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寇 第115章 【腹背受敵】
第115章 【腹背受敵】
次日清晨,清風寨望樓。
“沒有異狀?你說沒有異狀?”聽了白嶽的任務回報,劉楓愈發驚疑,拳頭倏然攥緊。
白嶽立於案前,神情略顯疲憊,髮梢眉尖上猶自帶著幾滴晨露。他拱手道:“是,主公,敵營昨夜風平浪靜,所有密探全部安然返回,沒有任何發現。”
風平浪靜?怎麼可能?一絲不安掠過劉楓的心頭,只聽白嶽繼續說道:“只是……”
劉楓一下站了起來:“只是甚麼?”
白嶽遲疑道:“只是黎明時分,出來一夥兒狄軍,他們抬木擂土,在谷口構築工事,挖掘壕溝,擺放拒馬,又有大隊糧車輜重開來,估摸著該是囤積在曲江縣城的軍糧,被他們轉移到了大營裡,看這架勢,狄軍似乎……是要…要以守代攻”。
劉楓瞪大了眼睛。以守代攻?守什麼守?難道我這不到三萬人馬還會殺出去,強攻他十萬人的大營麼?
白嶽見主公陷入沉思,忍不住說道:“興許狄軍損失過重,再打下去,勝了也是慘勝無功,因而轉入守勢,想要困死我軍?”
一旁的趙健柏搖頭道:“不對不對,狄軍只堵住了山谷南面,我軍大可往北退入五嶺群山,如何困得死我等?”他突然臉色一變,驚呼道:“啊!除非他們只須防範我軍南下?那麼北面……北面……”
他說不下去了,劉楓咬牙切齒地接過口道:“北面也有敵人!韃子援軍來啦,他們要合圍我軍!”
白嶽脫口道:“從北面入山,不就得經過……”
他一言出口,四座皆驚,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異口同聲道:“臥龍崗!”
眾人面面相覷,鴉雀無聲,靜得連針尖落地都聽得見。他們一個個兒的,全都驚出一身冷汗。
劉楓冷哼道:“慌甚麼!都坐下!”眾人頓時驚醒,忙又赧然落座,可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帥案前的男人。
在將領們焦慮的目光中,劉楓凝神注視著牆上的嶺南道軍事地圖,在那圈圈層層、粗陋簡易的等高線上,代表敵我態勢的紅藍箭頭犬牙交錯,狠狠咬在清風寨的位置上。隨後,他將目光向上偏了偏,那裡一片空白,僅僅標註著臥龍崗三個字。
此時此刻,紅巾軍主力盡集於此,臥龍崗充其量只有十餘萬民眾,以及隨行的6000兵士。這還是基於民眾能夠及時趕到的前提下。倘若他們與敵援軍半路遭遇,又或者敵援軍與虎狼聯軍規模相仿,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他是知道狄軍會有強援的,可卻猜錯了時間和方向。因為狄軍若從北方而來,那他們就得翻越窮山峻嶺,那意味著對方最強大的騎兵幾乎就廢了。與之相反,打山地戰、叢林戰,精於此道的紅巾軍將士足可以一擋五!若是據險而守,或者憑藉對地形的熟悉,打個伏擊偷襲什麼的,以一擋十都不成問題!
基於這樣的想法,他得出結論:狄軍絕不會揚短避長,自處逆境的!然而事與願違,狄軍偏偏就這麼幹了。對方掛帥的將領,想必也是個精於謀略之人,摸準了劉楓的心思,兵行險著,劍走偏鋒,如今果然收到了奇效!
劉楓死死盯著地圖出神,誰也不敢發出聲響,生怕擾亂了主公的思路。看著看著,他忽然快步走到地圖前,伸出巴掌測了測距離,又粗粗計算了時間,心裡全明白了:又是那個該死的內奸!他人在臥龍崗!
完了,現在想要警告武破虜也已經來不及了,即使飛鴿傳書也需要一天半的時間,然而根據他的初步計算,很可能就在今晚,狄援軍就會接近臥龍崗的外圍地帶,計劃中三寨民眾集體撤退,與周家船隊會合的戰略遷徙,豈不是根本無法實施了?
良久,劉楓收回目光,長嘆口氣。事態發展完全超脫了控制,臥龍崗這回是死是活要看武破虜的造化了,他是一點兒忙都幫不上的。
眾將見他嘆氣,全都惴惴不安起來。不料劉楓忽然又笑了,因為他打心底裡相信,武破虜決不是好惹的!想要吃掉他,就怕狄軍沒那麼好的牙口!
劉楓面帶微笑,從容步上帥座,泰然自若地掃過眾將,“諸君!如今情勢已變,我們也要相應地調整策略。不過你們放心,此番變故,原在我與武參贊的意料之中,也早已備下了應對之策。”
眾將聽聞此言,又見主公氣度沉穆,好整以暇,心中不覺大感寬慰,全都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劉楓扶案而立,面色一肅,語氣鏗鏘地命令道:“眾將聽令!”
將領們齊齊起立,一個個昂首挺胸,站得筆挺。
劉楓滿意地笑了笑,心中暗暗祝禱:破虜啊破虜,這一戰,就看咱倆的默契啦!
※※※※※※※
臥龍崗,新兵營。
程平安手持鋼刀鐵盾,有節奏地奮力揮舞。豆大的汗珠自額頭滑落,隨著他一招轉身劈推被甩飛了出去,打在青石地磚上,發出啪嗒一聲響。
他將出招的姿勢定格,閉著眼睛細細體會,嘴裡默唸:“轉身要快,劈擊要猛,推擊要狠!――再來!”
同一招,這是第二十三遍。一直練到第三十遍,他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在別人眼裡,程平安有些木訥,可他學東西卻很快。除了他本身武藝不弱,更重要的原因,是他非常勤奮。如此憨頭憨腦的傢伙,卻在半個月內透過了騎術測試,聞者無不嘖嘖稱奇。傳言他是馬伕出身,原本就會騎馬,可又有誰知道,十多天來,這個一輩子沒摸過馬的泥腿子,是從上馬就摔開始,生生摔出來的騎術!
邊上傳來陣陣口哨聲,他轉頭看去,那是他隊裡的新兵戰友。他們都在笑,有善意的,可大多是嘲弄的。作為本屆新兵中唯一的插班生,而且是主公欽點的插班生,註定他必將飽受異樣的目光,尤其是他的鶴立獨行。
此刻正值晌午,驕陽似火,暑熱難耐,新兵們都躲在樹蔭下乘涼,享受寶貴的午休時光。
這種享受與程平安是無緣的。老孃說過,不吃苦中苦,難得甜上甜。老孃說的話,那一定是有道理的。
距離結訓還有一個半月,他已經打定主意,一定要混出個人樣來。既然如此,那定是要吃苦中苦的。
吃苦他不怕,唯一讓他感到遺憾的是,主公已經出征了。他這個內定的親兵沒趕上,程平安覺得很丟人,很可恥,他發誓要在主公凱旋之前成為一名合格的親兵,絕不給主公和大夫人丟臉。
他開始做深呼吸,讓心跳漸漸慢下來。教官說過,要學會快速休息,戰場上的每一次眨眼都會發生很多事。多回復一絲力氣,就多一分活命的本錢。
教官盧大海是個三十多年兵齡的老兵,聽說年輕時跟韃子玩兒命,曾獨自幹掉三個,雖然最後少了條胳膊,可他畢竟還是活下來了。他說的話,那也一定是有道理的。
程平安最信老孃,其次信主公,第三是大夫人,第四便是盧大海。這已是大不易了,因為他眼裡沒有第五,除了以上四位,其他人說的話,那都是放屁。
忽然,他想起了鈴兒,那個曾經躲在他背後瑟瑟發抖的女娃子。好吧,算她半個,總共四個半。
挺起刀,豎起盾,程平安擺開架勢,準備練習下一招。
這時,短促而尖銳的竹哨聲突然響起,一聲急過一聲,能讓聽的人把心都揪起來。
新兵們紛紛皺起眉頭,這大中午的,咋吹這個哨呢?那可是緊急集合專用的調子啊!
緊急集合的哨音越吹越急。程平安沒有像別的新兵那樣,懶洋洋地站起身,罵罵咧咧地走過去,他以最快的速度收刀掛盾,飛奔過去。整整一千名新兵,他是第一個到達校場的,背後人影都沒有。
校場正前方的演武臺上,一名全身披掛的武將立得筆挺。火辣辣的烈日和沉甸甸的明光鎧讓他滿頭大汗,可他屹立如山,紋絲不動。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激賞之色,一兵一將竟是惺惺相惜起來。
這個人,程平安是認得的。他叫王五倉,是龍牙營的副營主,也是他的榜樣和偶像。
因為他曾聽人說起過,王副營主當年也是主公欽點的親兵,從小兵幹起,積功晉升什長,得到主公賞識,曾獲親手賜刀的殊榮。他也爭氣,當天透過將選,被主公破格提拔,一日之內連升三級,做了龍牙營的副營主。
如果算上紅巾軍改編升格後新增的編制,程平安掰著指頭算:伍長、什長、火長、副隊正、隊正、副佐領、佐領、副營主……那可是整整八級吶!俺滴個娘唷!
啥叫一步登天?這就叫一步登天!
難怪會有些閒言碎語,說他是走了門路,靠著大夫人的關係才能平步青雲。這種話,程平安都當是放屁。
因為他的眼神,他的氣質,跟教官一模一樣,甚至比教官更凌厲更硬朗,這他孃的才是真正的軍人。
再說了,大夫人會搞裙帶關係?打死他也不信,不打死更不信。
程平安羨慕地望向他的腰間,赤皮鞘、金吞口、烏木柄的橫刀正掛在那裡。這把,就是主公親賜的佩刀嗎?他下意識地攥緊拳頭,老孃啊,您在天上瞧好了,兒子說什麼也要搞上一把!
王五倉看著臺下唯一穿明光鎧計程車兵。欣賞的同時,動起腦筋:人才啊!恩!一定要在喬方武注意之前,悄悄將他劃歸自己麾下……
同為主公欽點的親兵,都有很俗氣的名字。這兩個共同點就像無形的紐帶,將兩位未來的名將聯絡在一起。不得不說,冥冥之中自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