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險勝(下)
狂夫子長眉緊鎖,雙眼微合,垂低的眼瞼,卻遮不住其眼中的灼灼目光,亦掩蓋不住那雙略顯渾濁的眸子中的怒火……
是的,狂夫子生氣了,真的生氣了!
身為一軍主帥的他,只不過想要明正典刑,懲辦幾個違反軍紀、敗壞軍威的敗類——這本是一件多麼“正常不過”的事?!可讓狂夫子不曾想到的是,偏偏就是這“正常不過”之事,真的執行起來,卻要面對那麼多阻撓和齷齪!!
審判湯矮虎等人,本是明正典刑,是懲處罪惡,是維護公平,是彰顯正義——可是,因為某些人的利益交錯,因為某些人之間的矛盾,因為某些人想利用這幾個敗類的生或者死謀取最大的利益,對這幾個人渣的正義審判,竟然進行不下去!不,它非但無法進行,它甚至無法開始!!
試問,一個連最起碼的正義都無法伸張,一個連最基本的軍紀都無法維繫的軍隊,怎麼可能得到百姓的擁護?!怎麼可能在戰場上戰勝強敵?!怎麼可能實現那個“驅除韃虜、重整山河”的偉大目標?!
當然,狂夫子也明白,“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他允許將領存有些許私心,他允許不同派系之間的將領存在矛盾,為了更好的駕馭這些桀驁不馴的部下,他甚至樂於見到某些矛盾的存在——但是,這些矛盾和爭鬥的存在,必須要有一個前提!而那個前提就是,那些矛盾引起的內部傾軋,絕不能影響到“重整山河”的大計!
這個前提,便是狂夫子心中的底線!誰觸碰到了這條底線,誰就要付出代價!即便是他的徒弟莫降,也不可能得到赦免!
幾乎所有的人,都能感覺的到,狂夫子的憤怒,正在大堂之內蔓延……
雖然,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都不曾見過狂夫子發怒時的樣子,但狂夫子響徹神州的名號,他們卻是知道的;狂夫子在短短時間內,雲集了百萬大軍,收服了天下群雄的事實,他們也是知道的——正所謂,盛名之下,庶幾無虛,狂夫子被無數人贊為當今天下第一人,其本領自然不會小了去;正所謂,管中窺豹,可見一斑,狂夫子既然能收服那麼多英雄豪傑,手腕想必也是多了去——是故,他們的經驗告訴他們,不要嘗試在這個時候以身試法,不要嘗試在這個時候挑戰狂夫子忍耐的極限。
可偏偏就是這個時候,莫降卻笑著回應了狂夫子——而且,莫降的笑,一向挑釁意味十足,不管是有意還是無心,亦或者只是習慣,甚至是他的長相原因——他的笑,他說話的強調,都像是在刻意撩撥狂夫子那顆狂怒的心……
“莫將軍。”狂夫子一動不動的盯著莫降,森然開口道:“如果本帥尚未老糊塗的話,本帥記得,很多年前,本帥就曾告訴過你——‘這世上,沒有完美之事,亦沒有完美之法’的道理!所有看似美好的回報,都有同等價值的付出;所有看似完美的計劃,只不過是做出了最恰當的捨去——這些話,莫將軍不會忘記了吧?”
“自然是沒有忘的。”莫降眼睛一轉,據實回答道。
“既然沒有忘,為何要跟本帥說,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呢?”狂夫子的語氣愈發的嚴厲,“難道說,近幾年,莫將軍又悟出了什麼道理,推翻了老朽那不合時宜的言論?”
“這個……末將還沒那個本事。”莫降只能老老實實的回應。
“那本帥倒是感興趣了。”狂夫子的聲音中,竟然帶上了幾分笑意,只是眾人一時卻很難猜透,這笑意到底代表著什麼,“莫將軍這‘並不完美’的‘兩全其美的法子’,究竟是什麼呢?”
換做任何人,聽到狂夫子用這種語氣發問,都會選擇認錯或者沉默——因為很明顯,狂夫子已經從根本上否定了莫降的法子,他根本就不認為這世上有兩全其美的法子!他之所以這樣說,只不過是想給莫降找個臺階——如果莫降順著狂夫子的話往下說,認個錯,服個軟,這件事也便就這樣過去了,他那個法子,自然也就不必再說……
可莫降卻選擇了另外的應對方式——他仍是笑著回應道:“既然元帥大人想聽,那末將說了也無妨。”而且,莫降沒有給任何人阻止他的機會,就在狂夫子的注視之下,他飛快的接著說道:“元帥憂心之事,無外乎以下幾點——首先,若是饒恕了這幾人,會壞了軍中的規矩,會讓軍規軍法失去約束將領士兵的能力,甚至,因為這個‘有罪不懲,有過不罰’的先例,會讓軍中法規成為擺設;其二,寬恕他們,會觸怒天下百姓,同時對那些被這幾個敗類傷害的百姓而言,也是天大的不公,而這種不公,會讓天選軍失去民心,失去百姓的支援,沒有了百姓的支援,天選軍也便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和’;其三,元帥憂心之事,並非在這幾人身上,卻也因他們而起——那便是,因為這三人牽扯到太多利益,以至於末將和元帥的兩位副手,先後吵了起來,這未免會讓元帥擔心,天選軍內部矛盾太深……”
莫降一口氣說了不少,期間他也留意著狂夫子的神情,看到狂夫子沒有阻止他的意思,膽子也就大了不少,於是接著講道:“可是,若要末將來處理這件事,便會這樣做——首先,這幾個人,確實違反了軍紀,敗壞了天選軍的名聲,傷了百姓的心,這是不容爭辯的事實,所以,他們必須受到懲罰!但是,大戰在即,而剛剛成立的天選軍也正是用人之際,更別提還有很多人在盯著元帥——倘若元帥真的殺了這幾個人……是的,正義可以彰顯,百姓得以沉冤昭雪,可是,其餘的將領會怎麼想,會不會有兔死狐悲之感?更別提,大多數‘義軍將領’的底子,都不是那麼幹淨……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出現,同時又不至於讓天下百姓寒心,是故末將覺得,饒這幾個人一命,讓他們戴罪立功……”
這時,狂夫子終於打斷了莫降:“本以為,莫將軍能說出什麼新意來,可現在看來,也不過是老生常談……”
莫降則是直接打斷了狂夫子——只聽他說道:“舊辦法,不一定是壞辦法!又有誰說老生常談,就一定解決不了新問題呢?”
這本是非常不禮貌的的行為,可出人預料的是,狂夫子卻沒有爆發,而是說:“那就請莫將軍具體說說,你的辦法吧!”
“以末將看來——免去這四個人的一切職務,將其貶為普通士卒,置與沙場之上衝鋒陷陣,戴罪立功……沙場之上,九死一生,這些人若是死了,也屬正常,屆時,那些心有怨恨的百姓,會認為這就是報應,也不會怪罪元帥;若是僥倖未死,末將認為,他們會感謝元帥一輩子的……”
莫降剛說兩句,就感受到了來自於身側那怨毒的目光——不用想,一定是朱巨等人望過來的——但他卻不予理會,自顧自說道:“其次,這些人一路之上,劫掠了不少百姓和財物,元帥可將那些財物,退還給那些百姓,同時在城內給那些百姓找一塊安居之地——亂世之中,一個安全的住所,最為難尋,而這固若金湯的高郵城,便是天下為數不多的安定之地了……那些百姓倘若真得到妥善安置,說不定會覺得是因禍得福,甚至會感激元帥的英明……”
這一次,狂夫子許久沒有做聲,倒是朱乾濠有些焦急了——他知道,莫降巧舌如簧,最善於顛倒黑白,倘若真由他這樣說下去,還真有可能說動了狂夫子。不過,自己剛剛被狂夫子嚴厲的警告過,這個時候再跳出來太過不智……
於是,朱乾濠給明禮子偷偷使個眼色,示意他不要讓莫降太猖狂——可是,明禮子卻把臉別了過去,眼觀鼻鼻觀心,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這個老狐狸,方才嚷的比自己還響,結果狂夫子一發怒,連個屁也不敢放!真是廢物!
生氣歸生氣,朱乾濠卻也只能無可奈何,只能寄希望於狂夫子沒有老糊塗,不會被莫降誆騙……
這時,只聽狂夫子若有所指的問道:“莫將軍,你方才說,本懷憂心之處有三——你勉強替本帥解決了前兩個,那麼第三個呢?本帥要如何處理天選軍內部的矛盾呢?難不成就這樣坐視不理麼?還是說,殺了這幾個引發矛盾的人,從根本上解決你們的利益爭端……”
“元帥!”莫降聞言,急忙說道:“有些矛盾,是無法調和的!但是——為了某個共同的目標,我們可以暫時拋棄個人的恩怨!也不再勾心鬥角!”
“這算是莫將軍的妥協麼?”狂夫子繼續問道:“還是說此乃莫將軍做出保證?!本帥該如何相信你的誠意呢?”
“為表示末將的誠意,末將願意離開此地!離開天選軍的權力中樞,不再與諸子聯軍中任何一人爭鬥!”莫降很是講義氣、很是大義凜然的說道:“末將願意帶著這幾個戴罪之人,前去大都和奇洛談判!與她結盟,共擊那支來自草原的無敵鐵騎!”
熟料,聽完莫降的說辭,狂夫子卻笑了——“莫將軍真是好盤算啊!本帥問你,去大都談判,你要帶多少人?帶那支軍隊?”
很明顯,狂夫子意識到了:莫降想要趁機逃避他對天下群雄軍隊的整編,莫降像保留新會天選軍的軍權!所以,他的問題,直指莫降內心深處的軟肋!
莫降雙眉微微一皺,旋即又舒展開來,他仍是笑著說道:“末將不要軍隊,末將只要十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