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零九章 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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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看清那個被眾人簇擁、接受歡呼的“英雄”,竟是下令清洗他們、親手割斷頭領喉嚨的“僱主”,並且得知其顯赫的宮廷軍事大臣身份時,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幾乎破滅。
仇人的地位如此之高,權勢如此之盛,遠超他最初的想象。但與此同時,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執拗的恨意也在他心底紮根。
他死死盯著克裡提遠去的背影,彷彿要將那身影烙印在靈魂深處。他知道,復仇之路將更加艱難,更加危險,但目睹同伴慘死、自己被像老鼠躲避追殺的仇恨,已經讓他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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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隆夏伯爵克裡提·伊卡如何在黑風峽事發後,精準判斷、英勇出擊,於深山廢棄村莊一舉圍殲全部刺客,為查爾斯親王及死難法蘭西勇士報仇雪恨的事蹟,如同長了翅膀般,伴隨著夜幕的降臨,迅速傳遍了貝桑松的大街小巷。
酒館、市場、貴族府邸……到處都在談論著這位“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的軍事大臣。別有用心之人有意無意的引導,加上民眾在恐慌後對處理危機的“英雄”的渴望,使得他們對克裡提的吹捧和褒獎之辭一時甚囂塵上,其風頭甚至蓋過了仍在山中“徒勞搜尋”的南境伯爵亞特。
貝桑松的夜晚,燈火通明,看似因為“兇手落網”而鬆了一口氣。但在光鮮的表象之下,由黑風峽鮮血引發的暗流,卻因為克裡提的這番“精彩表演”和隨之而來的巨大聲望,而變得更加洶湧、更加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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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大人!侯爵大人!刺客抓到了!刺客抓到了!”
激動到幾乎變調的高喊,伴隨著鐵甲奔跑時特有的鏗鏘摩擦聲,由遠及近,如同投入平靜深潭的巨石,猛地打破了貝桑松宮廷內廷書房區域的寧靜,穿透了厚重石牆與橡木門的阻隔,清晰無比地傳入書房內。
書房裡,年輕的侯爵格倫正端坐在寬大的書桌後,眉頭緊鎖,聆聽著財相高爾文關於如何應對昨日黑風峽驚天刺殺案、如何與巴黎方面交涉、以及候國內可能因此引發的連鎖危機的沉重彙報。
高爾文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每一個字都壓得格倫心頭沉甸甸的。突然闖入的喊聲讓格倫一怔,臉上露出了與年齡相符的、難以掩飾的驚訝。他不由得抬起頭,望向那扇敞開的厚重橡木門。
站在書桌前的高爾文也是話音一頓,猛地轉過身,花白的眉毛挑起,目光如電般射向門口。他臉上同樣帶著驚疑,但更多的是一種本能的警覺。
沉重的腳步聲和鐵甲碰撞聲迅速逼近,在書房門外戛然而止。一名負責內廷傳令的鐵衛出現在門口,因為奔跑和激動而微微氣喘,但他努力挺直身體,向著書房內的侯爵和財相行禮,聲音洪亮地稟報:
“啟稟侯爵大人,高爾文大人!軍事大臣克裡提·伊卡大人已經率隊返回!據報,昨日刺殺巴黎使團的兇殘刺客,已被克裡提大人帶領的精銳悉數抓獲剿滅,屍首俱獲!隊伍現已抵達宮門外,即將押解入宮覆命!”
“全部抓獲?”高爾文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他向前邁了一步,目光緊緊鎖定鐵衛,“你確定?克裡提大人親口所說?是全部?一個不漏?”
鐵衛被財相陡然銳利的目光看得有些緊張,但仍舊肯定地重重點頭,“回財相大人,宮門外傳來的訊息確是如此!所有參與黑風峽伏擊的刺客,均已伏誅,屍體正在押運途中!”
全部伏誅?一天之內?從貝桑松出發,在茫茫山林中找到那些行蹤詭秘、剛犯下潑天大案的亡命徒,然後將其全部殲滅,再帶著屍體返回?這效率,簡直快得詭異!
高爾文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追問道:“那亞特那邊呢?可有訊息傳回?”
鐵衛搖了搖頭,“回大人,暫時還沒有亞特伯爵的訊息傳回宮中。”
還沒有訊息……亞特帶著兩百餘精銳進山搜尋,至今音訊全無,而克裡提卻已經“圓滿完成任務”凱旋了?
高爾文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陰沉,他揮了揮手,示意鐵衛退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密切留意宮門外情況,隨時來報。”
“是!”鐵衛躬身退下,腳步聲遠去。
書房內恢復了安靜,但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凝重。年輕的格倫看著高爾文難看的臉色,有些不安地開口道:“高爾文大人,刺客被抓到,這不是好事嗎?您為何……似乎不太高興?”
高爾文緩緩轉過身,面對格倫,他沉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疑慮和不安。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和宮牆下隱約可見的、因為訊息傳開而開始騷動的宮廷廣場。
“侯爵大人,”高爾文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彷彿每個字都在斟酌,“抓到刺客,自然是好事,至少我們有了可以向巴黎交代的‘成果’。但是……這事,蹊蹺之處太多了。”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格倫那張尚顯稚嫩卻努力表現出鎮定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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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裡提·伊卡負責搜尋北部區域。黑風峽事發突然,刺客遁入山林,蹤跡難尋。亞特伯爵同樣精銳盡出,至今沒有訊息。可克裡提,卻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不僅找到了刺客,還將他們‘全部’剿滅,甚至帶回了屍體……陛下,您不覺得,這順利得有些……太過頭了嗎?”
格倫聽著高爾文的分析,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他不是不懂政治的傻瓜,這些日子在高爾文的教導和宮廷氛圍的浸染下,已經學會用更復雜的眼光看待問題。
“您的意思是……克裡提大人可能……事先就知道刺客的蹤跡?或者……他找到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刺客?”
“我不敢妄下定論。”高爾文搖了搖頭,但眼神中的憂慮絲毫未減,“但此事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克裡提與約納省的巴特萊等人素有往來,在軍中根基深厚,其立場一向曖昧。此次他搶下如此大功,聲望必然急劇攀升,在宮廷中的話語權也將大增。而亞特……”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亞特此時偏偏不在城中。我擔心,這‘功勞’背後,隱藏的可能是更深的算計,甚至是……針對亞特,或者針對整個南境新領佈局的陷阱。”
格倫的臉色也變了,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如果克裡提的“功勞”有問題,那麼他帶回的“證據”(那些屍體)就可能被任意解釋,用來攻擊政敵,甚至歪曲黑風峽事件的真相!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格倫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緊張。
高爾文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果決。他走回書桌旁,對格倫道:“侯爵大人,當務之急,是必須讓亞特立刻回來!貝桑松現在需要他坐鎮!無論克裡提帶回的是什麼,我們都必須在場,必須親眼查驗,絕不能任由他人操控局面、解釋一切!”
他不再猶豫,提高聲音對外呼喚:“鐵衛隊長!”
一直守在門外的鐵衛隊長應聲而入。
高爾文目光如炬,語速極快地下令:“立刻派出人手,攜帶侯爵大人的緊急手令,沿著亞特伯爵可能搜尋的方向,全力尋找他的隊伍!告訴他,無論有無收穫,立刻返回貝桑松!記住,要找到他本人,親手將命令傳遞給他!”
“遵命!”鐵衛隊長感受到財相語氣中的凝重和急迫,毫不遲疑,領命後立刻轉身飛奔而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感卻達到了頂點。高爾文坐回椅子,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眉頭緊鎖。他心中的不安不僅沒有減輕,反而越發強烈。
克裡提的“凱旋”像是一步突兀而兇狠的棋,打亂了棋盤上原有的節奏和平衡。
亞特不在,就如同少了一枚最重要的棋子,讓他有種獨木難支的危機感。他必須儘快弄清楚,克裡提帶回來的到底是什麼,這場“迅雷不及掩耳”的圍剿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真實。
窗外,暮色徹底籠罩了貝桑松。宮門外,喧譁與燈火正盛,迎接“英雄”的儀式即將開始。
而在宮廷深處,一場關於真相、權力的無聲較量,已然在黑暗降臨時,拉開了序幕……
…………
當克裡提在萬眾矚目與讚譽聲中,踏著宮門前被火把照得通明的石階,帶著那幾車散發不祥氣息的“戰利品”步入宮廷深處時,貝桑松西城牆的陰影下,另一支隊伍如同從黑夜本身剝離出來的幽靈,悄然浮現。
亞特率領著百餘精銳,風塵僕僕,人馬皆帶倦色,卻在沉默中透著一股與克裡提隊伍截然不同的、經歷過真實山林追索與疑慮沉澱的肅殺之氣。
他們錯過了城門口那場喧囂的“凱旋”儀式,沒有看到克裡提接受民眾歡呼、勳貴恭維的風光場面。但幸運的是,他們終究沒有遲到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