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立規矩難

終宋·怪誕的表哥·3,971·2026/3/24

第603章 立規矩難 時近五更天,天光未亮。 趙昀駕崩至此時,過了不到兩個時辰。 謝道清已身披喪服,跪在靈柩前大哭了許久,被攙扶起來,走上鳳輦。 她將要往垂拱殿與諸重臣議事。 這不是正規的朝會,卻比絕大部分朝會要重要得太多。 群臣的說法是,請她“宣讀陛下遺詔”。 官家沒有遺詔嗎?或也是有的,近半年來,官家已感身體不適,曾多次與皇后交託身後之事。 夜風吹亂了謝道清的喪帽,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心中感到了莫名的輕鬆。 那個從不肯多瞧她一眼的丈夫已在心頭被淡忘,死了就死了。即將在垂拱殿發生的一切,會決定誰將繼承社稷大統。 這才是能決定她後半生的事。 …… 鳳輦遠去,還跪在慈元殿抹淚的閻容稍轉頭看了一眼,低頭繼續哭著,為悲慟的趙衿輕輕拍著背。 她知道謝道清要去做什麼。 可惜,除了她閻容,今晚竟還未有人看明白,最關鍵的一環在何處…… ~~ 一道簾子已拉了起來。 謝道清在簾子後緩緩坐下,再次以手掩面,悲哭。 她座下這個位置,楊太后坐過、李皇后坐過、吳太后坐過。如今輪到她……謝太后。 殿外泛著些微薄的晨曦,能看到程元鳳還在忙碌。 今夜是重臣們秘議,一切禮儀從簡。 為難處,在於聽詔的人選。 程元鳳私下說過,三省五府六部九寺皆賈似道黨羽,只能依制召來,唯問官職,不篩選派系。 而宮城禁衛,由范文虎、焦致、趙定應各領一千人分守。 當時謝道清還是問了一句。 “如此……賈相答應入宮了?” 程元鳳遂嘆息了聲,道:“賈相亦不希望再生亂象,國事將在殿議時定下,請皇后寬心。” 這意思是,程元鳳已盡力與賈似道周旋,在政事上做了妥協,以換取宮城兵力的平衡。 誰都不希望打起來,使臨安城遭兵禍。那事情落到最後,終究是要靠談的…… ~~ “殿下。” “殿下……” 天光已微明,趙禥由人扶著,緩緩走到了殿外。 葉夢鼎帶他來得早,沒講究禮儀排場。 眼下還不是時候。 趙禥彎著背、縮著腦袋,神色很是害怕。 在旁人看來,忠王殿下還未從官家駕崩的哀慟中回過神來,孝心可鑑。 還未入殿,趙禥回頭一看,神色又嚇得發白,緊緊拉著葉夢鼎。 “先生,賈似道怎也來了?別讓他來……” “殿下啊,臣別無他法。” 葉夢鼎低著頭,說話時嘴唇都不動一下,用只有趙禥能聽到的聲音解釋了兩句。 “賈似道是宰執,權傾朝野,滿朝臣子皆為他門下走狗,臨安兵馬皆歸他調動。若不召他來,難保不生變故。” “可先生先前不是這麼說的!” “殿下!”葉夢鼎聲音很輕,語氣卻有些焦慮,“臣那是在請右相支持殿下繼位……” 他也真是無奈了。 忠王太單純了,朝堂上這些虛虛實實的話也不會聽。 給程元鳳許諾之時,當然要將賈似道說到最不堪,當然要說“只要你跟我聯手,賈似道就完了!” 程元鳳答應了嗎? 沉默不語而已。 因為事到臨頭,最重要的還是實力。 一整夜,賈似道除了遭受了幾句傳謠,實力受損了嗎? 而忠王有何實力? 太子名份尚且未正。 趙定應? 趙定應效忠的是官家,之所以敢入宮那是斷定官家心繫忠王,是來勤王搶功的,不是來造反的。 忠王能倚仗的,只有天子血脈,還有什麼? 若沒有那一聲驚雷,比起賈似道,可以說毫無實力…… 這些道理,葉夢鼎說來說去,趙禥也聽不懂。 “先生,我不要賈似道來,他要害我,把他趕出去。” “請殿下暫時忍耐,等正了名份……” “那那……那是誰?”趙禥忽然一驚,抬手指了一人,又驚得把手縮了回去,臉色大變。 葉夢鼎目光看去,亦是吃了一驚。 他赫然看到,賈似道身後跟著的是趙與訔。 這是他真未曾想到的。 本以為,那“周公出”的謠言一傳開,賈似道為了自證清白,必然不敢再擁立別的宗室,只能擁立忠王。 但現在,賈似道堂而皇之地帶著趙與訔,就不怕坐實了謠言嗎? ~~ 賈似道看向前方的垂拱殿。 薄曦中,他能看到葉夢鼎、趙禥這師徒二人拉拉扯扯的樣子。 他覺得有些好笑。 笑的是李瑕。 一道驚雷打碎棋盤,破了死局,然後呢?以為新帝繼位便能信任他? 忠王是何樣人,便不說了。 葉夢鼎是何樣人? 天資聰慧,讀書過目成誦,以太學上舍試入優等,兩優釋褐出身,了不起。 入任推官,攝文教事,遷太學錄、校書郎、莊文府教授、著作佐郎、侍講。等立了太子,馬上便要升太子詹事。 李瑕佈局,以驚雷起手,布衣一怒,流血五步,天下縞素……到了最後收場時,落在一個教書先生身上? 不,因為李瑕與這教書先生報著僥倖,期望他賈似道死了。 若他賈似道死了,謠言也可當證據。 但沒死,謠言不過是一陣風。 賈似道抬手,拍了拍趙與訔的背,臉上浮起笑意。 笑給葉夢鼎看的—— “你們說我想立宗室,好,如你所願,來,用你們的謠言殺我。” ~~ 晨風吹來,葉夢鼎顫了一下,身子有些發僵。 他看到了賈似道的笑意…… 昨夜那驚雷之勢已過,山陵已崩,彷彿天助。 但,賈似道還活著,還依舊是權相。 程元鳳顧著安穩,不肯和賈似道起干戈,最多做到據理力爭。 他葉夢鼎呢? 還能如何做? 還有什麼? “葉公,賈相請你過去。”有官員上前,輕聲說了一句。 趙禥一把拉住葉夢鼎。 “先生……” “殿下啊,臣得去。”葉夢鼎思慮良久,終是嘆了一聲,“得過去啊。” 趙禥好生失望。 他看著葉夢鼎的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先生沒用,太沒用了!” …… 趙禥在簷下看了良久。 只見賈似道掩袖哭著,隨口說了幾句,葉夢鼎便氣得跺腳,之後程元鳳也過去,三人低聲計議了一會。 最後,葉夢鼎向賈似道拱了拱手,一副付託大事的樣子。 趙禥愈發害怕。 終於,賈似道走上前,向他行了一禮。 “殿下節哀。” “賈……賈相……” “殿下放心,殿下想要什麼,臣便給殿下,但請殿下切務必要信任臣。” 趙禥一愣,目光又轉向遠處的趙與訔,縮了縮脖子。 他再傻也明白,賈似道現在是在看誰更乖了。 “那……那我近日還能飲酒嗎?” 賈似道沒笑,臉上還有悲色,但眼中已有笑意,湊近了低聲道:“國喪,旁人不可,但官家可以。” 趙禥似懂非懂,沒說話,縮著頭,努力擺出乖巧的眼神。 賈似道只說這了幾句話。 足夠了。 他轉身,望向天邊,心中自語了一句。 “看到了吧?你最大的錯,便是將前程寄託在忠王、葉夢鼎身上。但你看,實力不足,一切都是虛的。” ~~ 程元鳳最後一個步入殿中,命內侍都退下去,閉上殿門。 僅一夜之間,他彷彿衰老了很多。 葉夢鼎說什麼聯手擁立忠王、剷除奸黨,聽起來很動人……太虛了。 並非程元鳳不想除賈似道。 他太想了。 但僅憑几句謠言除不掉賈似道啊! 葉夢鼎說來說去,從頭到尾只有那一首歌謠。還有何證據? 而弒君之事還有太多破綻,這不查清楚,忠王唯一可倚仗的嗣子名份不過是空中樓閣。 那名份就在賈似道處,再算上實力……奸黨尚未剷除,忠王就要先被剷除了。 為了穩固社稷,只有權衡商議為妥。 沒辦法。 ~~ 群臣入殿,賈似道當先哭。 “陛下啊……臣愧對陛下!” 謝道清也哭,問道:“賈相,你昨夜去了何處?” “我與李瑕有怨,他擅長刺殺,欲殺我,故而出城暫避。” 賈似道詫不遮掩,逢人便說,為今日議事的氛圍定了基調。 “荒唐!”饒虎臣喝道:“賈相,當此時節,休得戲語!” “沒開玩笑。”賈似道一本正經道,“李瑕擅長刺殺。” 之後,他站到一邊擦淚,不再開口。 自有他的黨羽出來說話。 “國本須定,然陛下如何駕崩須先徹查清楚。非我等疑忠王,徹查是為洗清忠王之嫌!” “若說逆賊只有龐燮,那酒庫是何人所炸?文德殿是何為所毀?觀星閣又是如何引爆?當夜必還有人謀逆!” “……” “御街上還有一起爆炸,有幾位宗室不幸遇難,趙知府?” 趙與訔低著頭,心中思量—— 在趙禥與宗室之間,賈似道只能擁立一個人。 比誰更聽話,他的兒子太聰明,比不過趙禥。 今日的關鍵在於,賈似道只想把火引到李瑕身上、繼續扶忠王。 但只要能將火燒到趙禥身上,大事可成。 這道理賈似道明白,但有自信控制住局面,所以給了一個機會…… 思及至此,趙與訔開口,道:“稟皇后,臣有罪,請容臣詳稟當時情形。臣認為,有人在離間朝臣,攪動是非……” 謝道清默默無言,聽了許久。 終於,一切線索都被歸到了李瑕頭上。 “臣以為,昨夜之事必諜探所為,臨安最擅於此道者,李瑕是也,故而……” “荒唐!何等荒唐?!” 饒虎臣再次出列,喝道:“簡直是一派胡言,毫無根據,胡亂指摘一方閫帥。皇后,臣認為趙知府瘋了,宜驅出去!” 賈似道轉過頭,眯了眯眼。 今日要說服的不是皇后,反而是這些忠正耿直之士。 為何? 忠正之士,平日裡讓人嫌其迂腐。 千人嫌、萬人嫌。但當一切規矩都壞了的時候,只有這些忠正之士才能代表民望。 當山陵已崩,兵權之外,最能維持秩序的就是民望。 每到這種時候,唯有這些平素以身正公道的人出來主持局勢,才能讓朝野上下真心信服。 這就是一個‘望’字,也是維護世情的‘道’。 …… “並非毫無根據!” 趙與訔大喝道:“昨夜李瑕就在宮中!先與楊鎮飲酒,之後喬扮入宮,形跡可疑,罪證確鑿!” 葉夢鼎閉上眼,心中泛起無奈。 一夜動盪,無數次,他都以為能與李瑕、程元鳳聯手除賈似道。 結果程元鳳下不了決心,非要穩定局勢。 現在,程元鳳與賈似道合力一查,李瑕終是暴露了。 好在自己護住了忠王…… 趙與訔又道:“臣請皇后傳問楊鎮!” “傳楊鎮……” ~~ 與此同時,天光已大亮了許久。 觀潮臺附近,忽有人大喊了一聲。 “李節帥回來了!” 不少人轉頭看去,只見錢塘江上,三艘大船逆流而上,大旗招搖。 一人披甲立於船頭,威風凜凜。 此情此景,竟與兩個月前極為相似。 …… “李節帥!” 聞訊而來的秀異社女子們才趕到利津橋,只見三艘大船已靠了岸,其中一艘船頭上站著的不是李瑕又誰? 她們不由大喜,踮起腳揮舞起手中的香帕。 “李節帥又回來了!” “李節帥!看我,看我!” “……” 李瑕真就轉頭看向利津橋。 他甚至點了點頭,抬手揮了揮。 之後,大船停泊,他領著將士們下船,徑直向宮城而去。 三百蜀中將士隊列整齊,甲冑鮮亮,一時也不知吸引了多少人注目。 秀異社的女子們跟到御街,不敢再跟,停下腳步嘰嘰喳喳不已。 “天,我的李節帥又回來了。” “昨日傍晚才見他乘船走了,怎又回來了?” “一定是因為昨夜落天雷,官家招李節帥回朝護駕。” “對,對,一定是了,昨夜動靜大得嚇人呢。” “但李節帥回來可就好了……” 偶有行人路過,聽著她們談論,搖頭不已。 顯然,官家駕崩的消息還未傳到民間…… 7017k

第603章 立規矩難

時近五更天,天光未亮。

趙昀駕崩至此時,過了不到兩個時辰。

謝道清已身披喪服,跪在靈柩前大哭了許久,被攙扶起來,走上鳳輦。

她將要往垂拱殿與諸重臣議事。

這不是正規的朝會,卻比絕大部分朝會要重要得太多。

群臣的說法是,請她“宣讀陛下遺詔”。

官家沒有遺詔嗎?或也是有的,近半年來,官家已感身體不適,曾多次與皇后交託身後之事。

夜風吹亂了謝道清的喪帽,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心中感到了莫名的輕鬆。

那個從不肯多瞧她一眼的丈夫已在心頭被淡忘,死了就死了。即將在垂拱殿發生的一切,會決定誰將繼承社稷大統。

這才是能決定她後半生的事。

……

鳳輦遠去,還跪在慈元殿抹淚的閻容稍轉頭看了一眼,低頭繼續哭著,為悲慟的趙衿輕輕拍著背。

她知道謝道清要去做什麼。

可惜,除了她閻容,今晚竟還未有人看明白,最關鍵的一環在何處……

~~

一道簾子已拉了起來。

謝道清在簾子後緩緩坐下,再次以手掩面,悲哭。

她座下這個位置,楊太后坐過、李皇后坐過、吳太后坐過。如今輪到她……謝太后。

殿外泛著些微薄的晨曦,能看到程元鳳還在忙碌。

今夜是重臣們秘議,一切禮儀從簡。

為難處,在於聽詔的人選。

程元鳳私下說過,三省五府六部九寺皆賈似道黨羽,只能依制召來,唯問官職,不篩選派系。

而宮城禁衛,由范文虎、焦致、趙定應各領一千人分守。

當時謝道清還是問了一句。

“如此……賈相答應入宮了?”

程元鳳遂嘆息了聲,道:“賈相亦不希望再生亂象,國事將在殿議時定下,請皇后寬心。”

這意思是,程元鳳已盡力與賈似道周旋,在政事上做了妥協,以換取宮城兵力的平衡。

誰都不希望打起來,使臨安城遭兵禍。那事情落到最後,終究是要靠談的……

~~

“殿下。”

“殿下……”

天光已微明,趙禥由人扶著,緩緩走到了殿外。

葉夢鼎帶他來得早,沒講究禮儀排場。

眼下還不是時候。

趙禥彎著背、縮著腦袋,神色很是害怕。

在旁人看來,忠王殿下還未從官家駕崩的哀慟中回過神來,孝心可鑑。

還未入殿,趙禥回頭一看,神色又嚇得發白,緊緊拉著葉夢鼎。

“先生,賈似道怎也來了?別讓他來……”

“殿下啊,臣別無他法。”

葉夢鼎低著頭,說話時嘴唇都不動一下,用只有趙禥能聽到的聲音解釋了兩句。

“賈似道是宰執,權傾朝野,滿朝臣子皆為他門下走狗,臨安兵馬皆歸他調動。若不召他來,難保不生變故。”

“可先生先前不是這麼說的!”

“殿下!”葉夢鼎聲音很輕,語氣卻有些焦慮,“臣那是在請右相支持殿下繼位……”

他也真是無奈了。

忠王太單純了,朝堂上這些虛虛實實的話也不會聽。

給程元鳳許諾之時,當然要將賈似道說到最不堪,當然要說“只要你跟我聯手,賈似道就完了!”

程元鳳答應了嗎?

沉默不語而已。

因為事到臨頭,最重要的還是實力。

一整夜,賈似道除了遭受了幾句傳謠,實力受損了嗎?

而忠王有何實力?

太子名份尚且未正。

趙定應?

趙定應效忠的是官家,之所以敢入宮那是斷定官家心繫忠王,是來勤王搶功的,不是來造反的。

忠王能倚仗的,只有天子血脈,還有什麼?

若沒有那一聲驚雷,比起賈似道,可以說毫無實力……

這些道理,葉夢鼎說來說去,趙禥也聽不懂。

“先生,我不要賈似道來,他要害我,把他趕出去。”

“請殿下暫時忍耐,等正了名份……”

“那那……那是誰?”趙禥忽然一驚,抬手指了一人,又驚得把手縮了回去,臉色大變。

葉夢鼎目光看去,亦是吃了一驚。

他赫然看到,賈似道身後跟著的是趙與訔。

這是他真未曾想到的。

本以為,那“周公出”的謠言一傳開,賈似道為了自證清白,必然不敢再擁立別的宗室,只能擁立忠王。

但現在,賈似道堂而皇之地帶著趙與訔,就不怕坐實了謠言嗎?

~~

賈似道看向前方的垂拱殿。

薄曦中,他能看到葉夢鼎、趙禥這師徒二人拉拉扯扯的樣子。

他覺得有些好笑。

笑的是李瑕。

一道驚雷打碎棋盤,破了死局,然後呢?以為新帝繼位便能信任他?

忠王是何樣人,便不說了。

葉夢鼎是何樣人?

天資聰慧,讀書過目成誦,以太學上舍試入優等,兩優釋褐出身,了不起。

入任推官,攝文教事,遷太學錄、校書郎、莊文府教授、著作佐郎、侍講。等立了太子,馬上便要升太子詹事。

李瑕佈局,以驚雷起手,布衣一怒,流血五步,天下縞素……到了最後收場時,落在一個教書先生身上?

不,因為李瑕與這教書先生報著僥倖,期望他賈似道死了。

若他賈似道死了,謠言也可當證據。

但沒死,謠言不過是一陣風。

賈似道抬手,拍了拍趙與訔的背,臉上浮起笑意。

笑給葉夢鼎看的——

“你們說我想立宗室,好,如你所願,來,用你們的謠言殺我。”

~~

晨風吹來,葉夢鼎顫了一下,身子有些發僵。

他看到了賈似道的笑意……

昨夜那驚雷之勢已過,山陵已崩,彷彿天助。

但,賈似道還活著,還依舊是權相。

程元鳳顧著安穩,不肯和賈似道起干戈,最多做到據理力爭。

他葉夢鼎呢?

還能如何做?

還有什麼?

“葉公,賈相請你過去。”有官員上前,輕聲說了一句。

趙禥一把拉住葉夢鼎。

“先生……”

“殿下啊,臣得去。”葉夢鼎思慮良久,終是嘆了一聲,“得過去啊。”

趙禥好生失望。

他看著葉夢鼎的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先生沒用,太沒用了!”

……

趙禥在簷下看了良久。

只見賈似道掩袖哭著,隨口說了幾句,葉夢鼎便氣得跺腳,之後程元鳳也過去,三人低聲計議了一會。

最後,葉夢鼎向賈似道拱了拱手,一副付託大事的樣子。

趙禥愈發害怕。

終於,賈似道走上前,向他行了一禮。

“殿下節哀。”

“賈……賈相……”

“殿下放心,殿下想要什麼,臣便給殿下,但請殿下切務必要信任臣。”

趙禥一愣,目光又轉向遠處的趙與訔,縮了縮脖子。

他再傻也明白,賈似道現在是在看誰更乖了。

“那……那我近日還能飲酒嗎?”

賈似道沒笑,臉上還有悲色,但眼中已有笑意,湊近了低聲道:“國喪,旁人不可,但官家可以。”

趙禥似懂非懂,沒說話,縮著頭,努力擺出乖巧的眼神。

賈似道只說這了幾句話。

足夠了。

他轉身,望向天邊,心中自語了一句。

“看到了吧?你最大的錯,便是將前程寄託在忠王、葉夢鼎身上。但你看,實力不足,一切都是虛的。”

~~

程元鳳最後一個步入殿中,命內侍都退下去,閉上殿門。

僅一夜之間,他彷彿衰老了很多。

葉夢鼎說什麼聯手擁立忠王、剷除奸黨,聽起來很動人……太虛了。

並非程元鳳不想除賈似道。

他太想了。

但僅憑几句謠言除不掉賈似道啊!

葉夢鼎說來說去,從頭到尾只有那一首歌謠。還有何證據?

而弒君之事還有太多破綻,這不查清楚,忠王唯一可倚仗的嗣子名份不過是空中樓閣。

那名份就在賈似道處,再算上實力……奸黨尚未剷除,忠王就要先被剷除了。

為了穩固社稷,只有權衡商議為妥。

沒辦法。

~~

群臣入殿,賈似道當先哭。

“陛下啊……臣愧對陛下!”

謝道清也哭,問道:“賈相,你昨夜去了何處?”

“我與李瑕有怨,他擅長刺殺,欲殺我,故而出城暫避。”

賈似道詫不遮掩,逢人便說,為今日議事的氛圍定了基調。

“荒唐!”饒虎臣喝道:“賈相,當此時節,休得戲語!”

“沒開玩笑。”賈似道一本正經道,“李瑕擅長刺殺。”

之後,他站到一邊擦淚,不再開口。

自有他的黨羽出來說話。

“國本須定,然陛下如何駕崩須先徹查清楚。非我等疑忠王,徹查是為洗清忠王之嫌!”

“若說逆賊只有龐燮,那酒庫是何人所炸?文德殿是何為所毀?觀星閣又是如何引爆?當夜必還有人謀逆!”

“……”

“御街上還有一起爆炸,有幾位宗室不幸遇難,趙知府?”

趙與訔低著頭,心中思量——

在趙禥與宗室之間,賈似道只能擁立一個人。

比誰更聽話,他的兒子太聰明,比不過趙禥。

今日的關鍵在於,賈似道只想把火引到李瑕身上、繼續扶忠王。

但只要能將火燒到趙禥身上,大事可成。

這道理賈似道明白,但有自信控制住局面,所以給了一個機會……

思及至此,趙與訔開口,道:“稟皇后,臣有罪,請容臣詳稟當時情形。臣認為,有人在離間朝臣,攪動是非……”

謝道清默默無言,聽了許久。

終於,一切線索都被歸到了李瑕頭上。

“臣以為,昨夜之事必諜探所為,臨安最擅於此道者,李瑕是也,故而……”

“荒唐!何等荒唐?!”

饒虎臣再次出列,喝道:“簡直是一派胡言,毫無根據,胡亂指摘一方閫帥。皇后,臣認為趙知府瘋了,宜驅出去!”

賈似道轉過頭,眯了眯眼。

今日要說服的不是皇后,反而是這些忠正耿直之士。

為何?

忠正之士,平日裡讓人嫌其迂腐。

千人嫌、萬人嫌。但當一切規矩都壞了的時候,只有這些忠正之士才能代表民望。

當山陵已崩,兵權之外,最能維持秩序的就是民望。

每到這種時候,唯有這些平素以身正公道的人出來主持局勢,才能讓朝野上下真心信服。

這就是一個‘望’字,也是維護世情的‘道’。

……

“並非毫無根據!”

趙與訔大喝道:“昨夜李瑕就在宮中!先與楊鎮飲酒,之後喬扮入宮,形跡可疑,罪證確鑿!”

葉夢鼎閉上眼,心中泛起無奈。

一夜動盪,無數次,他都以為能與李瑕、程元鳳聯手除賈似道。

結果程元鳳下不了決心,非要穩定局勢。

現在,程元鳳與賈似道合力一查,李瑕終是暴露了。

好在自己護住了忠王……

趙與訔又道:“臣請皇后傳問楊鎮!”

“傳楊鎮……”

~~

與此同時,天光已大亮了許久。

觀潮臺附近,忽有人大喊了一聲。

“李節帥回來了!”

不少人轉頭看去,只見錢塘江上,三艘大船逆流而上,大旗招搖。

一人披甲立於船頭,威風凜凜。

此情此景,竟與兩個月前極為相似。

……

“李節帥!”

聞訊而來的秀異社女子們才趕到利津橋,只見三艘大船已靠了岸,其中一艘船頭上站著的不是李瑕又誰?

她們不由大喜,踮起腳揮舞起手中的香帕。

“李節帥又回來了!”

“李節帥!看我,看我!”

“……”

李瑕真就轉頭看向利津橋。

他甚至點了點頭,抬手揮了揮。

之後,大船停泊,他領著將士們下船,徑直向宮城而去。

三百蜀中將士隊列整齊,甲冑鮮亮,一時也不知吸引了多少人注目。

秀異社的女子們跟到御街,不敢再跟,停下腳步嘰嘰喳喳不已。

“天,我的李節帥又回來了。”

“昨日傍晚才見他乘船走了,怎又回來了?”

“一定是因為昨夜落天雷,官家招李節帥回朝護駕。”

“對,對,一定是了,昨夜動靜大得嚇人呢。”

“但李節帥回來可就好了……”

偶有行人路過,聽著她們談論,搖頭不已。

顯然,官家駕崩的消息還未傳到民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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