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第272章 【怒批龍鱗】
時至今日已滿一年,屠天煜的軍隊早已收編,整整十三萬步兵,五萬騎兵。已盡數開赴青州,打散重編後,併入孟大牛麾下的永勝軍團,成為楚國北疆防線上的一支重要力量。整個過程非常順利,士兵們對此極為配合,沒有絲毫牴觸。因為,這是一支詭異的軍隊,沒有軍官的軍隊。
隊正以上,兩千三百二十五名各級軍官將領,全體離職,志願成為皇宮侍衛。其中,也包括屠天煜本人。他信守承諾放棄了手上的軍隊,以及一切軍政職務,僅僅擔任御前侍衛總領一職,只管皇宮內的一畝三分地,完成了他個人跳槽史上的第一次降職。
這一降,就把他降到了皇宮門前,成了一尊難以逾越的門神,將攝政王劉楓拒之門外。他的眼神冰冷無波,透出一種極致靜態的冷漠殘酷,薄薄的嘴唇緊抿著,刀刻般的臉部不無風霜,可那削直的線條、硬挺的稜角,叫人一眼就知道,此人絕不平凡。
縱觀古今,忠心愛主泯不畏死者不知凡幾,其中也不乏屈心含垢臥薪嚐膽的勾踐,可似他這般自沉穢池,不懼百世罵名者,又有幾人?他幾經沉浮的背後,有多少讓人唏噓嗟嘆的碧血悲歌,那狼藉不堪的汙穢惡名下,包裹的卻是一身錚錚鐵骨,一顆無私無我的忠心丹魂。
毫無疑問,這樣的人,能讓一切知情者肅然起敬,也能讓一切敵對者望而生畏。
一年來,劉楓很少見到屠天煜,沒有合適的機會,又或者說是一種本能的迴避,極單純的不想見他。――小人誘以利,君子欺以方,面對一個甘為小人的君子,即便是劉楓也會覺得束手無策。那種感覺,就像是……見到了同類。
可是今天,他必須要來。
屠天煜望了望天上密佈的繁星,掃一眼劉楓背後一排排全副武裝的鐵衛,不溫不火地說:“夜間不開宮門,攝政王殿下不知道麼?”
“本王要面見陛下,又或者……”劉楓有意無意地撫摸著刀柄,“叫他出來!”
“荒謬。”屠天煜面色平靜,語氣無激無怒,似乎拒絕眼前之人,只是一件理所應當而又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為君臣,更為兄弟,殿下何出此狂悖犯上之言?欺陛下身邊無人麼?!”本已膽怯的侍衛們受其一言之激,登時勇氣倍增,整齊踏前一步,局面不由更加緊張。
劉楓冷笑,欲要開言,忽然嘎嘎聲響,宮門竟然自行開啟,露出一道明黃身影,竟是劉柏自個兒出來了。――攝政王相招,那是聖旨中的聖旨,他如何敢不出來?只穿一身絲質燕居睡袍,屁顛顛、樂呵呵地迎上來,用小狗見到主人的神氣諂媚道:“呀,九弟,你找我?這大半夜的,又熱,喊一聲就行,何勞你親自跑一趟呢?”
“啪!”
――回答他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嗷地一聲,皇帝陛下被打翻在地,鼻血牙血一起流出來。
“混賬!你竟敢毆打陛下!?”
侍衛們大怒,有兩人甚至拔劍衝來。只聽“砰砰”兩聲悶響,誰也沒看清怎麼回事,兩名侍衛已倒飛回來,砸地翻滾三圈,身姿扭曲,抽搐幾下便不動彈,嘴角黑血外溢,還夾雜著小塊小塊的內臟碎片,眼見是不活了。
收回雙拳,劉楓兇狠的眸光一掃,餘者大驚大駭,有心護駕,卻又懾於霸王神力之威,圍在那裡叱吒呼喝,舞刀弄槍,只不敢近。
屠天煜瞥一眼屍體,八風不動,只是冷冰冰地說:“敢問攝政王殿下,這是何意?難道……是要謀反嗎!?――哼!一年來,我們固守本分,毫不過問朝政,也不插手軍務,你仍不肯放過你親哥哥麼?弒君害兄的惡名,你擔當得起麼!”拇指一按,刀鞘開鎖,白刃“鏘”地彈出寸許,手未握柄,一股森嚴的殺氣已透了出來。
劉楓的鐵衛更不含糊,立刻長刀出鞘兩翼包抄,不說話不做聲,寒著臉,閃亮的刀鋒把皇宮侍衛逼成一團,沒有人懷疑,只要一聲令下,皇宮血流成河,皇帝陛下立刻就要龍馭上賓,根屁朝天!
刀劍對峙,場面一觸即發。就在屠天煜以為他要動手的時候,劉楓卻突然仰天打個哈哈:“笑話!身為錚臣,君上有錯,自當不惜此身怒批龍鱗,更何況我是攝政王!?”
他從懷裡掏出一打素紙,啪地摔在地上,“看看,登基才滿一年,竟已狀紙累案,惡貫滿盈!”目光炯炯,直逼過去,“你若當真忠於先王,忠於陛下,那就教教他怎麼當皇帝!”
殺氣瞬間消失,屠天煜目光中流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這飄散滿地的白紙,竟然全都是狀紙?一手按刀,一手撿起一張,竟是時間地點人證物證俱全,只看得他眉頭直跳,喝問眾侍衛:“本月十三,是誰當值?說!”
一名紅臉膛的侍衛慢吞吞走出來:“大人,是我。”
“陛下微服出巡,強闖民宅,奸宿民女,打殺父兄,最後還把人擄走了?!――可有此事!?”
面對屠天煜殺人的目光,那紅臉侍衛支支唔唔,最後只是重重一點頭。
“錚!”地一聲,白光一閃,侍衛人頭落地。不知是否故意,那頭顱滾著滾著恰到劉楓腳邊,劉楓提腳一踏,噗地一下,壇碎瓜裂,赤血白漿流了一地。
“惜身不勸,韜晦欺君,死罪!”
屠天煜看也不看屍體,冷目掃過眾侍衛,“看到了?這就是下場!”侍衛們全都低下了頭。
回刀入鞘,他把目光又望向劉楓,聲氣已弱了八分,不敢置信地問:“這麼多……都查實了麼?都是真的?”
“十八位姑娘的清白,其中七人失蹤,五人自盡,百姓偶有反抗,他指使侍衛共計打殺二十五條人命……”劉楓往南一指,隱隱一片紅光,冷聲道:“看到了嗎?苦主圍滿了我的王府,哭求在地要討說法!你要我怎麼說?――兇手是他媽的至高無尚的皇帝陛下!?”
這頭劉柏剛哼哼著站起來,卻被劉楓趕上一步將他提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嗑給他聽:“七個人,少一個,要你命!”這一次,屠天煜卻沒有阻止,他整個人怔住了。
“是是……九弟別生氣,哥哥知道錯了……”見屠天煜都不保他,劉柏嚇得尿褲子,連聲招呼侍衛放人。劉楓這才鬆手,像扔條狗一樣將他扔回地上。
楚帝陛下一落地便屎尿齊出,一股惡臭令人掩鼻,皇宮侍衛們都露出羞愧的神情,也不知是不齒他的行為,還是為他的膽怯臉紅。
“殿下,請借一步說話。”
劉楓回頭一驚,此刻的屠天煜,臉色青灰,神情黯淡,已完全沒了那股端莊矍鑠,凌厲無儔的名將氣勢,那削瘦修長的身影,在慘白月光下拉出長長的一道影子,簡直像是一個孤獨失意的垂暮老人。
天吶,這可是當世第一名將啊!
這麼說,毫不誇張。那還是商議尊帝退位的那個晚上,諸事已定,正要散會,氣氛沉悶,人人心事重重。武若梅卻莫名其妙又極不合時宜地笑了起來。
劉楓心情極差,當場就要發脾氣,問她:“笑什麼?有什麼可笑的!?”
武若梅猶自笑個不停,喘著氣兒說道:“我終於找到了,打仗比爹爹更厲害的人!――就是屠天煜!”
一般情況下,武破虜都是謙虛低調的,可被曾經的女兒,現在的未婚妻當眾如此評價,武破虜是不服氣的,吃了滿口酸黃連似地,發出一聲不滿的“哦?”
武若梅胸有成竹地解釋說:“如果,屠天煜的最終目標,就是要劉柏成為楚國皇帝,那麼……之前的一切,他都是有預謀的!――弘農戰役啊!你們想想,這一戰的起源,就是他的背叛,而整個過程又全在他的操控下,就連最後收場,也是由他一手編排!那麼……”
話沒說完,屋內的幾人已經倒抽一口冷氣,他們想到了一個驚人的可能。果然,武若梅緊接著就說了出來:“弘農戰役根本就是一個局,他是蓄意挑撥三方打一場大戰,一場三敗俱損的大戰!――沒人是最後的勝利者,大狄大華察合津互相傾軋,一戰而元氣大損,主力盡失!而後,他就能從容投入榮升最強勢力的楚國了……”
“那麼說來……”劉楓和武破虜駭然對視,“潼關攻取失利,平原交戰平手,最後被包圍,再突破包圍……這些都是他故意的!?”
不止是自己,海天、鄂爾蘭、趙濂、海蘭坤、乾昊、夜於羅、洛薩哈、甚至是陳霖華、阿赤兒、速柯羅……多少君王、英雄、猛將、謀士,竟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中嗎?
天吶!這人是妖怪嗎!?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妖怪,如今卻可憐巴巴地站在自己面前,哀求自己遵守諾言,放過劉柏這個大廢物。
劉楓腦海裡只冒出四個字――英雄氣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