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心虛
39 心虛
“康小姐,謝謝你。”雅思回頭，只見一身紅色套裙的宋太太嘴角噙滿笑意地和自己打招呼。
“宋太,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雖然年紀不輕，但眼睛沒有盲,耳朵沒有聾，腦袋也轉的開,孰是孰非還掂得清。單純善良,我很喜歡,相信田家也會善待她。”宋太提起雅瞳的時候聲音都軟了幾分，可見對她是真用了心。
“宋太,我一個好朋友說過所有的交換都要等價，但幸好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交換。如果我有過任何讓您感覺溫暖的舉動。都只是我作為一個女人不恥於看到一個年輕美女理直氣壯地消費結髮糟糠妻的痛苦。”雅思把心中的那點義憤誇張了十倍表現出來,一方面她很樂於給宋世萬增添哪怕一丁點的麻煩,另一方面一旦和賀峰的關係曝光，這種衝動簡單的性格應該也會很合宋世萬的心意。
“呵呵，你們畢竟還是年輕。”宋太一愣，眼中閃過“不愧是constance妹妹”的恍然，口氣中更多了一份親暱，“對家庭生活的情況一無所知,既不瞭解分手,也不瞭解丈夫們既不忠實也不多情時的沉默條約.”
“宋太，我寧可我永不明瞭你說的這些，那有什麼值得歡喜的呢？……”雅思誓將“為愛而生”的女人扮演到底。
“康小姐你說這些話的神態和語氣和我孫女兒好像。”宋太露出追憶的神色， “她從懂事起就給我抱不平，樂此不疲地她們找麻煩。有一次事情鬧得很大，philip生氣到要把她送出國。我到機場送她的時候她就這麼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和我大發脾氣。我送給了她一本一個名女人的傳記……”
“傑奎琳肯尼迪？”
“康小姐，你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博學。”宋太吃驚地道。
“曾經有人向我推薦過這本書。”雅思笑道，“若是你知道我是近三個月才開始真正的閱讀是否會讓你對我的評價降低一些？”
“不，這讓我對你評價更高。很少有女人肯自我調侃，更少女人敢於自我剖析。”宋太抬起頭看天，好像能回溯那天飛機的滑行軌跡似的，“傑奎琳肯尼迪年輕時很不喜歡自己的婆婆羅斯，因為她對自己花心的老公兒子統統視而不見不加管束，只知道‘春天去巴黎購物，夏天在裡維里拉喝咖啡、游泳、打高爾夫、保持身材苗條。1’她根本不在乎丈夫養了多少情婦，‘只要她還保持有個家庭就行。他身邊有另外的女人，對她來說，不大要緊。只要這些女人不干涉到她個人的生活，不幹預到她的家庭，她就無所謂了。’”
“可是許多年後她發現自己在兒媳心中成了另一個羅斯。她終於理解了女人光芒萬丈背後黑暗的世界。除了這樣，還能怎樣？還有什麼生活方式比這種生活更對自己有利嗎？”雅思替她把話說完，“您對令孫女真是用心良苦。”
“生在我們這樣的家庭。”宋太對雅思略帶諷刺的口氣不以為意，“她終究要明白婚姻和愛情完全是兩回事，越早明白她受的罪越少。”
“抱歉，宋太。也許您說的是對的，但我不明白這些和我有什麼關係？”
“像你這麼又聰明又漂亮又知分寸又有門路的女人早晚會踏進我們這個圈子的。那些男人在投資上可能會走眼，在這件事上是絕不會不識金鑲玉的。”宋太帶著神秘的微笑，“既然早晚是一路人，那麼有些話說的越早效果不是越好嗎？”
“宋太，你……。”雅思看著她意有所指的微笑，忽然想起了卓凝，電光火石間恍然大悟，覺得三姨太太蠢鬥不過兒女漸漸長成的二姨太，生怕自己宋太名分不保所以要拉自己這個“純愛情動物”去攪渾水嗎？虧自己還以為她對二姐有幾分情誼？還是說這樣的關係會讓自己更見不得光更容易控制？宋世萬？那個害死訊訊的劊子手？巨大的悲傷和恥辱感令她渾身發抖。
雅思挺直脊樑，盡力控制住聲音的起伏，“既然你說我聰明。聰明的定義大概就是可以透過表象看到一些實質。”
“哦，你看到什麼實質？”
“有人告訴過我‘只有愛和恐懼是不能隱藏的。’您想我看到豪門恩怨，我卻只看到了愛。您對宋先生，恐怕更多是‘愛他，就要讓他自由地呼吸’吧？”
宋太的眼神倏忽變得深邃難測，微微收縮，深深望進那通透仿似隔水望來得眸子，透徹魂魄。
“對不起，是我誤解了。原來你的相信是和constance一樣心有所屬而不是我以為的葉公好龍。”宋太不愧是宋太，拿得起放得下，一擊不中立刻爽快地打消主意，“大凡一份堅持，背後總有些不為人知的故事。是那個看出你的愛和恐懼的人嗎？”
雅思一愣，“怎麼您會覺得是他呢？”
“就算愛和恐懼不能隱藏，你以為會是什麼人都可以看得出嗎？持續的關注不正是最接近愛情的模式？”
“我看出了您的愛和恐懼。”
“啊，如果你不是女人，那我就可以為自己多了以為優秀的年輕人愛慕而驕傲了。”宋太眨了眨眼，“但我的直覺告訴我，看出你愛和恐懼的人是個男士。”
沈柏棠，沈柏棠他愛我？這個念頭一出現在腦海裡，雅思立刻就給了自己一耳光。你以為自己是黃金啊，人見人愛？還是你已經墮落到深信男女之間不可能存在友情的地步了？
但為什麼不管是當事人賀峰還是根本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的旁觀者宋太都覺得他愛我？
只是因為第一眼就相信我那時不會用他的身份謀利？只是因為他毫無顧慮地交託最慘痛的過往？只是因為他當頭棒喝點醒自己如何才能在賀峰身邊立足？只是因為他大包大攬地把妹妹全權交給自己照顧？只是因為鼓勵在黑夜裡大海里游泳的自己，堅信自己擁有堅強撐到看到光的本事？
……
n多個“只是”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挨個在面前立了起來，回憶像是時間突然跑出來的依仗披風，黑壓壓地罩了下來。
竟然有這麼多“只是”了？驚悚的雅思隨即自然地想到，他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這個念頭一出現在腦海裡，雅思立刻就又給了自己一耳光。是你已經墮落到深信男女之間不可能存在友情的地步了？還是你覺得自己不值得一個男人給予無他念的幫助？
那為什麼賀峰和宋太都覺得他對我有“他念”？
……
察覺到自己即將陷入無限死迴圈的雅思實在不想再給自己耳光，果斷決定直接聯絡始作俑者。
“嘟，嘟，嘟，嘟，……“電話接通後響了伍聲才有人接聽，導致雅思一開口就是興師問罪的語氣：”你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抱怨完才驚覺以往沈柏棠接自己電話都是一響起就有應答的，而自己也已經被他縱出了覺得只有這樣才是理所當然的毛病。
“因為我要你感受感受一星期收不到你訊息的感覺啊。“沈柏棠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清晰，像深水裡的錨一樣，一聽心就沉穩下來。
雅思吐了吐舌頭，惡人先告狀地道：“誰讓你都一星期沒給我發薦書目錄了？”
“你確定在泰國和賀峰神仙眷屬樂不思蜀的自己有看書的心情嗎？既然看不進心裡，不如把這時間用來兩情繾綣。”沈柏棠慢悠悠地回擊，從聲線到語調都沒有紋絲變化，雅思立刻放下了心。要是他真的有愛提到情敵時怎麼會這麼冷靜沉著？這麼想著口氣就歡快了起來，“那你現在在哪裡？”
“在巴黎拉雪茲墓地。”
“拉雪茲墓地？你去那裡看什麼？”
“在醫院重症病監護室旁，聽見大家都成了哲人，看透人生活只要健康什麼都好，平安就是福。一旦死裡逃生走出醫院，看見“世間熙熙，皆為利來，世間嚷嚷，皆為利往”，於是，才呼吸外面的清新空氣便又放不下那顆世俗的心了。人在醫院外面的時候應該經常來墓地走一走看一看，這樣就會心思空明，提高一點智慧去分辨哪些是你能夠改變的哪些是你必須接受的哪些對你是最重要的。就像智者說的：‘做出決定，堅決捍衛，全力以赴！生時何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你那裡沙沙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你這句話和前幾天martin關於泰國的一段議論很有異曲同工之妙，我要先記下來再下來好好琢磨。”
“哈，看來你對我說的如何讀書貫徹得很到位啊。你底子這麼好只要肯沉下心琢磨，總有一天能琢磨成鑽石的。來猜猜我現在在誰的墓碑前？”
“這怎麼能猜到？拉雪茲墓地葬這那麼多名人。等等，不會是王爾德的墓地吧！”
“jessica，你和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什麼心有靈犀啊？”雅思忙不迭地否認，“我只是覺得像你這樣高尚怎麼也得喜歡一個乾淨的人吧？”
現在就把“高尚”這樣的標籤貼在我頭上了嗎？沈柏棠哂笑，“談不上喜歡不喜歡，至少他算得上潔身自好吧。乾淨？我喜歡這個評價。”
“因為我讀過他的童話啊，快樂王子和燕子，夜鶯和玫瑰，西班牙公主和小侏儒。我很喜歡他的童話。寫出那樣文字的人，理應得到寬容。”
“所以只有王爾德的墓碑才夠格印滿女人的唇印。” 沈柏棠輕笑.
“很香豔，神往之。”
“我正在欣賞墓基上一堆堆的東西。鮮花，照片，燭臺，玻璃瓶、手鍊，還有一封又一封寫給他的信。都是臨時撕的紙，隨身的筆記本，收據，地鐵票，煙盒，什麼都有。你說我要不要也寫封信，用著名的開頭：‘親愛的奧斯卡……’”
雅思靜靜地聽著沈柏棠口中的情景，那巨大翅膀的**天使，那五顏六色的唇印，那些或長或短的信函。她喜歡他這樣的語氣，象並排坐在一起，看到樹蔭照進來淡淡的太陽影子，一種淡漠的溫情流淌。
作者有話要說：1此句及本節以下單引號之內的話均引自《傑奎琳肯尼迪畫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