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三章 火種
…………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雷納德臉上,那眼神不再僅僅是平和,更帶上了一種洞察般的清澈,“雷納德男爵,你作為第一個抵達黑風峽的領主,親眼見證了那場悲劇的後果。我相信,你所看到的,遠不止你昨日在大殿上陳述的那些。你心中一定也壓著一些東西,一些讓你輾轉難眠、讓你在誦讀經文時依然無法獲得真正‘寧定’的東西。也許,那正是聖埃蒙德所說的,需要勇氣去使之顯現的‘真相’。”
亞特的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與雷納德的距離,聲音壓低,卻更加清晰有力,“我不是來審判你的,男爵。我是來調查真相的。真相,有時候需要保護者。而一個手握部分真相卻保持沉默的人,在真正的風暴來臨時,往往是最先被犧牲,也最無法得到救贖的那一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房間內一片寂靜,雷納德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亞特的話如同一把溫柔的鑿子,一點一點地撬動著他用恐懼和猶豫構築起來的心防。宗教的隱喻、對處境的洞察、隱含的威脅(被犧牲)與許諾(保護與救贖)交織在一起,讓他內心的天平劇烈地搖擺。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再次按向了胸口的位置。那個動作雖然輕微,卻被亞特敏銳地捕捉到了。
亞特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給予雷納德消化和掙扎的時間。他知道,火候已經到了,接下來,就看這位邊境男爵,是否真的有勇氣,拿出那可能改變一切的“東西”,來換取他口中的“保護”與“救贖”。
雷納德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眼神激烈地閃爍著。懷中的羊皮紙,此刻彷彿有千斤之重,又彷彿滾燙得要將他的胸膛灼穿。
房間內一時間陷入了漫長的寂靜。
亞特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雷納德心中反覆震盪,卻遲遲沒有浮出他最終的決定。
半晌,雷納德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緩緩抬起頭,目光避開了亞特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聲音乾澀地說道:
“伯爵大人……您說的,我都明白。但……但我真的已經把我知道的,在宮廷大殿上……都說過了。黑風峽的景象令人悲痛,但我所見,確實只有那些。”
這個回答,並未出乎亞特的意料。
恐懼的堅冰不會因一番話語就輕易融化,尤其是當這恐懼關係到身家性命,而信任尚未真正建立之時。
雷納德仍在觀望,仍在權衡。他懷揣的秘密,其分量必然與他自身的安危乃至家族存續緊密相連。在沒有看到切實的保障或感到絕對的安全之前,他絕不會輕易給出答案。
亞特心中有了判斷,但他並未流露出失望或逼迫。相反,他臉上那略帶壓迫感的探究神色漸漸緩和,甚至浮現出一絲理解的淡然。
“是嗎。”亞特輕輕應了一聲,不再糾纏於黑風峽的細節,彷彿剛才那番關於真相與勇氣的談話從未發生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如同閒談般隨意,“說起來,前幾日我與高爾文大人議事時,偶然看到一份各地賦稅繳納的紀要。這幾年,侯國不易,不少勳貴領地的賦稅繳納……總是有些拖延,或者尋些由頭減免、拖欠。”
他略微停頓,目光落在雷納德臉上,帶著一種新的、審視般的興趣,“但我注意到,索恩省莫雷鎮的記錄,倒是清清楚楚,歷年來都是足額繳納,從未有過半分拖欠。即使在邊境不寧、收成欠佳的年份,也是如此。”
雷納德顯然沒料到話題會突然轉到這上面,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窘迫和自豪混雜的神情,“這……這是我作為領主的本分。莫雷鎮雖小且地處偏遠,但既然受封於此,自當恪盡職守,履行對宮廷、對侯爵大人的義務。賦稅是支撐侯國運轉的基石,拖延不得。”
“本分……”亞特咀嚼著這個詞,眼中掠過一絲讚賞,“雷納德大人說得輕巧,但能在這‘本分’二字上數年如一日堅持的,如今在侯國勳貴中,可不多了。弗蘭德逝去後,宮廷綱紀鬆弛,不少人身居高位,卻陽奉陰違,視宮廷禁令如無物,只顧中飽私囊,擴張私利。像您這樣,在偏遠之地仍能謹守職責、不忘根本的領主,實在令人刮目相看。”
他這番話,發自內心。既是對雷納德個人的肯定,也是在不動聲色地劃清界限——將雷納德與那些“陽奉陰違”、“只顧私利”的勳貴(其中可能就包括克裡提,甚至巴特萊之流)區別開來。這是一種隱晦的認同和拉攏,暗示著“你與我們(指亞特、高爾文,乃至恪守規則的宮廷核心)是同一類人”。
雷納德聽得心潮微動。賦稅之事是他平日治理領地理所當然之舉,從未想過會因此得到一位權勢正盛的南境伯爵的當面讚賞。這份讚賞,與之前關於黑風峽的沉重壓力形成了微妙對比,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同時也對亞特產生了一絲更復雜的觀感。
看到雷納德眼神中閃過的細微變化,亞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今天的目的並非立刻逼出秘密,而是播種、鬆動、建立初步的信任橋樑。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姿態恢復了來時的從容。“雷納德大人是明理之人,有些事,或許需要時間思量。”
他起身走到門邊,手扶上門閂,回頭看了跟上來的雷納德一眼,目光平靜卻意味深長,“若之後想起什麼……或是對某些事情的看法有了改變,可以隨時派人告知我。”
說完,不等雷納德迴應,他輕輕拉開房門。守在外面的羅恩立刻側身讓開。亞特邁步而出,羅恩緊隨其後,並順手帶上了房門。
哢噠~
木門合攏的聲音再次將雷納德隔絕在寂靜之中。
他站在原地,良久未動。亞特的來訪,像一陣風,吹皺了他原本勉強平靜下來的心湖。那番關於信仰、真相的隱喻敲打著他的良知和恐懼;而那番關於賦稅的讚賞和隱含的認同與拉攏,又讓他看到了一絲微光。
他再次摸向懷中,羊皮紙的觸感冰冷而真實。
這位南境伯爵……他到底是追索真相的利劍,還是另一個更危險的漩渦?他的讚賞是真心,還是另一種誘餌?
但有一點雷納德感覺越來越清晰:亞特知道他有隱瞞,而且願意給他時間和機會。那句“若之後想起什麼……可以隨時派人告知我”,既是暗示,也是一種潛在的許諾——他或許能為自己提供某種程度的保護。
雷納德的心劇烈地跳動著。繼續隱瞞,獨自承擔這個秘密的重壓,還是面臨隨時可能被滅口的風險?又或是賭一把,將秘密交給這位南境伯爵?
他走到窗邊,再次望向窗外那片被高牆切割的天空,眼神中的迷茫逐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恐懼與決絕的複雜光芒所取代。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做出選擇。
而亞特留下的那句話,如同投入黑暗中的一顆火種,雖然微弱,卻開始在他心中悄然燃燒……
…………
不一會兒,亞特便帶著羅恩等人,離開了偏殿那略顯壓抑的廊道。外界的日光雖然依舊被霧氣蒙著,但比起偏殿內的幽暗,還是讓人感覺豁然開朗了些。
一行人穿過宮廷內的庭院,朝著宮門方向走去。羅恩緊跟兩步,來到亞特身側稍後的位置,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探詢地問道:“老爺,那雷納德男爵……可吐露了什麼有用的東西?”
亞特腳步未停,目光平視前方,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絲凝重。
“有用的東西?”亞特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他若真肯輕易吐露,反倒可疑了。恐怕,事情比我們預想的還要複雜一些。”
他微微側頭,瞥了一眼羅恩,“這個雷納德,心裡一定藏著事,而且不是小事。他昨日在大殿上就有所保留,今日我親自去問,他依舊咬定‘都說過了’。他不敢說,或者說……不能說。”
羅恩眉頭緊鎖,“不敢說?是因為怕說出來引火燒身?”
亞特點了點頭,“親眼目睹黑風峽慘案,事後又被帶到這貝桑松,如同囚犯般看管起來,一個小小男爵,怎麼可能不怕?他隱瞞的東西,必然關係到他自身,甚至他家族的生死,而且……”
亞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而且,我隱約覺得,可能不只是‘不敢說’,或許還有‘不能說’——有人在盯著他,或者用某種方式脅迫他。讓他覺得,保持沉默,或許還能苟延殘喘;一旦開口,立刻就是滅頂之災。”
羅恩倒吸一口涼氣:“您是說,策劃刺殺的主謀,可能已經開始懷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