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抉擇
# 第352章抉擇
晚夜的風裹著燒烤攤的煙火氣,捲走了他精神上的一絲疲憊,但是隨之而來的是寒風的凌冽。
或許是太晚的緣故,整條街只剩這一處燒烤攤還亮著暖黃的燈,道路上路過的計程車都寥寥無幾,只有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孤零零地貼在斑駁的地面上。
燒烤架旁的老闆蜷在小馬紮上打盹,鐵籤碰撞的輕響偶爾從攤位那頭傳來,反倒讓周遭的寂靜更顯清晰。
他望著路燈下被風吹得晃蕩的塑料棚,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艾莉絲已經將選項擺到了自己面前。
不過她仍舊將選擇的權利交給自己。
說起來……如果她知道在既定的命運中,自己是個難逃既定命運的「反派」,不知道對方會怎麼想呢?
不過想想也大概是不會動搖的吧……畢竟她就是這樣一個鮮明而充斥著「魅力」的反派——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相比於自己逃避似地在這裡喝悶酒。
還真是狼狽啊。
他端起桌上的酒,猛地灌下一大口,喉嚨的辛辣感刺激麻痺他的神經,連帶著心底那點因對比而生的酸澀也被暫時壓了下去。
「小夥子。」
老闆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
他起初以為對方是來催促的——畢竟店要打烊了,可對方只是指著桌上的酒瓶輕聲問了句,要不要把酒熱一熱。
在他搖搖頭拒絕後,老闆也沒有說什麼只是轉身回到店裡繼續開始收拾了。
對方似乎確實打算收攤了。
他摁亮手機看了眼時間。
已經兩點半了啊。
真可謂是深更半夜。
「師哥?」
倒酒的手微微一頓,他緩緩抬起視線。
年輕的一男一女站在自己面前,警服外套還隨意搭在臂彎,肩線繃得筆直顯得意氣風發。
男人指尖夾著支沒點燃的煙,案卷夾被他隨意抵在腰側,額前碎發沾著點薄汗。
女人則把馬尾梳得利落,手中拿著一個純白的保溫杯,看到自己,語氣裡是藏不住的詫異與驚喜。
「師哥,居然真的是你。」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藉助冷風驅散酒勁看清了兩人的面孔。
「小孫,小李?」
兩人立刻點頭應下,小李攥著案卷夾的手緊了緊,語氣裡帶著點雀躍:「師哥,我們剛忙完案子,想著來附近吃點東西,沒想到能碰到你!」
小孫也跟著笑,耳後別著的筆晃了晃:「是啊師哥,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兒?」
看著一臉熱情的兩人,他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微笑,「出來吃宵夜。」
警校時,小孫和小李就都是他的學妹學弟,沒想到畢業後,兩人竟也被分配到了和他同一分部工作。
只是後來他調去了特殊專案組,忙得腳不沾地,和這兩個後輩漸漸斷了聯繫——雖然仍舊在一個分部,但是接觸變得越來越少。
如今在這深夜的路邊撞見,看著他們眼裡還沒被瑣碎磨掉的銳氣,這一刻他似乎從對方身上看到了剛入職時的自己。
回過神,他指了指對面的空位,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剛忙完?坐下來歇會兒吧,我請你們喝點東西暖暖身子。」
小李胳膊還夾著案卷夾,指尖無意識地蹭著夾邊,眼神瞟了瞟對面的空位,神態裡帶著點猶豫,沒立刻應聲。
倒是小孫乾脆利落地應道:「那我們就不跟師哥客氣啦!」
說著便拉著小李在對面坐了下來。
落座後,他招呼老闆來了一壺熱茶又烤了一把串,畢竟他們兩個一會可能還要回去,總不能拉著他們陪自己一起喝酒。
但小孫直接伸手抓起他面前的酒瓶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旁的小李見此急忙用胳膊碰了碰她。
「一杯酒而已,沒差啦,」小孫滿不在意地擺擺手,「好不容易見到師哥,一會嚼塊口香糖就好了。」
見狀,小李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拿起一旁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然後又倒了兩杯端到他和小孫面前。
「說起來,師哥你為什麼這麼晚出來吃宵夜啊?」小孫的眼睛中閃爍著好奇。
他淺笑:「沒什麼,餓了,順便出來透透氣而已。」
聞言,小孫和小李對視一眼,也沒有再說什麼,端起面前的茶酒喝了起來。
一杯酒過後,小孫的話匣子似乎被打開,說起話來也沒了顧慮。
「師哥你知道麼,你離開之後我們也被調到了專案組。」
「是嗎?那恭喜你們。」他抬了抬眼,語氣裡滿是誠懇,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點了點,又特意加重了語氣叮囑。
「只是專案組的案子不比普通任務,你們過去之後,凡事一定要多留個心眼,千萬注意安全。」
小李點點頭,眼中閃爍著熱情:「放心吧師哥,我們一定會努力的。」
「好什麼好呀,日子簡直苦的要命——過去後楊隊總是和我們念叨你。」
小孫倒是撇了撇嘴,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桌上的空杯子,語氣裡帶著點半真半假的「抱怨」:
「且不說我們過去的時候你已經離開了……上次我們倆跟著楊隊查線索,就因為漏了個細節,楊隊當場一頓臭罵,還說『要是你們師哥在,肯定早發現了』,聽得我們倆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她頓了頓,又忍不住笑了,「結果現在隊裡的新人,天天聽楊隊誇你,都快以為你是『傳說級』的人物,私下裡還偷偷吐槽,說沒見過面就被比下去了。」
聽著兩人的話,他的思緒不知不覺飄遠,那些壓在記憶深處的片段又翻了上來。
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聲音輕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牽掛:
「楊隊……他最近怎麼樣嗎?」
如果說難以面對心結的話——楊隊確實可以算一個。
還記得當時自己「動用私刑」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局裡的處分文件眼看就要下來,是楊隊站出來,攥著他整理的涉案證據去找領導據理力爭。
他不僅替自己解釋當時的情急之處,還主動攬下了「監管不力」的連帶責任,硬生生把最重的處分壓了下來。
而後來楊隊私下找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責備:「辦案要講規矩,但我知道你心裡的坎」,那句話,他到現在都沒忘。
只不過到最後他還是因為心裡過不了「那道坎」選擇了離開。
所以他一直都在心底裡覺得是自己對不住對方,而且在自己離開對方也沒有再給自己打過任何電話——這麼想想,對方應該是挺失望的吧。
而他一直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對方。
「楊隊他……身子還算硬朗,就是比以前更愛念叨了。」小李先開了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案卷夾邊緣。
「上次我們加班到半夜,他還拎著熱粥過來,進門就說『你們師哥以前也總這麼熬,我得盯著點才放心』,話裡話外全是你。」
小孫跟著點頭,語氣軟了些:「是啊,前陣子整理舊案卷,翻到你以前寫的分析報告,楊隊拿著看了好半天,還跟我們說『這思路,現在沒幾個年輕人能比』。」
「雖然他沒明著問過你近況,但總這樣不經意提起,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一直記掛著你。」
聽著兩人的敘述,他陷入了沉默,心裡很不是滋味。
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冰涼的酒杯,杯壁上的水珠浸得指腹發僵。
他垂著眼,喉結悄悄滾了滾,那些沒說出口的情緒擠壓在胸口,悶得他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這一刻,他又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怯懦」與「失敗」。
氣氛一時間陷入了死寂,而注意到他的沉默與壓抑後,對面的兩人默默地對視一眼,似乎交換了一個眼神。
「師哥,其實……你的事情我們都聽說了。」
小孫欲言又止,看著他目光中沒有絲毫探究,反而裹著細碎的暖意,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語氣放得很輕:
「我們都能理解你。」
他沒有說話,只是一杯接著一杯地將酒送入喉……而對面的兩人也不再開口,只是就這樣坐在對面陪著他
直至杯子裡的酒喝完,桌上的烤串卻沒有動多少。
看了眼時間,見時間差不多,小李和小孫也起身準備離開。
「對了師哥,楊隊他今晚也值夜班,你……」
正欲離開的小孫突然停下,轉過身欲言又止:
「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他沉默著沒有說話。
見此,小孫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這一下又是徒留下他自己「留在原地」。
這時,燒烤攤的老闆終於走了過來。
「小夥子,我們要收攤了。」
他點點頭站起身。
站在馬路對面的路燈下,手裡提著一兜子沒吃完的烤串,視線無神地看著收拾桌子攤位的男人,沉默著一言不發。
自己似乎從來都是這樣,在面臨背負責任的抉擇時,他總是恐懼著選擇,不敢伸手接住那份重量,最終只是一味地選擇逃避。
現在他似乎已經理解了艾莉絲為什麼如此迫切地逼迫自己「做出選擇」。
她似乎是看出來自己內心的迷茫與彷徨,知道他總在抉擇與責任面前往後縮,才用那種近乎逼迫的方式,要他從逃避的殼裡鑽出來。
畢竟艾莉絲從來都那樣——想要什麼就攥緊,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回頭,她最不屑的,大概就是他這種連選擇都不敢的怯懦。
現在想來,她當時那句「看來你還沒有下定決心將任何一件事做好。」哪裡是挑釁,更像是戳破他自欺欺人的話。
想到這,他自嘲似的笑了笑。
突然,仰起頭長長地深吸了一口入冬的寒氣,隨著寒氣入喉,他胸腔裡那股憋了許久的滯澀瞬間散了大半,原本混沌的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隨後轉身,再沒有猶豫。
朝著小李和小孫離開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