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沱江

終宋·怪誕的表哥·2,791·2026/3/24

第425章 沱江 巴山蜀水這片土地上有句話叫“治蜀先治水,水興方得城安”。 從李冰築都江堰以來,蜀人便重水利,築堤防洪、挖渠灌田,遂有天府之國之稱。 沱江亦是如此。 它不同於岷江的涇渭分明,它的水網錯綜複雜,甚至還有岷江水流淌其中。 沱江也有三峽,分別是金堂峽、月亮峽、石灰峽,江上灘多水急,飛流濺沫,滔聲震耳。 大宋承平時,有詩云“五月江流萬里灘,迅如飛電劈群山,荊雲峽雨須更過,白帝江陵朝暮間”,說從月亮峽到長江,再到江陵,一日便可到……當然,是誇張的手法。 出了這沱江三峽,水道就一波三折。。 水勢百折,減緩了流速,河槽得以蓄水,減少了洪水氾濫。 也向東南改道,形成了瀘川這個三角洲。 在匯入長江的河口,沱江江面極為寬闊,“兩江環合,瀰漫浩渺”,如同大海,瀘川人將此稱為“海觀”。 瀘州縣城裡便有一座“海觀樓”,在前些年的戰亂裡被焚燬了。 總之,李瑕與孔仙分析過,認為沱江的水勢是足夠大的,足以水淹蒙軍。 但因水勢太大,不好在短時間內放水。 於是他們選擇了兩個地點,一是在資州治下的內江縣,便是李白詩裡“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的地方。 雲頂城守軍等蒙軍放棄了沱江的守衛後,利用渠道,將釜溪河改了道、築好堤,引江水至釜溪河。 第二地點在富順臨下游,石灰峽下方,雲頂守軍趁江水減小之後, 以炸藥炸開山石, 堵住了沱江至此拐向東面的河道。 這裡, 還有一條小溪匯入沱江,名為“安溪”。 當上遊的釜溪河承載不住水勢,江水重新奔過石灰峽, 被逼得衝破了小小的安溪河道,溪水倒灌, 迅速便向正南方向奔去。 這一片地勢低窪, 乃是南溪縣所在。 之所以有縣城, 自是因可作長江碼頭。 李瑕為何守在老君山?為何遷移百姓? 為的,便是等江水襲來。 …… 哀嚎聲中, 一部分蒙軍還未反應過來,已被江水襲捲著,迅速向長江流去。 “轟!” 又是一聲巨響, 滾滾長江之水奔來, 與沱江水匯在一處。 巨浪將洪峰上的蒙卒與馬匹狠狠拍打下去, 隨著浪濤向東, 再向東。 這是長江。 “千里江陵一日還”的長江。 ~~ 易士英老眼凝望著山下的洪水,深吸了一口氣。 落在他眼裡的那些蒙軍, 不久前還不可一世的蒙軍,此時正漂浮於江水之上,如同一隻只螻蟻。 他很清楚, 這場洪水不會太久。借的是釜溪河道里蓄積的水勢,一條黃龍襲捲過後, 沱江水很難再繼續倒灌進安溪。 要殲滅蒙軍,只有這一日的工夫。 他鄭重下令道:“所有人, 殺敵,將蒙韃殺下山。” 戰鼓聲愈響。 洪水的咆哮聲漸低, 宋軍的殺喊聲卻良久不絕。 “殺啊!” 有不少蒙軍在見到洪水的那一刻,已向老君山上湧來。 比起紐璘的將令,洪水更能激勵他們上山。 擁堵著,人仰馬嘶。 而宋軍的屠刀已然落下。 血潑灑了一地。 ~~ 李瑕本是衝鋒在最前面。 他親自領慶符軍衝上前,並非是為了堵住防線的缺口。而是因為他其實是第一個見到洪水的。 在蒙軍最恐懼之際堵住上山的通道,甚至反攻回去。 這片刻的交鋒便可奠定勝局。 而等到大勢已定,李瑕便提著沾滿血的長劍一步步退回後方指揮。 若說他在五尺道與阿術交鋒, 比的是血勇;在成都一戰與也速答兒交戰,比的是戰術。 這次對陣紐璘,比的便是戰略了。 紐璘想要拖垮宋軍的體力,他則想要摧毀蒙軍的心志。 事實上, 真正被洪水帶著的蒙軍不過一成,兩成?然而蒙軍的心志已被擊垮。 天時、地利、人和更重要,臨陣斬殺多少人反而只是細枝末節了…… 李瑕心裡總結著這些,目光掃過戰場。 蒙軍的戰旗已經倒了,找不到紐璘。 “那就,要馬匹、盔甲武器,以及俘虜。”他低聲自語著,向易士英走去。 所有的宋軍都處在亢奮之中。 唯獨李瑕還很沉靜,顯得有些無趣。 “勝了。”易士英凝視著戰場,彷彿怎麼看也看不夠。 “勝了。”李瑕在他身旁站定,收劍入鞘,道:“請易將軍確定戰況後,命蒙軍棄械投降吧。” 易士英點點頭,問道:“你何以確定紐璘會急於攻老君山,而放鬆沱江的防備?” “去歲末,我便斷言過,蒙哥必定親征……” ~~ 川東戰場,蒙哥已進軍至大獲城。 蒙哥此次已決意滅宋,親征的原因有很多。 最支持他成為大汗的家族兄弟拔都,已經死了; 他的同母兄弟旭烈兀,率軍西征,滅西方諸國,戰功赫赫; 他的同母兄弟忽必烈,經營漠南,得到了數不清的財富和威望; 他的堂侄子海都這些年正在逐漸糾集部眾,成了窩闊臺系諸王的首領…… 還有一個問題是,成吉思汗曾逼諸王發誓,只要窩闊臺還有後人,汗位就必須在窩闊臺後人中傳遞。 他蒙哥雖然是拖雷的兒子,但也是窩闊臺的養子,得到汗位理所當然。 但,若想把汗位再傳給自己的兒子,必將遭到黃金家族的詬病。 蒙哥迫切地需要一場大勝,告訴所有蒙古人,他們的大汗蒙哥、成吉思汗的直系孫子,依然是最驍勇的戰士。 同時,他也要在滅宋之後,在他威望達到頂點之際,違背成吉思汗的遺訓,立他的兒子為繼承人。 伐蜀滅宋,勢在必行。 任何敢擋在他面前的人,都將被他踏平。 滅宋之戰,分為三路大軍,將在湘潭會師,然後順長江東下,直取臨安。 東路軍由塔察兒為主帥,十萬人攻略荊襄; 南路由兀良合臺之子阿術帶大理蒙軍及僕從軍萬餘西南攻向潭州; 蒙哥則親率西路軍攻川蜀…… 而蒙哥的西路軍又分為好幾路,蒙哥由劍門關走嘉陵江;莫哥由洋州走米倉道;孛裡叉由潼關走沔州;紐璘由成都走長江。 這攻川蜀的各路兵馬,將在合州釣魚城匯合。 也許是,為了展示大汗的威風,其餘幾路進展並不快。 比如紐璘,分明已早早地擊敗了宋將張實,如今還故意徘徊於敘、瀘…… 蒙哥理解。 也樂於展示他的戰無不勝。 在拿下了苦竹隘之後,他又攻破了鵝頂堡。在兵圍大獲城之前,拔除了大獲城周圍可引為支援的宋軍要塞。 至此,大獲城已成了一座沒有支援的孤城。 大帳中,蒙哥拿著酒囊,漫不經心地喝著酒。 汪德臣明白他的意思,喝問道:“誰能為大汗拿下大獲城?!” 先是用蒙語,之後又用漢語重複了一遍。 很快,一個降臣迅速跪倒,顫聲道:“罪臣王仲,願為大汗勸降大獲城守將楊大淵……” 聽了汪德臣的翻譯,蒙哥淡淡看了王仲一眼,神情中只有冷冽。 入蜀以來,宋人真是個個不同。 有人寧死不降,有人降而復叛……但,每一座城,總有那麼些人獻城投降。 蒙哥看不起這些宋人,心想,到底有沒有那麼一座城,能自始至終不降。 他嚥下了口中的酒,開口道:“去吧……” ~~ “蒲帥一定很艱難。” “是啊。” 老君山上,才取得大勝的易士英、李瑕商議著如何向蒲擇之報捷,很快,勝利的喜悅已成了深深的憂慮。 蒙古主親征,至此已能確定。 哪怕李瑕,甚至更多人早早便猜測到了,宋軍的防備依舊不足。 如何鞏固住敘、瀘防線的勝果,之後再支援合州、重慶,馬上便成為迫在眉睫的難題。 “一旦細想起來,還真是讓人連喘口氣的工夫也沒有。” 李瑕不似易士英那麼憂慮,他的目光已落在地圖上的敘州。 他知道的,蒙哥會死在這場戰爭中。 那麼,且讓這個蒙古主去勢如破竹好了,李瑕已打算好要經營敘州,積蓄反攻的實力。 這般想著,心底忽有些隱隱的不安泛起,如被針紮了一下的心悸。 但那道靈光又像一縷塵煙,李瑕捕捉不到。 他從未如此過。 “無妨的。”他告訴自己,“許多事已經改變,都是好的改變……” 7017k

第425章 沱江

巴山蜀水這片土地上有句話叫“治蜀先治水,水興方得城安”。

從李冰築都江堰以來,蜀人便重水利,築堤防洪、挖渠灌田,遂有天府之國之稱。

沱江亦是如此。

它不同於岷江的涇渭分明,它的水網錯綜複雜,甚至還有岷江水流淌其中。

沱江也有三峽,分別是金堂峽、月亮峽、石灰峽,江上灘多水急,飛流濺沫,滔聲震耳。

大宋承平時,有詩云“五月江流萬里灘,迅如飛電劈群山,荊雲峽雨須更過,白帝江陵朝暮間”,說從月亮峽到長江,再到江陵,一日便可到……當然,是誇張的手法。

出了這沱江三峽,水道就一波三折。。

水勢百折,減緩了流速,河槽得以蓄水,減少了洪水氾濫。

也向東南改道,形成了瀘川這個三角洲。

在匯入長江的河口,沱江江面極為寬闊,“兩江環合,瀰漫浩渺”,如同大海,瀘川人將此稱為“海觀”。

瀘州縣城裡便有一座“海觀樓”,在前些年的戰亂裡被焚燬了。

總之,李瑕與孔仙分析過,認為沱江的水勢是足夠大的,足以水淹蒙軍。

但因水勢太大,不好在短時間內放水。

於是他們選擇了兩個地點,一是在資州治下的內江縣,便是李白詩裡“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的地方。

雲頂城守軍等蒙軍放棄了沱江的守衛後,利用渠道,將釜溪河改了道、築好堤,引江水至釜溪河。

第二地點在富順臨下游,石灰峽下方,雲頂守軍趁江水減小之後, 以炸藥炸開山石, 堵住了沱江至此拐向東面的河道。

這裡, 還有一條小溪匯入沱江,名為“安溪”。

當上遊的釜溪河承載不住水勢,江水重新奔過石灰峽, 被逼得衝破了小小的安溪河道,溪水倒灌, 迅速便向正南方向奔去。

這一片地勢低窪, 乃是南溪縣所在。

之所以有縣城, 自是因可作長江碼頭。

李瑕為何守在老君山?為何遷移百姓?

為的,便是等江水襲來。

……

哀嚎聲中, 一部分蒙軍還未反應過來,已被江水襲捲著,迅速向長江流去。

“轟!”

又是一聲巨響, 滾滾長江之水奔來, 與沱江水匯在一處。

巨浪將洪峰上的蒙卒與馬匹狠狠拍打下去, 隨著浪濤向東, 再向東。

這是長江。

“千里江陵一日還”的長江。

~~

易士英老眼凝望著山下的洪水,深吸了一口氣。

落在他眼裡的那些蒙軍, 不久前還不可一世的蒙軍,此時正漂浮於江水之上,如同一隻只螻蟻。

他很清楚, 這場洪水不會太久。借的是釜溪河道里蓄積的水勢,一條黃龍襲捲過後, 沱江水很難再繼續倒灌進安溪。

要殲滅蒙軍,只有這一日的工夫。

他鄭重下令道:“所有人, 殺敵,將蒙韃殺下山。”

戰鼓聲愈響。

洪水的咆哮聲漸低, 宋軍的殺喊聲卻良久不絕。

“殺啊!”

有不少蒙軍在見到洪水的那一刻,已向老君山上湧來。

比起紐璘的將令,洪水更能激勵他們上山。

擁堵著,人仰馬嘶。

而宋軍的屠刀已然落下。

血潑灑了一地。

~~

李瑕本是衝鋒在最前面。

他親自領慶符軍衝上前,並非是為了堵住防線的缺口。而是因為他其實是第一個見到洪水的。

在蒙軍最恐懼之際堵住上山的通道,甚至反攻回去。

這片刻的交鋒便可奠定勝局。

而等到大勢已定,李瑕便提著沾滿血的長劍一步步退回後方指揮。

若說他在五尺道與阿術交鋒, 比的是血勇;在成都一戰與也速答兒交戰,比的是戰術。

這次對陣紐璘,比的便是戰略了。

紐璘想要拖垮宋軍的體力,他則想要摧毀蒙軍的心志。

事實上, 真正被洪水帶著的蒙軍不過一成,兩成?然而蒙軍的心志已被擊垮。

天時、地利、人和更重要,臨陣斬殺多少人反而只是細枝末節了……

李瑕心裡總結著這些,目光掃過戰場。

蒙軍的戰旗已經倒了,找不到紐璘。

“那就,要馬匹、盔甲武器,以及俘虜。”他低聲自語著,向易士英走去。

所有的宋軍都處在亢奮之中。

唯獨李瑕還很沉靜,顯得有些無趣。

“勝了。”易士英凝視著戰場,彷彿怎麼看也看不夠。

“勝了。”李瑕在他身旁站定,收劍入鞘,道:“請易將軍確定戰況後,命蒙軍棄械投降吧。”

易士英點點頭,問道:“你何以確定紐璘會急於攻老君山,而放鬆沱江的防備?”

“去歲末,我便斷言過,蒙哥必定親征……”

~~

川東戰場,蒙哥已進軍至大獲城。

蒙哥此次已決意滅宋,親征的原因有很多。

最支持他成為大汗的家族兄弟拔都,已經死了;

他的同母兄弟旭烈兀,率軍西征,滅西方諸國,戰功赫赫;

他的同母兄弟忽必烈,經營漠南,得到了數不清的財富和威望;

他的堂侄子海都這些年正在逐漸糾集部眾,成了窩闊臺系諸王的首領……

還有一個問題是,成吉思汗曾逼諸王發誓,只要窩闊臺還有後人,汗位就必須在窩闊臺後人中傳遞。

他蒙哥雖然是拖雷的兒子,但也是窩闊臺的養子,得到汗位理所當然。

但,若想把汗位再傳給自己的兒子,必將遭到黃金家族的詬病。

蒙哥迫切地需要一場大勝,告訴所有蒙古人,他們的大汗蒙哥、成吉思汗的直系孫子,依然是最驍勇的戰士。

同時,他也要在滅宋之後,在他威望達到頂點之際,違背成吉思汗的遺訓,立他的兒子為繼承人。

伐蜀滅宋,勢在必行。

任何敢擋在他面前的人,都將被他踏平。

滅宋之戰,分為三路大軍,將在湘潭會師,然後順長江東下,直取臨安。

東路軍由塔察兒為主帥,十萬人攻略荊襄;

南路由兀良合臺之子阿術帶大理蒙軍及僕從軍萬餘西南攻向潭州;

蒙哥則親率西路軍攻川蜀……

而蒙哥的西路軍又分為好幾路,蒙哥由劍門關走嘉陵江;莫哥由洋州走米倉道;孛裡叉由潼關走沔州;紐璘由成都走長江。

這攻川蜀的各路兵馬,將在合州釣魚城匯合。

也許是,為了展示大汗的威風,其餘幾路進展並不快。

比如紐璘,分明已早早地擊敗了宋將張實,如今還故意徘徊於敘、瀘……

蒙哥理解。

也樂於展示他的戰無不勝。

在拿下了苦竹隘之後,他又攻破了鵝頂堡。在兵圍大獲城之前,拔除了大獲城周圍可引為支援的宋軍要塞。

至此,大獲城已成了一座沒有支援的孤城。

大帳中,蒙哥拿著酒囊,漫不經心地喝著酒。

汪德臣明白他的意思,喝問道:“誰能為大汗拿下大獲城?!”

先是用蒙語,之後又用漢語重複了一遍。

很快,一個降臣迅速跪倒,顫聲道:“罪臣王仲,願為大汗勸降大獲城守將楊大淵……”

聽了汪德臣的翻譯,蒙哥淡淡看了王仲一眼,神情中只有冷冽。

入蜀以來,宋人真是個個不同。

有人寧死不降,有人降而復叛……但,每一座城,總有那麼些人獻城投降。

蒙哥看不起這些宋人,心想,到底有沒有那麼一座城,能自始至終不降。

他嚥下了口中的酒,開口道:“去吧……”

~~

“蒲帥一定很艱難。”

“是啊。”

老君山上,才取得大勝的易士英、李瑕商議著如何向蒲擇之報捷,很快,勝利的喜悅已成了深深的憂慮。

蒙古主親征,至此已能確定。

哪怕李瑕,甚至更多人早早便猜測到了,宋軍的防備依舊不足。

如何鞏固住敘、瀘防線的勝果,之後再支援合州、重慶,馬上便成為迫在眉睫的難題。

“一旦細想起來,還真是讓人連喘口氣的工夫也沒有。”

李瑕不似易士英那麼憂慮,他的目光已落在地圖上的敘州。

他知道的,蒙哥會死在這場戰爭中。

那麼,且讓這個蒙古主去勢如破竹好了,李瑕已打算好要經營敘州,積蓄反攻的實力。

這般想著,心底忽有些隱隱的不安泛起,如被針紮了一下的心悸。

但那道靈光又像一縷塵煙,李瑕捕捉不到。

他從未如此過。

“無妨的。”他告訴自己,“許多事已經改變,都是好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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