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五羊城中(二)

重鑄清華·因顧惜朝·1,849·2026/3/23

二十四 五羊城中(二) 岸上幾個人都是一笑,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笑道:“回您二位話,你們跑錯碼頭了!這是十三行的卸藥碼頭,別的貨我們不卸――一兩五錢!夠燒幾個煙泡兒?您以為這是漢口,是江寧?” 說話間一箇中年人又從艙中跨出來,年紀只在四十歲上下,形容清癯,個子也不高,頭戴一頂黑緞六合一統瓜皮帽,玄色巴圖魯背心套著一襲灰府綢夾袍。他只掃了岸上眾人一眼,吩咐道:“不要爭價,快著點,下午我還要進城衙門裡去。”便不再理會,站在船頭眺望北江景緻。老蒼頭便問:“你們要多少?” “五兩!,或是鹹豐銀元一個!” “胡說!”老蒼頭笑罵道,“老子走三十年碼頭,哪有這個價?給你們二兩,便宜你們了!” “這十年你沒來廣裡吧?碼頭上誰還侍候你這樣的主兒――二兩?!”那漢子不屑地一笑,手指遠處一條貨箱垛得小山似的大躉船,“我們是專等卸那船貨的,上了碼頭,三百大洋穩穩當當到手!二兩銀子打發叫花子麼?” “回大人話,是藥材!”那漢子狡黠地一笑,他似乎有點怯這位官員冷峻的眼神,在岸上一拱手道:“都是洋貨,有倫敦來的。有印度來的,箱子釘得嚴實,不知道是什麼藥。”向前跨一步又問道:“敢問大人貴姓、臺甫?還要稟大人一句話,這碼頭趟子是十三行的――不是小人刁難。洋人地面,就是朝廷命官也不能隨意檢視,小人們端著鮑三爺的碗,吃這口洋飯也不容易,爺就給五兩。小的們也擔著不是呢!”“我是戶部主事郭嵩燾。”那官員說道,“奉調令來廣州道,還沒分撥差使――這裡又不是香港,朝廷的地面不許官員檢視!” “老爺您吉祥!實在是客人說了,若是遺失了一點半點。就要小的人頭呢!王小六,”那漢子連忙叫過邊上的一個伴當,想趕緊把這個大老爺送走,“趕緊地,把大老爺的行禮送到碼頭外去,一個鹹豐銀元!”這個價倒是咬的死死的。 “好吧,給他這個價吧。”郭嵩燾瞧了一眼那些箱子,“別耽誤了進城。” “是。” 郭嵩燾趕到總督衙門的時候,已是申正時牌,廣州人已經用了新詞兒,叫“下午四點鐘”。門房廳裡還等著五六個縣令,他官階高人又生,大家原本一處說笑打渾,見他進來,便都收口兒正襟危坐,吸溜著嘴兒吃茶不言語。郭嵩燾也覺無話搭訕,向門房遞了手本名刺便坐在一邊閉目沉思。誰知一等就是半個鐘頭,連個回據都沒有。郭嵩燾嘬了一下嘴唇,叫過倒茶的衙役問道:“葉制臺在見什麼客,這麼久的?” “回大人,”那衙役畢恭畢敬,提著茶壺躬腰兒陪笑道,“小的上頭是門政,門政上頭是簽押房戈什哈,再上頭是胡師爺,和制臺隔著幾層呢!茶葉不好;小的給您再換。我們制軍見人不分時刻的。”說著又一躬,退了出去。 郭嵩燾只好耐著性子再等。又過一刻,還是沒個動靜,不由得心頭焦躁,自言自語道:“就是到北京見軍機大臣,見親王貝勒貝子,也沒這麼難等,怎麼會有這麼個等法兒?” “大人是新來的吧?”靠玻璃窗坐著的一個胖子,穿著補子,袖子捋得老高,端著茶碗笑道:“累了就院裡遛達遛達,裡頭有炕還能睡,我們在這等了四天了,您才等這麼一會兒.急什麼呢?” 等了四天!郭嵩燾一怔,看看幾個人,知道不是玩笑,頹然落座道:“想不到葉制臺這麼忙,該早點先來一封信的……”這樣一開口,幾個人便互通官閥,那個胖子是番禹縣令岑春,挨身那個白淨臉是高要縣令何相祖,北邊春凳上坐的是惠州、茂名和海南來的,一個叫潘少英,一個叫黃克家,一個叫康必正,都是縣令。寒暄一陣子,江忠源才知道是葉名琛要開會議,召各縣的令守佈防。江忠源問:“廣東幾十州縣,單召諸位老兄開會佈防?是海防、夷防還是匪防治安?” “如今還有什麼海防夷防?洋人佔了香港又在九龍鬧新界,只要不進廣州城,屁防也沒有!”茂名縣令黃克家甚是詼諧,一臉怪笑說道,“叫得急,我們都是日夜兼程來的,來了又這麼等著!你問別的縣令,他們在廣州都有宅子,這裡留個長隨打聽著,在家候著幾時開會幾時來。我們沒這份家當,總督衙門開會有分例的,包吃包住也是安逸!”胖子岑春笑道:“大帥有他老人家的章程,以不變應萬變。見了洋務叫十三行去,有了匪患尋徐廣縉軍門,其餘只要完糧納稅,一罐蠍子――一蓋不問。” 大家鬨然大笑。郭嵩燾卻覺得心裡塞了一團爛絮似的一陣難受,拿著國恥開玩笑,這些人太無心肝。偏轉臉看時,那個接手本的門政戈什哈晃悠著從簽押房踱出來,忙轉身出來,迎上去問道:“我的手本履歷遞上去了沒有?” “回大人,這種事卑職怎麼敢馬虎?”那戈什哈正剔牙,扔掉牙籤笑道,“葉制臺他老人家那脾氣,誰敢催他?幾十號縣令,廣東的府道官加起來二百多,都在候著他老人家呢!” 郭嵩燾嘆了一口氣,問道:“制軍現在正忙什麼呢?” &nbsp

二十四 五羊城中(二)

岸上幾個人都是一笑,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笑道:“回您二位話,你們跑錯碼頭了!這是十三行的卸藥碼頭,別的貨我們不卸――一兩五錢!夠燒幾個煙泡兒?您以為這是漢口,是江寧?”

說話間一箇中年人又從艙中跨出來,年紀只在四十歲上下,形容清癯,個子也不高,頭戴一頂黑緞六合一統瓜皮帽,玄色巴圖魯背心套著一襲灰府綢夾袍。他只掃了岸上眾人一眼,吩咐道:“不要爭價,快著點,下午我還要進城衙門裡去。”便不再理會,站在船頭眺望北江景緻。老蒼頭便問:“你們要多少?”

“五兩!,或是鹹豐銀元一個!”

“胡說!”老蒼頭笑罵道,“老子走三十年碼頭,哪有這個價?給你們二兩,便宜你們了!”

“這十年你沒來廣裡吧?碼頭上誰還侍候你這樣的主兒――二兩?!”那漢子不屑地一笑,手指遠處一條貨箱垛得小山似的大躉船,“我們是專等卸那船貨的,上了碼頭,三百大洋穩穩當當到手!二兩銀子打發叫花子麼?”

“回大人話,是藥材!”那漢子狡黠地一笑,他似乎有點怯這位官員冷峻的眼神,在岸上一拱手道:“都是洋貨,有倫敦來的。有印度來的,箱子釘得嚴實,不知道是什麼藥。”向前跨一步又問道:“敢問大人貴姓、臺甫?還要稟大人一句話,這碼頭趟子是十三行的――不是小人刁難。洋人地面,就是朝廷命官也不能隨意檢視,小人們端著鮑三爺的碗,吃這口洋飯也不容易,爺就給五兩。小的們也擔著不是呢!”“我是戶部主事郭嵩燾。”那官員說道,“奉調令來廣州道,還沒分撥差使――這裡又不是香港,朝廷的地面不許官員檢視!”

“老爺您吉祥!實在是客人說了,若是遺失了一點半點。就要小的人頭呢!王小六,”那漢子連忙叫過邊上的一個伴當,想趕緊把這個大老爺送走,“趕緊地,把大老爺的行禮送到碼頭外去,一個鹹豐銀元!”這個價倒是咬的死死的。

“好吧,給他這個價吧。”郭嵩燾瞧了一眼那些箱子,“別耽誤了進城。”

“是。”

郭嵩燾趕到總督衙門的時候,已是申正時牌,廣州人已經用了新詞兒,叫“下午四點鐘”。門房廳裡還等著五六個縣令,他官階高人又生,大家原本一處說笑打渾,見他進來,便都收口兒正襟危坐,吸溜著嘴兒吃茶不言語。郭嵩燾也覺無話搭訕,向門房遞了手本名刺便坐在一邊閉目沉思。誰知一等就是半個鐘頭,連個回據都沒有。郭嵩燾嘬了一下嘴唇,叫過倒茶的衙役問道:“葉制臺在見什麼客,這麼久的?”

“回大人,”那衙役畢恭畢敬,提著茶壺躬腰兒陪笑道,“小的上頭是門政,門政上頭是簽押房戈什哈,再上頭是胡師爺,和制臺隔著幾層呢!茶葉不好;小的給您再換。我們制軍見人不分時刻的。”說著又一躬,退了出去。

郭嵩燾只好耐著性子再等。又過一刻,還是沒個動靜,不由得心頭焦躁,自言自語道:“就是到北京見軍機大臣,見親王貝勒貝子,也沒這麼難等,怎麼會有這麼個等法兒?”

“大人是新來的吧?”靠玻璃窗坐著的一個胖子,穿著補子,袖子捋得老高,端著茶碗笑道:“累了就院裡遛達遛達,裡頭有炕還能睡,我們在這等了四天了,您才等這麼一會兒.急什麼呢?”

等了四天!郭嵩燾一怔,看看幾個人,知道不是玩笑,頹然落座道:“想不到葉制臺這麼忙,該早點先來一封信的……”這樣一開口,幾個人便互通官閥,那個胖子是番禹縣令岑春,挨身那個白淨臉是高要縣令何相祖,北邊春凳上坐的是惠州、茂名和海南來的,一個叫潘少英,一個叫黃克家,一個叫康必正,都是縣令。寒暄一陣子,江忠源才知道是葉名琛要開會議,召各縣的令守佈防。江忠源問:“廣東幾十州縣,單召諸位老兄開會佈防?是海防、夷防還是匪防治安?”

“如今還有什麼海防夷防?洋人佔了香港又在九龍鬧新界,只要不進廣州城,屁防也沒有!”茂名縣令黃克家甚是詼諧,一臉怪笑說道,“叫得急,我們都是日夜兼程來的,來了又這麼等著!你問別的縣令,他們在廣州都有宅子,這裡留個長隨打聽著,在家候著幾時開會幾時來。我們沒這份家當,總督衙門開會有分例的,包吃包住也是安逸!”胖子岑春笑道:“大帥有他老人家的章程,以不變應萬變。見了洋務叫十三行去,有了匪患尋徐廣縉軍門,其餘只要完糧納稅,一罐蠍子――一蓋不問。”

大家鬨然大笑。郭嵩燾卻覺得心裡塞了一團爛絮似的一陣難受,拿著國恥開玩笑,這些人太無心肝。偏轉臉看時,那個接手本的門政戈什哈晃悠著從簽押房踱出來,忙轉身出來,迎上去問道:“我的手本履歷遞上去了沒有?”

“回大人,這種事卑職怎麼敢馬虎?”那戈什哈正剔牙,扔掉牙籤笑道,“葉制臺他老人家那脾氣,誰敢催他?幾十號縣令,廣東的府道官加起來二百多,都在候著他老人家呢!”

郭嵩燾嘆了一口氣,問道:“制軍現在正忙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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