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第242章 【全民皆兵】
初時,百姓們只憑一股血氣衝出來,其實心裡頭大有幾分懼意,可眼前的狄兵卻像見了鬼似的沒命的逃走,哪裡還有半分天下強軍的英武氣概?疑慮盡去!信心百倍!――有效!大王的“天兵天將請神符”,顯靈啦!
勇氣,像潮水一般從膽囊裡溢位來,瞬間流遍全身。在他們看不見的體內,腎上腺素像擰開了的水龍頭,嘩嘩地急速分泌,他們的心臟急速收縮,沸騰的血液遍體奔騰,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彷彿無窮無盡的力量!
“鄉親們!天兵附體啦!――殺啊!”
山呼怪叫之中,十餘萬百姓手持農具,像在田野裡追打田鼠那樣追殺起前方潰亂的狄兵。
每一個人,臉上都釋放出精神病人般的非正常紅潮,牙齒咬得太過緊密,“咯咯吱吱”的摩擦聲令人發狂,見識過天雷降世的神蹟,體驗過秘法符文的神奇,再沒有任何一個人,對火德星君轉世的楚王抱有一絲懷疑,摧垮理智的狂熱與盲信,促使他們的身體爆發出最瘋狂的原始動力。
他們覺得有生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暢快的奔跑,速度像風一樣快,用菜刀甩向前方的敵人,從背後將他劈翻,踩住,起出菜刀狠狠剁,原來,殺人並不比殺豬難!――可不是嗎,老子殺了一輩子豬,好歹也是拿刀混飯吃、放血不眨眼的狠角色,刀子快著吶!――小子別跑!爺爺來啦!哇呀呀呀!;
弓箭不需瞄準,目標太多,抬高箭頭就能百發百中,開弓,松弦,再開弓,再松弦,一切都是那麼簡單,昂貴的箭支彎腰就能撿起大把,足夠射到再也射不動為止!――看老子百步穿楊,看老子箭無虛發,看老子……媽的,弓弦勒死你!;
死在自己糞叉下的那個傢伙,似乎是個很厲害的將軍,可自己從容得可以避開名貴的斗篷和華麗的盔甲,瞄準了才一叉刺入脖頸,斗篷和盔甲都是我的,我比將軍更厲害!――奶奶的,附在老子身上的一定是個天將!
這些連夢中都未曾想過的事,如今卻真實地發生在眼前,發生在每一個人身上。
臉上的符文太神奇了!――這一刻,楚王,就是神。
巾幗將明月高舉手弩,衝在人群的最前方,身後是幾千名悍婦,拿著拖把笤帚簸箕斗、鍋碗瓢盆擀麵棍,十八般居家神兵,大呼小叫緊隨其後。
不遠處,穆文執一杆鑌鐵長槍,四下張望,慌得找不著北,衝黑壓壓的人群大叫:“義妹!義妹!你在哪裡?”突然,無數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嗓門一起尖叫:“孩子他爹!老孃為你報仇來啦!”
“在那裡!”穆文鐵槍一招,無數永勝軍的戰士氣急敗壞地狂奔追去,“快!快!快跟上!保護夫人!――他奶奶的,一群老孃們都跑那麼快,大王的符文,神了!”
城牆上,黑狼拔出戰刀,“錚!”地一聲倒插在地上,雙手開始利索地解盔甲。
副將鐵東盛一驚:“營主!你這是……”
“沒有營主!”黑狼獨眼一掃,“營主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這裡只有你大哥!――去!叫上走得動的弟兄,大哥帶你們報仇去!”
“黑狼!”劉楓叫住他,卻沒有轉身。
黑狼上前一步,雙膝跪地,重重磕頭,聲音沉痛到令人心碎:“過半弟兄戰死了……”喉間一哽竟說不下去,憋一口氣才吼叫出來:“請殿下恩准!”
劉楓轉過半臉,眼角餘光火花一閃,“去!攻敵右翼!”
“遵命!――還不快去!”
傻愣一瞬間,鐵東盛怪叫一聲衝下城樓。須臾,八千多條赤膊大漢已列在城下,他們甩脫了沉重的魚鱗甲,露出一身暴鼓到誇張的結實肌肉,凜凜八尺之軀,充滿了驚人的壓迫感和爆炸性的力量。
黑狼站在最前面,長刀直刺蒼穹,振臂長嚎:“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報仇――!”
吼聲如雷,殺氣沖天,八千頭疲憊而憤怒的公牛咆哮著奔湧向前,他們把雙手高高舉起,沒有厚重的鐵盾,只有八千柄寒光閃爍的長柄戰刀……復仇心切,急如烈火。
與此同時,城外三里處的墨水西岸,四十艘樓船一起靠岸,隨著跳板“砰”地落下,孟大牛頭一個跳下來,一身重鎧,一柄大刀,五旬年紀,三旬身手,大叫:“弟兄們,跟緊我,衝敵左翼!――大王萬歲!殺!”
“大王萬歲!”
上萬名永勝軍將士從船上湧下來,一邊新鮮趁熱的表忠心,一邊鬼叫狼嚎地直撲正前方的戰場。
左右兩翼,無數悶頭奔逃的狄軍潰兵偶一抬頭,驚叫:“不好!我們被包圍了!”一起扭頭就往中間跑。
農民軍也有農民軍的驕傲。此刻,眼見右翼喊殺震天,鐵衛營已浴血奮戰一整天,此刻竟還是如此生猛,數千柄長刀齊舉齊落,翻飛如雪,血霧迷漫,殺得狄軍哭爹喊娘,潰不成軍。永勝軍的戰士們都像被迎面扇了兩耳光似地,臉頰火辣辣地疼。
孟大牛如何丟得起這個人?他往掌心裡“呸呸”兩口唾沫,握緊戰刀,使出看家本領直劈硬砍殺將進去,所過之處慘叫連天,無數人頭殘肢四散飛起,鋪開一條悽豔奪目的屍途血路。身後將士見自家大帥廉頗附體,如此老而彌堅,登時群情洶洶,戰意滔滔,齊發一聲喊,趕將上去乘勝掩殺,無不以一當十,如入無人之境。
一時間,左翼永勝軍,右翼鐵衛營,壓得兩翼逃兵拼命往中間擠,三路人馬彼此擠壓、衝撞,傾軋、踩踏,像是放逐的羊群塞滿了整個平原。
五里外的狄軍本陣,沙克珊和喀爾吉臉色死灰,目光呆滯,像兩座石灰凝成的雕像,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前方足有24萬大軍,卻被十分之一的騎兵和一幫懦弱膽怯的泥腿子瘋狂追殺。
總體數量與平均質量皆佔優勢,仗卻打成這樣?――長生天啊,今兒你沒上班啊?!
“不好!大督帥快看!他們…他們殺來了!”副將慌張得像個見了老鼠的主婦,發出一聲走調到淒厲的尖叫。
在他所指的方向,無顏鐵騎已殺透了厚密的軍陣,直往山頭上的兩杆帥旗衝來,打頭陣的劉彤把長槍一指,成千上萬興奮到癲狂的戰號如雷響起:“有我無敵!――殺!”
“怎麼辦!?怎麼辦!?”喀爾吉驚駭欲死,急急忙忙拔出彎刀,卻不慎割傷了手,彎刀哐當落在地上。
這一聲脆響,彷彿驚醒了沙克珊,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竟恢復了幾分從容:“難以置信,這樣也會戰敗?難道世上真有借力天威的法術?那麼,他,果然是火德星君下凡?呵呵呵……有意思!――喀帥,你看……”一回頭,只看見喀爾吉狂奔而去的馬屁股,不由搖頭苦笑:“這老狗……罷了罷了,撤兵吧!”
無奈!身為統帥,在這樣一個時刻,除了釋出早已生效的撤退命令,他其實什麼也做不了。
兵敗如山倒,人力難迴天。
烈風如刀,落霞似血,劉楓立在城頭,平靜地望著前方,似乎是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俯視戰場令他有了種凌駕萬物的錯覺,彷彿大地是一塊巨大的棋盤,那無數的兵馬就是自己手中的棋子,整個戰爭不過自己遊戲的棋局罷了。
這一局,自己贏了。――贏了……就贏了,索然無趣,推盤而去。
至始至終,狄軍沒有組織起有效的反抗,尤其是本部的騎兵部隊提前撤退,將二十多萬步兵拋棄不顧之後,一洩千里,一敗塗地。
唯一阻撓青州軍民追殺敵寇的,只有一件事――天黑了。
沒有人用任何形式結束這場無組織無紀律的瘋狂追殺,似乎只有黑暗才能抵擋這些近乎喪失理智的暴民。平原上的夜伸手不見五指,唯有點亮火把的即墨城頭可以為他們指引回家的方向。出城的人群開始紛紛回籠,當然,天兵附體以至夜視異能大爆發的個別人士也是有的,甚至第二天中午還有陸陸續續滿載而歸的歡快身影。
不得不承認,對於這一戰的實際戰果,劉楓嚴重估計不足。
他甚至做好了將所有炸藥全部傾瀉出去的準備。可是,他高估了這個時代的人對於天地神威的敬畏程度,也低估了自己火德星君傳奇身份的巨大威懾力。
耳邊,是聲動九天的歡呼。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跪拜。數以十萬計計程車兵和百姓跪在城樓下,五體投地,頂禮膜拜,無數人用盡最後的力氣喊出同樣的一句話:“大王萬歲!”
那已不是對世俗權力的尊崇與敬畏,而是對天地神魔乃至一切不可知的神秘力量,發自心靈的崇拜與信仰。此時此地,再沒有人念“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取而代之的,是“火德星君”這個就在眼前的活神仙。
劉楓相信,只要自己輕輕的一句話,腳下的這幾十萬人,便會毫不猶豫地貢獻出自己的土地、財產、子女,甚至是自己的生命。――千萬臣民的生死榮辱,整個國家的氣運興衰,取決於自己簡單的一個念頭。
這一霎那,劉楓終於明白了,天下君王為何總要把自己稱呼為“天子”,這樣的權威,確實只有天可以媲美。
人的力量太過強大,一旦激發,遠遠勝過神奇的火藥。區區四波攻擊,震懾了敵人,也點燃了這股力量,那便已足夠了!徹底的,足夠了!
當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青州的圍城困局已經沒有意義,戰場上多達15萬的屍體已經扳回了實力上的差距。即便全城軍民一起動手,也足足花費了五天時間才將戰場打掃乾淨,貧困簡陋的農民軍不會浪費任何一點資源,鈍刀折矛,箭頭斷弓,甚至殘屍身上破爛損毀的甲冑也被一一剝下,毀壞遺棄的攻城武器也被全部回收修理,在最終完成清掃之後,大批的軍械堆滿了即墨城的每一座府庫,多達一百五十座的千人坑幾乎覆蓋了整個平原。
黑色的大地泛著淡淡的紅,青色嫩芽勇猛地戳出新翻的泥土,在旭日朝陽下頑強地詮釋著生命輪迴的真諦。
沒有任何人懷疑,明年的秋天,此地必是一場令人振奮的大豐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