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 北歸舊事

終宋·怪誕的表哥·2,735·2026/3/24

第1202章 北歸舊事 安陽城廓以南二十餘里,有條河叫羑河。 遊顯正駐馬立在河邊,望著南面的唐軍大營,眼神中帶著些茫然之色。 他今年五十七歲,這一輩子正是經歷了蒙古滅金、伐宋,以及到現在為止,中原最動盪的數十年。 因此,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帶著股疲憊感。 在河邊又等了一會,遊永錫策馬到遊顯身旁,道:「父親,若李瑕不來,而是派一支兵馬來殺父親.....」 「年輕人怕的真多。」遊顯開口,打斷了兒子的話。 他的老眼中帶著回憶之色,又道:「我當年從許州活下來,從宋境逃回北方,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哪一次像你這般怕過?」 「父親教訓的是。」 南面有騎兵襲捲而來,傾刻已到了河對岸。遊顯眯著眼看去,很快就認出了李瑕。 那身姿氣度,想認不出都難。 但真正讓他訝異的是,李瑕竟是並不害怕被偷襲,徑直翻身下馬,親自乘著小舟過來。遊顯略略猶豫,也翻身下馬,解掉佩刀,卸掉盔甲,命遊永錫將馬匹帶走。 他只孤身一人穿著布衣,涉水向李瑕迎來。 但真等小舟靠近了,李瑕那雙目若含星的眼看過來,遊顯卻又沉默了。好一會,他才道:「沒想到啊,陛下竟真會親自前來。」 此時,張弘道已擋在李瑕身前,以警惕的目光看向遊顯。李瑕卻顯得很自若,向張弘道微微擺手。 「朕很好奇,當年是什麼能讓你拋妻棄子也要從宋國回到北面,是思鄉之情嗎?」河邊風大,吹亂了遊顯的鬚髮。 他站在河邊抬頭看著李瑕,幾次猶豫,才道:「說出來,怕陛下不信,但我還是實話實說。」 「好。」 「那年我不到三十歲,隨蒙軍將領阿思蘭守襄陽,後被宋軍俘虜,宋將劉石河將軍欣賞我的才華,將我舉薦給了孟珙孟元帥.....」 這卻是張弘道之前並未聽說過的,李瑕也未想到遊顯竟還見過孟珙。 只見遊顯嘆息了一聲,繼續道:「當時孟元帥有意收復河南,且有了方略,他趁著窩闊臺病死的時機,數次出兵攻打蒙古要塞,焚燬糧草,使淮北局勢一度好轉,當時他說服了投降蒙古的金國大將範用吉。可惜宋朝廷不許,反而對孟元帥起了猜忌之心,孟元帥由此一病不起,抱憾而終。」 李瑕曾經聽說過白樸之父白華的經歷,亦是與這件舊事有關,遂問道:「所以,你是失望之下逃出宋營、奔回北面?」 「若如此,我當有計劃,又何必拋妻棄子。」遊顯閉上眼,再次深嘆了一口氣,道:「我是在孟元帥病逝前就回蒙古了,我當時的妻兒留在宋國為人質,而我孤身北上,為孟元帥聯絡了範用吉。」 張弘道張了張嘴,愣了一下。 「可笑當時孟珙屢次破地,京湖局勢一度好轉,可笑當時他慷慨激昂,我真當他能做成事。拋妻棄子為他北上犯險,結果呢?他一命嗚呼了,我怎麼辦?」 似是因回想起妻兒勾起了遊顯對孟珙的憤懣。 張弘道再看向遊顯,恍然又明白了許多事,問道:「那這麼說來,你真與李璮有所聯絡?」 遊顯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道:「我確與李璮面見過數次,但看出他不是成事之人。之後便罷了背叛蒙古的心思,只求治理好一方百姓。」 張弘道又問道:「你不飲蒙哥賜的酒也是與此有關?」 「當年我勸蒙哥不要伐蜀,其實暗中已傳了消息往襄陽。蒙哥賜酒之時,我以為是事情敗露被賜毒酒,驚慌不敢飲。」 說著,遊顯自嘲地搖了搖頭,看向李瑕。 「這些年來罪人膽顫心驚,今朝終遇聖主,可將塵封多年之心事一吐為快,今願攜彰德、大名二府歸順,伏惟陛下以聖德君天下,罪人死而無憾...」 李瑕聽著這些話,分明是考慮了片刻,權衡了利弊之後,忽然跳下了小舟,踩進了河水裡。 「陛下!」 「陛下!」 周圍侍從大驚。 但反正李瑕靴子與褲子都已經溼了,不管不顧趟著水上前兩步,親手扶起了遊顯,語重心長地安慰了幾句。 「卿不必妄自稱罪,卿一心漢法,愛護百姓,今能攜城歸順以全百姓,有功於國,有大功於國....」 ~~是夜。 待李瑕與張文靜說過白日裡的見聞,張文靜想了想,卻是問道:「陛下真信遊顯說的那些話嗎?」 李瑕笑了笑,反問道:「你信嗎?」 「遊顯若真打算降,為何卻不早降,偏要等陛下親自到了。倒像是要陛下金口御言,給他下個定論。」 「是嗎?」 「他若是與五哥說了當年那些事,回頭等戰事了結,陛下一查,若發現他說的是假話便要治他的罪。如今這般誰還敢查?」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當年他是拋妻棄子也要效忠蒙古或真是受孟珙所託歸蒙活動?也許都有吧。至少他官當得不錯,善待百姓,且他這一歸順,對北伐意義重大,這才是重要的。」 「水至清則無魚?」 李瑕微微搖頭,道:「不僅如此。北面百姓這數十年、數百年真的不容易,能少些戰禍就少些吧。」 接著,他又自嘲道:「之前北面世侯都說忽必烈寬仁,說我嚴苛,現在該到我展示寬仁的時候了。」 「陛下是真寬仁,忽必烈不過是寬縱而已,蒙元寬縱世侯而苛待百姓,今仁君北來,人心所向,不言而明。」 李瑕點點頭,看向地圖。 張文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意識到這次收服彰德、大名兩府,北上便可連結到真定府。 那就離保州就更近了。 她愈發想家,也愈發憂心.....~~ 其後數日,隨著遊顯的歸順,唐軍北伐的進展再次加快起來,迅速佔據了大名府周邊諸城。 九月二十一日,唐軍已兵圍了邢州。 邢州與別處有一處不同,在於邢州以西有一紫金山書院,而蒙元有不少重臣都是出自於此,包括劉秉忠、張文謙、王恂、郭守敬、張易。 這五人一度都是元廷的重臣,雖說如今郭守敬已降、張易已死,但紫金山學派依舊是金蓮川幕府的重要組成部分。 因此,李瑕並沒有下令猛攻邢州城,更沒有讓士卒進入紫金山書院。他依然是希望能夠招降邢州。 這對於整個元廷的漢官體系都會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才安營下寨,便有士卒上前通傳道:「陛下,霍將軍回來了,且帶來了幾位北面的大儒。」李瑕一聽便知是王鄂等人到了,略略思索之後,便冒出了一個想法。 他打算邀王鄂往紫金山書院走一遭。-.. 「紫金山?」 待王鄂到了李瑕面前,尚未從這位年輕的大唐天子的風姿中回過神來,又聽到要往紫金山書院一行,有些愕然。 王鄂遂連忙行了一禮,道:「陛下若想招撫紫金山書院中的諸生,老朽願為待勞。陛下倒不必往那高山險地走一遭。」 「一道同遊吧。」李瑕道:「這是朕對北面讀書人的一個態度。」王惲站在王鄂身後聽著,心裡反而不安起來。 他曾見過李瑕,當時能感受到李瑕並不欣賞他的詩詞,反而 像是帶著一種認為北面讀書人不該仕奉蒙古助紂為虐的態度。 「陛下,紫金山書院的諸生都是劉秉忠的學生,因生在北地,自幼便被蒙古教導,故而有些不明大義。不如由罪臣先教訓他們一頓,再帶他們覲見。」 李瑕看得明白王惲的心思,笑著搖了搖頭。 此一時,彼一時,當年他確實有些怪罪過北面文人寧仕蒙元而不歸順於他。但如今時移勢易,早便沒了這種怪罪。 他雖不算讀書人,卻實實在在對華夏文化有著很深的感情。 「不必擔心,朕明白北地保存一點文脈不易,如今有了真正的漢家皇帝,也該到了北地的文章學術發揚光大的時候了。」 王鄂、王惲一聽,登時便感受到一種與仕元時完全不同的氣場。 他們已經可以預見,李瑕對邢州學派的影響,必將使蒙元朝廷繼續動盪....

第1202章 北歸舊事

安陽城廓以南二十餘里,有條河叫羑河。

遊顯正駐馬立在河邊,望著南面的唐軍大營,眼神中帶著些茫然之色。

他今年五十七歲,這一輩子正是經歷了蒙古滅金、伐宋,以及到現在為止,中原最動盪的數十年。

因此,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帶著股疲憊感。

在河邊又等了一會,遊永錫策馬到遊顯身旁,道:「父親,若李瑕不來,而是派一支兵馬來殺父親.....」

「年輕人怕的真多。」遊顯開口,打斷了兒子的話。

他的老眼中帶著回憶之色,又道:「我當年從許州活下來,從宋境逃回北方,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哪一次像你這般怕過?」

「父親教訓的是。」

南面有騎兵襲捲而來,傾刻已到了河對岸。遊顯眯著眼看去,很快就認出了李瑕。

那身姿氣度,想認不出都難。

但真正讓他訝異的是,李瑕竟是並不害怕被偷襲,徑直翻身下馬,親自乘著小舟過來。遊顯略略猶豫,也翻身下馬,解掉佩刀,卸掉盔甲,命遊永錫將馬匹帶走。

他只孤身一人穿著布衣,涉水向李瑕迎來。

但真等小舟靠近了,李瑕那雙目若含星的眼看過來,遊顯卻又沉默了。好一會,他才道:「沒想到啊,陛下竟真會親自前來。」

此時,張弘道已擋在李瑕身前,以警惕的目光看向遊顯。李瑕卻顯得很自若,向張弘道微微擺手。

「朕很好奇,當年是什麼能讓你拋妻棄子也要從宋國回到北面,是思鄉之情嗎?」河邊風大,吹亂了遊顯的鬚髮。

他站在河邊抬頭看著李瑕,幾次猶豫,才道:「說出來,怕陛下不信,但我還是實話實說。」

「好。」

「那年我不到三十歲,隨蒙軍將領阿思蘭守襄陽,後被宋軍俘虜,宋將劉石河將軍欣賞我的才華,將我舉薦給了孟珙孟元帥.....」

這卻是張弘道之前並未聽說過的,李瑕也未想到遊顯竟還見過孟珙。

只見遊顯嘆息了一聲,繼續道:「當時孟元帥有意收復河南,且有了方略,他趁著窩闊臺病死的時機,數次出兵攻打蒙古要塞,焚燬糧草,使淮北局勢一度好轉,當時他說服了投降蒙古的金國大將範用吉。可惜宋朝廷不許,反而對孟元帥起了猜忌之心,孟元帥由此一病不起,抱憾而終。」

李瑕曾經聽說過白樸之父白華的經歷,亦是與這件舊事有關,遂問道:「所以,你是失望之下逃出宋營、奔回北面?」

「若如此,我當有計劃,又何必拋妻棄子。」遊顯閉上眼,再次深嘆了一口氣,道:「我是在孟元帥病逝前就回蒙古了,我當時的妻兒留在宋國為人質,而我孤身北上,為孟元帥聯絡了範用吉。」

張弘道張了張嘴,愣了一下。

「可笑當時孟珙屢次破地,京湖局勢一度好轉,可笑當時他慷慨激昂,我真當他能做成事。拋妻棄子為他北上犯險,結果呢?他一命嗚呼了,我怎麼辦?」

似是因回想起妻兒勾起了遊顯對孟珙的憤懣。

張弘道再看向遊顯,恍然又明白了許多事,問道:「那這麼說來,你真與李璮有所聯絡?」

遊顯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道:「我確與李璮面見過數次,但看出他不是成事之人。之後便罷了背叛蒙古的心思,只求治理好一方百姓。」

張弘道又問道:「你不飲蒙哥賜的酒也是與此有關?」

「當年我勸蒙哥不要伐蜀,其實暗中已傳了消息往襄陽。蒙哥賜酒之時,我以為是事情敗露被賜毒酒,驚慌不敢飲。」

說著,遊顯自嘲地搖了搖頭,看向李瑕。

「這些年來罪人膽顫心驚,今朝終遇聖主,可將塵封多年之心事一吐為快,今願攜彰德、大名二府歸順,伏惟陛下以聖德君天下,罪人死而無憾...」

李瑕聽著這些話,分明是考慮了片刻,權衡了利弊之後,忽然跳下了小舟,踩進了河水裡。

「陛下!」

「陛下!」

周圍侍從大驚。

但反正李瑕靴子與褲子都已經溼了,不管不顧趟著水上前兩步,親手扶起了遊顯,語重心長地安慰了幾句。

「卿不必妄自稱罪,卿一心漢法,愛護百姓,今能攜城歸順以全百姓,有功於國,有大功於國....」

~~是夜。

待李瑕與張文靜說過白日裡的見聞,張文靜想了想,卻是問道:「陛下真信遊顯說的那些話嗎?」

李瑕笑了笑,反問道:「你信嗎?」

「遊顯若真打算降,為何卻不早降,偏要等陛下親自到了。倒像是要陛下金口御言,給他下個定論。」

「是嗎?」

「他若是與五哥說了當年那些事,回頭等戰事了結,陛下一查,若發現他說的是假話便要治他的罪。如今這般誰還敢查?」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當年他是拋妻棄子也要效忠蒙古或真是受孟珙所託歸蒙活動?也許都有吧。至少他官當得不錯,善待百姓,且他這一歸順,對北伐意義重大,這才是重要的。」

「水至清則無魚?」

李瑕微微搖頭,道:「不僅如此。北面百姓這數十年、數百年真的不容易,能少些戰禍就少些吧。」

接著,他又自嘲道:「之前北面世侯都說忽必烈寬仁,說我嚴苛,現在該到我展示寬仁的時候了。」

「陛下是真寬仁,忽必烈不過是寬縱而已,蒙元寬縱世侯而苛待百姓,今仁君北來,人心所向,不言而明。」

李瑕點點頭,看向地圖。

張文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意識到這次收服彰德、大名兩府,北上便可連結到真定府。

那就離保州就更近了。

她愈發想家,也愈發憂心.....~~

其後數日,隨著遊顯的歸順,唐軍北伐的進展再次加快起來,迅速佔據了大名府周邊諸城。

九月二十一日,唐軍已兵圍了邢州。

邢州與別處有一處不同,在於邢州以西有一紫金山書院,而蒙元有不少重臣都是出自於此,包括劉秉忠、張文謙、王恂、郭守敬、張易。

這五人一度都是元廷的重臣,雖說如今郭守敬已降、張易已死,但紫金山學派依舊是金蓮川幕府的重要組成部分。

因此,李瑕並沒有下令猛攻邢州城,更沒有讓士卒進入紫金山書院。他依然是希望能夠招降邢州。

這對於整個元廷的漢官體系都會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才安營下寨,便有士卒上前通傳道:「陛下,霍將軍回來了,且帶來了幾位北面的大儒。」李瑕一聽便知是王鄂等人到了,略略思索之後,便冒出了一個想法。

他打算邀王鄂往紫金山書院走一遭。-..

「紫金山?」

待王鄂到了李瑕面前,尚未從這位年輕的大唐天子的風姿中回過神來,又聽到要往紫金山書院一行,有些愕然。

王鄂遂連忙行了一禮,道:「陛下若想招撫紫金山書院中的諸生,老朽願為待勞。陛下倒不必往那高山險地走一遭。」

「一道同遊吧。」李瑕道:「這是朕對北面讀書人的一個態度。」王惲站在王鄂身後聽著,心裡反而不安起來。

他曾見過李瑕,當時能感受到李瑕並不欣賞他的詩詞,反而

像是帶著一種認為北面讀書人不該仕奉蒙古助紂為虐的態度。

「陛下,紫金山書院的諸生都是劉秉忠的學生,因生在北地,自幼便被蒙古教導,故而有些不明大義。不如由罪臣先教訓他們一頓,再帶他們覲見。」

李瑕看得明白王惲的心思,笑著搖了搖頭。

此一時,彼一時,當年他確實有些怪罪過北面文人寧仕蒙元而不歸順於他。但如今時移勢易,早便沒了這種怪罪。

他雖不算讀書人,卻實實在在對華夏文化有著很深的感情。

「不必擔心,朕明白北地保存一點文脈不易,如今有了真正的漢家皇帝,也該到了北地的文章學術發揚光大的時候了。」

王鄂、王惲一聽,登時便感受到一種與仕元時完全不同的氣場。

他們已經可以預見,李瑕對邢州學派的影響,必將使蒙元朝廷繼續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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