜中明顯感到官袍下,有溼溼的汗水在湧。想說些帶有總結性或者委婉勸慰,實際上挑動情緒的話,剛剛準備好說辭,突然,身邊傳來一聲咳嗽。 “嗯!”重重地咳嗽聲壓住了所有議論。陸秀夫扳著臉,目光四下掃了掃,把所有不合時宜的聲音硬塞回發言者的嗓子眼裡去。 對文天祥在南洋的一系列軍事動作的目的,陸秀夫也不理解。但以往的經驗告訴他,文天祥對戰局的把握和形勢的判斷,遠遠高於行朝諸人。只要他所為對國家有利,陸秀夫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予充分的服從與支援。 況且,這次迎接將士凱旋的安排上,少帝抱有深意。少帝長大了,他已經知道如何來拉攏將士,收買民心。雖然這樣做未必有什麼效果,陸秀夫依然希望群臣能站在皇帝的角度上,理解他的苦心。而不要把精神都放在逞口舌之利方面。 “來了,在那邊,那片白雲底下!”有眼睛尖者在人群中發出一聲大喊。 “哪裡,哪裡!”百姓們一下子動了起來,互相擁擠著,掂起腳尖,向遠方望去。人群湧潮般向水邊漲了漲,又被維持秩序計程車兵們用力推回原位。鎮殿將軍張德揮舞著金瓜,惡狠狠地向百姓做著威脅動作。 “退,退,萬歲在此。驚動聖駕者殺無赦!”侍衛們大聲叫喊著維持秩序。人們報以善意德鬨笑,卻不真的害怕侍衛們手中的兵刃。大宋很多年沒征服過他國了,難得有一次威震四方的機會,百姓們跟著覺得高興。況且大都督這次與外國交戰,沒多徵百姓一個大籽兒。(銅幣的俗稱) “那邊,那邊,盤旋著海鷗。閃著金光的就是!”有人跳著腳,指點著炫耀。人群更亂,無數人顛著腳尖,伸長脖子,依然什麼都看不到。但歡樂的氣氛卻從人群中升起來,四下瀰漫開去。 在眾人企盼的目光裡,一點閃著金光的桅杆探出了水面,緊接著,是一角雲帆,金黃金黃的,被朝陽渲染得格外燦爛。 一角、一片、一重,十幾面雲帆緩緩地從海天相接處升起來,帶著回家的喜悅,帶著滿桅的陽光。 一瞬間,陽光顯得那樣扎眼。有人抓起粗布衣袖,輕輕地擦了擦眼角。維持秩序計程車兵被百姓推得前仰後合,緊張得觀禮臺周圍的皇宮侍衛手臂死死糾纏,唯恐一個閃失,讓狂熱的百姓衝撞了觀禮臺,驚擾了聖駕。 太監們急得滿頭是汗,圍在趙昺周圍,替他擋住幾乎被點燃的空氣。幼帝趙昺卻不領情,伸手將太監撥拉到一邊,以稚嫩的童聲喊道:“擂鼓,奏樂!迎接我大宋勇士凱旋!” 震天的鼓聲從碼頭邊響起,鼓手們甩開膀子,將快樂完全貫於兩隻手臂中,奏出風一般的旋律。 嗩吶、銅鑼、鈸兒,鐃兒,一併響了起來,在碼頭上激起一重重狂歡的巨浪。 “伏波惟願裹屍還,定遠何須生入關,莫遣只輪歸海窟,仍留一箭定天山!”在太監的組織下,宮廷樂手門奏響了一首雄壯的賽下曲。 南渡後,宮廷樂曲多委婉悽迷。少帝趙昺不喜歡聽,所以在泉州行宮樂師盡棄之,代以盛唐之金戈鐵馬之聲。此刻奏起來,恰恰應了凱旋歸來的氛圍,聽得一眾文官血脈賁張,與大都督府因為權力分配而鬧的小小矛盾,一時間全忘記了。 樂曲聲裡,三十餘艘戰艦陸續入港。水兵們知道皇帝陛下親自來接,激動得兩眼發紅,一個個將最乾淨颯爽的姿態拿出來,於甲板上站得筆直。威武的身姿配合著巨大的戰艦,更顯得英俊挺拔。惹得人群中不斷髮出尖叫,一些大食、波斯等地海商的女兒,甚至直接把手帕拋向了海面。 歡呼聲中,戰艦靠上棧橋,士兵放下踏板。杜滸、苗春、方勝、蘇剛、張宣等主要將領排成一隊,緩緩走下棧橋,來到百官面前,衝著坐在高處拍手的趙昺躬身施禮。 鑼鼓,歡呼聲嘎然而止。杜滸充滿磁性的嗓音,恰巧清晰地傳入觀禮臺附近百姓的耳朵。“陛下,末將奉命巡視南洋,為大宋打通南方航道。歷時三個月又十二天,幸不辱命!” 十幾個水師軍官同時躬身,將右手放於左胸口。這是破虜軍通用的軍禮,戎裝在身時,遇到任何級別的上司皆以此禮相待。 他們沒有跪,有人清醒地反應道。但是,卻覺得軍中男兒就不應該做磕頭蟲,像杜滸這樣躬身,握拳,才顯男人氣概。 趙昺明顯地楞了一下,旋即高興地喊道:“眾位將軍免禮,自諸位出海後,朕日日企盼著你們的好訊息,來人,給諸位將軍斟酒!” 人群中爆發出一聲歡呼,禮部官吏帶領著幾十個太監捧起幾大罈子女兒紅,逐次倒入杜滸等人面前的磁碗裡。 趙昺甩開貼身太監的攙扶,緩緩走下臺階。端起碗,一一高舉過頂,親自將酒碗放到杜滸等人的手中,然後,自己捧起一個大碗,環視四周,以稚嫩又坦誠的童音說道:“朕敬諸位,第一碗,敬我在海戰中為國喪身的將士,祝他們英魂常在,永佑大宋!”說罷,蹲下身體,將滿滿的一碗酒灑在地上。 “陛下,謝陛下!”杜滸等人動情地說道。端起碗,過頭,然後蹲下身,將酒灑向大海。 喧鬧的人群瞬間變得靜悄悄的,連人們的呼吸聲都能聽得見。甲板上,一些士兵背過身體,悄悄地擦掉臉上的眼淚。經歷了大宋死而復生的平頭百姓們含著淚,將趙昺的話由近處向遠方傳開,所有人都感動了。 “萬歲!”有人帶頭髮出一聲歡呼。 “萬歲!”“大宋!”“大宋!”“萬歲!”歡呼聲不覺於耳。在眾人景仰的目光裡,趙昺端起第二碗酒,翹起腳尖,對杜滸等人喊道:“第二碗,朕敬諸位活著歸來的英雄,為你們的封功偉業,也為我大宋的國運昌盛!” 說罷,率先一口將滿碗的酒喝了下去。 “萬歲!”苗春發出一聲驚呼,想去奪碗,又礙於眾目睽睽之下。感動地擦了把淚,跟著杜滸等人將酒倒入肚子。 人群幾乎沸騰了,不住有人高呼著萬歲,不住有人高呼著杜滸等人的官職。 “杜將軍、苗將軍、辛苦!” “破虜軍,破虜軍辛苦!” 人們不知疲倦地喊道。多少年來,終於又看到大宋征服了別人的國家,而不是被別人打得東躲西藏。 “第三碗,朕敬船上諸位壯士。祝諸位壯士日後多多為國殺賊,揚我華夏國威!”醉態可掬的趙昺又捧起一碗酒,向口中倒去。禮部官吏帶著民壯,將一罈罈美酒擺到了棧橋邊。 “謝萬歲!”甲板上水兵同時放拳於胸,向趙昺施禮。然後低階將佐的組織下,有秩序地將酒罈抬上甲板。 人群幾乎沸騰,鑼鼓、鞭炮聲交織在一起,比過年還熱鬧。 喧鬧聲中,趙昺再次甩開試圖攙扶他的太監,走過棧橋,搖晃著向水兵們走去。陽光灑在他金黃色的龍袍上,看起來是那樣的聖潔,那樣的祥和。 就在這時,又有數十艘白帆駛進港口,或四千料,或兩千料,吃水線深得異常,幾乎要接近底層甲板。 陳復宋站在最靠前一艘大船首艛頂,衝著皇帝站立方向施禮,然後四下躬了躬身,雙手放在嘴邊,大聲喊道:“見過陛下,見過父老鄉親們,奉大都督之命,南洋商團把戰利品給大家帶回來了!” “什麼,戰利品?”百姓們歡呼聲漸漸放低。互相之間迷惑地問。大宋對外作戰,鮮有勝蹟。偶爾剿滅夥盜匪,獻俘、獻捷也都是向官府,關百姓什麼事? 正疑惑間,又聽陳復宋扯著嗓子喊道:“南洋諸國賠咱一百萬石糧食,金兩萬兩、銀四十萬兩,分五年付清,其他物資若干。第一批賠款,破虜軍和眾商團一道,給大家帶回來了!” “什麼,糧食!”陳宜中的身體不由自主晃了晃。耳邊聽見一片歡呼,一片轟鳴。人群吶喊著,高呼著,一遍遍重複著杜滸、陳復宋、文天祥等人的名字。一遍遍重複著對大宋皇帝趙昺和大宋朝的祝福。 兵兇戰危,好戰必亡,自幼,陳宜中讀過的書中全是這種格言警句。他平生第一次發現,原來打仗也可以為國謀利,為百姓謀利。抬頭再看方才抨擊文天祥濫用武力的楊固等人,卻發現這些順風倒的傢伙,早已端起海碗,與水師將領們對飲起來。 “他***,這次賠大發了!”人群中,幾個米商小聲嘀咕著,抱怨著命運的不公。福建缺糧,儘管大都督府三令五申,嚴禁囤積居奇,可眾商家依然盡最大可能儲存糧食。 光吃魚,百姓不習慣。官府這兩年鼓勵百姓在福州、泉州附近小平原和流求、兩廣等地試種占城稻,短時間還未能能見到效果。憑經驗,商人們覺得糧價一時降不下來。但陳復宋一百萬石賠付的數字一報出來,大夥就知道糧價要跳海了。雖然南洋諸國要分五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才能償還這些糧食,但人們的恐慌心理一去,隱藏於民間的糧食立刻會流通到市面上。加上隨船回來這十幾萬石,即便再遭遇一次歉收,都無法將糧價抬上昨天價位。 “壞了,文賊有了糧,就要大舉北進了!”幾個道士打扮的人跟著閃出了人群。他們是龍虎山弟子,同時擔負著替北元刺探情報的任務。他們要用最快速度,把這條訊息傳到北方。 幾個碼頭工,店鋪夥計打扮的人會意地彼此點頭,悄悄地跟在了道士們身後。“今晚劉大人那裡又開張了,雙喜臨門啊!”帶隊的內政司小吏笑著想。 他們的身影,很快被數十萬計的人海淹沒。泉州城自從光復那天起,從來沒這麼熱鬧過。雖然參與南洋行動的,只是幾十家大商號,獲得直接利益的只有幾百人。但國家的強大,畢竟與百姓的利益連線到了一塊兒。今天看著他人從國家強大中獲得好處,誰曉得明天好處不會落於自己頭上。況且糧價馬上降了,被堵塞的海路又通了,海船,貿易,打工機會,每個人的命運,千絲萬縷與國家興衰彼此相連。 這個國家的興旺發達,也有我一份好處在啊,無數人隱隱意識到了這一點。心中,第一次對自己為什麼做為華夏人而自豪,有了看得見,摸得著的緣由。 那天下午,泉州所有酒店都爆滿。有些頭腦機靈的酒家甚至把臺子搭到馬路邊,不賣菜餚,只賣酒水。即使這樣,夥計們還忙得腳不沾地。平素因為糧價上漲,而價格高得少有人問津的燒酒也賣得一乾二淨。很多讀書人一邊喝,一邊在馬路邊寫下慷慨激揚的詩句。 我是宋人,華夏人,人們說這句話時,從來沒有過如此強的歸屬感。甚至在其後很多年,無論破虜軍一帆豐順還是遭遇波折,那些原來對政局素不關心的販夫走卒,那些把亡國之痛只當作換個地方繳稅的商販、歌妓,大多數都堅定地選擇了和大宋,和華夏站在一道。 我是宋人,大宋商人們行走沿海各國,第一次如此驕傲地報出自己的名號。遇到對方官府欺壓,往往義正詞嚴地問一句,“你們知道,大宋水師離此不遠麼?”、 第二天早晨,兩百多艘等待多時的商船離開了泉州,信心百倍地駛向了茫茫大海。他們有的駛向了南洋諸國、有的駛向了大、小天竺,還有的,穿過重重風浪,向傳說中的天方駛去。無論目標是哪裡,每一艘船的桅杆尖上,都升起了一杆藍底大旗。旗幟上,有一條長城,一彎明月,還有一個濃墨重彩的“宋”字。 海商們相信,有這個宋字做保護,沿海妖魔鬼怪都會退避三舍。 指南錄 第七卷 逐鹿 第二章 蝶變(一)

第二章 蝶變(一)

蝶變 (一)

晚春的朝陽幾乎斜斜射在海面上,濺出朵朵金花。絲絲微風從水上升起,夾雜著海水的腥味,吹在臉上,有股難言的清爽。

陳宜中、陸秀夫、趙時俊等留守泉州的大臣站在岸邊,眺望著海天相接之處。在他們身後,千餘名士兵,數以萬計的百姓,把海港圍了個水洩不通。彩旗、紙帶迎風飛舞著,點綴得碼頭如過節般洋溢著喜氣,那些鑼兒、鼓兒、鐃兒、鈸兒卻靜悄悄地躺在木架上,不肯提前發出一絲聲音。

“還沒來!不知道陛下等得急切麼!”陳宜中不滿地看了看頭上越來越高的太陽,肚子裡暗自抱怨。今天是破虜軍水師凱旋的日子,他本不願上前湊這個熱鬧,奈何少帝趙昺偏偏自作主張下旨,要親率留守泉州的文武百官迎接大宋勇士,所以,陳宜中才迫不得已前來充數。人站在碼頭上,心思卻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作為主管禮部事務的宰職,這次徵討南洋的大事,從頭到尾沒一處插得上手,讓陳宜中感到非常難堪。按陳宜中的打算,當杜滸等人大敗南洋諸國時,就是禮部諸人大展身手的好時機。攜水師大勝之威,宣中華上國之仁義。如此,可以讓那些南洋小國心悅誠服,今後再不會生出二心。更重要的是,朝中一些對大宋心懷忠誠的人,如他自己,就可趁機重新豎立威望。尋找機會,將已經走上岔路的大宋推回正軌。

沒想到,文天祥卻根本沒給禮部任何權力。以小國不值得屈尊為藉口,把和談的事情,讓一個南洋商團全部包辦了。此外,更令他無法接受的事情是,大宋居然對南洋小國大發淫威,割人城池,殺人百姓,搶人財物,為了幾個小錢兒,徹底毀掉了幾百年來利益之邦的形象。

“我中華上國,做出如此之事,與北元禽獸有何不同?”朝堂上,陳宜中不止一次大聲疾呼,希望諸臣能站起來說句公道話。可同僚們不知道是屈服於文天祥的權勢,還是痴迷於南洋航線帶來的利益,鮮有人站出來相應。即便偶爾有人接下陳宜中的話,也都是掀不起風浪性質的小角色,無法推動諸臣,拿出個制止文天祥肆意妄為的決議來。

“這架子也太大了吧,明知道陛下在碼頭上等!”彷彿聽見陳宜中心思般,有朝臣在旁邊交頭接耳。陳宜中偏過頭去,藉著烏紗的遮擋,看見禮部侍郎楊固帶有怒色的臉。

“人家不是有戰功麼,況且海上不比陸上,耽誤行程的事情多!”有人低聲替水師分辨,話語裡,分明帶著幾分酸酸的味道。

“戰功,什麼戰功,國雖強,好戰必亡,這個古訓不記得麼。咱大宋剛剛在福建和兩廣站穩腳跟,不抓緊時間休養生息,南邊、北邊一塊打。你看國庫裡邊,還剩了幾個銀子。況且搶人錢物,又怎是我華夏千年古國所為!”楊固偷眼看看陳宜中,知道上司在聽自己的話,悄悄地提高了聲音。

“是啊,是啊,當年秦始皇一統六合,漢武帝掃平大漠又怎麼樣,還不是讓百姓受苦。聖人之道,不在言兵,而在….”

陽光突然變得燥熱起來,陳宜中明顯感到官袍下,有溼溼的汗水在湧。想說些帶有總結性或者委婉勸慰,實際上挑動情緒的話,剛剛準備好說辭,突然,身邊傳來一聲咳嗽。

“嗯!”重重地咳嗽聲壓住了所有議論。陸秀夫扳著臉,目光四下掃了掃,把所有不合時宜的聲音硬塞回發言者的嗓子眼裡去。

對文天祥在南洋的一系列軍事動作的目的,陸秀夫也不理解。但以往的經驗告訴他,文天祥對戰局的把握和形勢的判斷,遠遠高於行朝諸人。只要他所為對國家有利,陸秀夫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予充分的服從與支援。

況且,這次迎接將士凱旋的安排上,少帝抱有深意。少帝長大了,他已經知道如何來拉攏將士,收買民心。雖然這樣做未必有什麼效果,陸秀夫依然希望群臣能站在皇帝的角度上,理解他的苦心。而不要把精神都放在逞口舌之利方面。

“來了,在那邊,那片白雲底下!”有眼睛尖者在人群中發出一聲大喊。

“哪裡,哪裡!”百姓們一下子動了起來,互相擁擠著,掂起腳尖,向遠方望去。人群湧潮般向水邊漲了漲,又被維持秩序計程車兵們用力推回原位。鎮殿將軍張德揮舞著金瓜,惡狠狠地向百姓做著威脅動作。

“退,退,萬歲在此。驚動聖駕者殺無赦!”侍衛們大聲叫喊著維持秩序。人們報以善意德鬨笑,卻不真的害怕侍衛們手中的兵刃。大宋很多年沒征服過他國了,難得有一次威震四方的機會,百姓們跟著覺得高興。況且大都督這次與外國交戰,沒多徵百姓一個大籽兒。(銅幣的俗稱)

“那邊,那邊,盤旋著海鷗。閃著金光的就是!”有人跳著腳,指點著炫耀。人群更亂,無數人顛著腳尖,伸長脖子,依然什麼都看不到。但歡樂的氣氛卻從人群中升起來,四下瀰漫開去。

在眾人企盼的目光裡,一點閃著金光的桅杆探出了水面,緊接著,是一角雲帆,金黃金黃的,被朝陽渲染得格外燦爛。

一角、一片、一重,十幾面雲帆緩緩地從海天相接處升起來,帶著回家的喜悅,帶著滿桅的陽光。

一瞬間,陽光顯得那樣扎眼。有人抓起粗布衣袖,輕輕地擦了擦眼角。維持秩序計程車兵被百姓推得前仰後合,緊張得觀禮臺周圍的皇宮侍衛手臂死死糾纏,唯恐一個閃失,讓狂熱的百姓衝撞了觀禮臺,驚擾了聖駕。

太監們急得滿頭是汗,圍在趙昺周圍,替他擋住幾乎被點燃的空氣。幼帝趙昺卻不領情,伸手將太監撥拉到一邊,以稚嫩的童聲喊道:“擂鼓,奏樂!迎接我大宋勇士凱旋!”

震天的鼓聲從碼頭邊響起,鼓手們甩開膀子,將快樂完全貫於兩隻手臂中,奏出風一般的旋律。

嗩吶、銅鑼、鈸兒,鐃兒,一併響了起來,在碼頭上激起一重重狂歡的巨浪。

“伏波惟願裹屍還,定遠何須生入關,莫遣只輪歸海窟,仍留一箭定天山!”在太監的組織下,宮廷樂手門奏響了一首雄壯的賽下曲。

南渡後,宮廷樂曲多委婉悽迷。少帝趙昺不喜歡聽,所以在泉州行宮樂師盡棄之,代以盛唐之金戈鐵馬之聲。此刻奏起來,恰恰應了凱旋歸來的氛圍,聽得一眾文官血脈賁張,與大都督府因為權力分配而鬧的小小矛盾,一時間全忘記了。

樂曲聲裡,三十餘艘戰艦陸續入港。水兵們知道皇帝陛下親自來接,激動得兩眼發紅,一個個將最乾淨颯爽的姿態拿出來,於甲板上站得筆直。威武的身姿配合著巨大的戰艦,更顯得英俊挺拔。惹得人群中不斷髮出尖叫,一些大食、波斯等地海商的女兒,甚至直接把手帕拋向了海面。

歡呼聲中,戰艦靠上棧橋,士兵放下踏板。杜滸、苗春、方勝、蘇剛、張宣等主要將領排成一隊,緩緩走下棧橋,來到百官面前,衝著坐在高處拍手的趙昺躬身施禮。

鑼鼓,歡呼聲嘎然而止。杜滸充滿磁性的嗓音,恰巧清晰地傳入觀禮臺附近百姓的耳朵。“陛下,末將奉命巡視南洋,為大宋打通南方航道。歷時三個月又十二天,幸不辱命!”

十幾個水師軍官同時躬身,將右手放於左胸口。這是破虜軍通用的軍禮,戎裝在身時,遇到任何級別的上司皆以此禮相待。

他們沒有跪,有人清醒地反應道。但是,卻覺得軍中男兒就不應該做磕頭蟲,像杜滸這樣躬身,握拳,才顯男人氣概。

趙昺明顯地楞了一下,旋即高興地喊道:“眾位將軍免禮,自諸位出海後,朕日日企盼著你們的好訊息,來人,給諸位將軍斟酒!”

人群中爆發出一聲歡呼,禮部官吏帶領著幾十個太監捧起幾大罈子女兒紅,逐次倒入杜滸等人面前的磁碗裡。

趙昺甩開貼身太監的攙扶,緩緩走下臺階。端起碗,一一高舉過頂,親自將酒碗放到杜滸等人的手中,然後,自己捧起一個大碗,環視四周,以稚嫩又坦誠的童音說道:“朕敬諸位,第一碗,敬我在海戰中為國喪身的將士,祝他們英魂常在,永佑大宋!”說罷,蹲下身體,將滿滿的一碗酒灑在地上。

“陛下,謝陛下!”杜滸等人動情地說道。端起碗,過頭,然後蹲下身,將酒灑向大海。

喧鬧的人群瞬間變得靜悄悄的,連人們的呼吸聲都能聽得見。甲板上,一些士兵背過身體,悄悄地擦掉臉上的眼淚。經歷了大宋死而復生的平頭百姓們含著淚,將趙昺的話由近處向遠方傳開,所有人都感動了。

“萬歲!”有人帶頭髮出一聲歡呼。

“萬歲!”“大宋!”“大宋!”“萬歲!”歡呼聲不覺於耳。在眾人景仰的目光裡,趙昺端起第二碗酒,翹起腳尖,對杜滸等人喊道:“第二碗,朕敬諸位活著歸來的英雄,為你們的封功偉業,也為我大宋的國運昌盛!”

說罷,率先一口將滿碗的酒喝了下去。

“萬歲!”苗春發出一聲驚呼,想去奪碗,又礙於眾目睽睽之下。感動地擦了把淚,跟著杜滸等人將酒倒入肚子。

人群幾乎沸騰了,不住有人高呼著萬歲,不住有人高呼著杜滸等人的官職。

“杜將軍、苗將軍、辛苦!”

“破虜軍,破虜軍辛苦!”

人們不知疲倦地喊道。多少年來,終於又看到大宋征服了別人的國家,而不是被別人打得東躲西藏。

“第三碗,朕敬船上諸位壯士。祝諸位壯士日後多多為國殺賊,揚我華夏國威!”醉態可掬的趙昺又捧起一碗酒,向口中倒去。禮部官吏帶著民壯,將一罈罈美酒擺到了棧橋邊。

“謝萬歲!”甲板上水兵同時放拳於胸,向趙昺施禮。然後低階將佐的組織下,有秩序地將酒罈抬上甲板。

人群幾乎沸騰,鑼鼓、鞭炮聲交織在一起,比過年還熱鬧。

喧鬧聲中,趙昺再次甩開試圖攙扶他的太監,走過棧橋,搖晃著向水兵們走去。陽光灑在他金黃色的龍袍上,看起來是那樣的聖潔,那樣的祥和。

就在這時,又有數十艘白帆駛進港口,或四千料,或兩千料,吃水線深得異常,幾乎要接近底層甲板。

陳復宋站在最靠前一艘大船首艛頂,衝著皇帝站立方向施禮,然後四下躬了躬身,雙手放在嘴邊,大聲喊道:“見過陛下,見過父老鄉親們,奉大都督之命,南洋商團把戰利品給大家帶回來了!”

“什麼,戰利品?”百姓們歡呼聲漸漸放低。互相之間迷惑地問。大宋對外作戰,鮮有勝蹟。偶爾剿滅夥盜匪,獻俘、獻捷也都是向官府,關百姓什麼事?

正疑惑間,又聽陳復宋扯著嗓子喊道:“南洋諸國賠咱一百萬石糧食,金兩萬兩、銀四十萬兩,分五年付清,其他物資若干。第一批賠款,破虜軍和眾商團一道,給大家帶回來了!”

“什麼,糧食!”陳宜中的身體不由自主晃了晃。耳邊聽見一片歡呼,一片轟鳴。人群吶喊著,高呼著,一遍遍重複著杜滸、陳復宋、文天祥等人的名字。一遍遍重複著對大宋皇帝趙昺和大宋朝的祝福。

兵兇戰危,好戰必亡,自幼,陳宜中讀過的書中全是這種格言警句。他平生第一次發現,原來打仗也可以為國謀利,為百姓謀利。抬頭再看方才抨擊文天祥濫用武力的楊固等人,卻發現這些順風倒的傢伙,早已端起海碗,與水師將領們對飲起來。

“他***,這次賠大發了!”人群中,幾個米商小聲嘀咕著,抱怨著命運的不公。福建缺糧,儘管大都督府三令五申,嚴禁囤積居奇,可眾商家依然盡最大可能儲存糧食。

光吃魚,百姓不習慣。官府這兩年鼓勵百姓在福州、泉州附近小平原和流求、兩廣等地試種占城稻,短時間還未能能見到效果。憑經驗,商人們覺得糧價一時降不下來。但陳復宋一百萬石賠付的數字一報出來,大夥就知道糧價要跳海了。雖然南洋諸國要分五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才能償還這些糧食,但人們的恐慌心理一去,隱藏於民間的糧食立刻會流通到市面上。加上隨船回來這十幾萬石,即便再遭遇一次歉收,都無法將糧價抬上昨天價位。

“壞了,文賊有了糧,就要大舉北進了!”幾個道士打扮的人跟著閃出了人群。他們是龍虎山弟子,同時擔負著替北元刺探情報的任務。他們要用最快速度,把這條訊息傳到北方。

幾個碼頭工,店鋪夥計打扮的人會意地彼此點頭,悄悄地跟在了道士們身後。“今晚劉大人那裡又開張了,雙喜臨門啊!”帶隊的內政司小吏笑著想。

他們的身影,很快被數十萬計的人海淹沒。泉州城自從光復那天起,從來沒這麼熱鬧過。雖然參與南洋行動的,只是幾十家大商號,獲得直接利益的只有幾百人。但國家的強大,畢竟與百姓的利益連線到了一塊兒。今天看著他人從國家強大中獲得好處,誰曉得明天好處不會落於自己頭上。況且糧價馬上降了,被堵塞的海路又通了,海船,貿易,打工機會,每個人的命運,千絲萬縷與國家興衰彼此相連。

這個國家的興旺發達,也有我一份好處在啊,無數人隱隱意識到了這一點。心中,第一次對自己為什麼做為華夏人而自豪,有了看得見,摸得著的緣由。

那天下午,泉州所有酒店都爆滿。有些頭腦機靈的酒家甚至把臺子搭到馬路邊,不賣菜餚,只賣酒水。即使這樣,夥計們還忙得腳不沾地。平素因為糧價上漲,而價格高得少有人問津的燒酒也賣得一乾二淨。很多讀書人一邊喝,一邊在馬路邊寫下慷慨激揚的詩句。

我是宋人,華夏人,人們說這句話時,從來沒有過如此強的歸屬感。甚至在其後很多年,無論破虜軍一帆豐順還是遭遇波折,那些原來對政局素不關心的販夫走卒,那些把亡國之痛只當作換個地方繳稅的商販、歌妓,大多數都堅定地選擇了和大宋,和華夏站在一道。

我是宋人,大宋商人們行走沿海各國,第一次如此驕傲地報出自己的名號。遇到對方官府欺壓,往往義正詞嚴地問一句,“你們知道,大宋水師離此不遠麼?”、

第二天早晨,兩百多艘等待多時的商船離開了泉州,信心百倍地駛向了茫茫大海。他們有的駛向了南洋諸國、有的駛向了大、小天竺,還有的,穿過重重風浪,向傳說中的天方駛去。無論目標是哪裡,每一艘船的桅杆尖上,都升起了一杆藍底大旗。旗幟上,有一條長城,一彎明月,還有一個濃墨重彩的“宋”字。

海商們相信,有這個宋字做保護,沿海妖魔鬼怪都會退避三舍。 指南錄 第七卷 逐鹿 第二章 蝶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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