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九章 枝節

贅婿·憤怒的香蕉·8,406·2026/3/26

鳳凰山側,古桐觀。【 微風起時,黑暗裡隱約傳來城市的犬吠之聲,古老的城池間,偶爾劃過的燈點幽浮般的閃動。 後世或者說另一段時空中將成南宋皇宮的這片山嶺如今只在城市近郊,距離城牆不遠,並不顯得繁華。古桐觀不是什麼大的道觀,軍隊入城之時經受了一次劫掠,道士跑的跑,死的死,後來便被三教九流的義軍佔據,在一支支義軍劃分勢力的過程中,這古桐觀也有了新的主人,功能和外觀上看來仍舊維持著原道觀的模樣,但過來參拜的人自然是沒有了。 古桐觀所在的小山坡距離有人居住的地方僅是一片小樹林的間隔,但如今是閒人難近的禁地,常有軍士把守,無意間接近的民眾自從被殺了幾個之後,敢隨意過來的人便沒有了。外界沒什麼關係的人大抵能打聽到這邊駐紮的是名淬火營一撥士兵,首的是一個滿臉疤痕、望之可怖的黑膚大漢,偶爾會有人知道,這人名叫兇閻羅陸陀。 而在這之上,即便在方臘軍系內部,也沒有多少人能夠查到這淬火營最終的後臺到底是誰。淬火營是新出的編制,在關係錯綜複雜山頭林立的方臘軍系中,到底是隸屬於誰,不相干的人很難弄得清楚,它身頗有關係,平素除了維護著這一畝三分地,又沒有什麼高調的行動,會對它感興趣的人,便也不怎麼多了。 只是偶爾風大的時候,會有些聲音,順著山上的風被吹送出去。外界聽來,如嗚咽如鬼哭,又如女子的呼喊。杭州城才經歷過戰亂的洗禮,其中死人無數,許多還屬於屍骨未寒的範疇。周邊住的人又不多,一時間倒還沒出現什麼鬧鬼的傳聞。 此時還只是四更天,俗話說一更人,二更鑼,三更鬼。四更賊,五更雞,這時辰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時間,人都已經乏了。古桐觀裡燈點不多,只隱約露出朦朧的光點來,安安靜靜的,彷彿也已經睡了過去。這邊的小樹林裡。一道人影小心翼翼地避過了守衛設下的各種陷阱,悄然潛入了那邊的道觀之中。 古桐觀雖然不如那些真正的名山大觀,但所轄範圍相對於普通人家,也算不得非常小,前前後後**個院子。三兩層的建築相連還是頗有規模的。這個時候裡面巡邏的人不多,黑衣潛入者個子不算高,但身手靈敏矯健,巧妙地避過了不多的幾名巡邏者,他終於進到道觀中央最大的建築前。 或許是因此時的杭州城沒有多少人會打這裡的主意,道觀外圍雖然有人巡邏。內部卻並沒有多少守衛,一名穿道袍的江湖人坐在門邊低頭沉睡,那大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有黯淡的燈火滲出來。黑衣人想了片刻,悄然前行,推開那門,潛入了進去。一進去,他便有些呆住了。 女子的哭聲,如同潮水般湧來。聲音都不大。但大概是因哭泣者甚多,抽泣聲重重疊疊的彙集起來。這還是在四更天的時候,白天不知道會變成怎樣的一種情景。門的這邊,燈光黯淡。這裡原是一座大殿,但此時兩側都被做成了牢房般的隔間,有的是房子,有的則只是柵欄。 黑衣人沿著過道往裡走,兩側的牢房裡鋪著稻草,一名名的年輕女子被關在了裡面,手上鎖著鐵鏈,有的衣衫襤褸、披頭散髮,有的身上、頭上染著鮮血,也不知道受了何等虐待,靠近門邊的這些女子大多都已睡去,也有睜著眼睛,目光呆滯,在深秋時節猶然光裸著半個身子茫然呻吟的,身體上下狼藉不堪,估計染了傷病,已在彌留之中的。空氣中盪漾著血腥與**的臭氣,大殿盡頭是已經被打爛半邊的三清像,而在神像的後頭,還有男子的笑罵聲與女子的痛苦聲隱約傳過來。 黑衣人其實只是十三四歲的少年,大概能夠明白這些事情的涵義,卻並未經歷過,一時間,也有些茫然了。片刻之後,他咬著牙關微微顫抖了一下,往裡走的步伐停住,緩緩地開始後退,退得幾步,卻又停住了,看看那些牢房上的鎖,有些不知所措。也就在這時,後方夜風灌入的聲音,低聲嗚咽。 他怔了一怔,門原是關著的,這意味著……它現在已經開啟了。回過頭,破風襲來,腦袋頓時嗡的一響! “什麼人。” 穿著夜行衣的少年身體從大門中飛出來,面罩被撕裂在空中,鮮血已經從口鼻中噴了出來。 此時出現在這裡的,包括那原在打盹的門外看守一共五人,一名小頭目帶領,方才猝然出手,傷害最猛的是揮在少年頭上的一記刀鞘。於勝券在握,小頭目的那句“什麼人。”就沒有大喊出來,少年身體掉落在地上,已然暈厥,有人拔刀,另一人說:“是個孩子?要不要示警?” “看……” 黑影從天而降! 五人都算得上是江湖人士,將少年打出的瞬間,都已經跟了出來,此時正在大門外的廊道上。那黑影陡然降落在五人中間,揮出的一記右拳猶如怒潮般破開風力,轟在了正面一人的太陽穴上,頃刻間,這人的整個面部都開始扭曲,波浪般的衝擊紋路帶著破皮碎骨的鮮血頭部瞬間擴散。 黑影的出手猶如咆哮的雷霆,揮舞、跨步、疾旋、大摔碑手、刀光揮舞、匹練如狂龍。他踩斷了其中一個人的小腿,這人身形稍稍一矮,被那一記剛猛到極點的摔碑手印在頭上,這人的腦袋從頸椎處被直接朝後方打折了,腦袋拖著身體皮球般的在青石走廊上砸出去,走在旁邊一人刀才拔出來,也被他順手奪了,轉眼間揮出四刀。剛猛到極點的刀勢劈臉、斷頸、碎胸,那頭目才將“看看”兩個字說完,一時間還沒能大聲喊出來,人影已經欺至身前,一隻手掌在眼前放大。 沉悶的聲響。 這大殿的外牆用的是堅硬的青石。那小頭目被巨大的衝勢推得退出兩步,後腦砸在青石上,頭骨恐怕都已經碎了。那手掌擰住他的口鼻,將他的身體都已經推得離地。最後在這小頭目眼中變得清晰的,是年輕男子兇狠冷冽如猛獸般的目光與那道算不得魁梧的身影。那目光死死地盯著他到了最後一刻。 陳凡將鋼刀刺進對方的肚子,看著對方的眼睛緩緩地絞過一百八十度,然後將人放開。此時的屋簷下,兩個人是被他的拳、掌打死的,兩個是被剛猛得不成樣子的刀法劈開的,他此時全力出手,其中一箇中了頭和頸。另一箇中了頸和胸,骨頭都已經被劈裂了。除了這些人身體倒出去時的碰撞聲,幾乎沒有別的聲響。一將手上的屍體放開,他立刻回頭,將那少年背起來。拿出布條,綁在了背上,回頭看了一眼,大步朝外走出去。 那五人沒能大聲喊出來,但初時的動靜還是已經驚動了附近的人,一道人影猛然衝來。大喊:“什麼人!”手中鋼鞭朝著陳凡當頭砸下,這人身體矮胖,狀如鐵塔。也是力氣極大,但陳凡只是單手抓住那鋼鞭,身體仍在向前走,那胖子不斷後退,單手轉雙手,要將鋼鞭奪回。口中“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喝起來,臉色已經漲得血紅。但刷的一下。虎口崩裂,陳凡一腳踢在他的心口上,鋼鞭當頭揮下。 血光飈射,那胖子捂住腦袋,踉蹌後退倒地,陳凡走了過去。院落側面又有兩人的身影出現,他想了想,轉身朝著胖子頭上又是一下,接著再一下。當著兩人的面連續幾下將那胖子砸得不在動彈,這才轉身出去。 這道觀中的防禦力量已經完全被驚醒,但道觀身不算大,陳凡徑直殺出,直來直往,腳下看似行走,實際上速度快逾奔馬,轉眼間就已經抵達了正門,兩個持刀的兵丁守在那大門處,陳凡幾乎沒有絲毫減速,朝著那已經有些殘破的觀門衝了過去。 古桐觀外的樹林側面,一大一小的兩道身影正在那兒有些疑惑地看著裡面的騷動。此時趕來的正是寧毅與通風報訊的卓小封。原來學堂中反對寧毅的這幫學生也是在爭著要做幾件大好事,以示比寧毅教授的那幫孩子厲害。雙方攀比之下,各種打聽調查便沒什麼收斂,此時杭州城內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不是沒有,而是太多,這一次卓小封等人無意間查到了一個他們不能惹的名字,內部一時間也發生了分歧。初生牛犢不怕虎,當中一個名叫陳騰的孩子藝高人膽大,不顧卓小封的勸阻決定夜探古桐觀,卓小封思來想去,最終卻是來向寧毅求援,希望他能有辦法說服對方。 但卓小封終究是來得晚了,他們趕來這邊,沒能截住對方,隨後便發現道觀之中騷亂起來。他們這時候自然想不到陳凡從一開始就在關注著書院兩撥孩子的動靜。看得片刻,只見那道觀大門轟然碎裂,一道身影挾著兩個衛兵從漫天碎木中衝了出來,其中一人胸口被鋼刀貫穿,在地上滾了幾圈,另一個人還沒有死,被那身影單手拖著,轉了幾圈,隨後將他的脖子挾在腋下,奔跑之中,如同擰小雞一般的擰斷了。 碎門、奔跑、殺人、隨手棄屍,這人的速度沒有絲毫停留,背後倒像是背了一個人。便在此時,一束煙火升上天空。 一支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 這是觀里人向同伴的示警訊號了,火光隱約找出那衝出來的身影的輪廓,雙方其實已經接近了,寧毅看了看,反手一拉卓小封,同樣試圖朝山下逃逸而去,大約奔出了百餘米,昏暗中陡然有人迎面而來:“何方賊子,竟敢……” “看刀!” 這大概是看見煙火從附近回來計程車兵,卓小封已經被嚇得怔住,寧毅卻是在第一時間低喝一聲,揮手而出,前方刀光一斬,噗的一下,一包粉末狀的東西劈頭蓋臉地罩上對方的上半身,那人瘋狂揮刀:“咳……噗……什麼……” “石灰粉。” 寧毅說完,已經貼近對方,一刀將他斬翻在雜草裡。 陳凡此時距離這邊也算不得遠,這邊聲音一發出,他便察覺了。寧毅砍翻那人,陳凡也已經聽出了聲音,只是微微遲疑,朝著這邊做了幾個手勢,寧毅指了指自己這邊,陳凡一點頭,引著追兵從另一邊奔行而下。 “走。” 回頭招呼卓小封一聲,寧毅朝著原的道路繼續奔行,卓小封看著這書院先生方才那乾脆利落的殺人手法,微微有些呆了。無論他們因寧毅逃亡時的事情對他如何不滿,寧毅在書院的形象,終究是個書生,而且是極其正統的書生,有學問、手無縛雞之力、跟官府混的那種,“血手人屠”之類種種,雖然被人起過,後來自然只認是玩笑了。這時候才終於看到他血腥出手的一面,但只是微微遲疑,終於反應過來,連忙跟上去了。 不過……隨身帶著石灰包砸人,似乎有些卑鄙吧,但看這寧先生方才出手的隨意率性,在他使來,又好像很是光明正大的樣子……想起接觸過的一些江湖說法,這小小的迷惑在卓小封的心頭閃過,但終究還是逃命要緊,片刻之後,這想法便被他拋諸腦後了…… 喧鬧、火光,漸漸接近,又漸行漸遠,隨後在城市的一側,引起了小範圍的騷動。黎明漸至,攪動一池春水…… ************************ 卯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一隊隊士兵聚集在了古桐觀外,而在道觀內部,此時多出來的,是一些看來相對正式的道士與道姑。觀內的打鬥現場還保持著原狀,一名身著黃色道袍,看來有幾分仙風道骨的中年道人正在一面檢視一面朝裡走,他面容溫潤,微微帶著笑容,倒不像是很生氣的樣子,在他身後跟隨的是幾名樣貌各異的江湖人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左側猶如黑鐵塔一般的大漢,他的臉上、身上能看見的地方疤痕處處,這人便是兇閻王陸陀,他原被委託駐守此時,只是昨晚被叫出去赴宴**,未曾回來,想不到就出了這事。 “啊……好、好……奪鞭、殺人……一路乾淨利落……好、好、好……大摔碑手,還行……看看,刀法就差了點……除了力氣大,廚子都劈得比他好……有力沒處使……” 首的那中年道人似乎正在品評這一路的戰鬥,時而讚歎時而調侃,津津有味,待到看完了正殿簷下的五具屍體。道士背對眾人,退後幾步,看著那半掩的大門,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伸手朝右邊的木柱上拍了一下,又收回來,握起拳頭在嘴邊有些寒冷般地呼了口氣。 後方陸陀已經忍了許久,此時說道:“天師,莫非你知道昨夜過來的是誰,這地方是我看的,我昨夜不在,是我失職,你告訴我他是誰,我去殺了他!” 道人轉過了身,浮塵一揮,仍舊笑了起來:“到底是誰,那是不知道的,說話做事,要有證據,要有規矩,不過……”他伸手拍了拍對方肩膀,“……有機會的。” 說完這句話,他抬起了頭,站在簷下,微微眯起了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仙風道骨中,有幾許滄桑,似乎也微有幾許苦悶,片刻,微帶苦笑地搖頭。 如果寧毅在這裡,也會認出他的身份,因曾經是在百官宴上見過一面的人。 如今在杭州,號稱錢最多、傢伙最多、兄弟最多,手下來者不拒,三教九流彙集,卻也最參差不齊,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一個人。 護國天師,包道乙。 看無廣告,全文字無錯首發小說,138看書網- ------------ 第二八〇章 冰冷 穿過略顯蕭條的街市,買了早餐一路回到家,文烈書院之中,才剛剛是上課的時間。【 卓小封已經在半途中與他分開,這個時候,想必已經在書院中糾集幾名可靠的同伴商量有關陳騰的事情了。說起來,對書院中的這幫孩子,寧毅並沒有下很大的功夫,頂多隻能算是閒暇時的消遣。不過,只要有可以做的事情,一個個的小團體就會出現,如今原傾向於寧毅這邊的一群孩子給自己的團體取了個名字叫“永樂青年團”,如此現代化的名字自然歸功於寧毅的引導,屬於卓小封的那弄孩子則組織了“正氣會”與對方抗衡。 兩個小團體的形成,某種程度上來說無非也是黑幫結社的形式,“正氣會”那邊插香斬雞燒黃紙歃血盟的形式一個不缺,“青年團”在寧毅的隨口建議下沒有這些形式,但在內部反倒是比對方更加親密融洽的,互相以“師兄弟”“同門”來看待。 兩邊雖然針鋒相對,但摩擦並不太大,這些學生家中又都是方臘系統的中上層人員,對於家中小孩能進行這樣的結社,他們也是喜歡的。行俠仗義除暴安良,即便現在,方臘軍中仍舊是有喊這樣的口號,如今兩邊都只是處理了幾件俠義之事,當進行調查,瞭解黑幕以及幾個苦主伸冤平反時,這些家長其實也都有順手的幫忙,若非如此,一幫孩子其實也幹不出太大的事情來。 如今出現的這件事,說理所當然是理所當然,說意外也是意外。寧毅一時間也不知道是好是壞,只是上午時分,又有兩個孩子過來找他。這次卻是他所教授的丙班中兩個最出色的學生,一個叫楊志武,已經有十五歲,算是這幫孩子的領頭,另一個叫陳細砣的才十一歲,還沒有取大名,但人卻是頗聰明。兩人過來跟他報告“正氣會”恐怕遇上大麻煩了。 書院不是什麼嚴肅的大環境,“青年團…正氣會……互相恐怕都安插了間諜,對於那邊調查的事情,這邊自然也有察覺。這次的事情太大,他們便過來詢問寧毅的意見。寧毅叮囑一番將他們送走,大概快到午時,有人在外面敲門,開啟門,進來的便是陳凡。 天光明媚安靜,書院那邊隱約有讀書聲傳來,這時候小嬋已經從前面醫館回來準備燒火煮飯,跑來跑去忙忙碌碌的。陳凡自己去廚房用木瓢取了碗水喝,隨後過去屋簷下寧毅對面坐了。寧毅正在將磨細的石灰倒進一隻裝有古怪粉末的木碗裡:“怎麼樣了?” “還活著,命能保下來,以後難說……你怎麼到哪的?”陳凡笑笑,倒還算弄朗。 “卓小封過來找我,知道這事情抗不下,不過還是去晚了。” “早知道我該攔住的。” 他這樣說,寧毅便知道他是從頭到尾一路跟著。相對於寧毅,陳凡或許才是對書院這幫孩子最看重的人。寧毅雖然只當是消遣,但意識形態不同,他給這幫孩子灌輸的想法也不一樣,如果僅僅是灌輸迂腐的儒家思想或者是簡單的行俠仗義想法,陳凡恐怕不會對這幫孩子多看幾眼。立意不同,最後人會停下來的地方,會到達的高度也不一樣,國民,或者身邊的人。有時候說起來很簡單,但人如果真心信了,最後的結果,恐怕是很不簡單的。 寧毅如今對這幫孩子做的,無非也就是這樣。簡單的知行合一,怎樣的事情是對的,這樣做那樣做就會對國家對社會很好,說一點讓人做一點,告訴他們這就是很偉大的事情,再以子曰詩云的各種理論來不斷論證其正確性,以錢希文這類人的事蹟來烘托煽動。每一點其實都不出奇,也相對的按部就班,但是當所有的因素都恰到好處時,對人的人生觀形成造成的洗腦效果,終究是很恐怖的。 當然,若非此時這世道對於文人的尊重,若非這原就是一幫淳樸的農村孩子,心中有著“城裡先生便非常非常厲害,說的自然是對的”這種想法。事情也不會這麼快的出現效果。 在後世,這其實並不能算是嚴格的教書行,它的關鍵詞應該是“政委”以及“煽動”。講課的目的並不了識字,不了做文,它唯一針對的,就是思想,一切或高深或樸實的思想理論,最終都了讓人形成虔誠的信仰。它不需要門檻,只要稍有理解能力的人,都可以聽,都可以學,所以它的最終目的,不是造就什麼學究天人的當世大儒,而是造就一批真正敢於犧牲計程車兵。 要讓人敢於犧牲,需要給予的,說到底無非也就是一份對方真心認同的價值感與榮譽感而已。但要讓人真心認同,又是何其艱難,這幫孩子不過是剛剛起步,在儒家以及江湖俠義的思想烘托下有了個雛形,之後會是一個怎樣的結果,終究還是難說。 他在江寧時教的多是務實派的技術類學生,這時候則是單純洗腦,算是當初無聊時想的“如何造反”這個課題的部分延續。陳凡當然想不到這麼多,但他卻發現了其中可用的部分。因此一直在旁關注。寧毅想了想,將一碗水倒進生石灰裡,看裡面沸騰翻滾起來:“那個古桐觀,到底是……” 陳凡看著碗裡的反應張了張嘴,隨後笑起來:“可別告訴我你猜不到?當然是很壞的事情。 “我能想到,只是看得不多。何況聽說包天師無惡不作,我怎麼知道古桐觀到底是幹嘛的。” “這幫孩子找對了地方。”陳凡微微壓低了聲音,神情稍稍嚴肅起來,“他們查的是城中一些婦人失蹤的事情……包道乙這人好斂財聚產確實是出了名的,說是道士,實際丟又貪花好色,正常的不願意來,喜歡欺負良家女子。聽說他年輕時曾與一富家千金定親,後來家中出事,對方也反悔了,嫁了人他藝成之後回去殺了人全家,將那女子……嗯,反正他最喜歡侮辱良家女子,越是貞潔自持的就越喜歡,哭得越厲害越興奮……這兩年已經到了在街上看見一個喜歡的,晚上就叫人抓走的程度了。他是護國天師,誰能拿他怎麼樣?” “喔……倒是一點無傷大雅的低階趣味……”寧毅大概也猜得到了,這時候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片刻後,才說道“他每天晚上就算兩個,這又能有多少,大家拼死拼活打江山,如今小小的享受一下,想必也不是什麼大事每次破城死的人,零頭都不止這點,上面的人估計也是這麼想的,這個沒錯吧。” 陳凡笑了笑,目光有些冷:“還能怎麼樣,他就這幾點嗜好,說是說不了的,難道翻臉嗎。不過他有這種興趣,下面的人當然也要跟著沾光他看上誰家老婆,明目張膽地綁走了,手下的人看上的也總有三四個吧,當然是順道抓走……” 陳凡說到這裡,頓了頓,想要繼續說張了張嘴似乎又說不出來了。他是看似大大咧咧心腸卻頗熱的人,捏了捏拳頭,想要轉移情緒,指著碗裡的石灰道:“用這個太卑鄙了,成不了高手……你不是逢人就說人送匪號血手人屠的麼?” “立了牌坊當然要當婊子哪有人立了牌坊不當婊子的真是……”寧毅揮手笑笑,“何況我跟厲天佑的樑子還沒完,現在厲天閏回來了我得小心點,隨身帶兩個石灰刨……對了你是高手,我如果照著你打過去,怎麼打最好?” “呃……呵……哈哈哈哈……”陳凡在那兒愣了愣,隨後忍不住大笑起來,搖了會兒頭,“正面扔恐怕不行,我總能躲開,今天早上那招就不錯。天黑,人家不認識你,你喊看刀,恐怕一般人都得中招,石灰要是進了眼睛,你又在旁邊,死定了。不過如果是一般情況,發暗器有幾個要訣,我雖然沒練過,但聽師父說過,首先呢”你下午沒事的話,我陪你練練……” 陳凡身也是不拘小節之人,兩人圍繞怎麼扔石灰說了一陣,隨後庭院裡安靜下來,陳凡坐在那兒,看著樹葉枯黃落下。事實上,古桐觀的事情,終究是讓人心中有些冷的,但事情牽涉包道乙,即便是陳凡,也沒法說自己可以怎麼樣。 寧毅也並非什麼天真之人,古桐觀裡發生的事情,並不是杭州這幾個月裡發生的事情裡最壞的,更壞更壞的還有很多,他只是沒有親眼去看,不會以沒有。城破的這段時間裡,餓死的,燒死的,經受各種虐待屈辱而死的人不計其數,一旦沒有了秩序束縛,人之殘暴可以窮究想象。而即便是城未破之時,這些事情,其實也在許多黑暗的角落不斷髮生著。他在此時,也只能儘量安靜冷漠地整理那些生石灰而已。 “最近周圍的人都在猜,四季齋上,是誰幫你殺掉湯寇的。”陳凡想到一個話題,偏頭笑道,“前兩天我說,什麼不是你親自出手,示敵以弱,躲在黑暗裡暴起一刀就把人砍了,當時只是玩笑,不過今早我忽然想到……會不會是真的?” 寧毅微微愣了愣,隨後笑著點了點頭,拍拍對方肩膀:“哈哈,太感動了,我每次這樣說都沒人信……” “……想過以後我還是覺得不太可能。” “滾。” 陳凡哈哈笑起來,過得片刻,方才說道:“如今發生這事情,那幫孩子怎麼辦?” “能怎麼樣?人力有時而窮,要麼一撅不振,要麼就該學到,做事情是要有分寸的。” 陳凡看著他好一會兒:“他們說你十步一算,王寅跟我師父都差點在你手裡吃虧,你一點想法都沒有?” “有一天劉西瓜說你……她說陳凡不笨,只是聰明得不明顯而已。”寧毅將小桌子上的東西收起來,“聰明得不明顯也是聰明人,我能做什麼?想法是有,能告訴你的,一個都沒有。” “刻薄的女人一輩子嫁不出去……” 陳凡小聲嘟囔了一句,事實上,他是極有主見、有辨別之人,方才那樣問,也不過是問問而已。 當天下午陳凡陪寧毅練了一下午用生石灰陰人的方法,古桐觀的事情,暫時只好拋諸腦後。陳凡估計是在用莫大的隱忍剋制著自己,寧毅如今備戰厲天佑,他需要外部壓力,但即便是這樣,也不可能處處點烽煙。給那幫孩子引導的觀念才剛剛成形,唯一可慮的,恐怕是會受到稍稍的挫折該如何引導了。 無論是陳凡還是他,都是這樣想的。但世事總是難如所料。 只在第二天,報復就已經來了。 看無廣告,全文字無錯首發小說,138看書網- ------------

鳳凰山側,古桐觀。【

微風起時,黑暗裡隱約傳來城市的犬吠之聲,古老的城池間,偶爾劃過的燈點幽浮般的閃動。

後世或者說另一段時空中將成南宋皇宮的這片山嶺如今只在城市近郊,距離城牆不遠,並不顯得繁華。古桐觀不是什麼大的道觀,軍隊入城之時經受了一次劫掠,道士跑的跑,死的死,後來便被三教九流的義軍佔據,在一支支義軍劃分勢力的過程中,這古桐觀也有了新的主人,功能和外觀上看來仍舊維持著原道觀的模樣,但過來參拜的人自然是沒有了。

古桐觀所在的小山坡距離有人居住的地方僅是一片小樹林的間隔,但如今是閒人難近的禁地,常有軍士把守,無意間接近的民眾自從被殺了幾個之後,敢隨意過來的人便沒有了。外界沒什麼關係的人大抵能打聽到這邊駐紮的是名淬火營一撥士兵,首的是一個滿臉疤痕、望之可怖的黑膚大漢,偶爾會有人知道,這人名叫兇閻羅陸陀。

而在這之上,即便在方臘軍系內部,也沒有多少人能夠查到這淬火營最終的後臺到底是誰。淬火營是新出的編制,在關係錯綜複雜山頭林立的方臘軍系中,到底是隸屬於誰,不相干的人很難弄得清楚,它身頗有關係,平素除了維護著這一畝三分地,又沒有什麼高調的行動,會對它感興趣的人,便也不怎麼多了。

只是偶爾風大的時候,會有些聲音,順著山上的風被吹送出去。外界聽來,如嗚咽如鬼哭,又如女子的呼喊。杭州城才經歷過戰亂的洗禮,其中死人無數,許多還屬於屍骨未寒的範疇。周邊住的人又不多,一時間倒還沒出現什麼鬧鬼的傳聞。

此時還只是四更天,俗話說一更人,二更鑼,三更鬼。四更賊,五更雞,這時辰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時間,人都已經乏了。古桐觀裡燈點不多,只隱約露出朦朧的光點來,安安靜靜的,彷彿也已經睡了過去。這邊的小樹林裡。一道人影小心翼翼地避過了守衛設下的各種陷阱,悄然潛入了那邊的道觀之中。

古桐觀雖然不如那些真正的名山大觀,但所轄範圍相對於普通人家,也算不得非常小,前前後後**個院子。三兩層的建築相連還是頗有規模的。這個時候裡面巡邏的人不多,黑衣潛入者個子不算高,但身手靈敏矯健,巧妙地避過了不多的幾名巡邏者,他終於進到道觀中央最大的建築前。

或許是因此時的杭州城沒有多少人會打這裡的主意,道觀外圍雖然有人巡邏。內部卻並沒有多少守衛,一名穿道袍的江湖人坐在門邊低頭沉睡,那大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有黯淡的燈火滲出來。黑衣人想了片刻,悄然前行,推開那門,潛入了進去。一進去,他便有些呆住了。

女子的哭聲,如同潮水般湧來。聲音都不大。但大概是因哭泣者甚多,抽泣聲重重疊疊的彙集起來。這還是在四更天的時候,白天不知道會變成怎樣的一種情景。門的這邊,燈光黯淡。這裡原是一座大殿,但此時兩側都被做成了牢房般的隔間,有的是房子,有的則只是柵欄。

黑衣人沿著過道往裡走,兩側的牢房裡鋪著稻草,一名名的年輕女子被關在了裡面,手上鎖著鐵鏈,有的衣衫襤褸、披頭散髮,有的身上、頭上染著鮮血,也不知道受了何等虐待,靠近門邊的這些女子大多都已睡去,也有睜著眼睛,目光呆滯,在深秋時節猶然光裸著半個身子茫然呻吟的,身體上下狼藉不堪,估計染了傷病,已在彌留之中的。空氣中盪漾著血腥與**的臭氣,大殿盡頭是已經被打爛半邊的三清像,而在神像的後頭,還有男子的笑罵聲與女子的痛苦聲隱約傳過來。

黑衣人其實只是十三四歲的少年,大概能夠明白這些事情的涵義,卻並未經歷過,一時間,也有些茫然了。片刻之後,他咬著牙關微微顫抖了一下,往裡走的步伐停住,緩緩地開始後退,退得幾步,卻又停住了,看看那些牢房上的鎖,有些不知所措。也就在這時,後方夜風灌入的聲音,低聲嗚咽。

他怔了一怔,門原是關著的,這意味著……它現在已經開啟了。回過頭,破風襲來,腦袋頓時嗡的一響!

“什麼人。”

穿著夜行衣的少年身體從大門中飛出來,面罩被撕裂在空中,鮮血已經從口鼻中噴了出來。

此時出現在這裡的,包括那原在打盹的門外看守一共五人,一名小頭目帶領,方才猝然出手,傷害最猛的是揮在少年頭上的一記刀鞘。於勝券在握,小頭目的那句“什麼人。”就沒有大喊出來,少年身體掉落在地上,已然暈厥,有人拔刀,另一人說:“是個孩子?要不要示警?”

“看……”

黑影從天而降!

五人都算得上是江湖人士,將少年打出的瞬間,都已經跟了出來,此時正在大門外的廊道上。那黑影陡然降落在五人中間,揮出的一記右拳猶如怒潮般破開風力,轟在了正面一人的太陽穴上,頃刻間,這人的整個面部都開始扭曲,波浪般的衝擊紋路帶著破皮碎骨的鮮血頭部瞬間擴散。

黑影的出手猶如咆哮的雷霆,揮舞、跨步、疾旋、大摔碑手、刀光揮舞、匹練如狂龍。他踩斷了其中一個人的小腿,這人身形稍稍一矮,被那一記剛猛到極點的摔碑手印在頭上,這人的腦袋從頸椎處被直接朝後方打折了,腦袋拖著身體皮球般的在青石走廊上砸出去,走在旁邊一人刀才拔出來,也被他順手奪了,轉眼間揮出四刀。剛猛到極點的刀勢劈臉、斷頸、碎胸,那頭目才將“看看”兩個字說完,一時間還沒能大聲喊出來,人影已經欺至身前,一隻手掌在眼前放大。

沉悶的聲響。

這大殿的外牆用的是堅硬的青石。那小頭目被巨大的衝勢推得退出兩步,後腦砸在青石上,頭骨恐怕都已經碎了。那手掌擰住他的口鼻,將他的身體都已經推得離地。最後在這小頭目眼中變得清晰的,是年輕男子兇狠冷冽如猛獸般的目光與那道算不得魁梧的身影。那目光死死地盯著他到了最後一刻。

陳凡將鋼刀刺進對方的肚子,看著對方的眼睛緩緩地絞過一百八十度,然後將人放開。此時的屋簷下,兩個人是被他的拳、掌打死的,兩個是被剛猛得不成樣子的刀法劈開的,他此時全力出手,其中一箇中了頭和頸。另一箇中了頸和胸,骨頭都已經被劈裂了。除了這些人身體倒出去時的碰撞聲,幾乎沒有別的聲響。一將手上的屍體放開,他立刻回頭,將那少年背起來。拿出布條,綁在了背上,回頭看了一眼,大步朝外走出去。

那五人沒能大聲喊出來,但初時的動靜還是已經驚動了附近的人,一道人影猛然衝來。大喊:“什麼人!”手中鋼鞭朝著陳凡當頭砸下,這人身體矮胖,狀如鐵塔。也是力氣極大,但陳凡只是單手抓住那鋼鞭,身體仍在向前走,那胖子不斷後退,單手轉雙手,要將鋼鞭奪回。口中“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喝起來,臉色已經漲得血紅。但刷的一下。虎口崩裂,陳凡一腳踢在他的心口上,鋼鞭當頭揮下。

血光飈射,那胖子捂住腦袋,踉蹌後退倒地,陳凡走了過去。院落側面又有兩人的身影出現,他想了想,轉身朝著胖子頭上又是一下,接著再一下。當著兩人的面連續幾下將那胖子砸得不在動彈,這才轉身出去。

這道觀中的防禦力量已經完全被驚醒,但道觀身不算大,陳凡徑直殺出,直來直往,腳下看似行走,實際上速度快逾奔馬,轉眼間就已經抵達了正門,兩個持刀的兵丁守在那大門處,陳凡幾乎沒有絲毫減速,朝著那已經有些殘破的觀門衝了過去。

古桐觀外的樹林側面,一大一小的兩道身影正在那兒有些疑惑地看著裡面的騷動。此時趕來的正是寧毅與通風報訊的卓小封。原來學堂中反對寧毅的這幫學生也是在爭著要做幾件大好事,以示比寧毅教授的那幫孩子厲害。雙方攀比之下,各種打聽調查便沒什麼收斂,此時杭州城內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不是沒有,而是太多,這一次卓小封等人無意間查到了一個他們不能惹的名字,內部一時間也發生了分歧。初生牛犢不怕虎,當中一個名叫陳騰的孩子藝高人膽大,不顧卓小封的勸阻決定夜探古桐觀,卓小封思來想去,最終卻是來向寧毅求援,希望他能有辦法說服對方。

但卓小封終究是來得晚了,他們趕來這邊,沒能截住對方,隨後便發現道觀之中騷亂起來。他們這時候自然想不到陳凡從一開始就在關注著書院兩撥孩子的動靜。看得片刻,只見那道觀大門轟然碎裂,一道身影挾著兩個衛兵從漫天碎木中衝了出來,其中一人胸口被鋼刀貫穿,在地上滾了幾圈,另一個人還沒有死,被那身影單手拖著,轉了幾圈,隨後將他的脖子挾在腋下,奔跑之中,如同擰小雞一般的擰斷了。

碎門、奔跑、殺人、隨手棄屍,這人的速度沒有絲毫停留,背後倒像是背了一個人。便在此時,一束煙火升上天空。

一支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

這是觀里人向同伴的示警訊號了,火光隱約找出那衝出來的身影的輪廓,雙方其實已經接近了,寧毅看了看,反手一拉卓小封,同樣試圖朝山下逃逸而去,大約奔出了百餘米,昏暗中陡然有人迎面而來:“何方賊子,竟敢……”

“看刀!”

這大概是看見煙火從附近回來計程車兵,卓小封已經被嚇得怔住,寧毅卻是在第一時間低喝一聲,揮手而出,前方刀光一斬,噗的一下,一包粉末狀的東西劈頭蓋臉地罩上對方的上半身,那人瘋狂揮刀:“咳……噗……什麼……”

“石灰粉。”

寧毅說完,已經貼近對方,一刀將他斬翻在雜草裡。

陳凡此時距離這邊也算不得遠,這邊聲音一發出,他便察覺了。寧毅砍翻那人,陳凡也已經聽出了聲音,只是微微遲疑,朝著這邊做了幾個手勢,寧毅指了指自己這邊,陳凡一點頭,引著追兵從另一邊奔行而下。

“走。”

回頭招呼卓小封一聲,寧毅朝著原的道路繼續奔行,卓小封看著這書院先生方才那乾脆利落的殺人手法,微微有些呆了。無論他們因寧毅逃亡時的事情對他如何不滿,寧毅在書院的形象,終究是個書生,而且是極其正統的書生,有學問、手無縛雞之力、跟官府混的那種,“血手人屠”之類種種,雖然被人起過,後來自然只認是玩笑了。這時候才終於看到他血腥出手的一面,但只是微微遲疑,終於反應過來,連忙跟上去了。

不過……隨身帶著石灰包砸人,似乎有些卑鄙吧,但看這寧先生方才出手的隨意率性,在他使來,又好像很是光明正大的樣子……想起接觸過的一些江湖說法,這小小的迷惑在卓小封的心頭閃過,但終究還是逃命要緊,片刻之後,這想法便被他拋諸腦後了……

喧鬧、火光,漸漸接近,又漸行漸遠,隨後在城市的一側,引起了小範圍的騷動。黎明漸至,攪動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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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一隊隊士兵聚集在了古桐觀外,而在道觀內部,此時多出來的,是一些看來相對正式的道士與道姑。觀內的打鬥現場還保持著原狀,一名身著黃色道袍,看來有幾分仙風道骨的中年道人正在一面檢視一面朝裡走,他面容溫潤,微微帶著笑容,倒不像是很生氣的樣子,在他身後跟隨的是幾名樣貌各異的江湖人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左側猶如黑鐵塔一般的大漢,他的臉上、身上能看見的地方疤痕處處,這人便是兇閻王陸陀,他原被委託駐守此時,只是昨晚被叫出去赴宴**,未曾回來,想不到就出了這事。

“啊……好、好……奪鞭、殺人……一路乾淨利落……好、好、好……大摔碑手,還行……看看,刀法就差了點……除了力氣大,廚子都劈得比他好……有力沒處使……”

首的那中年道人似乎正在品評這一路的戰鬥,時而讚歎時而調侃,津津有味,待到看完了正殿簷下的五具屍體。道士背對眾人,退後幾步,看著那半掩的大門,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伸手朝右邊的木柱上拍了一下,又收回來,握起拳頭在嘴邊有些寒冷般地呼了口氣。

後方陸陀已經忍了許久,此時說道:“天師,莫非你知道昨夜過來的是誰,這地方是我看的,我昨夜不在,是我失職,你告訴我他是誰,我去殺了他!”

道人轉過了身,浮塵一揮,仍舊笑了起來:“到底是誰,那是不知道的,說話做事,要有證據,要有規矩,不過……”他伸手拍了拍對方肩膀,“……有機會的。”

說完這句話,他抬起了頭,站在簷下,微微眯起了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仙風道骨中,有幾許滄桑,似乎也微有幾許苦悶,片刻,微帶苦笑地搖頭。

如果寧毅在這裡,也會認出他的身份,因曾經是在百官宴上見過一面的人。

如今在杭州,號稱錢最多、傢伙最多、兄弟最多,手下來者不拒,三教九流彙集,卻也最參差不齊,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一個人。

護國天師,包道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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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〇章 冰冷

穿過略顯蕭條的街市,買了早餐一路回到家,文烈書院之中,才剛剛是上課的時間。【

卓小封已經在半途中與他分開,這個時候,想必已經在書院中糾集幾名可靠的同伴商量有關陳騰的事情了。說起來,對書院中的這幫孩子,寧毅並沒有下很大的功夫,頂多隻能算是閒暇時的消遣。不過,只要有可以做的事情,一個個的小團體就會出現,如今原傾向於寧毅這邊的一群孩子給自己的團體取了個名字叫“永樂青年團”,如此現代化的名字自然歸功於寧毅的引導,屬於卓小封的那弄孩子則組織了“正氣會”與對方抗衡。

兩個小團體的形成,某種程度上來說無非也是黑幫結社的形式,“正氣會”那邊插香斬雞燒黃紙歃血盟的形式一個不缺,“青年團”在寧毅的隨口建議下沒有這些形式,但在內部反倒是比對方更加親密融洽的,互相以“師兄弟”“同門”來看待。

兩邊雖然針鋒相對,但摩擦並不太大,這些學生家中又都是方臘系統的中上層人員,對於家中小孩能進行這樣的結社,他們也是喜歡的。行俠仗義除暴安良,即便現在,方臘軍中仍舊是有喊這樣的口號,如今兩邊都只是處理了幾件俠義之事,當進行調查,瞭解黑幕以及幾個苦主伸冤平反時,這些家長其實也都有順手的幫忙,若非如此,一幫孩子其實也幹不出太大的事情來。

如今出現的這件事,說理所當然是理所當然,說意外也是意外。寧毅一時間也不知道是好是壞,只是上午時分,又有兩個孩子過來找他。這次卻是他所教授的丙班中兩個最出色的學生,一個叫楊志武,已經有十五歲,算是這幫孩子的領頭,另一個叫陳細砣的才十一歲,還沒有取大名,但人卻是頗聰明。兩人過來跟他報告“正氣會”恐怕遇上大麻煩了。

書院不是什麼嚴肅的大環境,“青年團…正氣會……互相恐怕都安插了間諜,對於那邊調查的事情,這邊自然也有察覺。這次的事情太大,他們便過來詢問寧毅的意見。寧毅叮囑一番將他們送走,大概快到午時,有人在外面敲門,開啟門,進來的便是陳凡。

天光明媚安靜,書院那邊隱約有讀書聲傳來,這時候小嬋已經從前面醫館回來準備燒火煮飯,跑來跑去忙忙碌碌的。陳凡自己去廚房用木瓢取了碗水喝,隨後過去屋簷下寧毅對面坐了。寧毅正在將磨細的石灰倒進一隻裝有古怪粉末的木碗裡:“怎麼樣了?”

“還活著,命能保下來,以後難說……你怎麼到哪的?”陳凡笑笑,倒還算弄朗。

“卓小封過來找我,知道這事情抗不下,不過還是去晚了。”

“早知道我該攔住的。”

他這樣說,寧毅便知道他是從頭到尾一路跟著。相對於寧毅,陳凡或許才是對書院這幫孩子最看重的人。寧毅雖然只當是消遣,但意識形態不同,他給這幫孩子灌輸的想法也不一樣,如果僅僅是灌輸迂腐的儒家思想或者是簡單的行俠仗義想法,陳凡恐怕不會對這幫孩子多看幾眼。立意不同,最後人會停下來的地方,會到達的高度也不一樣,國民,或者身邊的人。有時候說起來很簡單,但人如果真心信了,最後的結果,恐怕是很不簡單的。

寧毅如今對這幫孩子做的,無非也就是這樣。簡單的知行合一,怎樣的事情是對的,這樣做那樣做就會對國家對社會很好,說一點讓人做一點,告訴他們這就是很偉大的事情,再以子曰詩云的各種理論來不斷論證其正確性,以錢希文這類人的事蹟來烘托煽動。每一點其實都不出奇,也相對的按部就班,但是當所有的因素都恰到好處時,對人的人生觀形成造成的洗腦效果,終究是很恐怖的。

當然,若非此時這世道對於文人的尊重,若非這原就是一幫淳樸的農村孩子,心中有著“城裡先生便非常非常厲害,說的自然是對的”這種想法。事情也不會這麼快的出現效果。

在後世,這其實並不能算是嚴格的教書行,它的關鍵詞應該是“政委”以及“煽動”。講課的目的並不了識字,不了做文,它唯一針對的,就是思想,一切或高深或樸實的思想理論,最終都了讓人形成虔誠的信仰。它不需要門檻,只要稍有理解能力的人,都可以聽,都可以學,所以它的最終目的,不是造就什麼學究天人的當世大儒,而是造就一批真正敢於犧牲計程車兵。

要讓人敢於犧牲,需要給予的,說到底無非也就是一份對方真心認同的價值感與榮譽感而已。但要讓人真心認同,又是何其艱難,這幫孩子不過是剛剛起步,在儒家以及江湖俠義的思想烘托下有了個雛形,之後會是一個怎樣的結果,終究還是難說。

他在江寧時教的多是務實派的技術類學生,這時候則是單純洗腦,算是當初無聊時想的“如何造反”這個課題的部分延續。陳凡當然想不到這麼多,但他卻發現了其中可用的部分。因此一直在旁關注。寧毅想了想,將一碗水倒進生石灰裡,看裡面沸騰翻滾起來:“那個古桐觀,到底是……”

陳凡看著碗裡的反應張了張嘴,隨後笑起來:“可別告訴我你猜不到?當然是很壞的事情。

“我能想到,只是看得不多。何況聽說包天師無惡不作,我怎麼知道古桐觀到底是幹嘛的。”

“這幫孩子找對了地方。”陳凡微微壓低了聲音,神情稍稍嚴肅起來,“他們查的是城中一些婦人失蹤的事情……包道乙這人好斂財聚產確實是出了名的,說是道士,實際丟又貪花好色,正常的不願意來,喜歡欺負良家女子。聽說他年輕時曾與一富家千金定親,後來家中出事,對方也反悔了,嫁了人他藝成之後回去殺了人全家,將那女子……嗯,反正他最喜歡侮辱良家女子,越是貞潔自持的就越喜歡,哭得越厲害越興奮……這兩年已經到了在街上看見一個喜歡的,晚上就叫人抓走的程度了。他是護國天師,誰能拿他怎麼樣?”

“喔……倒是一點無傷大雅的低階趣味……”寧毅大概也猜得到了,這時候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片刻後,才說道“他每天晚上就算兩個,這又能有多少,大家拼死拼活打江山,如今小小的享受一下,想必也不是什麼大事每次破城死的人,零頭都不止這點,上面的人估計也是這麼想的,這個沒錯吧。”

陳凡笑了笑,目光有些冷:“還能怎麼樣,他就這幾點嗜好,說是說不了的,難道翻臉嗎。不過他有這種興趣,下面的人當然也要跟著沾光他看上誰家老婆,明目張膽地綁走了,手下的人看上的也總有三四個吧,當然是順道抓走……”

陳凡說到這裡,頓了頓,想要繼續說張了張嘴似乎又說不出來了。他是看似大大咧咧心腸卻頗熱的人,捏了捏拳頭,想要轉移情緒,指著碗裡的石灰道:“用這個太卑鄙了,成不了高手……你不是逢人就說人送匪號血手人屠的麼?”

“立了牌坊當然要當婊子哪有人立了牌坊不當婊子的真是……”寧毅揮手笑笑,“何況我跟厲天佑的樑子還沒完,現在厲天閏回來了我得小心點,隨身帶兩個石灰刨……對了你是高手,我如果照著你打過去,怎麼打最好?”

“呃……呵……哈哈哈哈……”陳凡在那兒愣了愣,隨後忍不住大笑起來,搖了會兒頭,“正面扔恐怕不行,我總能躲開,今天早上那招就不錯。天黑,人家不認識你,你喊看刀,恐怕一般人都得中招,石灰要是進了眼睛,你又在旁邊,死定了。不過如果是一般情況,發暗器有幾個要訣,我雖然沒練過,但聽師父說過,首先呢”你下午沒事的話,我陪你練練……”

陳凡身也是不拘小節之人,兩人圍繞怎麼扔石灰說了一陣,隨後庭院裡安靜下來,陳凡坐在那兒,看著樹葉枯黃落下。事實上,古桐觀的事情,終究是讓人心中有些冷的,但事情牽涉包道乙,即便是陳凡,也沒法說自己可以怎麼樣。

寧毅也並非什麼天真之人,古桐觀裡發生的事情,並不是杭州這幾個月裡發生的事情裡最壞的,更壞更壞的還有很多,他只是沒有親眼去看,不會以沒有。城破的這段時間裡,餓死的,燒死的,經受各種虐待屈辱而死的人不計其數,一旦沒有了秩序束縛,人之殘暴可以窮究想象。而即便是城未破之時,這些事情,其實也在許多黑暗的角落不斷髮生著。他在此時,也只能儘量安靜冷漠地整理那些生石灰而已。

“最近周圍的人都在猜,四季齋上,是誰幫你殺掉湯寇的。”陳凡想到一個話題,偏頭笑道,“前兩天我說,什麼不是你親自出手,示敵以弱,躲在黑暗裡暴起一刀就把人砍了,當時只是玩笑,不過今早我忽然想到……會不會是真的?”

寧毅微微愣了愣,隨後笑著點了點頭,拍拍對方肩膀:“哈哈,太感動了,我每次這樣說都沒人信……”

“……想過以後我還是覺得不太可能。”

“滾。”

陳凡哈哈笑起來,過得片刻,方才說道:“如今發生這事情,那幫孩子怎麼辦?”

“能怎麼樣?人力有時而窮,要麼一撅不振,要麼就該學到,做事情是要有分寸的。”

陳凡看著他好一會兒:“他們說你十步一算,王寅跟我師父都差點在你手裡吃虧,你一點想法都沒有?”

“有一天劉西瓜說你……她說陳凡不笨,只是聰明得不明顯而已。”寧毅將小桌子上的東西收起來,“聰明得不明顯也是聰明人,我能做什麼?想法是有,能告訴你的,一個都沒有。”

“刻薄的女人一輩子嫁不出去……”

陳凡小聲嘟囔了一句,事實上,他是極有主見、有辨別之人,方才那樣問,也不過是問問而已。

當天下午陳凡陪寧毅練了一下午用生石灰陰人的方法,古桐觀的事情,暫時只好拋諸腦後。陳凡估計是在用莫大的隱忍剋制著自己,寧毅如今備戰厲天佑,他需要外部壓力,但即便是這樣,也不可能處處點烽煙。給那幫孩子引導的觀念才剛剛成形,唯一可慮的,恐怕是會受到稍稍的挫折該如何引導了。

無論是陳凡還是他,都是這樣想的。但世事總是難如所料。

只在第二天,報復就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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