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奸商(一)
第一節奸商(一)
第一節奸商(一)
內務大臣陳於陛家的大門永遠是敞開的。
這座三進的四合院外邊看來極為的普通,可它的主人卻是當今皇上面前的炙手可熱的紅人。儘管如此,這座院子卻顯得冷清。大門一天到晚開著,只有一個從順慶老家帶來的老僕人老王看守著,彷彿是人都可以進取瞧瞧。
這一日,大雨之後,空氣中還帶有一些雨氣,一輛藍布大車停在了陳於陛門前,車伕是一個面色棕黑,身材矮小的人,面部輪廓不似中原人。車上下來一箇中年人,活動活動手腳,拍打拍打身上的塵土,然後悠悠然的走了進去。老王打了一個呵欠,也不阻擋。
中年人顯然對這裡很熟悉,輕車路熟的向裡面走去,無心欣賞院中的花草山石。如果他懂得奇門遁甲的話,就會發現院中的山石竹木都有一定的規則,顯然是經過了高手的指點,於清雅之中透出一股子殺氣。
他來到最後一層院子,“元忠兄,好久不見,越發精神了。”
裡面迎出一個人來,正是陳於陛,他將中年人讓入房中,分賓主坐下,說道:“沈老闆一向可好?”
“託聖人的洪福,萬事順利。”沈小山吃了一口茶,“元忠兄日理萬機,怎麼有時間相召小弟?”
陳於陛不答,說道:“算來於沈老闆相識已經十餘年了,年歲易去,所幸這些年你我都還康健。沈兄這些年為朝廷出了不少力,幫了於陛不好忙,於陛感激不盡。”
“元忠兄客氣了,能效綿薄之力,乃是沈某的榮幸。”沈小山心中打鼓,當年結識萬曆和陳於陛後,自己的人生軌跡也發生了重大改變。這些年,依靠皇家實力迅速增長,也為朝廷貢獻些心力。
“沈兄,德昌樓生意可好?”
“承蒙新老顧客厚愛,生意還行!”沈小山道,他是靠酒樓起家的,後來生意擴大,延伸到各個行業。可德昌樓因為特殊的原因,並給有多大的改變,仍然是以飲食為主,輔以戲曲娛樂;樓中陳設也沒有大變化,單是大堂上多了一幅字“無商不尖”,此“尖”非彼“奸”,乃是當今天子的御筆。只是湯顯祖被召入宮中後,生意有一些下滑;不過,這小事自然不能在陳於陛面前說,一面引起誤會。
“這就好。前些日子京中大雨,毀壞了不少民房,多少災民,也幸虧小山兄出面聯絡京師與山西商人出錢拯濟,不要朝廷出一份錢,就救了急。”
“這都是小山應該做的。”沈小山道,當年受到皇家資助,他才得以起家,現今為皇家分憂,也是投李報桃之舉。水災之後,他出面聯絡京師各商號大賈,以及在京的山西票號商人,捐銀十萬兩,救濟災民。
陳於陛放下茶盞,道:“皇上對沈兄之舉大是讚歎。差我來要一份捐款的名單,以便表彰。”
沈小山一喜,從袖子中摸出一份信箋,“名單以及出資多少都在上面了。元忠兄,朝廷在朝鮮打了勝仗,應該要大赦天下吧?”
“哦?”陳於陛想了一下,道:“沈兄有什麼朋友陷於牢獄麼?”
“沒有,沒有。”沈小山忙道,這干涉司法,借他個膽子,也不敢行此事。“我只是隨便問問,看邸報上說,俘虜倭寇甚多,不知如何處理?又新設立朝鮮行省,鼓勵到朝鮮以及東北都護府開礦,我也不懂,就想找個人問個明白。”
陳於陛道:“朝廷一向鬧錢荒,這不打仗也花了不少銀子。聖上才急著要開礦,至於那些日本俘,發賣了也能得幾個錢。我說,小山兄,那些倭寇可不是什麼善類,讓東北的農場礦山收養好了,你還是買南洋的小黑人為好,溫順可靠。”
沈小山一笑,“聽說朝廷有意修建大型競技場,讓東征將士在此演武?”
“沈兄消息靈通啊,”陳於陛笑道,“不過卻有些失真。”
“願聞其詳?”
陳於陛道:“天子是有意修建這競技場,並設立競技會。分跑,跳,投擲,武術,弓弩,兵器,馬術等項目,各省各軍可派代表參加,個人也可報名參加。公平競賽,獲得優勝者給予獎勵。天子本想以這次東征大捷為契機,舉辦第一屆,以後循例舉辦。”
沈小山聽得清楚,卻不大明白用意。
陳於陛又解釋道:“天子常以為漢人農耕,自趙宋以來,雖文化昌盛,而血性漸降,武功不震!又思秦國之所以強盛,才有意舉辦這競技會。鼓勵勇武,又避免私鬥。強身健體,利國利民。”
“原來如此。”沈小山道,“以在下愚魯之見,這是上好的事情,為何未能行之,難道朝中大佬阻擋?”
“天子有意,豈是朝臣所能阻擋的。”陳於陛道,“只為了正東征之事,耗費錢糧不少,不光上幾年的積蓄,就是明年皇上南巡的預算也挪用了不少。如此,朝廷那裡還有錢來做這些不不急之務。想想,不久大軍班師回朝,各種賞賜,陣亡將士撫卹,傷殘將士的安置,退伍兵的退伍費,都需要一大筆銀子,現在還沒有著落。戶部張閣老頭髮都白了,就是我內務府轄下的少府也發愁啊。”
“一家有一家的難處。”沈小山諒解的微笑,暗自盤算了下朝廷的各項開支收入,這家果然難當啊。過了半晌,說道:“我在北京城西北郊有一塊地,原本是準備用來建羊毛紡織作坊的,後來作坊建到了天津,這地就空了下來。我想這競技會也是好事一件,我等當共襄勝舉,助天子完成這一心願。我願意將此土地獻給朝廷,以為競技場的宅基。至於修築需要的款項,也由我出面聯絡京師商人,已經晉商,徽商,海商共同出資如何?”
陳於陛先是大喜,接著搖頭。沈小山詫異道:“有何不妥麼?”
陳於陛道:“小山兄出資助國,於陛感佩。只是如若競技場全有商賈出資,朝廷面上恐不好看。朝中清流縱橫議論,也未必對小山兄有利;小山兄忘了沈萬三前車之鑑了麼?”
“當今天子治下,當不復有此事。”沈小山強笑道。
“天子重商,下詔書詔告天下四民平等,可小山兄也明白,情況未有根本之改觀,商人形象仍然不佳。這也是皇上讓商人多多行善的原因。”陳於陛道,“再說了,競技場乃是國家該做的事情,若是有商人越廚代庖,恐非議四起,集毀銷骨,後果難料啊。”國家的權力只能掌握在朝廷手中,若是商人想要用金錢的威力來製造另一種權力與朝廷治權相抗衡,那就是自尋死路了。
沈小山有些黯然,“不想做好事也這般困難。”
“豈是也不是沒有法子成全沈兄的一片好意。”陳於陛道。
“此事還可以通融麼?”
“就看如何操做了。”陳於陛笑道,“沈兄獻地出資,是好事,誰都不能說有不妥。這關節點在於如何避免張揚,若是沈兄出資捐獻給朝廷,不言專為競技會,只說是捐款助朝廷破敵,這樣沈兄以及眾商不久成了大大的忠臣了麼?然後朝廷以此捐款修建競技場,一切有朝廷出面。誰還敢胡言亂語?”
沈小山也不是蠢人,陳於陛出此策,讓他騎虎難下,左右平衡一下,“元忠兄說的極是,只是如此一來,那些商賈捐獻恐要少些了。”
“這個無妨,各憑自願。出多出少,都是一片心意,朝廷自然記得。”陳於陛道,“此事就如此說定了。我也好回去稟報皇上,諒也不會有大的變術。”
西內,惜花廳。惠妃李會娘居所。
因為朝鮮戰事結束,朝鮮得以重建,身為朝鮮人的惠妃極為高興,親自下廚為萬曆做了些飯菜,問內務府要了幾壇朝鮮清酒,由召來萬曆最喜歡的歌舞伎,陳列於惜花廳對面的水榭中,樂聲穿花渡水,格外的清越。
惠妃為萬曆生下皇長女清和公主,皇四子常灃;極得萬曆的喜歡,與鄭妃同等,可惜都不得太后的喜歡;太后喜歡的恭妃,又不太得萬曆喜歡;太后和萬曆都喜歡的皇后,卻已經薨逝了。其餘臨時寵信的才人和嬪妃雖多,卻也遠不及這四人。自從皇后薨逝,中宮就一直虛著,大小事務由恭妃王氏處理,鄭妃想正位中宮,可惜為朝臣所阻;便與恭妃明爭暗鬥,萬曆只是裝聾作啞,不予理會。這惠妃因是朝鮮人,有自知之明,謙恭自守,反而得到萬曆的喜歡。
因為朝鮮捷報,萬曆心中高興,一直吃得大醉,才由安寧扶持著返回如然齋。吃幾杯楓露茶,醒醒酒,稍作休息,陳於陛就來了。
萬曆躺在安樂椅上,強打起精神,聽了陳於陛的彙報,說道:“這沈小山就是一個不折不夠的奸商。算盤打得很精明啊。”
陳於陛忙道:“陛下,臣處理此事有不妥麼?”
“沒有,沒有。”萬曆搖手道,“不過各取所需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