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福將(為盟主“守妹拴財”加更)

終宋·怪誕的表哥·7,310·2026/3/24

番外篇·福將(為盟主“守妹拴財”加更) 建統七年,三月初三。 福州港。 有大船沿閩江溯流而上,停泊在羅星塔下。 “來了,來了。” 早已在岸邊恭候多時的大小官吏們調整了隊列,待大船上有將領下來,為首的官員連忙上前行禮。 “福建路安撫使、兼福州知州王剛中,攜一眾官吏恭迎劉元帥。” 風吹過,豎在船頭的大旗招展起來,赫然寫的是“提督福建路軍務總兵官”。 南宋末年往往由地方安撫大使兼任軍務,如今新朝新氣象,要把軍務從安撫使手中剝離出來。 那這位新上任的劉提督自然是來掌福建路兵權的。 沉重的腳步聲、盔甲摩擦發出的碰撞聲響起,只見一列列士卒下了船,在岸邊列隊站定,足足有三百餘人。 悍勇之氣撲面而來,驚得一眾沒見過戰陣的官員駭然色變。 “這……敢問,哪位是劉元帥?” “大帥不在船上。” 說話間,一個五旬左右年歲,風度翩翩的老男子下了船來。 只見其人雖身穿便服,氣度卻十分不凡,必是個高官。 走到王剛中面前,他笑了笑,道:“大帥肚子餓了,已先乘小舟進城……” ~~ 白馬河源起於福州西湖,繞城匯入閩江,乃是福州城的護城河。 一艘小船晃晃悠悠進到西城門附近,老船伕持著長篙將船撐到岸邊。 “卜遘了!” “什麼?” 劉金鎖正仰著頭望著遠處青綠的群山發呆,聞言回過頭,茫然道:“老丈說什麼?” 老船伕遂指著城門一通比劃,又說了幾句。 “哈哈,我分明跟黃鏞學了閩語,竟還是一句也聽不懂,怪哉。” “別鬧了。”柳娘牽著他出了船艙,將幾枚銅錢遞給老船伕,道:“多謝老丈了。” 老船伕收了銅錢,咧嘴笑著。轉頭見到劉家女兒牽著個小男童出來,連忙又指著遠處的山說了幾句。 柳娘含笑應了,便領著一家人下了船,往城門走去。 “他方才說什麼?” “奴家也不知。” 劉金鎖遂道:“你都聽不懂,卻還要點頭……人好多。” 城門處還是十分熱鬧。 南宋時陸上絲綢之路不通,海貿卻繁榮。福州利盡山海,有工商之饒,正是“百貨隨潮船入市,萬家沽酒戶垂簾”,稱得上是東南大都會。 劉金鎖在臨安待過多年,不是沒見識的人,卻還是喜歡看新鮮。 “快看那樹!” 劉姄正牽著弟弟進城門,聽到父親又在大喊大叫,轉頭看去,便見一棵大榕樹立在道邊。 “父親未免太大驚小怪了吧?來之前女兒還與你說過,兩百年前宋福州守官張伯玉為防旱澇而植榕樹,綠蔭滿城,暑不張蓋,所謂‘凌冬不凋,郡城中獨盛,故號榕城’。” 劉姄已有十一歲,粉雕玉琢,她不僅五官像柳娘,且才思敏捷顯然也是繼承自柳娘,唯有一雙大眼睛最像劉金鎖。 劉金鎖對這個女兒最是寵愛,此時看她引經據典地說,笑得合不攏嘴。 “對對對,我老劉是個大老粗,哪能有劉家才女聰明嘛。” 他的小兒子劉培只有五歲,圓滾滾的模樣,湊上前,吸著鼻涕問道:“哇,這是什麼樹?” 劉金鎖道:“大姐兒都和你說了是榕樹了。” 劉培吸著鼻涕,一臉疑惑,道:“不像龍。” 他們圍著這大樹看了一圈,便有一名沿街茶鋪的掌櫃上前,向劉金鎖笑問道:“客官遠道而來,可要品茶?” “茶?” 劉金鎖對茶不感興趣,往不遠處的小攤上探頭看了一眼,道:“我打算到那去吃碗麵。” “好教客官知曉,那不是面,是米粉。” “啊,對,其實我也是南方人,就是在北邊待久了。” “客官若想吃米粉,到了敝店再點上一份便是。” “那好!”劉金鎖爽快答應,“店家,不得不說,你們這邊山看著不險,但真是多,真是綠。” “客官像是來經商的,到福州無妨。若走山路,還須小心山賊,尤其是大娘子、小娘子都是頂呱呱的美人,畢竟出門在外嘛。” “山賊多嗎?” “山賊、海盜一直是難免的,尤其這些年又是鹽稅、又是公田,落草的就更多了。” 劉金鎖此時才明白剛才那老船伕說的是什麼,樂呵呵道:“怪不得,我就是來剿匪、平叛、除海盜、捕貪官的。” “客官風趣。” “對了,反賊有沒有?我聽說趙宋有個秀王趙與檡,就是在福州沿海活動,是想到海外立國不成?” “嚯,客官還懂這些國家大事。要小老兒說,改朝換代了,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還是謹言慎行為好……客官坐,想喝什麼茶?” “茶你問我渾家。”劉金鎖忙指著外面的小攤道:“我要六碗麵,還有那白球球也要四碗。” “好,周老七,給我店的客官上六碗米粉、四碗魚丸!” “……” 這是劉金鎖到福州的第一天,對一切都感到很新奇。 然而才過了一個月,他便焦躁不安起來。 “怎麼能一點進展都沒有?這個王剛中,真是滑不溜秋。” “官人不必急,新官上任,且人生地不熟的,當地的官吏將士不信任官人也是平常事。”柳娘便寬慰道。 劉金鎖一副無奈模樣,嘆道:“我看照這樣子下去,沒個五六年,我是辦不成陛下交待的事了。” 柳娘正在縫改兒子的衣物,笑了笑道:“那便在福州多住幾年。” “我是不打緊,但我家姄兒怎麼辦?”劉金鎖理所當然道,“姄兒往後可是要當太子妃的。” “官人,無憑無據的事,可不敢再瞎說了。” “怎就無憑無據了?太子與姄兒感情多好啊,從小一起在漢水邊捏泥巴,要不是看他們從小玩得好,我還捨不得姄兒嫁過去,那什麼……那成語怎麼說來著?” 柳娘最不喜劉金鎖說這些,難得沉著臉不應他。 劉金鎖纏上去,笑呵呵問道:“你說唄,那成語怎麼說?” “本以為官人到了福建路能消了這心思。”柳娘道:“官人是不嫌棄奴家,但姄兒有我這樣的生母,怎麼可能當太子妃,便是陛下與皇后不嫌,旁人……” 劉金鎖一愣,少有的生氣起來。 “說什麼狗屁話!哪個敢說姄兒家世差,老子打死他!” “官人。” 柳娘放下針線,拉著劉金鎖到榻邊,小聲道:“官人將事情想得輕巧了,奴家這般說吧。陛下體魄雄健,二十出頭便得太子……這樣的太子妃豈是好當的?” “為啥?” 劉金鎖十分不解。 柳娘無奈,也就是到了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才敢小聲道:“陛下長命百歲,可有八十歲的太子與太子妃?” “那又怎樣?只要太子也長命百歲,總能當二十年皇帝。多簡單的道理,你這婦人卻不明白。” 柳娘看著自己這個丈夫,一時卻是無言以對。 劉金鎖又道:“你愁得真多,愁幾十年後的事。要我說,只要能過得快活,當一輩子太子、太子妃有什麼不好,不比我爹種田的日子過得好?” “世事若真像官人所想的這般順心如意就好了。” “我還真是做什麼都是順心如意!”劉金鎖拍著胸口,得意洋洋道:“出京前陛下就說了,我辦這趟差遣,是福將到福州——福上加福。” 柳娘不由抿嘴而笑。 “咦,分明是奴家寬慰官人,怎的倒反過來了?” “我方才煩什麼來著?哦,這福州的官吏將士都對我那個……怎麼說。” “陽奉陰違。” “對,就是陽奉陰違,煩死了。”劉金鎖道:“不能奪兵權,就剿不了匪,更別說海盜了。還有那什麼秀王趙與檡,一點風聲都沒有。” “陛下不是派遣了官員幫官人嗎?” 劉金鎖眉頭一擰,不滿道:“那隻狐狸,尾巴快露出來了……” ~~ 福州光坊。 小巷中,兩頂轎子在一間小宅院門口停下。 先是下來一個氣度雍容的中年人。 而另一頂轎子中下來的,則是福建安撫使、兼知福州事的王剛中。 王剛中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走到宅院門前,扣動了門環。 “篤篤篤。” “可以說了,要我見何人?”中年人四下看著,顯得十分警惕。 王剛中道:“取天下以後,陛下改制了監察院,廢諫院、並臺鑒,更名為‘廉政御史臺’,於天下各地設立行御史臺。以往那些在朝堂上互相攀咬的諫臣,成了糾察地方、鎮遏貪汙的監察……” “說重點。” “一個月前,福建路有位新監察到任,是與劉金鎖一道來的。” “誰?” “喵。” 小宅院門還未開,裡面已傳來了貓叫聲。 其後,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一名小廝探出頭來。 “王安撫有禮了,請。” “請。” 兩人步入小院,正見幾只狸貓竄進屋中。 這位新任的福建路監察使喜歡養貓。 再往裡走,一人正在堂上看書。 “狀元郎好閒情。”王剛中上前,熱絡地打了招呼。 留夢炎連忙起身,行禮道:“王安撫,這位是……” 他目光看向那氣質雍容的中年人,微微一滯之後,似想起了什麼來,連忙一揖到地,道:“失禮了。” “狀元郎放心,趙員外過來,只想談些出海的生意。” “那就好。”留夢炎恢復了從容,道:“陛下十分支持海貿,我離京之前,他便交代海貿乃重中之重。還有,廣州市舶司已經派了海船去尋些作物,適合在福建種植。” 王剛中對什麼作物不感興趣,卻還是撫須而笑,道:“那看來,我們是找對人了?” 留夢炎道:“是否找對人,我以詩明志如何?” “好,難得能聽狀元郎的詩。” “這不是我的詩,是閩地流傳的一首詩。” 留夢炎彬彬有禮地一笑,看向了那中年人,開口吟誦。 “派接天潢本近親,更生忠節古無倫。” “千軍守禦來閩路,半歲勤王護宋民。” 他已經認出來了,站在他面前的這一位正是亡宋的秀王趙與檡。 …… 南宋能世襲的王爵很少,嗣秀王屬其中一支,乃是宋孝宗過繼給宋高宗之後,給自己的生父封的一系。 宋亡之時,這一代的秀王趙與檡,正擔任浙閩廣諸路察訪使,身處於福州。 當時,趙昰逃亡溫州,召令天下兵馬勤王,趙與檡便準備積極響應。可惜的是,沒多久消息傳來,大宋最後的流亡小朝廷也被滅了。 於是,主政福建的王剛中與趙與檡商議,主張投降。 趙與檡不願,卻也知人心不在宋,大勢已去,阻止不了。但他自己卻不肯投降,他想去占城國,且說服王剛中暗中幫助他,以作為退路。 他今日與留夢炎提的,也是這點。 “狀元郎也知道,大宋三百餘年寬待士人,相比於李瑕之嚴苛,宋室可謂福澤深厚。世間感念大宋恩德者不在少數,且有太多人被李瑕逼迫無門,這些人都需要一條退路。” “不錯。”留夢炎連連點頭,似深有體會,指了指自己所住的貧瘠宅院,道:“我赴任福州時,經過湖州。只見不少豪紳大族都被清查了。故而到任後,只敢居住這樣的二進院。” 王剛中不由感到口乾,顯得有些不安。 因江南正在大刀闊斧地查貪腐,他的想法是,能留下最好,但若有萬一,就只能帶著家產隨趙與檡去占城了。 趙與檡往前傾了身子,低聲道:“去歲末,我已遣人去占城。只待消息……” “何必去那天隔一方的蠻夷之地?”留夢炎徑直打斷了趙與檡的話,侃侃而談道:“我為大王指一個好去處。” “何處?” “琉球。” “那荒蕪之地如何能……” “誒。”留夢炎擺擺手,道:“大王且聽我說,我比大王瞭解那裡。” ~~ 一番長談,賓主盡歡。 兩個客人出了留夢炎所住的小宅院。 王剛中回頭看了一眼,道:“你看,本是堂堂狀元、一國宰執,投降後卻只任一路監察,住得如此清貧,他怎可能不心生怨恨?” “你讓我過來太冒險了!”趙與檡不滿道:“萬一留夢炎命人拿我怎麼辦?” 王剛中道:“他沒這麼做,可見他值得信任。” “你拿我試探他?” “莫驚,莫驚。”王剛中指了指巷子兩邊,道:“我早有準備。” “那就好。” “是改朝換代了不假,但在福建這樣山高皇帝遠的地方,畢竟是強龍不壓地頭蛇。”王剛中道:“何況我們也沒想做得太過份。” 正在此時,卻有一名小吏匆匆趕到。 “制使,不好了……劉元帥在彰武軍與人打起來了!” 彰武軍大營,正響起一陣陣呼喝。 “好!好!” 王剛中匆匆趕到,只見營中的空地上已搭了個演武臺,士卒們正圍著演武臺喊叫不已。 “讓開,讓安撫使過去。” 王剛中擠過士卒,抬頭看去,只見是有兩人正繞著臺子的邊緣走動,顯然是在對峙。 其中一人乃是彰武軍統領李雄。 另一人光著膀子,露出渾身刺青,身材雄壯……卻是堂堂提督福建路軍務總兵的劉金鎖。 “李雄!你好大的膽子,休傷了劉大帥!” “哪個猢猻在下面喊?!”劉金鎖頭也不回,喝道:“休聒噪,滾一邊去!” 王剛中登時顏面大損,偏不好指責劉金鎖沒聽出他的聲音來。 再定眼一看,卻見劉金鎖手裡拿的是根蠟頭木槍,身上的刺青卻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 “啊!” 大喝聲起,演武臺上的兩個人已然衝撞到了一處,揮動兵器,虎虎作響。 這邊鬥得激烈,王剛中卻轉身往營地走去,招起幾名校將問起來。 “怎麼回事?” “劉元帥嫌統領態度不好,又摘不出李統領犯了什麼軍法,發了火,要與統領比武。” 王剛中心中不由冷笑,暗道劉金鎖也就這點本事而已。 ~~ “劉金鎖?呵,追隨陛下最早,長進卻最慢。咋咋呼呼,能成什麼大事?” 次日,當向留夢炎問起劉金鎖之事,得到的便是這樣的回答。 王剛中遂道:“我便說,治軍豈是這般兒戲。” “早年間,陛下初到慶符,便是與部將們一一比試,遂得將心。劉金鎖東施效顰罷了。” “哈,怪不得。” “不必在意那大傻子。”留夢炎道:“我說的事考慮得如何了?” “趙員外的意思是,等占城的信使回來,再作計議……” 留夢炎輕呵一聲,道:“無怪乎大宋亡了。” “狀元郎這是何意?” “刀已架在脖子上,猶在這計議。今晨的報紙看了嗎?江南三十餘府徹查貪腐之事刻不容緩,江東官鹽摻沙案牽扯官吏一百七十八人,盡數流放甘肅。我等不了你太久,你若覺得河西走廊比琉球好,送來的東西拿回去。” 王剛中吃驚不小,忙問道:“那依狀元郎的意思……?” “簡單,若信我,就去琉球。財貨、部眾先全部送過去,築城廓、墾田畝。我等自可留在福州,萬一事有不妥,方才隨時可走。” “那麼多人貨,一時如何能送走?” “現在知道急了?!”留夢炎詫道:“你們不是還想等占城的消息?現在反而急了?” “這不是沒想到形勢變化如此之快……” “僥倖?” 留夢炎反問一聲,滿眼都是不可置信,道:“大宋已經亡了,你還抱僥倖?!王安撫,你是把腦袋綁在腰上,知道嗎?” 王剛中心中一凜,頷首道:“狀元郎提點的是,我這便就去與趙員外相議。” ~~ 春去秋來,不知不覺中,劉金鎖上任福州已有大半年。 吃多了海貨,他頗有些想念長安的饃。 “孃的,浮雲遮眼不見長安,我彈劾留夢炎的摺子什麼時候才能批覆。” 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了這樣一首詩,時常掛嘴邊嘀咕。 不少人都聽過劉金鎖這般唸叨,王剛中亦就此分析過,覺得不是演的。 半年間,他與趙與檡已將不少財貨都運往琉球了。 諸黨羽們十數年任官一方,鹽稅上貪一些、行公田法再貪一些、每歲和糴徵兵再貪一些,再加上平常的積累,以及在島上所需要用的物資,海船往返了五六趟,才終於完成運送。 十一月初九,趙與檡也決定離開福州了。 他的護衛隊伍有八十餘人,俱是銳士。 從東城門出城,往碼頭而去,只見羅星塔下,大船已揚帆待發。 “東西都搬上船了?” “是,在琉球的屋舍也已搭建好,大王過去之後應該能住得習慣。” “半年經營,不容易啊。”趙與檡感慨不已,嘆道:“此去,也不知何日能再回故地啊。” 他身後的部將便應道:“大王不必傷感,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說的好!” 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此時他們已經在大船邊了,周圍並無旁人,抬頭一看,才見到大船上有許多人冒出來,在船舷處張弓搭箭。 趙與檡抬頭一看,駭然變色,不知為何自己的船上會有唐軍。 他連忙轉身而跑,同時喝令道:“快,快讓王剛中發兵救我!” 卻發現羅星塔後又有一隊隊官兵衝出,已對他們形成包圍之勢。 “兀那狗廝,可是亡宋的秀王?”劉金鎖從船舷探出頭來,大喝道:“今日還不降?!” “奪船!” 趙與檡麾下有部曲大吼,拔刀便要向船上衝來。 “嗖!” 船舷上一支利箭毫不留情地射出,正中那部曲喉嚨。 趙與檡大怒,抬手一指,大罵道:“劉金鎖,休要猖狂,莫忘了此處是誰的地盤!” “普天之下,俱是大唐的疆域!” 趙與檡猶想回罵,包圍過來的唐軍士卒已衝得越來越近了。 “快走!” “保護大王,跳江走!” 船上的箭雨已然射來,趙與檡身邊越來越多人倒下,他拼命衝到江邊,猛地躍起。 “噗!” 一根長槍貫穿了他的大腿,將他釘在地上。 這次,劉金鎖用的已不是蠟頭槍。 趙與檡腿上劇痛,流血不止,猶想拔出長槍。 然而周圍的殺喊聲漸息,他的部下投降的投降,戰死的戰死。 “拿下趙與檡!” 唐軍大喝著衝上來,腳步聲越來越響。 趙與檡滿臉是汗,滿手是血,一邊掙扎,一邊喃喃道:“派接天潢本近親……” “兀那狗廝。” “我不投降!我乃社稷之近親,戰死亦是本分,有本事給我個痛快!” 劉金鎖已走到了趙與檡面前,看了一會,卻是道:“嘿,整個趙氏,也就你一人硬氣。” “哈……” 趙與檡狼狽無比,卻還無奈地笑出來,再說話,聲音卻帶著哭腔。 “總得……我大宋宗室,總得至少要有一個人硬氣點吧……至少一個……” “大宋宗室,大宋宗室,都過去了還說個屁,有什麼用?帶走!” 劉金鎖聊過兩句,已失了耐心,兀自道:“害老子現在才能收兵權,還要剿匪,平海盜,忙死了……” ~~ 福州城中,王剛中正倚在太師椅上假寐,心想著不知道自己這官還能當多久。 眼看糾察貪汙之風越來越烈,想必最遲到明年也得離開了,那得趕緊蒐羅些美人兒過去…… 忽然,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沉思。 “安撫使,不好了,劉元帥在碼頭攔住了趙員外!” “什麼?!”王剛中大吃一驚,連忙起身,“他如何知道的?” “就是說,那傻……劉元帥不可能知道啊!” “快,快去彰武軍……” 腳步匆匆趕到門外,王剛中定眼一看,卻見彰武軍統領李雄已經領兵站在那。 “你還懂得來?還不快速去碼頭?!” “王安撫使,末將失禮了。” “你說什麼?” 王剛中四下一看,已感受到不對。 眼前這些彰武軍士卒對衙門形成了合圍之勢,不像是來聽令,反倒像是來拿人的。 “李雄,我平日待你可不薄。”王剛中退後一步,道:“我待你……還不錯的。” “也許是不錯,但李統領卻想效仿慶符縣諸將忠於大義。” 有人說著話,從士卒們後面走了出來。 “狀元……” 王剛中還想呼喚,瞬間卻想明白了一切事,整個人呆若木雞。 “留夢炎?是你……你怎能……” 他已明白了,一切都是留夢炎詐他的。 把所有的人力、物力全轉移到了那琉球荒島上,船隻卻在福州被朝廷奪了,那先到島上的人只能投降…… 完了。 王剛中想到這裡,心如死灰。 留夢炎不欲與他多言,徑直舉起了一枚令牌,喝道:“拿下!” 令牌是銅製、鍍金,上面字跡分明。 從王剛中這個方向看去,能看到令牌上寫的是“大唐行御史臺”。 這是他半年以來無比恐懼的一個衙門。 沒想到千算萬算,還是被這個衙門拿到了。 留夢炎也在看著自己的令牌,眼神十分莊重。 他看到的這一面,刻的是“糾察不法,鎮遏貪腐”八字。 猶記得,他接過這令牌時,天子說他們是刀,是把宋國三百年腐肉割下來的刀。今日,他做到了。 他曾答應過天子,要當一個造福萬民、遺澤百世的忠臣、能臣……這件事則要做一輩子,唯有到他死時,才能蓋棺定論。 ~~ 又過了大半個月,榕城年節將近。 留夢炎在屋裡正在寫摺子,忽聽得外面歡呼聲大作。 他放下筆,出了門。走過栽著榕樹的街巷、登上鼓樓。 放眼遠望,只見有旗幟半卷,那是劉金鎖帶去剿匪的官兵正從城外歸來。 更多城中百姓聽得消息,趕來載道而迎。 留夢炎想到這近一年任期裡,劉金鎖一個主意也沒出,最後卻還能做得順風順水,不由嗤笑了一聲。 “還真是個福將……” 感謝白銀盟主“守妹拴財”的打賞,已經打賞了好幾個盟主,之前欠了一章沒加更,這次又打賞了一個,感謝~ (本章完)

番外篇·福將(為盟主“守妹拴財”加更)

建統七年,三月初三。

福州港。

有大船沿閩江溯流而上,停泊在羅星塔下。

“來了,來了。”

早已在岸邊恭候多時的大小官吏們調整了隊列,待大船上有將領下來,為首的官員連忙上前行禮。

“福建路安撫使、兼福州知州王剛中,攜一眾官吏恭迎劉元帥。”

風吹過,豎在船頭的大旗招展起來,赫然寫的是“提督福建路軍務總兵官”。

南宋末年往往由地方安撫大使兼任軍務,如今新朝新氣象,要把軍務從安撫使手中剝離出來。

那這位新上任的劉提督自然是來掌福建路兵權的。

沉重的腳步聲、盔甲摩擦發出的碰撞聲響起,只見一列列士卒下了船,在岸邊列隊站定,足足有三百餘人。

悍勇之氣撲面而來,驚得一眾沒見過戰陣的官員駭然色變。

“這……敢問,哪位是劉元帥?”

“大帥不在船上。”

說話間,一個五旬左右年歲,風度翩翩的老男子下了船來。

只見其人雖身穿便服,氣度卻十分不凡,必是個高官。

走到王剛中面前,他笑了笑,道:“大帥肚子餓了,已先乘小舟進城……”

~~

白馬河源起於福州西湖,繞城匯入閩江,乃是福州城的護城河。

一艘小船晃晃悠悠進到西城門附近,老船伕持著長篙將船撐到岸邊。

“卜遘了!”

“什麼?”

劉金鎖正仰著頭望著遠處青綠的群山發呆,聞言回過頭,茫然道:“老丈說什麼?”

老船伕遂指著城門一通比劃,又說了幾句。

“哈哈,我分明跟黃鏞學了閩語,竟還是一句也聽不懂,怪哉。”

“別鬧了。”柳娘牽著他出了船艙,將幾枚銅錢遞給老船伕,道:“多謝老丈了。”

老船伕收了銅錢,咧嘴笑著。轉頭見到劉家女兒牽著個小男童出來,連忙又指著遠處的山說了幾句。

柳娘含笑應了,便領著一家人下了船,往城門走去。

“他方才說什麼?”

“奴家也不知。”

劉金鎖遂道:“你都聽不懂,卻還要點頭……人好多。”

城門處還是十分熱鬧。

南宋時陸上絲綢之路不通,海貿卻繁榮。福州利盡山海,有工商之饒,正是“百貨隨潮船入市,萬家沽酒戶垂簾”,稱得上是東南大都會。

劉金鎖在臨安待過多年,不是沒見識的人,卻還是喜歡看新鮮。

“快看那樹!”

劉姄正牽著弟弟進城門,聽到父親又在大喊大叫,轉頭看去,便見一棵大榕樹立在道邊。

“父親未免太大驚小怪了吧?來之前女兒還與你說過,兩百年前宋福州守官張伯玉為防旱澇而植榕樹,綠蔭滿城,暑不張蓋,所謂‘凌冬不凋,郡城中獨盛,故號榕城’。”

劉姄已有十一歲,粉雕玉琢,她不僅五官像柳娘,且才思敏捷顯然也是繼承自柳娘,唯有一雙大眼睛最像劉金鎖。

劉金鎖對這個女兒最是寵愛,此時看她引經據典地說,笑得合不攏嘴。

“對對對,我老劉是個大老粗,哪能有劉家才女聰明嘛。”

他的小兒子劉培只有五歲,圓滾滾的模樣,湊上前,吸著鼻涕問道:“哇,這是什麼樹?”

劉金鎖道:“大姐兒都和你說了是榕樹了。”

劉培吸著鼻涕,一臉疑惑,道:“不像龍。”

他們圍著這大樹看了一圈,便有一名沿街茶鋪的掌櫃上前,向劉金鎖笑問道:“客官遠道而來,可要品茶?”

“茶?”

劉金鎖對茶不感興趣,往不遠處的小攤上探頭看了一眼,道:“我打算到那去吃碗麵。”

“好教客官知曉,那不是面,是米粉。”

“啊,對,其實我也是南方人,就是在北邊待久了。”

“客官若想吃米粉,到了敝店再點上一份便是。”

“那好!”劉金鎖爽快答應,“店家,不得不說,你們這邊山看著不險,但真是多,真是綠。”

“客官像是來經商的,到福州無妨。若走山路,還須小心山賊,尤其是大娘子、小娘子都是頂呱呱的美人,畢竟出門在外嘛。”

“山賊多嗎?”

“山賊、海盜一直是難免的,尤其這些年又是鹽稅、又是公田,落草的就更多了。”

劉金鎖此時才明白剛才那老船伕說的是什麼,樂呵呵道:“怪不得,我就是來剿匪、平叛、除海盜、捕貪官的。”

“客官風趣。”

“對了,反賊有沒有?我聽說趙宋有個秀王趙與檡,就是在福州沿海活動,是想到海外立國不成?”

“嚯,客官還懂這些國家大事。要小老兒說,改朝換代了,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還是謹言慎行為好……客官坐,想喝什麼茶?”

“茶你問我渾家。”劉金鎖忙指著外面的小攤道:“我要六碗麵,還有那白球球也要四碗。”

“好,周老七,給我店的客官上六碗米粉、四碗魚丸!”

“……”

這是劉金鎖到福州的第一天,對一切都感到很新奇。

然而才過了一個月,他便焦躁不安起來。

“怎麼能一點進展都沒有?這個王剛中,真是滑不溜秋。”

“官人不必急,新官上任,且人生地不熟的,當地的官吏將士不信任官人也是平常事。”柳娘便寬慰道。

劉金鎖一副無奈模樣,嘆道:“我看照這樣子下去,沒個五六年,我是辦不成陛下交待的事了。”

柳娘正在縫改兒子的衣物,笑了笑道:“那便在福州多住幾年。”

“我是不打緊,但我家姄兒怎麼辦?”劉金鎖理所當然道,“姄兒往後可是要當太子妃的。”

“官人,無憑無據的事,可不敢再瞎說了。”

“怎就無憑無據了?太子與姄兒感情多好啊,從小一起在漢水邊捏泥巴,要不是看他們從小玩得好,我還捨不得姄兒嫁過去,那什麼……那成語怎麼說來著?”

柳娘最不喜劉金鎖說這些,難得沉著臉不應他。

劉金鎖纏上去,笑呵呵問道:“你說唄,那成語怎麼說?”

“本以為官人到了福建路能消了這心思。”柳娘道:“官人是不嫌棄奴家,但姄兒有我這樣的生母,怎麼可能當太子妃,便是陛下與皇后不嫌,旁人……”

劉金鎖一愣,少有的生氣起來。

“說什麼狗屁話!哪個敢說姄兒家世差,老子打死他!”

“官人。”

柳娘放下針線,拉著劉金鎖到榻邊,小聲道:“官人將事情想得輕巧了,奴家這般說吧。陛下體魄雄健,二十出頭便得太子……這樣的太子妃豈是好當的?”

“為啥?”

劉金鎖十分不解。

柳娘無奈,也就是到了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才敢小聲道:“陛下長命百歲,可有八十歲的太子與太子妃?”

“那又怎樣?只要太子也長命百歲,總能當二十年皇帝。多簡單的道理,你這婦人卻不明白。”

柳娘看著自己這個丈夫,一時卻是無言以對。

劉金鎖又道:“你愁得真多,愁幾十年後的事。要我說,只要能過得快活,當一輩子太子、太子妃有什麼不好,不比我爹種田的日子過得好?”

“世事若真像官人所想的這般順心如意就好了。”

“我還真是做什麼都是順心如意!”劉金鎖拍著胸口,得意洋洋道:“出京前陛下就說了,我辦這趟差遣,是福將到福州——福上加福。”

柳娘不由抿嘴而笑。

“咦,分明是奴家寬慰官人,怎的倒反過來了?”

“我方才煩什麼來著?哦,這福州的官吏將士都對我那個……怎麼說。”

“陽奉陰違。”

“對,就是陽奉陰違,煩死了。”劉金鎖道:“不能奪兵權,就剿不了匪,更別說海盜了。還有那什麼秀王趙與檡,一點風聲都沒有。”

“陛下不是派遣了官員幫官人嗎?”

劉金鎖眉頭一擰,不滿道:“那隻狐狸,尾巴快露出來了……”

~~

福州光坊。

小巷中,兩頂轎子在一間小宅院門口停下。

先是下來一個氣度雍容的中年人。

而另一頂轎子中下來的,則是福建安撫使、兼知福州事的王剛中。

王剛中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走到宅院門前,扣動了門環。

“篤篤篤。”

“可以說了,要我見何人?”中年人四下看著,顯得十分警惕。

王剛中道:“取天下以後,陛下改制了監察院,廢諫院、並臺鑒,更名為‘廉政御史臺’,於天下各地設立行御史臺。以往那些在朝堂上互相攀咬的諫臣,成了糾察地方、鎮遏貪汙的監察……”

“說重點。”

“一個月前,福建路有位新監察到任,是與劉金鎖一道來的。”

“誰?”

“喵。”

小宅院門還未開,裡面已傳來了貓叫聲。

其後,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一名小廝探出頭來。

“王安撫有禮了,請。”

“請。”

兩人步入小院,正見幾只狸貓竄進屋中。

這位新任的福建路監察使喜歡養貓。

再往裡走,一人正在堂上看書。

“狀元郎好閒情。”王剛中上前,熱絡地打了招呼。

留夢炎連忙起身,行禮道:“王安撫,這位是……”

他目光看向那氣質雍容的中年人,微微一滯之後,似想起了什麼來,連忙一揖到地,道:“失禮了。”

“狀元郎放心,趙員外過來,只想談些出海的生意。”

“那就好。”留夢炎恢復了從容,道:“陛下十分支持海貿,我離京之前,他便交代海貿乃重中之重。還有,廣州市舶司已經派了海船去尋些作物,適合在福建種植。”

王剛中對什麼作物不感興趣,卻還是撫須而笑,道:“那看來,我們是找對人了?”

留夢炎道:“是否找對人,我以詩明志如何?”

“好,難得能聽狀元郎的詩。”

“這不是我的詩,是閩地流傳的一首詩。”

留夢炎彬彬有禮地一笑,看向了那中年人,開口吟誦。

“派接天潢本近親,更生忠節古無倫。”

“千軍守禦來閩路,半歲勤王護宋民。”

他已經認出來了,站在他面前的這一位正是亡宋的秀王趙與檡。

……

南宋能世襲的王爵很少,嗣秀王屬其中一支,乃是宋孝宗過繼給宋高宗之後,給自己的生父封的一系。

宋亡之時,這一代的秀王趙與檡,正擔任浙閩廣諸路察訪使,身處於福州。

當時,趙昰逃亡溫州,召令天下兵馬勤王,趙與檡便準備積極響應。可惜的是,沒多久消息傳來,大宋最後的流亡小朝廷也被滅了。

於是,主政福建的王剛中與趙與檡商議,主張投降。

趙與檡不願,卻也知人心不在宋,大勢已去,阻止不了。但他自己卻不肯投降,他想去占城國,且說服王剛中暗中幫助他,以作為退路。

他今日與留夢炎提的,也是這點。

“狀元郎也知道,大宋三百餘年寬待士人,相比於李瑕之嚴苛,宋室可謂福澤深厚。世間感念大宋恩德者不在少數,且有太多人被李瑕逼迫無門,這些人都需要一條退路。”

“不錯。”留夢炎連連點頭,似深有體會,指了指自己所住的貧瘠宅院,道:“我赴任福州時,經過湖州。只見不少豪紳大族都被清查了。故而到任後,只敢居住這樣的二進院。”

王剛中不由感到口乾,顯得有些不安。

因江南正在大刀闊斧地查貪腐,他的想法是,能留下最好,但若有萬一,就只能帶著家產隨趙與檡去占城了。

趙與檡往前傾了身子,低聲道:“去歲末,我已遣人去占城。只待消息……”

“何必去那天隔一方的蠻夷之地?”留夢炎徑直打斷了趙與檡的話,侃侃而談道:“我為大王指一個好去處。”

“何處?”

“琉球。”

“那荒蕪之地如何能……”

“誒。”留夢炎擺擺手,道:“大王且聽我說,我比大王瞭解那裡。”

~~

一番長談,賓主盡歡。

兩個客人出了留夢炎所住的小宅院。

王剛中回頭看了一眼,道:“你看,本是堂堂狀元、一國宰執,投降後卻只任一路監察,住得如此清貧,他怎可能不心生怨恨?”

“你讓我過來太冒險了!”趙與檡不滿道:“萬一留夢炎命人拿我怎麼辦?”

王剛中道:“他沒這麼做,可見他值得信任。”

“你拿我試探他?”

“莫驚,莫驚。”王剛中指了指巷子兩邊,道:“我早有準備。”

“那就好。”

“是改朝換代了不假,但在福建這樣山高皇帝遠的地方,畢竟是強龍不壓地頭蛇。”王剛中道:“何況我們也沒想做得太過份。”

正在此時,卻有一名小吏匆匆趕到。

“制使,不好了……劉元帥在彰武軍與人打起來了!”

彰武軍大營,正響起一陣陣呼喝。

“好!好!”

王剛中匆匆趕到,只見營中的空地上已搭了個演武臺,士卒們正圍著演武臺喊叫不已。

“讓開,讓安撫使過去。”

王剛中擠過士卒,抬頭看去,只見是有兩人正繞著臺子的邊緣走動,顯然是在對峙。

其中一人乃是彰武軍統領李雄。

另一人光著膀子,露出渾身刺青,身材雄壯……卻是堂堂提督福建路軍務總兵的劉金鎖。

“李雄!你好大的膽子,休傷了劉大帥!”

“哪個猢猻在下面喊?!”劉金鎖頭也不回,喝道:“休聒噪,滾一邊去!”

王剛中登時顏面大損,偏不好指責劉金鎖沒聽出他的聲音來。

再定眼一看,卻見劉金鎖手裡拿的是根蠟頭木槍,身上的刺青卻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

“啊!”

大喝聲起,演武臺上的兩個人已然衝撞到了一處,揮動兵器,虎虎作響。

這邊鬥得激烈,王剛中卻轉身往營地走去,招起幾名校將問起來。

“怎麼回事?”

“劉元帥嫌統領態度不好,又摘不出李統領犯了什麼軍法,發了火,要與統領比武。”

王剛中心中不由冷笑,暗道劉金鎖也就這點本事而已。

~~

“劉金鎖?呵,追隨陛下最早,長進卻最慢。咋咋呼呼,能成什麼大事?”

次日,當向留夢炎問起劉金鎖之事,得到的便是這樣的回答。

王剛中遂道:“我便說,治軍豈是這般兒戲。”

“早年間,陛下初到慶符,便是與部將們一一比試,遂得將心。劉金鎖東施效顰罷了。”

“哈,怪不得。”

“不必在意那大傻子。”留夢炎道:“我說的事考慮得如何了?”

“趙員外的意思是,等占城的信使回來,再作計議……”

留夢炎輕呵一聲,道:“無怪乎大宋亡了。”

“狀元郎這是何意?”

“刀已架在脖子上,猶在這計議。今晨的報紙看了嗎?江南三十餘府徹查貪腐之事刻不容緩,江東官鹽摻沙案牽扯官吏一百七十八人,盡數流放甘肅。我等不了你太久,你若覺得河西走廊比琉球好,送來的東西拿回去。”

王剛中吃驚不小,忙問道:“那依狀元郎的意思……?”

“簡單,若信我,就去琉球。財貨、部眾先全部送過去,築城廓、墾田畝。我等自可留在福州,萬一事有不妥,方才隨時可走。”

“那麼多人貨,一時如何能送走?”

“現在知道急了?!”留夢炎詫道:“你們不是還想等占城的消息?現在反而急了?”

“這不是沒想到形勢變化如此之快……”

“僥倖?”

留夢炎反問一聲,滿眼都是不可置信,道:“大宋已經亡了,你還抱僥倖?!王安撫,你是把腦袋綁在腰上,知道嗎?”

王剛中心中一凜,頷首道:“狀元郎提點的是,我這便就去與趙員外相議。”

~~

春去秋來,不知不覺中,劉金鎖上任福州已有大半年。

吃多了海貨,他頗有些想念長安的饃。

“孃的,浮雲遮眼不見長安,我彈劾留夢炎的摺子什麼時候才能批覆。”

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了這樣一首詩,時常掛嘴邊嘀咕。

不少人都聽過劉金鎖這般唸叨,王剛中亦就此分析過,覺得不是演的。

半年間,他與趙與檡已將不少財貨都運往琉球了。

諸黨羽們十數年任官一方,鹽稅上貪一些、行公田法再貪一些、每歲和糴徵兵再貪一些,再加上平常的積累,以及在島上所需要用的物資,海船往返了五六趟,才終於完成運送。

十一月初九,趙與檡也決定離開福州了。

他的護衛隊伍有八十餘人,俱是銳士。

從東城門出城,往碼頭而去,只見羅星塔下,大船已揚帆待發。

“東西都搬上船了?”

“是,在琉球的屋舍也已搭建好,大王過去之後應該能住得習慣。”

“半年經營,不容易啊。”趙與檡感慨不已,嘆道:“此去,也不知何日能再回故地啊。”

他身後的部將便應道:“大王不必傷感,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說的好!”

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此時他們已經在大船邊了,周圍並無旁人,抬頭一看,才見到大船上有許多人冒出來,在船舷處張弓搭箭。

趙與檡抬頭一看,駭然變色,不知為何自己的船上會有唐軍。

他連忙轉身而跑,同時喝令道:“快,快讓王剛中發兵救我!”

卻發現羅星塔後又有一隊隊官兵衝出,已對他們形成包圍之勢。

“兀那狗廝,可是亡宋的秀王?”劉金鎖從船舷探出頭來,大喝道:“今日還不降?!”

“奪船!”

趙與檡麾下有部曲大吼,拔刀便要向船上衝來。

“嗖!”

船舷上一支利箭毫不留情地射出,正中那部曲喉嚨。

趙與檡大怒,抬手一指,大罵道:“劉金鎖,休要猖狂,莫忘了此處是誰的地盤!”

“普天之下,俱是大唐的疆域!”

趙與檡猶想回罵,包圍過來的唐軍士卒已衝得越來越近了。

“快走!”

“保護大王,跳江走!”

船上的箭雨已然射來,趙與檡身邊越來越多人倒下,他拼命衝到江邊,猛地躍起。

“噗!”

一根長槍貫穿了他的大腿,將他釘在地上。

這次,劉金鎖用的已不是蠟頭槍。

趙與檡腿上劇痛,流血不止,猶想拔出長槍。

然而周圍的殺喊聲漸息,他的部下投降的投降,戰死的戰死。

“拿下趙與檡!”

唐軍大喝著衝上來,腳步聲越來越響。

趙與檡滿臉是汗,滿手是血,一邊掙扎,一邊喃喃道:“派接天潢本近親……”

“兀那狗廝。”

“我不投降!我乃社稷之近親,戰死亦是本分,有本事給我個痛快!”

劉金鎖已走到了趙與檡面前,看了一會,卻是道:“嘿,整個趙氏,也就你一人硬氣。”

“哈……”

趙與檡狼狽無比,卻還無奈地笑出來,再說話,聲音卻帶著哭腔。

“總得……我大宋宗室,總得至少要有一個人硬氣點吧……至少一個……”

“大宋宗室,大宋宗室,都過去了還說個屁,有什麼用?帶走!”

劉金鎖聊過兩句,已失了耐心,兀自道:“害老子現在才能收兵權,還要剿匪,平海盜,忙死了……”

~~

福州城中,王剛中正倚在太師椅上假寐,心想著不知道自己這官還能當多久。

眼看糾察貪汙之風越來越烈,想必最遲到明年也得離開了,那得趕緊蒐羅些美人兒過去……

忽然,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沉思。

“安撫使,不好了,劉元帥在碼頭攔住了趙員外!”

“什麼?!”王剛中大吃一驚,連忙起身,“他如何知道的?”

“就是說,那傻……劉元帥不可能知道啊!”

“快,快去彰武軍……”

腳步匆匆趕到門外,王剛中定眼一看,卻見彰武軍統領李雄已經領兵站在那。

“你還懂得來?還不快速去碼頭?!”

“王安撫使,末將失禮了。”

“你說什麼?”

王剛中四下一看,已感受到不對。

眼前這些彰武軍士卒對衙門形成了合圍之勢,不像是來聽令,反倒像是來拿人的。

“李雄,我平日待你可不薄。”王剛中退後一步,道:“我待你……還不錯的。”

“也許是不錯,但李統領卻想效仿慶符縣諸將忠於大義。”

有人說著話,從士卒們後面走了出來。

“狀元……”

王剛中還想呼喚,瞬間卻想明白了一切事,整個人呆若木雞。

“留夢炎?是你……你怎能……”

他已明白了,一切都是留夢炎詐他的。

把所有的人力、物力全轉移到了那琉球荒島上,船隻卻在福州被朝廷奪了,那先到島上的人只能投降……

完了。

王剛中想到這裡,心如死灰。

留夢炎不欲與他多言,徑直舉起了一枚令牌,喝道:“拿下!”

令牌是銅製、鍍金,上面字跡分明。

從王剛中這個方向看去,能看到令牌上寫的是“大唐行御史臺”。

這是他半年以來無比恐懼的一個衙門。

沒想到千算萬算,還是被這個衙門拿到了。

留夢炎也在看著自己的令牌,眼神十分莊重。

他看到的這一面,刻的是“糾察不法,鎮遏貪腐”八字。

猶記得,他接過這令牌時,天子說他們是刀,是把宋國三百年腐肉割下來的刀。今日,他做到了。

他曾答應過天子,要當一個造福萬民、遺澤百世的忠臣、能臣……這件事則要做一輩子,唯有到他死時,才能蓋棺定論。

~~

又過了大半個月,榕城年節將近。

留夢炎在屋裡正在寫摺子,忽聽得外面歡呼聲大作。

他放下筆,出了門。走過栽著榕樹的街巷、登上鼓樓。

放眼遠望,只見有旗幟半卷,那是劉金鎖帶去剿匪的官兵正從城外歸來。

更多城中百姓聽得消息,趕來載道而迎。

留夢炎想到這近一年任期裡,劉金鎖一個主意也沒出,最後卻還能做得順風順水,不由嗤笑了一聲。

“還真是個福將……”

感謝白銀盟主“守妹拴財”的打賞,已經打賞了好幾個盟主,之前欠了一章沒加更,這次又打賞了一個,感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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