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九章 藏鋒
平心而論,厲天佑的這個決定,做得極為艱難,從一開始,他根本就沒想過自己會說出類似的話來。【
一貫以來,他所忌憚的,是劉大彪,以及那個看似遊手好閒,偶爾就會偏幫一下霸刀營的陳凡,但無論如何都要殺掉寧立恆,是他在這樣的前提下所作出的最為堅決的決定。
這樣的決定需要諸多權衡,但既然今天了這四季齋,就代表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考慮到了不顧一切殺掉這人之後將會迎來的霸刀營的反撲,做好了承受的準備。這樣的堅決從他樓起就已經表露出來,也是因此,他從一開始就不願理會朱炎林這些人的態度。他要在霸刀營根本反應不過來的情況下,取了這生的性命,而後不管霸刀營有多霸道,這個虧也得吃下去。
不過,太過理想的心情,到最後,才會發現確實有許多東西脫出了計算之外,或者說原本在計算之內的,他只是將程度想得太輕了一點。
寧立恆以及他身邊的人會反抗,想到了,會有旁觀者,他也已經想到了。可是最後令他不得不在意的,也是這兩者在無比極端的情況下產生的反應。
寧立恆與這年輕的小子沒有機會,直到最後恐怕也不會有機會,朱炎林等人,無論如何,也不敢插手到這裡面來,婁靜之或許可以說話,但看來也是不會說的。如果他這個時候仍舊無比堅決地讓身邊人一擁而,接下來的結果不會有任何變化。可是那年輕人的拼命真的是太過了。此時的旁觀者有四五十人,生文士、青樓名妓。他們現在不敢說任何話,但此後的輿論。必然會將今天的狀況傳出去。
被說成張揚跋扈。他從來不怕。作為厲天閏的兄弟,就算他真的謙恭謹慎,旁人也會在旁邊說他仗著裙帶關係到了今日的位置。可是到得此時,看著眾人的表情,厲天佑才驀地發現。在旁人口中,這年輕人會在旁人口中由一名路人甲渲染成一名忠節義士,旁人怎麼看,他並不在意,但霸刀營會怎麼看。他終究還是不能輕忽的。
不顧一切的殺了寧立恆會如何,霸刀營不依不饒。劉大彪找他麻煩,可到得最後,一切無可追回,兩邊要顧全大局,這樑子還是得解開。但最後傳出去自己若是殺了霸刀營一名如此忠烈的年輕人,一旦被渲染開來,性質卻是完全不一樣了。
前面的行為說是打臉,終究可以化解,若到了後者的程度,這就真是結結實實的一記耳光了。落在旁人眼中,整個霸刀營都會掛不住面子,到時候,就真會引起霸刀營與宣威營的全面開戰。他終究是厲天閏的弟弟,會給兄長惹來這種麻煩的事情,終究還是得顧及的。
如果劉進拼得稍微有分寸一點,或者自己的人從一開始就制住他,再或者他真聽寧毅的話走了,不至於這般慘烈,接下來的問題便都不至於發生了……
他想到這些的時候,聞人不二也是剛剛意識到這一點,但想到接下來可能會有一線生機的時候,厲天佑就已經站起來說話了。相對於一開始就篤定了要置寧毅於死地的厲天佑,他卻是一直在思考到底如何才能有轉機,厲天佑已經堅決成那樣,哪怕將自己放在當場,恐怕也是死路一條,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想法,他的腦中反倒忽然想到了一個奇異的念頭。
十步一算寧立恆……這是他曾經打聽過的,對於寧毅的一個評價,也是因此,在一開始,他抱有一線希望,或許自己沒有辦法,但這位在太平巷、湖州側先後創造了奇蹟的讀人能有急智,陳說厲害,用如簧巧舌打消厲天佑的殺人念頭。可惜的是,從一開始,他所保持的,就幾乎是一種已經絕望的光棍態度。
生提刀,要跟人拼命。特別是在劉進那樣激烈地罵出來,引得厲天佑一方猛然出手時,聞人不二基本就已經沒有這方面的想法了,果然只是生式的拼命而已。魯莽到這種程度,再沒有讓厲天佑清醒下來的可能,他心中甚至有些腹誹於劉進這樣的愣頭青壞事。然而到得此時,看見劉進以那般慘烈的形象換來的後果時,他才陡然間……愣了一愣。
先前在面對著虎視眈眈的十餘人的情況下,那般堅決地去殺那名使槍的漢子,其實是不必要的。殺一個賺一個?其實根本不可能殺掉對方。寧毅在當時的出手,確實是毫無保留的、魯莽的拼命。但假如說……他是故意的呢?
十步一算……聞人不二隻能在事發之後看見的結果中推導因由,但假如世界有這樣的人,從一開始就看到了大概。幾乎是以煽動式的手段將一切導向悲壯的方向,以拼命般的形式強硬地坐實宣威營以多欺少的事實,因為從戰略層面來說,恐怕唯有霸刀營,才是能讓厲天佑真正忌憚的籌碼,即便是在厲天佑已經豁出去的情況下,他還是以幾乎蠻橫的手段將厲天佑的忌憚一絲一絲的推高了,只是看到一個方向,便拼了一條命,硬生生的撕出一線生機來。
這只是他在心中陡然升起的一個念頭,無論真假,或許都無法驗證。但看著那個持刀而立,面對生死神情近乎冷漠的生,他還是隱隱感到有幾分戰慄。即便是在身陷險地的情況下,他之前所想要安排的,是他身邊的一名丫鬟,這樣的人,不可能是真正輕漠生死的人。
不過即便已經有一線生機,再轉念想來,這生機還是太過渺茫了。這時候真要評價起來,寧毅或許使得刀兵,有匹夫之勇,但從方才就可以看出來,他或許有幾分手段。但並無章法,出力雖大。不過是與人拼命一口氣而已。一般人都會怕他,但比之眼前這些人。終究還是要差得許多。
寧毅長久以來給人的生形象畢竟是太深了。對於厲天佑這等想要殺他的人來說。他近期以來在院中的一舉一動更是瞭若指掌。擅奇謀、敢拼命、關鍵時刻又能冷靜,與一般的生文人已經極為不同,但即便如此,今夜他又怎能逃過這死局?
“我厲天佑……與你單挑。你今日能殺了我,那邊可以活著從這裡走出去!”
喝止了眾人動手的厲天佑說了這句話。聞人不二心中咯噔一動,若是能在這裡宰掉厲天佑,霸刀營與宣威營之間形成的後果就更加理想了,這種亂局之中,自己也更有可能將寧立恆以及那丫鬟小嬋轉出城去。他想到這裡。卻見寧毅的目光也朝這邊悄然掃過了一眼。
“當真?”
不過接下來,倒是沒有這樣理想的事態發生。站在一旁先前被秦古來稱為駱大俠的漢子開了口:“厲將軍,我等皆在,哪有讓主帥與人放對的道理。取這等奸人性命,讓在下出手便是。”
旁邊的人早就覺得有些丟了顏面,紛紛道:
“我來。”
“厲將軍若出手,傳出去我們還有臉活著嗎!”
“這廝與我也有血仇,方才才認出他來……若要單挑,懇請將軍讓我出手!取他狗命。”
眾人一番陳說,其中一名鐵塔般的漢子陡然間像是想起了什麼,出來請命。大夥也有幾分疑惑,但隨著他的說話,才知道當初方臘軍隊攻杭州,這漢子也是先遣入城的先鋒之一,在城內破壞之時,曾有一名生隔河朝他扔出了一枚石子,那石頭未能砸中他,卻將他身旁的兄弟直接砸破了腦袋,他此時方才認出寧毅來。
“既然如此,便讓你來為你兄弟報仇!”厲天佑只是稍稍思量,做出了決定,“姓寧的,今日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你倆單挑,別說是宣威營欺負你!你若還能撿回一條命,我今日便放了你又如何?”他知道身邊這漢子名叫湯寇,武藝雖然算不得身邊最高的幾名,但為人最是殘忍好殺,不懼拼命,對這雖然敢拼命的生,確實再理想不過了。
“為你兄弟報仇?那誰為你殺的婦人與孩子報仇?”厲天佑說話間,那湯寇已經刷的抽出鋼刀,朝寧毅走來,寧毅眯了眯眼睛,隨後朝厲天佑道,“說話當真?你們不插手?”
“當天佑一字一頓地開口,話音未落,原本一直與這邊對峙的寧毅陡然做出了令人意外的反應,他轉過了頭,拔腿就跑!奔跑之中,一張椅子被他飛擲而出,打滅了不遠處天花板燃著的燈盞。
厲天佑幾乎笑出來,猛地暴喝一聲:“下面的將士給我聽好了,一隻蚊子也不許給我放出去!有人要闖出去的,格殺勿論!”
這聲音響徹全樓。他說讓寧毅單挑,不過是全了一個不以多欺少的名義,並不是真的就會墨守成規,假如這寧毅以為他是迂腐之人,想要用大家都不出手的約定逃跑,外面的人便一擁而將他殺了,他才不介意這個。
他暴喝聲中,那湯寇也大笑一聲直衝而出,別看他身形魁梧,此時追趕出去,就像是發射的炮彈,眾人此時才只是剛剛反應過來,一隻桌子被他擲飛出去,腳步聲轟響如雷,轉瞬間追往奔跑中的寧毅身後。寧毅猛地一躍,飛撲向前方的桌底,那湯寇一刀斬出,在桌斬得木屑飛濺,身體也猛地將那桌子往前方撞出去,這張方桌撞前方的方桌,寧毅在桌下連續滾了幾圈,從那邊站起來,將兩張桌子用力朝對方撞過去,掀起第二張桌子飛砸向對方的半身,那湯寇身形一滯,下一刻,卻是隨著剛猛的衝勢將兩張桌子同時撞飛!
刀光晃動,在空中爆出火花,僅僅是兩刀,寧毅臂力不及,就已經被劈得連連後退,他選取的這邊是障礙物相對多一點的方向,籍著周圍的桌椅奔走,掄起長凳就朝對方頭砸過去,卻被對方單手就揮開,長凳在空中就斷成兩半。
方才寧毅與劉進對那使槍漢子的出手,是在剎那間就到達巔峰的慘烈,看在眾人眼中,無非是說話、打、說話的過程,雙方劃下道來,然後才交手,但到得此時,卻是陡然展開,寧毅的逃跑和意圖讓眾人有些不解,但隨之而來的,已經是硬實力的對撞了,刀光飛舞,那鐵塔般的巨漢瘋狂迫近,生終究只是憑著悍勇而已,轉眼間,身幾乎被劈了一刀,長袍下襬被斬裂了一截,在不斷飛退中躲得狼狽。
聞人不二卻注意到,寧毅所往的方向,卻是此時二樓中已經相當昏暗的地方,他又故意地打滅了那邊的燈盞,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將周圍化作黑暗,施展什麼奇謀。考慮到寧毅望過來的一眼,他腳下卻已經跟了過去,而在這邊,厲天佑在冷哼當中,也揮手前行。
“圍去,莫讓他逃了!”
十幾人都一齊迫近了過去,他們倒不出手,只是縮小圈子,因為寧毅此時已經接近了四季齋的視窗,提防他不顧一切逃走。在那戰圈之中,兩人又拼了一記,寧毅踉蹌後退,那湯寇一腳踢出,寧毅雙手倉促一架,整個人飛向後方,轟然間,撞破了那邊的一扇門,跌進四季齋的包間裡。
此時外面的燈火不算明亮,這些靠樓層一側的小包間沒有點燈,裡面更是黑暗一片,聞人不二陡然看見了機會,快步地朝一側走過去,湯寇“啊”的一聲大喝就衝了進去,金鐵交擊的聲音響了一次,厲天佑等人卻是快步逼近了那破掉的門口,他本想喊一聲周圍的人提防起來,卻聽得裡面傳來湯寇的“哈哈”大笑。
“哈哈”
笑聲停止的下一刻,一顆圓球狀物體自房間的黑暗中飛了出來,眾人都是老江湖了,一看便知道那是一顆人頭。一切都順理成章,湯寇衝進去,斬殺了那寧立恆了,快走之中的最近的那名軍士單手揮出,穩穩地將人頭抓在了手,腳步停住,下巴傲然地揚了起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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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〇章 夜涼
馬車行駛著,車裡燈火搖晃,外間的道路傳來嘈雜的聲響,偶有火光成隊晃過,有人呼呼喝喝,令得馬車減緩了速度。【
醒過來的時候,樓舒婉還在車,坐在一旁的,是兄長樓望。看見她醒來,樓望想要過去握她的手,但幾乎是被她下意識地躲了一下,握變成了拍:“沒事了?”
乍然醒來,記憶其實還留在暈倒的前一刻,她坐起來,隨後卻也反應過來,掀開車窗往外看了看,一隊兵丁舉了火把正奔跑過去,這裡距離四季齋已經很遠了,也不知道那邊現在究竟成了什麼樣子。
“哥,你怎麼能這樣……”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但寧立恆以來已經與我們家結了樑子,這樑子化不開,二來他已經惹了大禍事……忘了他,你不該再跟他結識。”
“他……”樓舒婉放下車簾想了想,隨後擰起眉頭,抬高了聲音,“他……不過是一點小事,二哥跟他的一點誤會!有什麼化不開的!”
樓望望定了旁邊的妹子,隨後雖仍然是淡然的口吻,卻還是抬高了些聲音:“你二哥要殺他。”
“什、什麼……”
樓望偏過了頭:“你以為家裡人就不知道寧立恆還在杭州?你二哥看見過他一次,他最近突然奮發,到處結交,就是要透過關係,將寧立恆找出來,殺之後快。今日那婁靜之也是他結交的人之一,是我介紹他們認識的……不過有今晚這樁事情。你二哥是不可能親自動手了。”
“二哥他怎麼能這樣,他與立恆不過是些許嫌隙,要說到底……頂多是他見檀兒妹子長得漂亮,有些好感而已。有好感便要殺人夫君麼!大哥……你、你也支援他……”
樓舒婉說著,有些不可置信,但樓望語調淡然:“你二哥要殺誰,我不插手,但他是樓家男兒,要振作,我很高興。我早知那寧毅所在,但你二哥要找他。能不能找到,我都不管,我倒寧願那寧毅藏得久些,手段厲害些。你二哥遇到的困難越大,也能越成長些。我也早知道你與他來往之事……”
他的目光望向樓舒婉,這次看了許久:“寧立恆……與你以往來往的那些男人不同,你玩不起,駕馭不住的。有今日這事……忘掉他。”
“你……大哥……你是說我水性楊花……”樓舒婉在這方面其實敏感,說完這句,卻是一咬牙,將手舉了起來。“你們這些男人,二哥。說什麼男子漢大丈夫,說什麼宰相肚裡能撐船。哪有為了這種事情就要殺人的!殺人啊!殺人奪妻,這是戲文裡壞人才做的事情啊!不過是一件小事,國家都沒了,二哥怎麼能記這麼久呢……男子漢大丈夫……”
她話沒說完,樓望伸手往旁邊的座椅猛地一拍:“你就是水性楊花!”他這些日子也已經累了,大概被妹妹的說話激怒了一下,不過這憤怒也就到此為止了,這位樓家大公子的目光隨即平復,嘆了一口氣:
“可你是我妹妹,我也知道你的心性,與那些真正水性楊花的女子不同。當初讓你嫁給宋知謙,家中對你有所逼迫,我知道你心中不願。宋知謙管不住你,那是他的事情,我只願你過得好。可是,你後來那樣,真過得好嗎?那些與你來往的生,你當時真心誠意的待他,可哪一個不是隨後就厭了……”
“人要知足,你想要配一個怎樣的男人,我心中明白,可當時整個蘇杭,若有那樣的男子,我難道不會幫你找麼?找不到啊,你心中想的那種男人,那些名門貴第裡,或許是有,才華橫溢文采風流又要與你相合的,脾氣好又儒雅的……舒婉,可你不是什麼才女,當時我們樓家,又能配得那樣的人嗎?”
作為家中長兄,樓舒婉對樓望雖然一向儒慕,但兩人之間平時並沒有太過親密的感情,但此時聽得兄長這樣說起來,她眼圈幾乎也就要紅了:“那我……那我當時也說過,我不要嫁人啊,沒有我喜歡的我不要嫁啊!”
“女子大了,怎能不嫁人!”樓望說道,“何況……你剛與宋知謙成親的時候,感情不也挺好的麼。他出身是不算太好,但文采是有的,稱不不卑不亢,但當時也不會過分唯唯諾諾。當時他已是最好的人選,你又不需要嫁到什麼高門大戶,樓家能供你一輩子衣食無憂。家小些,不過分唯唯諾諾也就是了。你想要那種完全不卑不亢,什麼都絲毫不在乎偏又能對你平等相待的男子,到哪裡能找得到!”
樓舒婉咬了咬牙關:“寧立恆……就是……”她說完這句,隨後又補充,“這樣對檀兒妹子的……”
“他?”樓望看了看她,“人家夫妻之間的事情,你怎會知道。他看來不卑不亢,實則傲骨錚然,你……駕馭不住他的。”
樓舒婉沉默半晌,幽幽說道。
“大哥你也說他好了。”
“我是說他好麼?我是說你駕馭不住他,你現在或許覺得他溫文爾雅之下不乏強勢,就覺得你作為女子,不妨小鳥依人了,可你從小是從不得違拗的日子裡過來的,過不多久,你就一樣的煩了,這倒無所謂,不過如以前那些男子,你趕了他們便是,可這個……他的才學你會佩服,你會喜歡,到時候只是他厭了你,你便連哭都沒處哭去,你是我妹妹……”
樓望說著頓了頓:“算了,我不該跟你說這些事情的。跟知謙好好過日子,沒有什麼日子是過不下去的。舒婉,其實你終究只是嬌慣得狠了,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山望著那山高而已。”
其實這些事情。樓舒婉本身未必就沒有去想過,只是即便想到,又能有什麼辦法,她已經是被嬌慣了這麼多年了。豈是單純想想就能變個樣子的。
車廂內一時間沉默下來,過了一陣,樓舒婉輕聲道:“那……立恆到底是惹了什麼事情了啊,怎麼那厲將軍,要這麼不依不饒地殺他啊……”
“他與石寶等人正面交過手,他殺了苟正、陸鞘、姚義、薛斗南,就像厲天佑說的一樣,他的手。有數千義軍將士的血,舒婉,這些東西,你都沒打聽清楚嗎?”
“怎麼回事啊。他不過一介生,如今管著做做賬而已……”
“呵,一介生……”樓望已經笑了起來,隨後方才肅容將他聽說的有關寧毅的事情說出來,從太平巷的爆炸到湖州的一路逃亡。最終才只是因為運氣不好被抓了回來……
“他這樣的人,是你駕馭得了的嗎?”
樓舒婉聽著這一切,先是有幾分錯愕,隨後卻是睜著眼睛。身體都有些戰慄起來。她此時才知道,寧毅平日的輕描淡寫背後藏了些什麼東西。對石寶。或許還有方臘這邊據說最厲害的佛帥,後來的一路逃生。將數千人的生死帷幄於掌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她以前只在話本故事裡聽說過這些,卻想不到,最近與自己來往的,竟會是這樣的人物。
“那……”她想起四季齋的情況,“他就算對厲天佑,或許也不會……也不會……”這話說到一半,卻也覺得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終於道:“那大哥你怎麼還讓二哥去找他麻煩啊,立恆他這麼厲害,你怎麼還能讓二哥……”
方才的說話中,樓望並未偽飾對寧毅所做的這些事情的肯定,不過此時卻是看著妹妹笑著搖了搖頭,又想是不怎麼介意的樣子。
“舒婉,這世之事,有因人成事的,有因事成人的,但歸根結底,都是兩者一齊作用的結果。沒了大勢,本領再強,也做不出什麼事來,哪怕資質一般,如果逢了大勢所趨,有時候也會做出一番功績……這世哪有什麼真正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人!你不過聽故事裡說得神奇而已,寧立恆當時與錢希文有舊,得了官府支援,他自己多少也是有些本事,而在一路逃亡途中,湯修玄他們走的都是這一路,你就相信事情都是寧立恆一個人在做?”
他吸了一口氣:“就算他真有鬼神之能,此時到了杭州,他又能如何?今日厲天佑是下了決心要殺他了,得罪霸刀營也在所不惜,他兄長乃是厲天閏,馬就要回來,那霸刀營就算有實力,又能為他爭取到哪裡去!人家要不是下定了決心,能這樣子過去四季齋?即便是佛帥,到了這等情況下,能打過一樓當兵的?”
“要到家了。”樓望說著,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別多想了,反正都會是這樣,他沒有活路的。”
“但……他既然能做到那些……也許有轉機呢……”
“就算有,那也無所謂了。”樓望回答,“你二哥還是要殺他,你阻不了的,還是說你真想因為這寧立恆就與家裡反目成仇呢?”
樓舒婉有些沉默,她做不了這樣的事情,只是在掀開車簾時,望了望四季齋的方向,樓舍自然是看不到了。她也知道不可能有什麼轉機,但既然還沒有確切訊息過來,她總還可以幻想一下有沒有機會。或許還活著、或許還活著……但在更多的思緒中,她似乎看到立恆如今已經死了,宣威營揚長而去,雖然努力地不讓自己刻意想到這些,但只要它們飄過思緒,她還是抱住了身子,夜涼如水,時間趕不回寧毅還活著的方才的黃昏,她便也感到了寒冷,思緒在渺茫的幻想與無法可想的交替中漸漸變得麻木起來……
曾經在她未曾料想到之前,她認識了一個那樣了不得的人物,但可能在不到一炷香以前,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經死了……
另一側,四季齋。
當先的那人拿起了手中的人頭,空氣都已經冰涼地僵在了那兒。稍後方一點,劉進望著這一切,也已經定住了,想要往前走。看得更清楚一點。
隨後,傳來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怎麼會……”
“湯寇……”
“說什麼……”
只是些微的聲響,隨後,眾人望向那黑暗的房門裡,因為在那人手拿著的,赫然是那大漢湯寇的頭顱。沒有人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後方的人甚至還沒有看見那人頭的樣子。隨後,卻是厲天佑第一時間反應了過來。
“他有埋伏!”他抓起手中的刀。用刀背砰的打飛了頂的一隻燈籠,些微的光芒朝黑暗中飛進去,有人在轟然巨響中踢爆了已經破裂的房門。
後方眾人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眾人的反應。卻已經說明瞭一切,厲天佑這邊的人瘋狂地往那房間衝過去:“抓住人!”“他有幫手埋伏!”
“那漢子竟死了……”
“寧公子把人殺了?”
這邊第一時間的竊竊私語中,也是一片錯愕,劉進看了看後方,又看看那邊的人頭。也在此時,房間裡“轟”的一聲巨響,光芒亮起一瞬,幾乎將所有人都嚇到。光芒回覆之後。在那裡面,有人緩緩地晃了晃手中火摺子的光點。點亮了燈盞,他此時的語氣。也沒有了方才的冷硬,變得有些輕鬆了。
“我贏了?”
眾人只是方才一愣,此時沒有理會他,有人竟打穿了那邊的牆壁,衝進另一個小包間裡去。寧毅一手持刀,一手拿火銃,從那房間裡走出來了,順便擦了擦臉的血漬。厲天佑雙手握拳,他看著那房間裡湯寇倒下的無頭屍身,沒有說話,隨後只是狠狠一句:“搜!把他的同伴找出來!”
寧毅沒有為此爭論或反駁,他今天受傷雖然看來不重,但現在也已經頗為狼狽,只是那風度還保持在身,看了看劉進,走到一旁的桌邊坐下了。二樓一時間一片混亂,眾人是篤定他殺不了那湯寇的,火銃方才也沒有在殺人時放,先前他將那周圍都弄得昏暗,肯定是有幫手暗伏其中,此時也不爭辯,就是要讓厲天佑吃啞巴虧了。
到得此時,才有幾分文人的風格表現在他身,只要沒有證據,旁人在理終究是爭不過他的,大家一時間議論起來,也都說他是有另一名幫手在,但相對於厲天佑帶了整隊兵來的氣勢洶洶,寧毅不過區區三人,又沒有讓人找出破綻來,這一手落在大家眼中,就委實顯得漂亮。
也就在這小小的混亂裡,另一個大家未曾關注的小插曲,此時也正發生在樓下。朱炎林方才就下去處理了,大家看著戰況激烈,也未曾在意,就在大家仍在搜查的時候,厲天佑回過頭來,目光血紅地望向寧毅,他還沒說話,一個聲音從樓下響起來。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那聲音是朱炎林的,他大概是在讀一首詩,聲音傳來,並不大,但由於此時已是夜間,四季齋也空曠,樓的眾人,還是聽到了。
厲天佑愣了一愣。
隨後,大家看見厲天佑的一名幕僚匆匆從樓下來,附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如果是方才在樓下的,或許就會注意到,剛才在門口,有一名抱著一口長箱子,看來長得漂亮的女子與守在這裡的兵丁發生了衝突,朱炎林隨後下來了,大家說來說去,那女子道:“這裡不是開文會嗎?為什麼不能進,欺負我不會詩詞麼?我也會的,寫給你們看啊……”
然後那女子在門口的木臺歪歪扭扭地寫了一首詩,朱炎林就唸了。此時念詩詞講究抑揚頓挫,那詩作或許算不得佳,但也頗有氣勢,朱炎林也被這氣勢感染,樓的人便聽得他有些遲疑的聲音流暢起來。
“宏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提劍跨騎揮鬼雨,白骨如山鳥驚飛!”
那詩作到這,可以說已經將江湖之中的森然氣氛已經描繪出來,大家方才才經歷了那場打鬥,如今厲天佑等人在這邊站著,寧毅渾身帶血地在這裡坐著,燈燭昏暗,一片狼藉……更是襯託了那詩的幾分氣象。有人從樓下走來,腳步輕盈,目光疑惑,大家最先看見的,其實還是她抱在胸前的長長的木盒子。
朱炎林在下方慨嘆“塵世如潮人如水,空嘆江湖幾人回”的時候,大家也看見了那少女的面孔,她長得很是漂亮,五官極美,但沒有人認識她。她環顧了四周,似乎有些好奇,但目光之中,也沒有太多的資訊流露出來。
看起來,像是一個霸刀營的丫鬟……
厲天佑站在那兒,看了她好一會。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說道:“走。”
呃,一章章節序號打錯了,是二六九章藏鋒,沒存稿,通宵碼字碼暈頭,我可沒有剋扣中間二十章,哈哈。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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