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八四章 舉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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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引發戰爭~荒謬!我克裡提侍奉奧託家族兩代侯爵,戎馬半生,所求不過是侯國強盛,邊境安寧!我為何要引戰火自焚?反倒是某些人,”他再次狠狠瞪向亞特,“藉著南征擴張勢力,如今又將手伸向宮廷,排除異己,他才是真正引發內憂外患的禍首!”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聲音帶著決絕的嘶喊:“我沒有罪!這一切,都是你們——高爾文!亞特!還有你們這些趨炎附勢之徒——為了奪權而策劃的陰謀審判!我不認罪!”
大殿內一片譁然。
克裡提這激烈的反駁和指控,雖然在場大多數人心知肚明他這是垂死掙扎、顛倒黑白。但其言辭之激烈,指控之尖銳,讓現場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把人帶上來!”
正當大殿內因克裡提激烈的反駁而陷入一陣騷動時,一直站在大殿前面,面沉如水,彷彿一尊雕塑般不動聲色的輔政大臣高爾文,微微側過頭,對著守衛在大殿入口處的宮廷侍衛下達了命令。
這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好奇、疑惑、驚愕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大殿入口。連鐵座上的格倫也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身子。
在兩名鐵衛的押送下,一個身影踉蹌著被帶了進來。那是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男子,身材瘦削,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多處破損的粗糙亞麻布衣,臉上帶著枯黃的菜色。他低垂著頭,頭髮蓬亂,手腳雖無鐐銬,但被鐵衛緊緊夾在中間,顯得異常拘謹和惶恐。
當他踏入這宏偉得超乎想象、擠滿了衣著華貴、氣勢逼人的大人物們的宮殿時,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無數道或銳利、或審視、或憎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讓他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腳步更加遲疑,眼神飄忽,下意識地迴避著這些不友好的目光。
鐵衛押著他,徑直走向大殿中央,最終在距離跪倒在地的克裡提僅有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就在這時,原本死死瞪著高爾文和亞特方向的克裡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他那顆高昂的、充滿抗拒和憤恨的頭顱,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轉向了側後方。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猝然相遇。
克裡提的瞳孔,在看清來者面容的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雖然對方形容憔悴,衣著破爛,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是在灰狗村那場血腥滅口中,那個本該和其他人一樣變成屍體的疤臉副手!
同樣,疤臉副手抬頭看清幾步外那個被鐵鏈鎖著、跪在地上的熟悉身影時,原本畏縮躲閃的眼神驟然變了!
恐懼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瞬間被點燃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熊熊怒火!他認出了這張臉,這張在灰狗村火光與慘叫中,冰冷地注視著他們被屠戮的臉!他想起了慘死的同伴,想起了那個讓他敬畏的首領,是如何被眼前這個魔鬼一刀抹了脖子。
疤臉副手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原本微微顫抖的雙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清晰的“咯吱”聲響,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住克裡提,雙目圓睜,眼白處佈滿了血絲,那目光中噴射出的恨意與憤怒,如同火焰,幾乎要將克裡提焚成灰燼!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不顧一切地撲上去,用牙齒撕碎這個仇人。
這充滿戲劇性、無聲卻張力十足的對視,讓大殿內的空氣幾乎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證人”,以及他與克裡提之間那肉眼可見的、深刻的仇恨。
這時,高爾文向前邁出幾步,來到鐵座下方的臺階邊緣。
“侯爵大人,諸位,”他先向格倫和眾人微微頷首,然後指向那名激憤難抑的男子,“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便是參與過黑風峽刺殺查爾斯親王殿下一案的兇犯之一,同時也是僥倖從貝桑松西北灰狗村、那場旨在‘滅口’的屠殺中逃脫的倖存者。”
“什麼?”
“他就是其中一個刺客?!”
“灰狗村的倖存者?”
此話一出,大殿內瞬間沸騰!壓抑的驚呼、難以置信的議論、憤怒的低吼交織在一起,聲浪幾乎要掀翻穹頂!
有人激動地擼起袖子,指著男子破口大罵,“該死的兇手!劊子手!應該把他送上絞刑架!”
若非鐵衛阻攔,不少人幾乎要衝上前去,把怒氣全部撒在疤臉副手身上。
有人則眉頭緊鎖,目光驚疑不定地在這名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畏縮的男子和跪著的克裡提之間來回打量。
疤臉副手的出現,讓所有人都倍感意外。誰也沒想到,在黑風峽事件被定性、刺客“全部伏誅”的訊息早已傳遍貝桑松之後,竟然還會有一個活生生的、直接參與其中的刺客,以這樣一種方式,出現在這決定克裡提命運的審判現場!
克裡提的臉色已然變得一片慘白,先前的狂怒與強硬彷彿被瞬間抽空。他試圖避開疤臉副手燃燒著仇恨的目光,但那雙眼睛卻如同烙鐵般死死釘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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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爾文沒有給眾人太多消化震驚的時間,他轉向疤臉副手,開口說道:“當著侯爵大人的面,說出你的身份,以及你所知道的一切——關於黑風峽,關於灰狗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這名顫抖著、卻因仇恨而挺直了些許脊背的男子身上。他的證詞,將成為擊碎克裡提所有狡辯的最有力武器,也將讓這場審判的真相,以一種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大殿內,落針可聞,只等待著那即將決定許多人命運的供述。
疤臉副手朝高爾文微微點頭致意,眼中對克裡提那幾乎要噴出火的怒視也隨之緩緩收斂,轉化為決心揭露真相的決絕。他知道,這是他唯一可能活命、甚至可能換取某種寬恕的機會。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驅散心頭的最後一絲恐懼,高聲開口說道:“我叫瑞克,是一名來自施瓦本的傭兵。大概一個月前,”他伸手指向跪在地上、被死死按住的克裡提,“這位大人的手下,透過中間人,在邊境的酒館裡找到了我們的頭領。他們許以重金——一筆足夠我們逍遙好幾年的金銀,要求我們為他做一件‘小事’。”
他的敘述條理清晰,時間、地點、人物明確。
“後來,我們分成幾批,偽裝成商販和流民,混進了勃艮第,最後在貝桑松北邊不遠的一個偏僻村莊裡潛伏下來,等著他進一步的指令。那地方很隱蔽,平時沒什麼外人。等待期間,我們秘密購買了一批特製的強弩和破甲箭鏃。箭鏃,”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都按照吩咐,在毒液裡浸泡過,見血封喉。”
大殿裡的貴族們聽到這裡,身體不寒而慄,微微顫抖。
“大概半月前,克裡提親自到村莊見了我們,”瑞克的目光再次投向克裡提,這一次少了些純粹的仇恨,多了陳述事實的冰冷,“他給了我們巴黎使團的確切行進路線和時間,命令我們在黑風峽設伏,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們全部誅殺。當時我們並不知道目標的具體身份,只知道是個大人物,來自巴黎。”
“你胡說!滿口謊言!!”
跪在地上的克裡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猛地爆發出嘶吼!試圖掙脫侍衛的壓製,掙扎著想要起身撲向疤臉副手,眼中充滿了要將對方生吞活剝的瘋狂。
“該死的雜碎!你收了誰的錢財?是誰指使你來誣陷我的?我要撕爛你的嘴!!”
但他的反抗在身強力壯的鐵衛面前是徒勞的。兩名侍衛狠狠將他按回地面,讓他幾乎臉貼著冰冷的地面,鐵鏈因劇烈掙扎而嘩啦作響。
高爾文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狀若瘋魔的克裡提,隨即對疤臉副手做了一個“繼續”的手勢,示意他不必理會。
疤臉副手嚥了口唾沫,看著克裡提被徹底壓製,才繼續說道:“我們按照計劃,提前在黑風峽兩側的懸崖上佈置了陷阱。使團出現時,我們先用擂石和滾木堵住前後去路,然後用毒箭……射殺。”
他的聲音在這裡微微停頓,似乎回憶起了當時的血腥場面,“那些法蘭西騎士很勇敢,試圖結陣抵抗,但峽谷太窄……他們大部分人,都沒能逃出去。直到……直到那個坐在馬車裡的貴族,在護衛的拚死保護下衝出馬車,高聲表明他是法蘭西的查爾斯親王,質問我們是誰派來的……那時我們才知道,我們的刺殺目標是誰。”
他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後怕,也有傭兵對任務完成後的麻木。
“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頭領下令必須滅口。我們最終……殺死了查爾斯親王和他的大部分護衛。只有幾個士兵僥倖逃了出去,回到了莫雷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