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七九章 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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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連忙迴應:“正是!瑞恩子爵,我是威爾斯伯爵麾下連隊長。我等奉命自貝桑松一路南下追索,可惜至今未發現克裡提等人蹤跡。子爵大人從南邊來,可曾有所發現?”
瑞恩子爵嘴角微揚,側身指了指身後隊伍中間那串垂頭喪氣的俘虜,“原來是這樣。不過,現在你們可以停止搜尋了。”瑞恩子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然與完成重任的輕鬆,“叛臣克裡提·伊卡及其主要黨羽,已於昨日黃昏,在黑松林被我部生擒。現正押解,前往貝桑松交予宮廷發落。”
漢斯順著瑞恩子爵手指的方向看去,當他的目光鎖定那個被兩名壯碩士兵死死夾在中間、臉色灰敗如土的身影時,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寫滿了震驚。他身後計程車兵們聞言,也發出一片壓抑的低呼,隨即是如釋重負的嘆息和低聲的議論。
“抓住了?”漢斯有些驚訝地問道。隨即他翻身下馬,鄭重地向瑞恩子爵行禮,道:“子爵大人立此大功,為侯國除此鉅奸,實在令人欽佩!我等……總算可以回去向伯爵大人覆命了。”
瑞恩子爵也隨即下馬,說道:“職責所在。如今首惡已擒,你們也無需再作奔波。不如隨我們一同北返?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漢斯欣然同意。他立刻下令手下士兵就地休整,與瑞恩子爵的隊伍合為一處。自己則走到一旁,目光復雜地看向俘虜隊伍中那個曾經權傾朝野、如今卻淪為階下囚的身影。
克裡提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起頭,兩人視線短暫交匯。克裡提眼中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正午的陽光異常灼熱,但此刻漢斯手下計程車兵卻似乎少了幾分追捕時的焦灼,多了幾分輕鬆與自在。他們知道,自己雖然未能親手抓獲目標,但追捕任務至此,已算圓滿完成。剩下的,就是將這個好訊息,儘快帶回貝桑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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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黃昏時分,落日的餘暉將沃爾特郡城斑駁的城牆染成一片暖金色,也映照著終於抵達城下、風塵僕僕的一行人馬。
瑞恩子爵勒馬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身後疲憊卻精神振奮計程車兵,以及那些更加萎靡的俘虜,果斷下令:“全體進城,在城西軍營休整一夜!餵飽馬匹,看好俘虜,明日一早啟程,直返貝桑松!”
隊伍剛在城內軍營安頓下來沒多久,接到訊息的傑森也帶著他手下的騎兵急匆匆地返回了城中。
當夜,簡單吃過熱食後士兵們便抓緊時間休息。看守俘虜計程車兵則不敢有絲毫懈怠,輪番值守,直到天亮。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隊伍再次集結。漢斯和傑森的人馬與瑞恩子爵的隊伍合兵一處,規模已然不小。
隨著瑞恩子爵一聲令下,這支押解著重要人犯的隊伍,如同一條甦醒的巨蟒,緩緩蠕動,開出沃爾特郡城北門,踏上了返回貝桑松的最後一段路程。
歸程速度比來時快了許多。士兵們歸心似箭,俘虜們則步履沉重。沿途經過的村莊和小鎮,訊息似乎已不脛而走,人們站在路邊,對著隊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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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趕慢趕一整天,當日頭西斜,將天邊雲霞燒成一片絢爛的緋紅與金橙時,貝桑松那高聳的城牆和塔樓輪廓,終於清晰地出現在地平線上。隊伍中爆發出一陣低沉的、如釋重負的歡呼。
當隊伍接近貝桑松南門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押送計程車兵們吃了一驚。城門附近早已是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不知有多少市民聚集於此,翹首以望。訊息顯然比馬腿跑得快,如同野火般燃遍了全城……
“來了!來了!”城門外,一個年輕的男子踮起腳尖高聲喊道。
“看!那個被關在囚車裡的傢夥就是克裡提!”一旁,另一個商販指著不遠處興奮地對身邊的人說道。
“那個該死的叛徒!劊子手!”
人群很快便騷動起來,各種呼喊、咒罵聲撲面而來~
負責維持秩序和接應的宮廷禁衛軍團士兵早已如臨大敵,他們組成數道人牆,奮力將激動的人群與入城的通道隔開,長戟和盾牌在夕陽下閃著寒光,呵斥聲與民眾的推擠聲混雜在一起。
“退後!全部退後!”
“不許靠近!所有人立刻後退!”
儘管有鐵衛竭力阻攔,但民眾積壓多日的憤怒、恐懼與對動盪的怨恨,在此刻找到了最終的發洩口。
當押送隊伍緩緩穿過由鐵衛艱難維持的通道,尤其是當那幾輛囚車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壓抑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砸死他!砸死這個禍害!”
“叛徒!你不得好死!”
雞蛋、腐爛的菜葉、泥塊、甚至還有碎石,如同雨點般從人群後方飛擲出來,越過鐵衛的頭頂或從縫隙中砸向囚車!
啪!啪!啪!
迸濺的蛋液和飛舞的爛菜葉在囚車木欄和克裡提等人身上炸開,惡臭瀰漫。克裡提被重點照顧,頃刻間頭上、肩上便糊滿了黃白之物和汙穢,他下意識地蜷縮低頭,卻無法躲避那來自四面八方的襲擊。
汙言穢語和惡毒的咒罵聲更是如同潮水,幾乎要將囚車淹沒——
“下地獄去吧,你這個惡魔!”
“這個雜碎!害死了多少人!”
“勃艮第的恥辱!絞死他!”
押送計程車兵們緊緊護住囚車兩側,用盾牌遮擋飛來的雜物,面色嚴峻。
囚車在憤怒的聲浪與投擲物的“洗禮”中,艱難地穿過南門甕城,駛入貝桑松城內。
街道兩旁,同樣聚集了無數聞訊而來的市民,怒罵聲沿途不絕。
昔日權傾朝野的軍事大臣,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在貝桑松暮色漸濃的街道上,完成了他“凱旋”般的、也是無比恥辱的歸程。
這震天的民憤,無疑也為即將到來的審判,提前定下了基調。等待克裡提的,將是侯國律法的最終裁決……
…………
“老爺,老爺!”
大廳外的廊道裡,羅恩的聲音帶著一種幾乎要衝破屋頂的興奮,穿透厚重的橡木大門,清晰無比地傳到了正在用晚餐的亞特耳朵裡。
亞特端著銀質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懸停在半空中,杯中的深紅色酒液漾開細微的波紋。他抬起眼,平靜的目光投向大門方向。
餐桌旁,安格斯剛撕下一大塊麵包,科林正與羅伯特神甫低聲交談,此刻也都停了下來。
“吱呀”一聲,大門被猛地推開,羅恩幾乎是快步躍了進來。他臉上因為奔跑而泛紅,眼睛亮得驚人,氣息還有些不勻,但那份激動卻掩藏不住。
“老爺!各位大人!克裡提!克裡提被盧塞斯恩的瑞恩子爵押回來了!剛剛進的城!南門那邊都炸開鍋了,所有人都圍著囚車朝那個雜種扔雞蛋,罵聲震天!”
羅恩語速極快,將自己在大街上的見聞一股腦兒倒了出來,描繪著那混亂而解氣的場面。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安格斯和科林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羅伯特神甫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低聲唸了句“正義終將得以伸張”。
然而,亞特聽罷,心中並未驚起多少波瀾,臉上也未見太多意外的喜色。他緩緩將酒杯放下。
早在今天正午,他就收到了漢斯的訊息。因此,克裡提被擒獲並正在送回貝桑松對他而言已不再新鮮。
“人現在送到哪裡了?”亞特開口問道。
羅恩連稍微平復了一下呼吸,“宮廷禁衛軍團的人接管了押送隊伍,送到宮廷地牢了。”
亞特默默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餐桌旁的安格斯與科林,“軍士長,晚飯後,你們立即著手,將我們手中所有關於克裡提策劃、實施黑風峽襲擊,以及其後續試圖掩蓋罪行、嫁禍的所有證據全部系統整理、分類、謄錄清楚,形成完整的證據鏈。在宮廷對克裡提進行公開審判之前,我們必須將這些整理好的證據,正式移交給宮廷。”
安格斯立刻放下手中的食物,肅然應道:“是,大人!”
吩咐完畢,亞特重新拿起酒杯,淺淺啜飲了一口。酒液微澀,卻讓他這兩日來紛繁的思緒更加清晰。
克裡提已經落網,接下來,如何利用這次審判徹底肅清其影響,如何向巴黎展示侯國“自查自糾”的決心與能力,如何藉機進一步鞏固新的權力格局,才是真正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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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宮廷財政官署內一片寂靜,與白日裡忙碌景象判若兩地。只有高爾文所在的那間寬敞公事房內,還透出燭火的光芒。
高爾文隻著一件深色的便服,獨自坐在他那張厚重的橡木長背椅上。他背脊微微佝僂,顯露出連日的殫精竭慮帶來的疲憊。手裡端著一隻水晶杯,裡面盛著半杯深紅如血的葡萄酒,正被他無意識地輕輕搖晃著。酒液在杯壁上掛住,又緩慢流下,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跡,如同某種難以釐清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