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多少門前即天涯
69 多少門前即天涯
康爸爸這幾天的日子過得很夾憋。小妹這幾天似乎拿定了主意,好吃好睡,只是秉著一條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康青楊飽滿的怒氣像被紮了刺的皮球又癟了下來,餘下來的只是氣喘吁吁了。好在還有老婆和大妹小妹還可以施展母性情懷開導勸解。他本質就是一個二十四孝好爸爸,能撐住幾天的家長權威已屬艱難,見硬手段效果不彰後更是把希望全寄託在了妻女唱紅臉身上。
“大妹,二妹,你們多吃一點。懷孕八個多月本來都該在家裡好好休養的,要不是家裡出了這樣的事……”康青楊越說聲音越小。
雅言道,:“我們沒事,只是爸爸小妹已經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您就準備這樣和她僵下去?總不能關她一輩子吧?”
“是啊爸爸,感情這種事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你可以希望她和哪種人結婚,可日子終究要她自己來過。小妹從來都喜歡聰明、腦子轉數快、能教到她的男人。她對賀峰是真心的。”雅瞳忙幫腔。
“她對賀峰是真心的,賀峰對她真心嗎?一大把年紀的事是不是真的那麼激情?更何況他還有一個比小妹年紀還大的兒子。繼母是那麼好當的嗎?好也不是壞也不是,一個不好那一百個好也變成壞了。而且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賀峰已經六十歲了,他還沒有生育能力?你們倆個準媽媽難道想看著自己的妹妹一輩子沒自己的孩子?小妹現在才三十歲啊!小妹現在是大腦一熱有情飲水飽,我寧可她現在恨我也不想她以後心上插刀過日子!”康青楊一把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雅瞳雅言和白筱柔對視了一眼,像對暗號一樣點了了頭。
“好了好了,都坐下來消消氣,連頓飯都吃不安生!”白筱柔“生氣”地道。
“小柔,我不是這個意思。”康青楊立馬軟化了態度,“吃飯吃飯!來大妹,多吃點魚,聽說孕婦多吃魚寶寶會更聰明。”
“謝謝爸。”雅言拿碗接過魚剛吃了沒幾口忽然間不動了。
“老婆?”高長勝關心地問,:“怎麼了?是不是被魚刺卡到了?”
“不是。”雅言一臉驚恐,“老公,我,我忽然肚子好疼。”
“我送你去醫院!”高長勝一把把她抱了起來。
“大姐你,你流血了!”雅瞳大叫起來。只見雅言的裙子被紅色陰溼了一小片,滑膩的血正順著高長勝的手往下滴。
“老公!”雅言緊緊地抓住了高長勝的手。
“老婆,別怕,別怕……!”高長勝語無倫次地安慰著,人已經邁出了大門。
“大妹,大妹!”康青楊和白筱柔緊跟著跑了過去。
“老公,快下樓到車裡把東西給我!”雅瞳從窗戶上看見他們走遠了才道。
“老婆,我們這樣設計爸爸是不是有點……?”田銳還有些遲疑。
“我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你忘了當初是誰撮合我們在一起的了?大姐頭都開得這麼好了難道要在我們這裡掉鏈子?”
“好吧,我去拿。”
“小妹,小妹。”雅瞳提著一個包包用自配的鑰匙開啟雅思的房門,“都準備好了,你快走。”
“二姐,你們怎麼……?”雅思吃驚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大姐裝肚子疼,現在爸媽都趕到醫院去了。這裡有你出國的所有證件、現金、信用卡和新手機和機票,你趕快走。”
“出國?”
“是,大姐打聽到的最新訊息,賀峰今天早上去了法國,估計是找沈柏棠說catherine的事了。我們和媽媽一盤算,不如你也去法國在那裡和賀峰結完婚再回來,生米煮成熟飯爸爸也沒辦法的。”
“爸爸會氣死你們的。”
“父女哪有隔夜仇啊,爸爸就是生氣也是一時。再說我和大姐都快要生寶寶了,他不要女兒總不能也不要外孫吧。”雅瞳自信滿滿,:“倒是你,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你真的想好了?”
“是,我欣賞賀峰,我願意為之去努力,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認為,不會有好結果,不會幸福,我也義無反顧!。”雅思堅定地道,眼裡閃著因諸多磨難而愈顯潔淨熱烈的光。
“那就去吧,我們都支援你!”
“jessica小姐,請跟我來,主人在房間裡等你。”金髮碧眼的侍從在雅思耳邊低語。
沈柏棠的行蹤和他的行動一樣不可捉摸,這次他又轉寨到了雅思第一次去法國的莊園。只不過不同於上一次穿花架過鏡廊繞噴泉的路線,這次她只是跟著侍從推開了幾道隱蔽的門就到了那個四壁全裝上厚窗紗的變態房間。
侍從擰開了一道門縫,用眼神輕輕示意雅思。
雅思硬著頭皮以平生最敏捷的速度鑽進去,重新陷入了紫色天鵝絨的包裹。
一樣的墳墓般的房間、一樣的沈柏棠坐在安樂椅、一樣的穹頂窗撒下唯一的光線、連沈柏棠唇角笑容的弧度都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這一次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是賀峰。
雅思盯著賀峰的臉,他臉上有種嬰孩般的神情,潔白脆弱,站在光圈和黑暗交界的地方,像是肌膚一旦同外界接觸就會因□的多寡而有不同程度的損傷。
“沈先生,您究竟要如何才能同意沈小姐和我兒子在一起?”
“我以為不同意我妹妹和你兒子在一起是我們倆心照不宣的事實,賀先生。”沈柏棠展現出他最和靜優雅的一面,言辭溫柔,笑容釅釅。
“是,我知道您年前剛做過腎移植手術。我也知道沈小姐並沒有成長到可以接下夏越的程度。我更知道您對於沈小姐和我兒子結婚後夏越被天堃吞併的擔憂。換成是我我也一樣擔心。”
“所以我們心照不宣。”
“可是terrence是我兒子。沈先生,您畢竟比我小十歲,也沒有成熟到可以接下天堃的地步,您以為我不擔心如果夏越吞併天堃嗎?如果我都願意冒著這樣的危險成全兒子的話您為什麼不可以為了您的妹妹同樣冒冒險?”賀峰上前一步,臉龐因為急切和希冀而泛起了紅暈。
“何必自欺欺人賀先生?我的手術成功了,付出的代價是壽命的大大縮短、終生服用抗排斥藥物和免疫系統的低下,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病甚至一場感冒都會對我造成致命傷。而你,你不抽菸不喝酒,運動合理,六十歲的人擁有四十歲人的身體素質,賀先生,如果你是,你敢賭嗎?”
一陣逼人的沉默。
賀峰疲憊地嘆了口氣,“:“那就讓catherine一輩子做單純的大小姐快樂的賀太太吧。”
他深海般的眸子像結了一層冰,清澈卻不可觸探,眼睛直直地望向上方不知名的空間,“您再娶一個有忠心的、對catherine真心的、有能力駕馭夏越的妻子,生一個繼承人。立下遺囑股份讓妻子和孩子佔大部分,catherine吃乾股。”
“忠心的、對catherine真心的、有能力駕馭夏越的、妻子?”沈柏棠玩味地笑了笑,“我到哪裡去找這樣的人?”
雅思坐在窗簾圍城裡,把頭深深埋入膝間,如不肯面對強敵的沙鳥。以為,不看,傷害就不會來。
可該來的總是躲不過,生死又有幾人能由己?
“jessica。她能力出類拔萃,更難得是人品卓越,對catherine感情堪比親姐妹,她就是傷害自己也不會去傷害catherine。”
雅思覺得一陣目眩,閉上眼睛再睜開,倒居然有點平穩了。平生沒有遇到過的事,不像會有的事,怎麼會忽然出現了呢。她越想越奇,這空間忽然太靜了。她站起身,春陽隔著落地玻璃窗迢迢遞過來,瀲灩得像有聲音,越顯得靜。她昏昏的在玻璃窗和窗簾中間窄小的一條上來回踱了幾步,又回來跌坐在原來的地方,定一定神,四面一看,更覺得坐立不安,屋子不但太靜,而且也太大了,東西也太空了,空的只有自己了。太大的屋子四面包圍著,太空的東西四面擠壓著,叫人喘不過氣來。
直至這一刻她始終都不曾提防。她從來就沒有想到過提防。 從上一世便知道自己總是最容易被放棄的一個……賀峰的誓言就像溢位體外的淚水般容易變乾涸。明知他是不可相信的,明明知道啊!騙了自己的真的不是他。只是我自己。
“更重要的是她對你有情,萬一你死在我前面,她也會阻止我對天堃落井下石是嗎?”
“你也愛jessica。”賀峰長嘆了一聲,眼神像雨迷了山岫,雲鎖了清虛,“至少你能給她一個安穩的家,一個歡迎她崇拜她的妹妹,一個,一個孩子。我還能給她什麼呢?古人說結草銜環,我總是不屑,不生今生生何生?這輩子都報不了還談什麼下輩子?現在我才明白,來生是在人心裡,因為今生的無可奈何太多。我欠jessica的似乎也只能來世再報了。”
“真是煽情。”沈柏棠笑笑,傲慢地仰起臉。眼中充滿了世事洞明的不屑。
“賀峰,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我太瞭解你了,我們說到底是同類,非到失去不能信任,非到後悔不能相思,出賣就是出賣,不管有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們是商人,情場如商場,只要利益最大化,有什麼不能交易?頂多是在出賣後再來一句等下輩子吧。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賀峰,永遠,永遠不要拿自己做不到的事許諾,否則,你不但當不了愛人,連商人你都不夠格!”
“哈哈哈。”賀峰忽然捂住臉笑起來,“你說得對,說的對。我們是同類。所以你也不能拒絕我的條件。”
“我自己的妻子我自己會去找。”沈柏棠用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他,“我早說過,你不過是一條通道,讓jessica由你通向我。”
……
這,這是什麼?
雅思想大聲喊叫,但是舌根似有千鈞重,嘴唇也翕動不開。
賀峰,沈柏棠,賀哲男,沈之橙。
賀峰,這是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自己是這樣想他。嚼骨齧髓。開始那裡空蕩蕩地塞滿了高跟鞋。後來,裡面種下了賀峰的笑,每天每夜歡叫著生長,不留一絲空隙。
只是現在怎麼又有一根細細的鋸子,從頭頂,咯吱咯吱淋漓地鋸開。心肝五臟,一把一把地揪出來。?
重新昏沉空洞。寂靜的黑暗裡,他笑容溫暖得像畫廊初相見一樣。近了。遠了。遠了。看不見了。
看不見了。
雅思彷彿身在但丁神曲中的地獄之河中。四周沒有風,青光白火,繚繞地升展。上無邊界,黑雲濃重的像熬了多年不幹的墨汁。從上向下俯視,看見自己渾渾噩噩在霧氣流溢的河中隨波逐流。無數手骨緩緩的從黝黑的河底伸出來,此起彼伏,虎視眈眈……
她想喊快逃啊,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面頰上淌下的淚珠在落地前就已凝結。她抬起頭,不知從哪裡探出的兩道光把墨黑的天柔柔地劃開兩線淺淺的亮意,這光亮裡,眼淚凝結成的雪片在飛,細絨似的,慢慢地,無聲地飛。沿著光明,她辨認出一張熟悉卻模糊的面容,那目光交織成一個落網牢牢鎖住,自己便如同金缽下的白蛇,上天本無徑,入地亦無門。
……
再活過來的時候,睜眼所見即是沈柏棠平靜的面容。
“賀峰剛剛走了,他不知道你就在窗簾後面。”沈柏棠的口吻淡漠且悵惘,表情極悠遠,“君不知多少門前即天涯啊!”
雅思淡淡地道,:“雖然我的推理能力不算特別強,但事實如此昭然若揭,甚至不允許我患上突發性智障。”
“這個時候還沒有喪失幽默能力的女人也就只有你了。”沈柏棠欣然道,“你只是信錯了他。”
“是啊,我啊……我當真信錯了他,可是一個女人若不能相信所愛之人,又能相信什麼?”
“信懂你的人,信我。”
“是嗎?”雅思從鼻子眼裡酸酸地一笑,“一邊懂我一邊傷害我。毀了一顆單純心真是容易,你只需確鑿的證明她擁有的幸福都是虛偽。《哈利波特》裡的鄧布利多說:‘我太擔心你了,比起讓你知道事實真相,我更在乎你的幸福與快樂;比起我的計劃,我更在乎你心境的平和。’……你和賀峰有什麼兩樣?”
“大多數男人在既得的利益上對感情的理解基本是一致的,無論他多麼真情地愛一個人,把愛情演繹地多麼絢爛無比,一經面對現實他們都有更加充分的理由保護已經獲得的利益,他們沒有辦法不傷害所愛人的心,也要保護已經存在的現實。在這方面,我確實和賀峰沒什麼區別。”沈柏棠溫柔地道,:“但是,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沒有衝突的,彼此可以錦上添花的。就像賀峰所說,我能給她一個安穩的家,一個歡迎她崇拜她的妹妹,還有一個孩子。我能給你,更重要的是,我想給你。”
“vincent我不愛你。”
“jessica,喜不喜歡,合不合適,能不能在一起,是三件不同的事。有很多時候,我們會不得不做出一些抉擇,儘管這些抉擇並非最好,甚至有可能在往後的回憶中,令人黯然,但假若重來一次,我們讓只能作出同樣的決定,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們就被限制了選擇的空間。”沈柏棠執起她的手,“至少,你現在還肯叫我vincent。”
雅思抬頭凝視著沈柏棠。他和賀峰真的很像,一樣的霸道。因為相像才能窺得到那散落在心肝脾肺腎裡點點滴滴的鶴頂紅。只是,霸氣必然附著戾氣。賀峰對自己未必沒有真情,只是一樣敵不過自私的本能,……我再也不願意被人在天平兩端衡量,再也不要做被先拋棄的那個,再也不想看到自己崩潰的樣子。在成功是唯一美德這樣一個世界裡,我已自認失敗。
“有時候自以為驚天地泣鬼神,捨身亡命,不過是成長一個必然的過程。我不是個好人,但我會對你好——這點理由,幹別的不夠,結婚,大概倒也夠了吧。”沈柏棠自信地道:“當你失去一個你愛的人,如果能迎來一個能讀懂你的人,你就是幸運的。”
“我早就和你說過,懂我的人,未必可以救贖我。”雅思慢慢地抽出手,“可不可以再幫我一件事?”
“消除出入境記錄?”沈柏棠不以為意地坐直了身體,““我用私人飛機送你回去。”
“你永遠這麼英明。你是我的導師、我的知己。但是我過去不曾現在沒有將來也永遠不會把你當成感情的備用品,vincent。”
沈柏棠定定的看著她,溫柔的目光裡說不清是悲傷還是淒涼,是惋惜還是失望,是憐愛還是惱怒,最後伸手輕輕地執起雅思的手印上一吻,“您的願望即是天意,my la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