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再出發（下）第三卷終
莫降從瑤民暫居的客棧回到信義商鋪時，已是深夜。
雪還在洋洋灑灑的下著，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商鋪的小院內依然忙碌著——大軍出動，可不僅僅是隻有“開拔”這兩個字這麼簡單，要做太多的準備，糧草的籌備、將士們禦寒的衣物、留守將官的任命等等繁複的工作，都要提前做好，否則，只怕是大軍剛一出動，新會城就要亂起來了……
商鋪小院內青磚鋪成的地面，此時已被人踩的泥濘不堪，莫降在外奔波了一整日，靴子也早已溼透，回到信義商鋪後，院子裡的泥水輕而易舉浸透了靴底，直激的莫降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心中不禁想到：這樣的鬼天氣，這樣的路況，對大軍開拔，怕又是一道障礙。
莫降苦笑一聲，推門而入，發現廳房內也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就連韓菲兒也沒有了擺弄那盆薔薇的閒暇，而是站在文逸身旁，幫他整理剛剛寫好的公文。
文逸一手敲打著算盤，五指如飛，另一隻手則提著筆在紙上奮筆疾書，即便不抬頭，也能準確的叫出在廳堂內等候差遣之人的名字，而後再讓韓菲兒把檢查過的那頁墨跡尚未完全乾透的公文交給他，最後囑託兩句，便開始寫下一道命令……
自從那日酒醒之後，文逸的日子，大抵每日都是如此——對於莫降來說，這樣的日子他過不了，也不會過，可他卻能感覺到，無論怎麼看，文逸都像是樂在其中的樣子，一雙手好像永遠不會疲憊——彷彿，他敲打的不只是算盤，書寫的也不只是文字，而是在籌算整個天下的運勢，書寫神州山河的命運……
莫降沒有打擾文逸，只是給韓菲兒使了一個眼色，告訴她一切順利，而後就進了後間……
剛邁進廳堂後面的飯廳，一股難以名狀的奇怪味道便撲鼻而來，莫降抬頭，果然看到擺放在桌上的那一盤盤顏色詭異的飯菜——餓了一整天的莫降頓時沒了食慾，剛想逃到街上隨便找個小店吃點雲吞，唐沁便端著一個大盤子從後門掀簾而如。
“降兒，你回來的正好，飯菜都做好了，就等……不然，你先吃點？”
“呃！”莫降一愣，旋即說道：“不，不用了，我在外面吃過了。”
唐沁的眼神立刻冷了下來，“怎麼，嫌棄姐姐做的飯菜難以下嚥麼？”
“哪，哪有……”莫降尷尬的笑著，心中卻想：您這個女軍師不去外面幫文跛子出謀劃策，鑽到灶間燒什麼菜啊？！這明顯不是您該做的事啊……
“那你為何要騙姐姐？”唐沁很輕易的就看穿了莫降的謊言，盯著他的眼睛問。
“我……”莫降只覺得，要騙過唐沁，比騙過張君誠要難上太多了，可素有急智的他還是想出了合適的說辭，“我的意思是，雖然吃過了，但沒有吃飽，給沁姐姐親手燒製的飯菜，留著肚子呢……”一邊說著，莫降一邊往外退。
“既然如此，為何姐姐在你眼中看不到你要坐下來吃飯的意思呢？”
“我……我靴子溼透了，去換一雙就來！”說完，莫降拔腿跑出了飯廳。
望著仍在顫動的門簾，唐沁非但沒有生氣，那雙美麗的眼睛，反而彎成了月牙……
單單從那一雙眼睛形狀的變化，很難猜透這個心思複雜的女人在想什麼，不過可以斷定的是，同坐在前廳樂在其中的文逸一樣，燒飯一事，也能讓這個女人感到快樂……
坐在床鋪上換靴子的莫降也忍不住想，等天下太平，等心中抱負得以施展之後，或許功成身退隱居山林、和文逸、唐沁、菲兒在一起生活，日子或許也是不錯的——當然，如果唐沁肯除下她的面具，菲兒肯撩起她的劉海，讓自己天天面對兩張看上一眼便會覺得心情舒暢的絕世容顏，那就更好了；唯一未知的就是，張凜那頭孤傲的獨狼，到時候會不會同他們在一起……
正想著這些，一陣睏乏之意卻席捲而來，奔波了一整天，一口水都沒有喝的莫降，就那樣斜靠在床榻上睡著了，一隻溼漉漉的靴子，還掛在他的左腳上……
桌上的油燈還在噼噼啪啪的燃燒著，似乎，只要燃油充足，就永遠不會感到疲憊……
忙碌之中，日子飛快的流逝，轉眼，就到了至乾六年臘月十五。
新會城的大雪，洋洋灑灑下了整整七天，總算是停了，只是，還有薄薄一層雲彩罩在天上，依然看不到太陽。
翻開新會城近百年的城志，也找不到這樣一場大雪——萬幸的是，在文逸不思勞苦的管理之下，這場百年不遇的大雪，並未對新會城造成太大的傷害，新建的城鎮，也經受住了突如其來的雪災的考驗——由此可見，當初新會城的百姓眾志成城，在大雪到來之前完成了新會城的重建，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
是故，雪停之後，上街清理積雪淤泥的人們，每每念起這場大雪，總會對新會城主莫降、以及文先生的高瞻遠矚稱讚一番……
大雪落下的當日，跟隨張君誠來到新會城的那些百姓，就被安排妥當了。逸非但為他們提供了結實而舒適的住房，就連急缺的過冬糧柴衣物也是足量供應，完全沒有把他們當成外來人看待，莫降和文逸的舉動，也不知感動了多少人——也不知多少人在自己的家裡，為這兩個人供奉了長生牌位……
而今，眼看年關將近，大雪也停了，除了出門掃雪之外，新會城的百姓們都在為一件事忙碌著，那就是——新年。
在華夏大地上生活的人，無論你居於何地，來自何方，日子多麼困難，活的多麼痛苦，也不會忘記這個每年一次的節日——不，或許這個看似再普通不過的日子，已經不止是個節日那麼簡單，經歷過數千年的輪迴，這個日子，已變得神聖……
身在異鄉的遊子，會為了這個日子，接受家的呼喚，跨越千山萬水和家人團聚；無論生活多麼艱難的人們，也會用盡一切辦法，把自己捯飭的光鮮一些，迎接那一日的到來；對於絕大多數的普通而言，新年也不僅僅是換一身新衣，吃一頓餃子那麼簡單，這個特殊的日子，承載了華夏百姓太多太多的對美好的憧憬和期盼……
人們會舉家團聚在一起，一起守歲，一起迎接新的一年的日出；人們會把自己的家打掃的一塵不染，會為家中供奉的神祗送上貢品，會在自己大門上貼上大紅的桃符，會點燃趨避鬼邪的爆竹，會走進祖宗的祠堂祭祀……人們之所以要做這些，不僅僅是一些儀式那麼簡單，因為有太多太多對過往的追惜和反省，有太多太多的對未來美好的期盼，有太多太多對幸福的憧憬和嚮往，都包含其中……
也正因為這些，莫降才會覺得華夏民族的偉大所在，才能感受到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是多麼的可愛，他們總是歷經苦難，但卻永遠不會忘記對一切美好的追求，他們或許正生活在痛苦之中，但卻永遠不會放棄對幸福的嚮往——當所有這些希望和期盼凝聚在一起，也便會變成華夏民族不斷前行的巨大動力，也正是這個動力，讓我們這個民族，一年年，一代代延續下去。天下有太多太多的文明古國早已消散在歷史長河之中，可唯有我們這個民族，一直延續至今，一直屹立於神州，未曾斷絕，也不曾消亡……
每當想起這些，莫降的心中總會盪漾起一股暖流，眼睛也會溼潤——或許，也正是這種難以名狀的情愫，支撐著他，在那條充滿荊棘的路上，不斷前行吧。
“轉眼，又是一年了啊。”莫降坐在心意雜貨的廳堂內，喝著茶水感慨。
廳堂裡的其他人都在忙碌著，所以，沒有人理他……
因為這一次，文逸也要隨大軍一起開拔，所以在離開之前，文逸必須把新會城所有的事務，交付到可以信任之人的手中——而他最後選中的人選，便是近些日子以來，整天在灶間進進出出的唐沁……
看著二人並排而坐低聲交談，莫降心中不免又是感慨一番，同時，當日的情景也再一次浮現眼前……
文逸毫無症狀的宣佈了留守新會的人選，當聽到高唐沁也名列其中後，幾乎所有的人都瞠目結舌，就連莫降也不例外，唐沁本人更是直接開口拒絕，轉身又要往灶間裡跑……
“我知道，這些日子，你一直試圖用沉醉於這種‘只有家中主婦才會熱衷的活計’的假象來迷惑我，讓我覺得你已經變了，對人世間的爾虞我詐失去了興致——但是我卻明白，你一直這樣做，只不過是想隱藏自己的能力，好讓我們忽略你的存在，進而到時候隨我們一同出發。”文逸望著唐沁的背影，如教書先生那般滔滔不絕的說道，“我也知道，你心中或許想跟我們待在一起——但是，除了你之外，我實在是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了……”
“非我不可麼？”唐沁慢慢站定，頭也不回的問。
“非你不可。”文逸異常堅定的回應。
沉默片刻後，唐沁幽幽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不是我，你我曾經也不相識，也不曾有過那段過往，你還會如此的信任我麼？”
文逸沒有猶豫便開口回答道：“會！讓你留守新會，是因為你的能力——與你我的過往，沒有任何關係。”
“那麼，我懂了。”唐沁發出一聲不為人知的嘆息，邁步進了灶間……
“文跛子，她，她答應了麼？”莫降小聲問——從二人對話，他完全聽不出唐沁甘心留下來的意思。
“是的。”文逸不冷不熱的回答。
“那我為何總感覺，你倆的話沒有說完呢？”
“那是因為，她沒有從我口中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或許，她想把得到答案的機會，留在下一次吧……”
……
莫降正在回想著那一日那些莫名其妙的對白，忽然感到門口光線閃動，抬起頭來時——兩個打扮與眾不同的中年男子並肩走進了廳堂。
之所以要說這兩人打扮另類，是因為在他們的白色外衫之上，書寫著“諸子之盟”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好像生怕他人認不出他們的身份一般……
二人昂首邁步進了廳堂，目不斜視，直直的盯著端坐於面前的莫降開口說道：“傳諸子之盟盟主、平虜大元帥之命，特封莫降為漢龍將軍、文逸為行軍司馬、張凜為虎威將軍，張君誠為監軍使，即刻率駐紮於新會城全部精銳兵馬開拔北上！與各路聯軍匯合！接命之日即刻啟程，務必於至乾七年二月初二之前到達高郵！逾期者，斬！”
說罷，也不問莫降是否願意，便將任命文書和調兵信物一股腦放在了桌上，而後轉身便走！
剛剛還在喝茶的莫降還未完全反應過來，那二人已經走到了門口，於是急忙伸手喊道：“二位留步！”
二人卻頭也不回說道：“莫將軍，時間緊迫，還請立刻召集士兵，準備出發吧！軍令如山，不可兒戲，亦不容耽誤分毫！”
“可二位……”
“莫將軍，你若有什麼疑問，還頭也不回的說完這些，邁著大步便離開了……
“我就是想問問，能不能過完新年再走……”望著二人消失於院門外的身影，莫降低聲嘟囔道。
“唯戰兄，你我日日盼，夜夜等的回信，不曾想就如此突然而至，真是令人猝不及防啊。”文逸也站起身來嘆道。
莫降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開口說道：“既然師尊的命令到了，而且是如此之急。那麼——來人傳告張凜，整軍，開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