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再遇婉兒,蛛絲馬跡

制皮百年,我成了魔門巨頭·是桃花酥呀·7,500·2026/4/5

宋延收斂氣息,掠過滄海,又來到人間大地,所見的乃是滿目瘡痍。 距離黑暗天災時代降臨已然過去兩百年左右,人心中的抵抗慢慢已經變成了麻木與無奈,這是一個比皇朝末年更加動蕩,更加秩序崩壞的時代。 他花了三年時間在昔日的無相古國區域巡行,以期發現那位無相始祖的蹤跡。 但無奈,對方藏的極深。 這讓宋延不禁回憶起當年他被追捕的日子。 易地而處,獵物固然膽戰心驚,獵人也沒那麼容易當。 望氣珠所能起到的作用也只在紫府境,一入神嬰,神魂都與天地合了,哪兒能被看到氣?更別說那神嬰之上的無相始祖,苦海龍族了。 這一日,他來到一處毀滅的城鎮,本打算如往常般直接走過,但離遠半炷香時間後卻又迅速折返,重新降落在了這廢墟上。 城墻早已傾頹,城門只剩小半塊兒銹蝕地斜插在碎石中,街道昔日的亭臺樓閣便連地基都已掀開,顯出夯土與骸骨。 那夯土上草根也枯,蟲穴也毀,腐鳥也無,隱約還能見到一些破敗的枯皺酒旗,官府牌匾糅雜其中。 此處,便是一塊沒有半點生命的亡者之地。 宋延默然地走過,忽的蹲下,看著一具還算完整的骸骨,心有所感,抬手輕輕觸碰。 一聲輕響,那骸骨頓時化作黑煙,灰飛煙滅。 他又匆匆走向另一處,再一碰某個頭骨。 那頭骨亦是灰飛煙滅。 他瞇了瞇眼,神識散開,覆籠此處。 他發現了端倪。 ‘一,這裡骸骨極少。 正常來說,這可能是官府組織百姓提前遷移,故而才只是廢墟,而沒多少屍體。 但這幾年我四處走來,官府早已喪失了提前預警能力,只求在亂世中維持自己的利益,他們能否有這種警覺和魄力還是一說。’ ‘二,這些殘存下來的骸骨也極為古怪,只要一碰就會化作灰燼。 而看這些牌匾,城門還未徹底掩埋,想來這城鎮被毀也沒有太久。 那縱然天災獸過境摧毀了這裡,這些未曾及時撤離的百姓成了屍體,那屍體頂多隻是風化成骷髏,或是遭巨力撞擊而折斷粉碎,卻不至於是這種情況。’ ‘除非,這些百姓無意間捲入了強度極大的廝殺,遭遇了特殊法術能量波的沖擊’ ‘又或者是他們並不是死在天災獸手中,而是被獻祭了。’ ‘留存在這裡極少的骸骨,並不是極少的倒黴者,而是極少的‘幸運兒’,他們因為某種緣故,在獻祭中還勉強維持了一些屍骸的強度,所以沒有在第一時間灰飛煙滅。’ ‘如果是獻祭,那就是天魔所為,就可能是無相始祖所為。’ ‘它們利用天災獸做偽裝,繼而獻祭城池。’ ‘若如此,周邊必定不止這一座孤城,我且再觀察一番。’ 一個月後,宋延再度降落在了一座廢墟城市,這已經是他來到的第八十六座城市了。 周邊城鎮中,有的乃是天災獸自然摧毀,有的則是“骸骨極少,一碰就灰飛煙滅”的那種。 而在附近尚有活人的城市稍作打探,就能聽到“魔鬼噬人”的傳聞,說是某某村鎮一夜之間生靈蒸發,消散無蹤之類。 這些資訊,若是草草掠過,那是無法察覺到異常的。 可宋延卻已察覺到了。 隨後,他又花費了兩個月時間悄悄搜尋。 但一無所獲。 既然此間極大可能存在天魔,而這天魔又有著讓他無法輕易發現的本事,宋延頓時來了興趣。 因為,無論對方已經具備了可能是無相始祖的條件。 他稍稍比對了下輿圖,想尋個“守株待兔”的點兒。 他的計劃很簡單,去到一個極可能被獻祭、但還沒被獻祭的城鎮,隱藏氣息,他化為凡,等著天魔過來。 宋延的目光在輿圖上飛快掃動,忽的落在一個城市上。 此城名為山陽,當初.他從天尊秘境逃脫後,曾經他化為凡人,並在凡間國度利用《葬龍律》中所提秘法蒐集了“古神嬰突破”所需的草藥。 而幫他蒐集草藥的姑娘,也是他化為凡人期間的妻子,名叫婉兒。 這婉兒的姑娘在對著帝國鐵騎沖殺時被他帶走,繼而跨越了一個大國度,來到了一處落腳。 這地方.便是山陽城。 只不過,昔日內地如今還不過半百,就已變成了邊界。 ‘也算有緣,那就去山陽城等等看吧。’ 宋延心思既定,收起輿圖,飛快往那大城而去,然後他要選擇一個凡人,取其因果,他化為彼,守株待兔。 因為婉兒的存在,他心中多了一絲額外的小小期待。 ‘若能再見婉兒,那小丫頭今年應該五十五了吧?’ ‘當年予了她不少資源,她只需善加利用,那在凡間早就是絕世高手了,活過百年也完全沒問題。’ 軟塌上,宋延睜開眼,拍了拍身側服侍美人那肥腴的臀兒,後者急忙起身下榻,緊裹著毛絨絨的軟毯,對著他一鞠躬,瑟縮道:“七爺,奴婢先行告退。” “嗯。” 聽到宋延的回應,那美人才匆匆踏步,開啟門扉。 門外一股刺骨寒風摻雜著白雪湧了進來。 那美人小心翼翼地從側邊走出了門,絲毫不顧外面寒冷,也絲毫不顧此時的她還光著兩條腿。 權勢之威,遠勝凜冬。 門扉輕輕合攏。 宋延舒服地靠在塌上,又取了壺桌側擺放的美酒,舒爽地飲了一口。 說起來,殺這山陽城漕幫二幫主——燕七,隨後他化,宋延是半點兒都沒猶豫。 末世秩序崩潰,這崩潰中上下階層越發森嚴,黑暗血腥之事足以重新整理任何一個活在盛世之人的眼界,讓他們明白人,到底可以殘忍齷齪到什麼程度。 而這燕七正是站在山陽城剝削鏈中上層的一位。 不上不下,上面事能知道,下面事也不拉,這等人物,正是宋延他化的好目標。 燕七,人稱七爺,山陽城漕幫二幫主,做的是囤貨居奇、人牙子類的生意。 畢竟山陽城這邊秩序雖然崩了,但內陸還有些國家依然健全,那些國家便會有老爺來“以物易物”,擇撿些奴隸過去。 當然,這還只是表面。 暗地裡,漕幫是在配合朝廷的。 朝廷設立了“血稅司”,這司便是“以人抵稅”,某一家所示交不起稅,只需交人便可抵稅數年。然後,朝廷則會將人送至危險的前線,配合仙家,締結陣法抵擋天災獸。 另一方面,朝廷又分發“糧票”,設立“粥棚”,粥雖稀,可卻能救不少人。 這事兒,若宋延沒他化為燕七,那根本不會輕易察覺其中的道道兒. 所謂的“設粥棚”,目的不過是看看還有哪家有壯丁罷了。 家裡若有男人的,哪家不是男人去打粥? 這一看,那壯丁不就來了麼? 縱然不是男人去打粥,那上門分發糧票,稍稍一看,不是就有了麼? 之後,就是漕幫出手,到處劫人,以迷香迷暈,然後帶走,再設“陰船”,將這些壯丁送至前線。 以燕七的關系網,宋延當然知道這些送往前線的壯丁哪裡是什麼締結陣法,那是統統都是用來“獻祭山神”、“獻祭海神”的。 有仙人說了,世人不德,天地震怒,故需獻祭,才可平息怒火。 朝廷不得不信,因為那是仙人。 明明能屠了你,卻還和你講道理,那講什麼道理,道理是對是錯,還重要嗎? 燕七做的事兒,就是拿人。 陰船押送,事關重大,那是大幫主幹的活兒。 至於明面上的“陪異國老爺挑人,以物易物”則是由三幫主去幹。 三幫主,也是個女人,漂亮女人,能說會道。 宋延掏了掏褲襠,又扭了扭脖子,下榻後穿好勁衣,抓起鬼頭刀,來到院兒裡,就著風雪“霍霍”舞刀,演出一套《分水斷浪十八式》。 這《分水斷浪十八式》乃是漕幫標志性刀法,以劈砍水流的技巧演化而來,招式大開大合,膂力越大,威力越大,非常適合船頭近戰,也適合二幫主這般魁梧雄壯之人。 舞完刀,宋延又“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的飛蝗石。 昔日,燕七曾以一枚石子擊穿三名武者咽喉,乃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暗器高手。 宋延從來都很重視細節,所以.曾經燕七的習慣就變成他的習慣。 而就在這時,門外有漕幫弟子跪拜雪中,恭敬道:“七爺,那女人又出診了。” 宋延揮了揮手,甕聲道:“我去會會她。” 臨時的義診棚簡單地設立在一片竹林前。 竹林灰濛,皆為老竹,旁邊還豎著以紅漆塗抹“禁伐”字樣的石塊,但竹林中卻依然挖的坑坑窪窪,別說筍子了便是嫩竹都沒了,恍是被狗啃了一般,沒有半點竹林的別致清幽。 棚子也很破,但其中那坐診的大夫卻落落大方。 宋延一眼就看出是婉兒。 然而,婉兒縱然五十五歲,以他給予的修煉資源,足以使得五十五還如二十五。氣血充足,怎可能顯老? 但婉兒偏偏老了。 兩鬢斑白,頭發.亦是糅雜了許多花白。 出入義診棚之人,有的喊著“婉婆婆”,有的喊著“藥菩薩”. 漕幫二幫主親自到來,身後隨了不少幫眾,但他卻還只是遠遠看著,並未直接出手,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婉婆婆是高手。 宋延瞇眼看著義診棚中的神醫,看著她為一個小孩治病,只是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令那氣息微弱的孩子恢復了活力,之後又開了一副藥,讓其母回去煎煮。 沒要錢。 漕幫中有人稱贊道:“七爺,這老婆子醫術當真高明,難怪被異國大人物看中。這家裡要是多出個這般的大夫,那可不是全家都能延年益壽了。厲害厲害.” 另一幫眾道:“但這老婆子也是脾氣古怪,明明能隨那大人物去異國,卻偏偏要賴在這般地方,寧可給普通人免費治病,也不願去享福,真是又蠢又犟!” 再一幫眾道:“七爺,這老婆子武功高,三幫主找過她,沒打過,所以這才請您出手。誰不知道,您那一手分水斷浪刀乃是我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刀把子。” 漕幫二幫主沒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那神醫。 旁人看不出來,他卻已認出了。 婉兒用了一種特殊的法門,以金針此穴為引,在予人治病時暗渡自身氣血。 她的氣血何其強大,便是一絲渡給旁人,也足以使其體魄增強。 再加上藥材調理,那自是遠勝尋常大夫。 可,這種“捨己為人”的術法,分明就是江湖禁術,也是蠢術。 這年頭,誰還會捨己為人? 也正因如此,婉兒才會五十五歲便已滿頭華發。 再按著她這麼治病治下去,別說活百年了,便是六十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活過。 二幫主宋延踏步走了上去,一群漕幫幫眾也隨他壓了過來。 義診棚的病人急忙矮著頭逃開,而最近一個想要婉兒就診的病人也縮回了手,嘆著氣走開了。 棚子頓時安靜下來。 二幫主宋延上前一步,看著這昔日娘子,道了聲:“婉婆婆。” 婉兒淡淡道:“你回去吧,那日我已拒絕過你家三幫主,我是哪兒都不會去的。若有什麼大人物需要看病,讓他過來便是。” 二幫主宋延道:“江湖事,就已江湖方式了斷吧,拿劍。” 婉兒知無法善了,默然起身,從桌下抽出長劍,緩緩走至棚外。 幫眾們頓時後撤。 宋延邁步上前,恍如人熊,魁梧高大。 相比起他,婉兒就如只林間小鹿。 兩人靠近,一嬌小,一雄壯的兩道身影斜落在慘金天光裡. 宋延甕聲道了句:“請。” 旋即,他欺身而上,婉兒眸中亦是寒光一閃。 漕幫二幫主的刀法大開大合,婉兒則是劍技精妙,縱使氣血衰敗,卻也不是原本的燕七能夠對付的。 但如今,這燕七確是宋延。 宋延依然用著燕七水平的刀法,只是稍稍改換了下戰鬥思路。 婉兒劍技精妙,那他就不纏鬥,而是每一擊都瘋狂劈砍對方必救之處,以《分水斷浪十八式》中的第九式——潑雪連環,反復使用。 主打一個不和你拼技術,只和你拼耐力,只要我砍的刀你躲不了,你就必須要格擋。 宋延砍得又快又猛。 婉兒不得不抬劍相擋。 轉瞬兩人便是打了兩百多回合,而這兩百多回合好像是按下了加速鍵般,只花費了旁人一半都不到的時間就完成了。 二幫主宋延身上多了幾處血點,婉兒的手卻已在顫抖,呼吸也變成了喘息。 叮!! 一聲清脆響聲傳來。 婉兒手中長劍飛出,呼呼呼地劃著銀圈,繼而斜插在竹棚旁的泥坑裡。 而宋延的刀則是架在了她脖子上。 他掃了眼婉兒。 婉兒的手抖得非常厲害。 婉兒也在看自己的手,看著看著,眼中便閃過幾分黯然。 宋延道:“頂級的劍法,二流的氣血,可惜了。” 婉兒輕嘆一聲,然後抬起頭,道:“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 漕幫裡頓時有幫眾走出,有的厲聲道“哪容得你做主”,還有的則道“老乞婆,你找死麼”. 喧雜的話語裡,婉兒無動於衷,卻只是道:“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可能離開這座山陽城。” 宋延問:“為什麼?” 婉兒道:“我在等一個人。” 話音才落,又有幫眾道:“誰不知道你婉神醫數十年都是一個人,等人?騙鬼去吧。” 婉兒道:“我沒想等到他,只是覺得我還在這裡,終有一日,說不定他還會來.我壽元不多了,你殺了我也休想我離開。” 宋延兇狠地“唔”了聲,把架在婉兒脖子上的鬼頭刀往前遞了遞。 婉兒則是毫不畏懼地仰起脖子。 宋延沉聲道:“外面情況很糟,婉婆婆不若隨我轉轉,看看,然後由你自己決定這裡還能不能留,可好?” 婉兒道:“若三年後,我還是不願離去呢?” 宋延道:“那就放你自由。 只不過,我覺得,你等的那個人應該也不希望你白白枉死。 活著,才有再見之日,不是麼?” 婉兒猶豫了下,點了點頭,然後又道:“你發誓。” 宋延毫不猶豫地抬起手,道:“我燕七今日發誓,方才所說皆為真實,定當遵從,若有違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漕幫二幫主帶回了“藥菩薩”婉婆婆,但卻又說要帶著她三年,這讓三幫主氣憤地來尋了他好幾次,想要他悄悄把婉婆婆給迷倒了,然後直接送國外去,但都被回絕了。 三幫主反反復復,最終被宋延一句“你傻嗎,咱們就沒需要大夫的時候嗎”給堵住了嘴。 至於來到漕幫的婉兒,宋延只讓人好吃好喝地供著,但凡補充氣血元氣的草藥一樣都沒落下。 而外出行醫,也可以,但不需帶金針。 這麼一來,婉兒哪裡還不知道自己的“暗渡氣血”的手段被這位漕幫二幫主識破了? 如此,漕幫二幫主所暗中做的事,也算是讓她稍稍改善了一點觀感。 不過,如今她已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子,自然不可能認為那位二幫主對她有什麼男女之情,思來想去,只能得出個“聞名不如見面”的結論了。 無論外在暗地中傳聞這二幫主如何殘暴,但在她眼中,這位二幫主至少也還存在一點兒良知 不多。 可在這末世,在這高位,卻也算是難得了。 兩年時間,一晃便逝。 宋延耐心地扮演著漕幫二幫主的角色。 而就在這年冬,他正摟著姑娘,一邊耍子,一邊聽曲,忽的有幫眾從外跌跌撞撞地跑來,面無血色地道:“大大幫主.” 宋延翻了個身坐直了,又揮了揮手,讓坐在他懷裡的姑娘下去,然後闊刀金馬地坐著,身形微微前弓,道:“什麼事,直說!” 那幫眾喉結滾動。 旁邊人笑道:“七爺都讓你說了,你還怕什麼?就算這天塌下來,這山陽城也還有七爺能撐著不是?” 宋延面顯不耐之色,甕聲道:“快說!” 那幫眾無語倫次地顫聲道:“大幫主死了 那船順水南下,去了棲梧村,可整個棲梧村卻卻消失不見了! 這是惹了禍事啊。仙人都沒辦法的禍事,攤牌誰頭上,都是死啊。” 話音落下,原本還嘻嘻哈哈的大廳頓時死寂一片。 宋延也呆滯地看著那幫眾,忽的沖了出去,一把揪起他的衣領,將他提到半空,厲聲道:“你胡說!你放屁!大哥.大哥怎麼可能死?怎麼可能?你放屁!我不信,我不信!” 那幫眾全身都駭得打擺子,又用嘶啞的聲音道:“大大幫主為人慎重,船隊都是分前中後三隊的,我.我是在最後一隊的,我就看到前面的船入了棲梧村。 棲梧村,起霧了。 本來,我還能看到村民,可一場大霧後,什麼都沒了,都沒了,哈哈,都沒了。” 幫眾明顯受了強烈的精神刺激,此時說著說著竟有些瘋瘋癲癲了。 宋延松開手。 那幫眾落在地上,竟也不爬起來,而是喊著:“災獸,是災獸啊!!” 宋延掃掃左右,左右皆噤若寒蟬,不敢言語。 他強行穩住神色,擺擺手道:“帶下去。” 頓時,有幫眾出列,帶著那報信之人下去。 一時間,漕幫的氣氛低迷到了極致。 恐慌的氣氛逐漸彌漫開來。 山陽城漕幫大幫主死了,但產業鏈卻不能斷,這能頂上去的自然只有二幫主了。 宋延就被趕鴨子上架般地接過了原本大幫主的活計————押運陰船。 也是趕巧,他才上任小半個月,上頭就傳來秘信。 朝廷使者站在他面前,道:“仙人說了,上次是海神生氣了,所以才將棲梧村整個兒吞噬,這一次,不僅要壯丁,還要童男童女,數量得多,越多越好。” 宋延小心道:“那您給拿個數字。” 朝廷使者道:“壯丁三百,童男童女各三百。” 宋延道:“明白了。” 朝廷使者道:“半個月後,趁著最早的一波海潮,出發。” 半個月後。 大船揚帆,前後合計三條。 壯丁,童男童女分別被關在艙中。 宋延則是立在最前的船首上,婉婆婆就站在他身側。 碧濤滾滾,天光灑落。 大船很快從河出海。 此時的婉婆婆如憤怒的母獅子冷冷看著他,道:“我瞎了眼,還以為你有良知!原來,你們漕幫還幹這種生意!這些孩子,你們.你們是偷過來的吧?!” 宋延掃了一眼她,道:“平息海神怒火,舍一人而救一城,有何不可?” 婉婆婆狠狠抬手,“啪”一下抽在這漕幫二幫主臉上,道:“畜生!” 宋延抬手摸了摸臉頰,看著眼前視死如歸的老婆子,也沒生氣,而是重新看向遠方的海浪,平靜道:“打也打過了,別想著悄悄救人,這等大勢,你我都無法逆轉。” 婉婆婆倒是沒想過他不生氣,一時也愣著。 宋延道:“婆婆等的人,是什麼樣的人?” 婉婆婆道:“是一個見到你們這些畜生,就會趕盡殺絕的仙人。” 宋延道:“怨氣別這麼大,一把年紀了。” 婉婆婆冷哼一聲。 宋延又道:“婆婆,不是我多想,只是我覺得你是個凡人,怎麼會想到去等一個仙人的?莫不是,你是他道侶?你修玄不成,才來到人間?難怪武功高,氣血少。” 婉婆婆看定遠處,出神道:“一開始,我以為他不是他,可後來.我又去了解過許多關於他的事,越發發現他不是他。所以,我一直想找他問明白,他到底是不是他。” 宋延道:“什麼他他他的?婆婆,你就說簡單點,你要找他幹什麼?” 婉婆婆不言。 宋延忽的沉聲道:“其實,此行,你我都未必能活著回來。婆婆以為只有這船艙裡的是祭品麼? 大哥還不是說沒就沒了?在那些高高在上者的眼中,你我.也是祭品。” 婉婆婆著實愣了下,道:“你既知如此,為何還要這麼做?” 宋延道:“別無選擇罷了,只希望那海神真的能平息憤怒,讓山陽城多活些日子吧。 我死了,自有三幫主頂上。 舍一人而救一城,我燕七的命也舍在其中了,婆婆還有什麼好責怪我的呢?” 婉婆婆默然了下,道:“我想找那仙人問明白,他到底是不是.破虜公。” 說著,她忽的又洩了氣,只是喃喃道:“因為我去了解了他的過去,發現王天裕絕不可能有他那樣的本事,而仙人護送我至山陽城,更是讓我.哎. 算了,此番本也快死了,和你說一說,心裡也舒服多了。” 小半個月後。 宋延掏出輿圖,又翻看著左近的海圖。 然而,新城漸淹,海圖變化極大。 他只能隱約感到自己的船隻已經快航行到目的地,但究竟目的地在哪兒卻無法準確判斷。 這時,一位漕幫弟子上來道:“幫主,說是來寒臨縣與仙人碰頭的,但那寒臨縣不會被淹了吧?若如此,我們又去哪兒和仙人碰頭?”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兩側船舷傳來驚呼。 宋延急忙隨呼聲而去,趴在船桿往下一看,卻見道近乎十丈長的巨影正從船下游過,那黑幽幽的模糊影子散發出極其強烈威壓。 忽的,他又心有所感,仰頭眺望,卻見半空飄著個身穿藍袍的修士。 但那藍袍修士轉瞬便是藍袍變藍甲,手握冰晶巨斧,面容顯出猙獰的鯊頭。 “是去寒臨縣的麼?”鯊妖戲謔地問了句,旋即道,“祭品倒是齊全了。” 宋延看著這鯊妖。 鯊妖竟是神嬰初期境界,且其身上有一股奇異的氣息。 他目光迅速往海底看去,這一看,竟在海底深淵掃到了一座怪異的龍形雕像,那雕像正散發出強烈的遮掩氣息的陣法波動,若是不定點觀看,饒是化神修士也無法察覺。 一瞬間,他若有所思。 原來如此 仙人之所以要求凡人將貢品送到指定位置,完全是因為受到陣法限制。 它們必須在陣法範圍內完成獻祭。 至於更多的有關這陣法的事,想來就在這鯊妖腦子裡了。 刷刷刷. 就在這時,一眾幫眾紛紛跪下,喊道:“仙人饒命,仙人饒命!” 在他們眼中,真相就是妖魔與朝廷勾結,妖魔假扮仙人吞噬祭品。 宋延卻不等了,他展露出神嬰初期的模樣,陡然御出一柄飛劍,劍光化虹,直逼鯊妖。 他記得上次他和無相始祖交鋒時,沒用過劍.

宋延收斂氣息,掠過滄海,又來到人間大地,所見的乃是滿目瘡痍。

距離黑暗天災時代降臨已然過去兩百年左右,人心中的抵抗慢慢已經變成了麻木與無奈,這是一個比皇朝末年更加動蕩,更加秩序崩壞的時代。

他花了三年時間在昔日的無相古國區域巡行,以期發現那位無相始祖的蹤跡。

但無奈,對方藏的極深。

這讓宋延不禁回憶起當年他被追捕的日子。

易地而處,獵物固然膽戰心驚,獵人也沒那麼容易當。

望氣珠所能起到的作用也只在紫府境,一入神嬰,神魂都與天地合了,哪兒能被看到氣?更別說那神嬰之上的無相始祖,苦海龍族了。

這一日,他來到一處毀滅的城鎮,本打算如往常般直接走過,但離遠半炷香時間後卻又迅速折返,重新降落在了這廢墟上。

城墻早已傾頹,城門只剩小半塊兒銹蝕地斜插在碎石中,街道昔日的亭臺樓閣便連地基都已掀開,顯出夯土與骸骨。

那夯土上草根也枯,蟲穴也毀,腐鳥也無,隱約還能見到一些破敗的枯皺酒旗,官府牌匾糅雜其中。

此處,便是一塊沒有半點生命的亡者之地。

宋延默然地走過,忽的蹲下,看著一具還算完整的骸骨,心有所感,抬手輕輕觸碰。

一聲輕響,那骸骨頓時化作黑煙,灰飛煙滅。

他又匆匆走向另一處,再一碰某個頭骨。

那頭骨亦是灰飛煙滅。

他瞇了瞇眼,神識散開,覆籠此處。

他發現了端倪。

‘一,這裡骸骨極少。

正常來說,這可能是官府組織百姓提前遷移,故而才只是廢墟,而沒多少屍體。

但這幾年我四處走來,官府早已喪失了提前預警能力,只求在亂世中維持自己的利益,他們能否有這種警覺和魄力還是一說。’

‘二,這些殘存下來的骸骨也極為古怪,只要一碰就會化作灰燼。

而看這些牌匾,城門還未徹底掩埋,想來這城鎮被毀也沒有太久。

那縱然天災獸過境摧毀了這裡,這些未曾及時撤離的百姓成了屍體,那屍體頂多隻是風化成骷髏,或是遭巨力撞擊而折斷粉碎,卻不至於是這種情況。’

‘除非,這些百姓無意間捲入了強度極大的廝殺,遭遇了特殊法術能量波的沖擊’

‘又或者是他們並不是死在天災獸手中,而是被獻祭了。’

‘留存在這裡極少的骸骨,並不是極少的倒黴者,而是極少的‘幸運兒’,他們因為某種緣故,在獻祭中還勉強維持了一些屍骸的強度,所以沒有在第一時間灰飛煙滅。’

‘如果是獻祭,那就是天魔所為,就可能是無相始祖所為。’

‘它們利用天災獸做偽裝,繼而獻祭城池。’

‘若如此,周邊必定不止這一座孤城,我且再觀察一番。’

一個月後,宋延再度降落在了一座廢墟城市,這已經是他來到的第八十六座城市了。

周邊城鎮中,有的乃是天災獸自然摧毀,有的則是“骸骨極少,一碰就灰飛煙滅”的那種。

而在附近尚有活人的城市稍作打探,就能聽到“魔鬼噬人”的傳聞,說是某某村鎮一夜之間生靈蒸發,消散無蹤之類。

這些資訊,若是草草掠過,那是無法察覺到異常的。

可宋延卻已察覺到了。

隨後,他又花費了兩個月時間悄悄搜尋。

但一無所獲。

既然此間極大可能存在天魔,而這天魔又有著讓他無法輕易發現的本事,宋延頓時來了興趣。

因為,無論對方已經具備了可能是無相始祖的條件。

他稍稍比對了下輿圖,想尋個“守株待兔”的點兒。

他的計劃很簡單,去到一個極可能被獻祭、但還沒被獻祭的城鎮,隱藏氣息,他化為凡,等著天魔過來。

宋延的目光在輿圖上飛快掃動,忽的落在一個城市上。

此城名為山陽,當初.他從天尊秘境逃脫後,曾經他化為凡人,並在凡間國度利用《葬龍律》中所提秘法蒐集了“古神嬰突破”所需的草藥。

而幫他蒐集草藥的姑娘,也是他化為凡人期間的妻子,名叫婉兒。

這婉兒的姑娘在對著帝國鐵騎沖殺時被他帶走,繼而跨越了一個大國度,來到了一處落腳。

這地方.便是山陽城。

只不過,昔日內地如今還不過半百,就已變成了邊界。

‘也算有緣,那就去山陽城等等看吧。’

宋延心思既定,收起輿圖,飛快往那大城而去,然後他要選擇一個凡人,取其因果,他化為彼,守株待兔。

因為婉兒的存在,他心中多了一絲額外的小小期待。

‘若能再見婉兒,那小丫頭今年應該五十五了吧?’

‘當年予了她不少資源,她只需善加利用,那在凡間早就是絕世高手了,活過百年也完全沒問題。’

軟塌上,宋延睜開眼,拍了拍身側服侍美人那肥腴的臀兒,後者急忙起身下榻,緊裹著毛絨絨的軟毯,對著他一鞠躬,瑟縮道:“七爺,奴婢先行告退。”

“嗯。”

聽到宋延的回應,那美人才匆匆踏步,開啟門扉。

門外一股刺骨寒風摻雜著白雪湧了進來。

那美人小心翼翼地從側邊走出了門,絲毫不顧外面寒冷,也絲毫不顧此時的她還光著兩條腿。

權勢之威,遠勝凜冬。

門扉輕輕合攏。

宋延舒服地靠在塌上,又取了壺桌側擺放的美酒,舒爽地飲了一口。

說起來,殺這山陽城漕幫二幫主——燕七,隨後他化,宋延是半點兒都沒猶豫。

末世秩序崩潰,這崩潰中上下階層越發森嚴,黑暗血腥之事足以重新整理任何一個活在盛世之人的眼界,讓他們明白人,到底可以殘忍齷齪到什麼程度。

而這燕七正是站在山陽城剝削鏈中上層的一位。

不上不下,上面事能知道,下面事也不拉,這等人物,正是宋延他化的好目標。

燕七,人稱七爺,山陽城漕幫二幫主,做的是囤貨居奇、人牙子類的生意。

畢竟山陽城這邊秩序雖然崩了,但內陸還有些國家依然健全,那些國家便會有老爺來“以物易物”,擇撿些奴隸過去。

當然,這還只是表面。

暗地裡,漕幫是在配合朝廷的。

朝廷設立了“血稅司”,這司便是“以人抵稅”,某一家所示交不起稅,只需交人便可抵稅數年。然後,朝廷則會將人送至危險的前線,配合仙家,締結陣法抵擋天災獸。

另一方面,朝廷又分發“糧票”,設立“粥棚”,粥雖稀,可卻能救不少人。

這事兒,若宋延沒他化為燕七,那根本不會輕易察覺其中的道道兒.

所謂的“設粥棚”,目的不過是看看還有哪家有壯丁罷了。

家裡若有男人的,哪家不是男人去打粥?

這一看,那壯丁不就來了麼?

縱然不是男人去打粥,那上門分發糧票,稍稍一看,不是就有了麼?

之後,就是漕幫出手,到處劫人,以迷香迷暈,然後帶走,再設“陰船”,將這些壯丁送至前線。

以燕七的關系網,宋延當然知道這些送往前線的壯丁哪裡是什麼締結陣法,那是統統都是用來“獻祭山神”、“獻祭海神”的。

有仙人說了,世人不德,天地震怒,故需獻祭,才可平息怒火。

朝廷不得不信,因為那是仙人。

明明能屠了你,卻還和你講道理,那講什麼道理,道理是對是錯,還重要嗎?

燕七做的事兒,就是拿人。

陰船押送,事關重大,那是大幫主幹的活兒。

至於明面上的“陪異國老爺挑人,以物易物”則是由三幫主去幹。

三幫主,也是個女人,漂亮女人,能說會道。

宋延掏了掏褲襠,又扭了扭脖子,下榻後穿好勁衣,抓起鬼頭刀,來到院兒裡,就著風雪“霍霍”舞刀,演出一套《分水斷浪十八式》。

這《分水斷浪十八式》乃是漕幫標志性刀法,以劈砍水流的技巧演化而來,招式大開大合,膂力越大,威力越大,非常適合船頭近戰,也適合二幫主這般魁梧雄壯之人。

舞完刀,宋延又“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的飛蝗石。

昔日,燕七曾以一枚石子擊穿三名武者咽喉,乃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暗器高手。

宋延從來都很重視細節,所以.曾經燕七的習慣就變成他的習慣。

而就在這時,門外有漕幫弟子跪拜雪中,恭敬道:“七爺,那女人又出診了。”

宋延揮了揮手,甕聲道:“我去會會她。”

臨時的義診棚簡單地設立在一片竹林前。

竹林灰濛,皆為老竹,旁邊還豎著以紅漆塗抹“禁伐”字樣的石塊,但竹林中卻依然挖的坑坑窪窪,別說筍子了便是嫩竹都沒了,恍是被狗啃了一般,沒有半點竹林的別致清幽。

棚子也很破,但其中那坐診的大夫卻落落大方。

宋延一眼就看出是婉兒。

然而,婉兒縱然五十五歲,以他給予的修煉資源,足以使得五十五還如二十五。氣血充足,怎可能顯老?

但婉兒偏偏老了。

兩鬢斑白,頭發.亦是糅雜了許多花白。

出入義診棚之人,有的喊著“婉婆婆”,有的喊著“藥菩薩”.

漕幫二幫主親自到來,身後隨了不少幫眾,但他卻還只是遠遠看著,並未直接出手,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婉婆婆是高手。

宋延瞇眼看著義診棚中的神醫,看著她為一個小孩治病,只是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令那氣息微弱的孩子恢復了活力,之後又開了一副藥,讓其母回去煎煮。

沒要錢。

漕幫中有人稱贊道:“七爺,這老婆子醫術當真高明,難怪被異國大人物看中。這家裡要是多出個這般的大夫,那可不是全家都能延年益壽了。厲害厲害.”

另一幫眾道:“但這老婆子也是脾氣古怪,明明能隨那大人物去異國,卻偏偏要賴在這般地方,寧可給普通人免費治病,也不願去享福,真是又蠢又犟!”

再一幫眾道:“七爺,這老婆子武功高,三幫主找過她,沒打過,所以這才請您出手。誰不知道,您那一手分水斷浪刀乃是我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刀把子。”

漕幫二幫主沒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那神醫。

旁人看不出來,他卻已認出了。

婉兒用了一種特殊的法門,以金針此穴為引,在予人治病時暗渡自身氣血。

她的氣血何其強大,便是一絲渡給旁人,也足以使其體魄增強。

再加上藥材調理,那自是遠勝尋常大夫。

可,這種“捨己為人”的術法,分明就是江湖禁術,也是蠢術。

這年頭,誰還會捨己為人?

也正因如此,婉兒才會五十五歲便已滿頭華發。

再按著她這麼治病治下去,別說活百年了,便是六十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活過。

二幫主宋延踏步走了上去,一群漕幫幫眾也隨他壓了過來。

義診棚的病人急忙矮著頭逃開,而最近一個想要婉兒就診的病人也縮回了手,嘆著氣走開了。

棚子頓時安靜下來。

二幫主宋延上前一步,看著這昔日娘子,道了聲:“婉婆婆。”

婉兒淡淡道:“你回去吧,那日我已拒絕過你家三幫主,我是哪兒都不會去的。若有什麼大人物需要看病,讓他過來便是。”

二幫主宋延道:“江湖事,就已江湖方式了斷吧,拿劍。”

婉兒知無法善了,默然起身,從桌下抽出長劍,緩緩走至棚外。

幫眾們頓時後撤。

宋延邁步上前,恍如人熊,魁梧高大。

相比起他,婉兒就如只林間小鹿。

兩人靠近,一嬌小,一雄壯的兩道身影斜落在慘金天光裡.

宋延甕聲道了句:“請。”

旋即,他欺身而上,婉兒眸中亦是寒光一閃。

漕幫二幫主的刀法大開大合,婉兒則是劍技精妙,縱使氣血衰敗,卻也不是原本的燕七能夠對付的。

但如今,這燕七確是宋延。

宋延依然用著燕七水平的刀法,只是稍稍改換了下戰鬥思路。

婉兒劍技精妙,那他就不纏鬥,而是每一擊都瘋狂劈砍對方必救之處,以《分水斷浪十八式》中的第九式——潑雪連環,反復使用。

主打一個不和你拼技術,只和你拼耐力,只要我砍的刀你躲不了,你就必須要格擋。

宋延砍得又快又猛。

婉兒不得不抬劍相擋。

轉瞬兩人便是打了兩百多回合,而這兩百多回合好像是按下了加速鍵般,只花費了旁人一半都不到的時間就完成了。

二幫主宋延身上多了幾處血點,婉兒的手卻已在顫抖,呼吸也變成了喘息。

叮!!

一聲清脆響聲傳來。

婉兒手中長劍飛出,呼呼呼地劃著銀圈,繼而斜插在竹棚旁的泥坑裡。

而宋延的刀則是架在了她脖子上。

他掃了眼婉兒。

婉兒的手抖得非常厲害。

婉兒也在看自己的手,看著看著,眼中便閃過幾分黯然。

宋延道:“頂級的劍法,二流的氣血,可惜了。”

婉兒輕嘆一聲,然後抬起頭,道:“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

漕幫裡頓時有幫眾走出,有的厲聲道“哪容得你做主”,還有的則道“老乞婆,你找死麼”.

喧雜的話語裡,婉兒無動於衷,卻只是道:“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可能離開這座山陽城。”

宋延問:“為什麼?”

婉兒道:“我在等一個人。”

話音才落,又有幫眾道:“誰不知道你婉神醫數十年都是一個人,等人?騙鬼去吧。”

婉兒道:“我沒想等到他,只是覺得我還在這裡,終有一日,說不定他還會來.我壽元不多了,你殺了我也休想我離開。”

宋延兇狠地“唔”了聲,把架在婉兒脖子上的鬼頭刀往前遞了遞。

婉兒則是毫不畏懼地仰起脖子。

宋延沉聲道:“外面情況很糟,婉婆婆不若隨我轉轉,看看,然後由你自己決定這裡還能不能留,可好?”

婉兒道:“若三年後,我還是不願離去呢?”

宋延道:“那就放你自由。

只不過,我覺得,你等的那個人應該也不希望你白白枉死。

活著,才有再見之日,不是麼?”

婉兒猶豫了下,點了點頭,然後又道:“你發誓。”

宋延毫不猶豫地抬起手,道:“我燕七今日發誓,方才所說皆為真實,定當遵從,若有違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漕幫二幫主帶回了“藥菩薩”婉婆婆,但卻又說要帶著她三年,這讓三幫主氣憤地來尋了他好幾次,想要他悄悄把婉婆婆給迷倒了,然後直接送國外去,但都被回絕了。

三幫主反反復復,最終被宋延一句“你傻嗎,咱們就沒需要大夫的時候嗎”給堵住了嘴。

至於來到漕幫的婉兒,宋延只讓人好吃好喝地供著,但凡補充氣血元氣的草藥一樣都沒落下。

而外出行醫,也可以,但不需帶金針。

這麼一來,婉兒哪裡還不知道自己的“暗渡氣血”的手段被這位漕幫二幫主識破了?

如此,漕幫二幫主所暗中做的事,也算是讓她稍稍改善了一點觀感。

不過,如今她已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子,自然不可能認為那位二幫主對她有什麼男女之情,思來想去,只能得出個“聞名不如見面”的結論了。

無論外在暗地中傳聞這二幫主如何殘暴,但在她眼中,這位二幫主至少也還存在一點兒良知

不多。

可在這末世,在這高位,卻也算是難得了。

兩年時間,一晃便逝。

宋延耐心地扮演著漕幫二幫主的角色。

而就在這年冬,他正摟著姑娘,一邊耍子,一邊聽曲,忽的有幫眾從外跌跌撞撞地跑來,面無血色地道:“大大幫主.”

宋延翻了個身坐直了,又揮了揮手,讓坐在他懷裡的姑娘下去,然後闊刀金馬地坐著,身形微微前弓,道:“什麼事,直說!”

那幫眾喉結滾動。

旁邊人笑道:“七爺都讓你說了,你還怕什麼?就算這天塌下來,這山陽城也還有七爺能撐著不是?”

宋延面顯不耐之色,甕聲道:“快說!”

那幫眾無語倫次地顫聲道:“大幫主死了

那船順水南下,去了棲梧村,可整個棲梧村卻卻消失不見了!

這是惹了禍事啊。仙人都沒辦法的禍事,攤牌誰頭上,都是死啊。”

話音落下,原本還嘻嘻哈哈的大廳頓時死寂一片。

宋延也呆滯地看著那幫眾,忽的沖了出去,一把揪起他的衣領,將他提到半空,厲聲道:“你胡說!你放屁!大哥.大哥怎麼可能死?怎麼可能?你放屁!我不信,我不信!”

那幫眾全身都駭得打擺子,又用嘶啞的聲音道:“大大幫主為人慎重,船隊都是分前中後三隊的,我.我是在最後一隊的,我就看到前面的船入了棲梧村。

棲梧村,起霧了。

本來,我還能看到村民,可一場大霧後,什麼都沒了,都沒了,哈哈,都沒了。”

幫眾明顯受了強烈的精神刺激,此時說著說著竟有些瘋瘋癲癲了。

宋延松開手。

那幫眾落在地上,竟也不爬起來,而是喊著:“災獸,是災獸啊!!”

宋延掃掃左右,左右皆噤若寒蟬,不敢言語。

他強行穩住神色,擺擺手道:“帶下去。”

頓時,有幫眾出列,帶著那報信之人下去。

一時間,漕幫的氣氛低迷到了極致。

恐慌的氣氛逐漸彌漫開來。

山陽城漕幫大幫主死了,但產業鏈卻不能斷,這能頂上去的自然只有二幫主了。

宋延就被趕鴨子上架般地接過了原本大幫主的活計————押運陰船。

也是趕巧,他才上任小半個月,上頭就傳來秘信。

朝廷使者站在他面前,道:“仙人說了,上次是海神生氣了,所以才將棲梧村整個兒吞噬,這一次,不僅要壯丁,還要童男童女,數量得多,越多越好。”

宋延小心道:“那您給拿個數字。”

朝廷使者道:“壯丁三百,童男童女各三百。”

宋延道:“明白了。”

朝廷使者道:“半個月後,趁著最早的一波海潮,出發。”

半個月後。

大船揚帆,前後合計三條。

壯丁,童男童女分別被關在艙中。

宋延則是立在最前的船首上,婉婆婆就站在他身側。

碧濤滾滾,天光灑落。

大船很快從河出海。

此時的婉婆婆如憤怒的母獅子冷冷看著他,道:“我瞎了眼,還以為你有良知!原來,你們漕幫還幹這種生意!這些孩子,你們.你們是偷過來的吧?!”

宋延掃了一眼她,道:“平息海神怒火,舍一人而救一城,有何不可?”

婉婆婆狠狠抬手,“啪”一下抽在這漕幫二幫主臉上,道:“畜生!”

宋延抬手摸了摸臉頰,看著眼前視死如歸的老婆子,也沒生氣,而是重新看向遠方的海浪,平靜道:“打也打過了,別想著悄悄救人,這等大勢,你我都無法逆轉。”

婉婆婆倒是沒想過他不生氣,一時也愣著。

宋延道:“婆婆等的人,是什麼樣的人?”

婉婆婆道:“是一個見到你們這些畜生,就會趕盡殺絕的仙人。”

宋延道:“怨氣別這麼大,一把年紀了。”

婉婆婆冷哼一聲。

宋延又道:“婆婆,不是我多想,只是我覺得你是個凡人,怎麼會想到去等一個仙人的?莫不是,你是他道侶?你修玄不成,才來到人間?難怪武功高,氣血少。”

婉婆婆看定遠處,出神道:“一開始,我以為他不是他,可後來.我又去了解過許多關於他的事,越發發現他不是他。所以,我一直想找他問明白,他到底是不是他。”

宋延道:“什麼他他他的?婆婆,你就說簡單點,你要找他幹什麼?”

婉婆婆不言。

宋延忽的沉聲道:“其實,此行,你我都未必能活著回來。婆婆以為只有這船艙裡的是祭品麼?

大哥還不是說沒就沒了?在那些高高在上者的眼中,你我.也是祭品。”

婉婆婆著實愣了下,道:“你既知如此,為何還要這麼做?”

宋延道:“別無選擇罷了,只希望那海神真的能平息憤怒,讓山陽城多活些日子吧。

我死了,自有三幫主頂上。

舍一人而救一城,我燕七的命也舍在其中了,婆婆還有什麼好責怪我的呢?”

婉婆婆默然了下,道:“我想找那仙人問明白,他到底是不是.破虜公。”

說著,她忽的又洩了氣,只是喃喃道:“因為我去了解了他的過去,發現王天裕絕不可能有他那樣的本事,而仙人護送我至山陽城,更是讓我.哎.

算了,此番本也快死了,和你說一說,心裡也舒服多了。”

小半個月後。

宋延掏出輿圖,又翻看著左近的海圖。

然而,新城漸淹,海圖變化極大。

他只能隱約感到自己的船隻已經快航行到目的地,但究竟目的地在哪兒卻無法準確判斷。

這時,一位漕幫弟子上來道:“幫主,說是來寒臨縣與仙人碰頭的,但那寒臨縣不會被淹了吧?若如此,我們又去哪兒和仙人碰頭?”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兩側船舷傳來驚呼。

宋延急忙隨呼聲而去,趴在船桿往下一看,卻見道近乎十丈長的巨影正從船下游過,那黑幽幽的模糊影子散發出極其強烈威壓。

忽的,他又心有所感,仰頭眺望,卻見半空飄著個身穿藍袍的修士。

但那藍袍修士轉瞬便是藍袍變藍甲,手握冰晶巨斧,面容顯出猙獰的鯊頭。

“是去寒臨縣的麼?”鯊妖戲謔地問了句,旋即道,“祭品倒是齊全了。”

宋延看著這鯊妖。

鯊妖竟是神嬰初期境界,且其身上有一股奇異的氣息。

他目光迅速往海底看去,這一看,竟在海底深淵掃到了一座怪異的龍形雕像,那雕像正散發出強烈的遮掩氣息的陣法波動,若是不定點觀看,饒是化神修士也無法察覺。

一瞬間,他若有所思。

原來如此

仙人之所以要求凡人將貢品送到指定位置,完全是因為受到陣法限制。

它們必須在陣法範圍內完成獻祭。

至於更多的有關這陣法的事,想來就在這鯊妖腦子裡了。

刷刷刷.

就在這時,一眾幫眾紛紛跪下,喊道:“仙人饒命,仙人饒命!”

在他們眼中,真相就是妖魔與朝廷勾結,妖魔假扮仙人吞噬祭品。

宋延卻不等了,他展露出神嬰初期的模樣,陡然御出一柄飛劍,劍光化虹,直逼鯊妖。

他記得上次他和無相始祖交鋒時,沒用過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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