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殘句

終宋·怪誕的表哥·2,139·2026/3/24

第87章 殘句 楊果沉思著。 李瑕鄭重道:“只要西庵先生將情報給我,且它確實如你所言十分重要。我可以承諾,蒙宋交戰之際,中原若舉事,宋廷絕不與蒙古和議。” “呵。” 李瑕道:“當然,這只是初步約定的口頭條例。我回去之後,必讓程賈二位相公遣使與你們訂立盟約。” 楊果道:“黃口小兒,大言不慚。” “先生未聽過一句話嗎?莫欺少年窮。我……” “未聽過。” 李瑕一句話被打斷,微微一滯。 楊果理了理袖子,漫不經心問道:“可又是出自你的新詞?” “不是,俗語而已,我確實不會作詞。”李瑕道:“但我會做事,且做事只有一個態度,務必做成。” 楊果一抬頭,對上的是李瑕那雙堅定的眼。 他愈發感受到自己很老了。 熬了一夜,他只感到疲倦,心力交瘁,而眼前這英姿勃發的少年郎卻還是那樣鋒芒畢露。 “這麼說吧,我無權無職,到北面來,舉目皆是敵人。但今夜重陽觀的一場大火,也許能讓西庵先生稍稍明白我的能力。” 李瑕說到這裡,很誠懇地又道:“這不是誇耀,但我做事從來要做到最好……” “豎子說得輕巧……” 楊果再次打斷了李瑕的話。 而李瑕也馬上打斷了他的話,鄭重其事地又吐出了一句話。 “若是情報有用、盟約達成,那麼……程元鳳要和議,我殺程元鳳;賈似道要和議,我殺賈似道;趙官家要和議,我殺趙官家。” 楊果一愣,表情竟似僵住。 他恍惚中覺得自己是聽錯了。 眼前這個少年郎,英挺、銳利,只有十六歲,話語間的氣勢竟是將諸位世侯都蓋了下去。 大言不慚……嗎? 也就是這個少年郎,仗劍而來,從淮河到黃河,攪動風雲。 “你說什麼?” 李瑕道:“我不是能被十二道金牌召回的岳飛,也不是會被讒言氣死的餘玠。我做事,誰也擋不住。” 楊果倏然起身,抬手指向李瑕,手指都在顫抖。 “你……你你……你……老夫平生就未見過你這等誇誇其談之輩。” “是否誇口,西庵先生敢賭一次嗎?” 良久。 楊果重新跌坐在太師椅上,捻著鬍鬚不語。 “我問你,趙宋既只派你們這點人來,路途兇險……你為何還要來?只因百折不撓嗎?” “不來,去哪裡?”李瑕反問道:“天下何處是樂土?” 楊果是當世名儒,學問淵博,但一時竟回答不出眼前這小輩的問題。 李瑕道:“這路途是兇險,但哪裡不兇險?臨安城的傾軋壓迫未必不兇險,蒙人南下屠刀揚在我頭上未必不兇險。我平生從沒有因為難或危險退縮過,要破局就只有迎難而上,這是態度。 再說目的。朝廷認為開封這份情報無用,但我認為有用。我非常想知道漠南漠北的情況,想知道北地人心背向。也就是說,朝廷不願做的事,我做,非為趙宋官家……” “狂妄!說來說去,我等若是舉事,你還真能讓趙宋與我等聯盟不成?”楊果道:“你可知趙宋忌憚諸侯,遠勝於忌憚胡虜?你連這都未必知曉……” “我不僅狂妄,還遠比西庵先生所認為的更狂妄。”李瑕道:“你們若能舉事,我很高興。這件事,我沒資格站在宋朝的角度辯解為何時隔這麼久才有人來,先前西庵先生拍案怒罵許久,我並無反駁之言。那就說句心裡話吧……我認為宋朝必亡,但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楊果聽了,只是哂笑一聲。 他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膝蓋,嘆息一聲,道:“你若有此抱負,倒與我輩志向相合,不必再回趙宋了,老夫替你引見幾位中原世侯……” “不了。”李瑕道:“再多說句心裡話吧,在我眼裡,你們就算舉事反蒙,其中也多是……委屈求全之輩,到時候真有幾人揭竿而起也說不好。這世上真正在拋頭顱灑熱血抗蒙的,還是宋朝軍民。” 楊果一愣,似有些發怒,最後卻沒發作出來。 他如何聽不出來?那“委屈求全”四字,已是李瑕又換了個好聽些的詞。 李瑕又道:“我並非多欣賞你們,想要的是情報,以及往後的合作。” 楊果此時才發現,談到現在,反倒是讓這空口無憑的小兒對自己評頭論足起來了。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他只吐出兩個字。 “可笑。” 他閉上眼,似乎睡著了,又似乎有無窮心事。 “李瑕。” “嗯?” “那兩首詞,真不是你填的嗎?” “是從書上看來的。” “可惜了。” 楊果長嘆一聲,忽然提筆在紙上寫起來。 彷彿是因與李瑕的這一場談話,他詩興大發,傾刻間就是寫下半首長詩。 “銀鞍白馬鳴玉珂,少年羽林出名字。一聲長嘯四海空,繁華事往空回首。” “懸瓠月落城上牆,天子死不為降王。羽林零落只君在,白頭辛苦趨路旁。” “腰無長劍手無鎗,欲語前事涕滿裳。洛陽城下歲垂暮,秋風秋氣傷金瘡。” 楊果擲下筆,喃喃道:“你覺得老夫這詩如何?” 李瑕道:“我聽不懂詩。” “聽不懂?”楊果輕呵一聲,道:“那老夫告訴你,這詩悼的是金朝,不是趙宋。” “哦。” 李瑕倒也理解,眼前這老者活到現在這個歲數,從出生起就是金人,其父、祖皆是金人,於是把金朝視作正統。 楊果又道:“詩雖未寫完,今夜且送你。只盼你這少年郎勿要如老夫一般,往後成了……亡國之人。” “好。” 楊果折了案上的詩句,遞給李瑕,道:“你要的情報,就在知時園,送你去拿,走吧。” 李瑕伸手接過那詩,隨著楊果身後往外走去。 此時長夜終於過去,遠處響起一聲雞鳴。 滿頭白髮的楊果熬了一夜,疲倦至極,步履蹣跚。 他手搭在門上,緩緩推開門,有些艱難地邁過門檻。 不遠處,楊孚按著刀站在那,楊果向他使了個眼色…… ——殺了。 李瑕忽然道:“西庵先生送我半首殘詩,我也送你一句殘句吧?” “哦?”楊果回過頭。 李瑕看得出來,這老頭子很喜歡詩詞,可惜自己記得的不多。 他轉頭看向天邊,此時正是夜幕最深之時。 也不用想,他吐出了那殘句。 “一唱雄雞天下白。”

第87章 殘句

楊果沉思著。

李瑕鄭重道:“只要西庵先生將情報給我,且它確實如你所言十分重要。我可以承諾,蒙宋交戰之際,中原若舉事,宋廷絕不與蒙古和議。”

“呵。”

李瑕道:“當然,這只是初步約定的口頭條例。我回去之後,必讓程賈二位相公遣使與你們訂立盟約。”

楊果道:“黃口小兒,大言不慚。”

“先生未聽過一句話嗎?莫欺少年窮。我……”

“未聽過。”

李瑕一句話被打斷,微微一滯。

楊果理了理袖子,漫不經心問道:“可又是出自你的新詞?”

“不是,俗語而已,我確實不會作詞。”李瑕道:“但我會做事,且做事只有一個態度,務必做成。”

楊果一抬頭,對上的是李瑕那雙堅定的眼。

他愈發感受到自己很老了。

熬了一夜,他只感到疲倦,心力交瘁,而眼前這英姿勃發的少年郎卻還是那樣鋒芒畢露。

“這麼說吧,我無權無職,到北面來,舉目皆是敵人。但今夜重陽觀的一場大火,也許能讓西庵先生稍稍明白我的能力。”

李瑕說到這裡,很誠懇地又道:“這不是誇耀,但我做事從來要做到最好……”

“豎子說得輕巧……”

楊果再次打斷了李瑕的話。

而李瑕也馬上打斷了他的話,鄭重其事地又吐出了一句話。

“若是情報有用、盟約達成,那麼……程元鳳要和議,我殺程元鳳;賈似道要和議,我殺賈似道;趙官家要和議,我殺趙官家。”

楊果一愣,表情竟似僵住。

他恍惚中覺得自己是聽錯了。

眼前這個少年郎,英挺、銳利,只有十六歲,話語間的氣勢竟是將諸位世侯都蓋了下去。

大言不慚……嗎?

也就是這個少年郎,仗劍而來,從淮河到黃河,攪動風雲。

“你說什麼?”

李瑕道:“我不是能被十二道金牌召回的岳飛,也不是會被讒言氣死的餘玠。我做事,誰也擋不住。”

楊果倏然起身,抬手指向李瑕,手指都在顫抖。

“你……你你……你……老夫平生就未見過你這等誇誇其談之輩。”

“是否誇口,西庵先生敢賭一次嗎?”

良久。

楊果重新跌坐在太師椅上,捻著鬍鬚不語。

“我問你,趙宋既只派你們這點人來,路途兇險……你為何還要來?只因百折不撓嗎?”

“不來,去哪裡?”李瑕反問道:“天下何處是樂土?”

楊果是當世名儒,學問淵博,但一時竟回答不出眼前這小輩的問題。

李瑕道:“這路途是兇險,但哪裡不兇險?臨安城的傾軋壓迫未必不兇險,蒙人南下屠刀揚在我頭上未必不兇險。我平生從沒有因為難或危險退縮過,要破局就只有迎難而上,這是態度。

再說目的。朝廷認為開封這份情報無用,但我認為有用。我非常想知道漠南漠北的情況,想知道北地人心背向。也就是說,朝廷不願做的事,我做,非為趙宋官家……”

“狂妄!說來說去,我等若是舉事,你還真能讓趙宋與我等聯盟不成?”楊果道:“你可知趙宋忌憚諸侯,遠勝於忌憚胡虜?你連這都未必知曉……”

“我不僅狂妄,還遠比西庵先生所認為的更狂妄。”李瑕道:“你們若能舉事,我很高興。這件事,我沒資格站在宋朝的角度辯解為何時隔這麼久才有人來,先前西庵先生拍案怒罵許久,我並無反駁之言。那就說句心裡話吧……我認為宋朝必亡,但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楊果聽了,只是哂笑一聲。

他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膝蓋,嘆息一聲,道:“你若有此抱負,倒與我輩志向相合,不必再回趙宋了,老夫替你引見幾位中原世侯……”

“不了。”李瑕道:“再多說句心裡話吧,在我眼裡,你們就算舉事反蒙,其中也多是……委屈求全之輩,到時候真有幾人揭竿而起也說不好。這世上真正在拋頭顱灑熱血抗蒙的,還是宋朝軍民。”

楊果一愣,似有些發怒,最後卻沒發作出來。

他如何聽不出來?那“委屈求全”四字,已是李瑕又換了個好聽些的詞。

李瑕又道:“我並非多欣賞你們,想要的是情報,以及往後的合作。”

楊果此時才發現,談到現在,反倒是讓這空口無憑的小兒對自己評頭論足起來了。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他只吐出兩個字。

“可笑。”

他閉上眼,似乎睡著了,又似乎有無窮心事。

“李瑕。”

“嗯?”

“那兩首詞,真不是你填的嗎?”

“是從書上看來的。”

“可惜了。”

楊果長嘆一聲,忽然提筆在紙上寫起來。

彷彿是因與李瑕的這一場談話,他詩興大發,傾刻間就是寫下半首長詩。

“銀鞍白馬鳴玉珂,少年羽林出名字。一聲長嘯四海空,繁華事往空回首。”

“懸瓠月落城上牆,天子死不為降王。羽林零落只君在,白頭辛苦趨路旁。”

“腰無長劍手無鎗,欲語前事涕滿裳。洛陽城下歲垂暮,秋風秋氣傷金瘡。”

楊果擲下筆,喃喃道:“你覺得老夫這詩如何?”

李瑕道:“我聽不懂詩。”

“聽不懂?”楊果輕呵一聲,道:“那老夫告訴你,這詩悼的是金朝,不是趙宋。”

“哦。”

李瑕倒也理解,眼前這老者活到現在這個歲數,從出生起就是金人,其父、祖皆是金人,於是把金朝視作正統。

楊果又道:“詩雖未寫完,今夜且送你。只盼你這少年郎勿要如老夫一般,往後成了……亡國之人。”

“好。”

楊果折了案上的詩句,遞給李瑕,道:“你要的情報,就在知時園,送你去拿,走吧。”

李瑕伸手接過那詩,隨著楊果身後往外走去。

此時長夜終於過去,遠處響起一聲雞鳴。

滿頭白髮的楊果熬了一夜,疲倦至極,步履蹣跚。

他手搭在門上,緩緩推開門,有些艱難地邁過門檻。

不遠處,楊孚按著刀站在那,楊果向他使了個眼色……

——殺了。

李瑕忽然道:“西庵先生送我半首殘詩,我也送你一句殘句吧?”

“哦?”楊果回過頭。

李瑕看得出來,這老頭子很喜歡詩詞,可惜自己記得的不多。

他轉頭看向天邊,此時正是夜幕最深之時。

也不用想,他吐出了那殘句。

“一唱雄雞天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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