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九章 晚春夜 孔明燈
“為什麼不去呢?”
“懶得去。”
“姑爺好久沒有在江寧寫詩了,這次不去那些人又要說怪話了。”
“說怪話就說怪話,反正這些人跟三姑六婆差不多,整天除了說怪話也沒什麼人生追求……”
“聽說都是很有學問的人呢,有幾次也叫了年輕人去,坐而論道什麼的,然後他們就出名了,跟姑爺很熟的李頻李公子就去過的。還有以前的顧燕楨,聽說啊,在這些人面前大放異彩,後來就被認為是江寧有數的大才子了,再後來上京聽說金榜題名了。”
“再後來就死翹翹了……”
“相公說什麼?”
“沒有……你們幾個女人,就知道貪慕虛榮,想一想啊,參加這種文會的,都是三四十歲以上的了,學問好是沒錯,但他們要是真的厲害,當官的當官啊,出仕的出仕了,不就是沒有這種門路才拼命讀書的麼,什麼縣太爺的師爺,知府的幕僚,王府的客卿。沒有前途的人,才拼命鑽研學問,然後考一考年輕人,年輕人上去了,就顯得他們很厲害。你家姑爺反正也沒打算當官,幹嘛要給他們考……連美女都沒有……”
“但是縣太爺的師爺、王府的幕僚也很厲害了……”
“厲害嗎?”
“是。”
“呃……要與時俱進,不要用以前的眼光來看待這些人。現在咱們家看見縣太爺的師爺已經可以不用搭理了。反正都是一幫四五十的人,有代溝又沒有什麼美女助興……”
“有啊。”
“……你們非得跟我唱反調是吧。”
“……”
“姑爺我錯了。”
“不敢了……”
“這還差不多……都有些什麼美女啊?”
“潘朵頤!陳小夏!”
“綺蘭姑娘應該也會去……”
“駱渺渺……”
“到底誰是男人。你們怎麼比我還清楚……”
“嘻……”
三月間春光如畫,風吹著花瓣飛過城市上空時。蘇家的小院子裡一片笑語之聲。庭院中,一家人正一面做著孔明燈,一面閒聊。黃紙、漿糊、筆墨、硯臺連同一些製作燈罩框架的竹枝散落在周圍。便是懷胎近十月的蘇檀兒也在湊著熱鬧,拿著要裱糊到燈罩上的紙張畫著圖畫。她此時心境平和,自有一股雍容的氣質,但畢竟也只是二十出頭的女子。長髮在腦後用緞帶束起,參與嬋兒娟兒等人的討論時仍舊清麗慧黠。
此時畢竟比後世要單純得多,縱然這幾年她參與的也都是勾心鬥角的事情,然而一旦滌淨心神。此時懷胎近十月,倒顯得比後世二十歲左右女子的更要年輕和單純許多。她此時的心思多已放在孩子與寧毅身上,心境上另一面的成熟,沉澱出來的也只是另一種特殊的引人氣質,偶爾與寧毅眼神交匯間,都能感到她在笑著說話一般。
從杭州回來已經快半個月的時間,外界的詩詞文會、風流氣息與當初離開江寧時並沒有多少的變化,時不時的便能聽見身邊的這類訊息,增加了身處這樣一個時代的實感。昨天送來的那個帖子,至少對於江寧而言。或許還是蠻重要的一個聚會。假如說中秋詩會元夕詩會這種盛大的場合是整個上流社會的狂歡,這類的宴會大概就類似於後世門薩俱樂部一般的宴請,相對私密,但因參與者的不同,也頗有影響。
這類聚會大家拿來開心的就不止是詩詞了,於經義、論、策的要求更高,平日裡當然並不含什麼考校的意味,一幫窮經皓首的儒生互相交流經驗。但若是有寧毅這類暫露頭角比較快的,若被邀請。往往就會有一輪考校,一旦能過,證明有跟他們談論經史子集的能力,無疑便是對這人學問上的一大肯定。
對於寧毅來說,這類東西當然是避之則吉。這倒不是抄襲與否或有沒有借鑑模板的問題,如果說儒學對人生真能有多少的指導作用,寧毅本身的人生經驗也已經超出了那個範疇,只是大家的表達方式不同,他不至於看不起這些人,也沒必要懷著敬仰的心情跟這些人請益和證明什麼了。
如果從後往前看,文會詩會似乎是這個時代的主流,人們好像就這樣過著他們的生活,實際上這些也不過是旁枝末節而已。外面不管誰又出了名,青樓中哪位美人又與哪位才子好上了,更多人的日子還是按照自己的步調在過。這幾日為了開導周君武,說了些飛機、熱氣球之類的事情,回到家中與妻妾丫鬟們說起,大家覺得有趣,今天便弄了個製作孔明燈的大賽,各自做上一隻,晚上在院子裡放飛,比試一下誰做的更好更有趣。
“孔明燈這個東西呢,雖然看起來小,做起來簡單,但實際上也是很有學問的,一般來說,火的溫度其實比較固定了,孔明燈的重量只要高於……呃,我記得是二十三點五六克,也就是半兩左右,就怎麼都飛不起來了,所以呢……杏兒你的框做得太大了,不重做就飛不起來了,哈哈……”
小院之中氣氛融洽,這段時間,寧毅的心情也還算放鬆,一面小心糊著自己的燈罩,一面煞有介事地指點著眾人的不足。實際上這類動手能力他也不是很好,但反正是大夥坐在一塊的消遣,事情都可以慢慢來。蘇檀兒倒是問道:“若是半兩以上就飛不起來,你教給周家小王爺的辦法不是沒用了麼?”
“要更高的溫度,更好的材料,氣球中充的東西也可以變,可以用的辦法還是很多的……”
聊一會兒氣球。大家又說一會兒最近的文會,寧毅給自己的孔明燈燈罩上加上蘇檀兒等人的卡通頭像。又加點花花草草什麼的,弄得頗為精美。原本還想加首詩,但寫了兩句,紙破了,這一面就只好拆掉重做。由於“自家姑爺什麼都懂”,嬋兒娟兒杏兒不時過來問他自己的燈做得怎麼樣,他也笑著評點一番。
到得這天晚上放飛時。其餘幾人的孔明燈都在院子裡慢慢飛了起來,就連妻子那個裱糊得並不好的孔明燈都搖搖晃晃的飛上天空,只有寧毅那隻擱在小架子上沒有反應。小嬋扶著蘇檀兒站在一邊,娟兒杏兒站在另一邊。都表情詭異地沒有說話,明顯在忍笑。
寧毅站在那裡眨了好一會兒的眼睛,手指揉了揉額頭:“誰敢笑出來扣光這個月的銀子。”
蘇檀兒扶著肚子看了看他,輕聲道:“相公好像說今天是孔明燈比賽?”
“我有說過嗎?”寧毅瞪她一眼,然後目光死盯著一旁看來要笑出來的小嬋。小嬋連忙擺手:“姑爺,我沒笑。”
“沒說你笑了。娟兒杏兒表現不錯,現在都還沒出聲,這個月每人扣一兩銀子,小嬋你的沒有了……還有你,要笑就笑出來吧。憋這麼久對孩子不好,我們進去……”
他扶著蘇檀兒轉身往房間走去,後方笑聲之中,娟兒與杏兒都在抗議。但寧毅的性子大家畢竟都是清楚了,關鍵時刻威嚴大氣,平素跟家裡人卻是極為隨意的,說了扣俸銀,實際上大家不見得會在意。蘇檀兒倚在他肩上小聲地笑,待回到房間裡。兩人坐在窗前,寧毅替她揉著肚子,讓她平緩情緒,小嬋端來茶水,躲在寧毅身後抿嘴輕笑,寧毅便回頭看她一眼,眯了眯眼睛:“待會跟你算賬。”
小嬋如今妾室身份已經定下,但院子裡還沒有特別給她安排丫鬟,只是跟娟兒杏兒在衣服上稍稍有了些區別,也並不明顯。乾淨簡潔的江南女子打扮,如同趙靈兒一般的心字羅衣,偶爾裙裝偶爾綢褲。此時在寧毅要將她拉過來左擁右抱之前跑掉了。
窗外四隻孔明燈冉冉升上夜空,娟兒杏兒在院子一側仰著頭一邊看一邊跳啊跳的,不久之後,跑到了二樓走廊上看,便只能聽見她們的聲音了。小嬋到院子裡左瞧右看地檢查寧毅的那隻孔明燈,後來還是發現是墨汁將孔明燈的一側浸出了一條細縫,於是小心地將那細縫再裱糊起來,再點燃時,這孤孤單單的孔明燈終於飛了起來,夜風吹來時,被颳得有點偏,隨後被院子角落的一處樹枝給擋住了,浮在那樹枝下方飛不上去,夜色當中,像是在院落一側的樹上掛了只小燈籠。
寧毅與妻子在窗前看著那邊小嬋等人在樹下撓頭,隨後又找來木棍、竹竿,往樹上戳啊戳的,但那樹木本來就有些高,三名少女忙碌許久也沒有結果,到得最後,還是夜風吹來,孔明燈晃了晃,擺脫了樹木的紙條,朝著天空中飛走了。
四方靜謐,燈點升上天空,與星辰溶在了一起,怡然而迷人的晚春夜晚。
有半數的夜晚,寧毅還是與小嬋睡在一起的。
對於大戶人家來說,正妻有了身孕之後,小妾侍寢才是最正常的,妾室往往也在這些時間裡才有爭寵的機會。寧毅這邊,情況自然頗有偏差,先前是在杭州那樣緊張的環境裡,這半個月回到江寧,蘇檀兒才真正有機會認真安排這些,她的身孕已經九個多月,寧毅是覺得她的狀況更重要,對此蘇檀兒自然也有些感動,但是多數時間還是她堅持著寧毅應該陪陪小嬋。
小嬋這邊給人的感覺則頗為奇特。當初在杭州單獨相處的那段時間裡就已經察覺到了,最近這些感覺才更為明晰。房事方面她幾乎什麼事情都肯做,只要覺得寧毅是喜歡的,任何事情都不在話下,另一方面卻又是個純潔到極點的小姑娘,這類事情的時候不出聲、不說話,緊張的時候拼命咬嘴唇,發出一點聲音還會臉紅。
單純肉慾方面的需求寧毅並不是很強烈,他曾經沒能愛上什麼人,但經歷過頂端的生活之後,這類事情於他而言並非什麼禁區。雖然因為自制力不至於濫交什麼的,但女人方面,只要有需要,什麼事情其實都已經經歷過,見過了,感受過了。
他與小嬋發生關係其實也已經半年多了,當初在杭州的時候,寧毅覺得可能是在極端的環境下,小姑娘拼命地想要撫慰自己。後來才漸漸發現,蘇檀兒當初逃婚,大戶人家該受的婚前教育小嬋卻接受過的,她大概覺得自己是丫鬟和妾室,什麼事情都是自己該做的,但本心之上她卻極其單純,兩人脫光光了寧毅讓她看著自己她還會臉紅,然後就是閉眼咬嘴唇,有幾次寧毅輕聲跟她說幾句話,讓她也說話,少女就只是一片迷離地結巴:“說、說什麼啊……”腦子一片混亂,根本什麼都說不了。
大家在做這種事,對方什麼都肯做,很積極很配合很聽話心中卻只顧著害羞,有時候寧毅不禁會生出挫敗感來,自己做的應該不算太差啊。
“其實……是覺得……很舒服的。”等到寧毅真的問起來,小嬋避不過了,才能這樣紅著臉跟蚊子一樣回答一句,然後又關心地問,“姑爺覺得舒服嗎?”
“呃……舒服……”這樣一回答,儼然就是兩個第一次接吻的小學生的感覺了,對於這等奇妙的感覺,寧毅也只能嘆一口氣,但平心而論,他心中是喜歡的。
天氣已經不冷了,穿著單薄的肚兜、綢褲,小嬋習慣於側著身子抱著他的一隻手臂睡覺,並不介意寧毅碰到她的什麼地方,有時候寧毅偏過頭去,微微的光芒中能看見她的嘴角蘊著笑容,很滿足很幸福的感覺,只是像個蜷在他身邊的孩子……蜷在他身邊的小女孩子。
對於小嬋來說,或許這才是她真正喜歡的事情。
第二天,那場文會的邀約寧毅最終沒有去,此後幾天,有關寧毅浪得虛名、寧毅不敢赴約之類的說法開始在江寧文人群體中蔓延開來,由於是有心人在推動,出現這類事情並不出奇。倒是蘇家受到一些影響,因為這事,書院的山長蘇崇華還特意過來把寧毅說教了一番,寧毅就只是用奇怪的眼光看著他,最終他也只好悻悻地走了。
寧毅此時想的,已經不再是江寧城內這些完全不關係到自己的事情。南方一帶,方臘仍舊在負隅頑抗,算算時間,劉西瓜的部隊可能已經進入山裡,童貫那邊則開始考慮收兵北上,寧毅也已經正式地考慮起自己去到京城又能做些什麼。這段時間裡,康賢找了他一次,問他要不要考慮到掛名在成國公主名下的密偵司裡管理一部分事物,這倒是出乎寧毅意料之外的。
“……原本便是拼拼湊湊的一個小衙門,事情多,又什麼都插手,很缺人。阿貴是在這裡面幫忙的,聞人不二又對你極為推崇,他乃秦公門下弟子,最近也要上京。你們正好可以配合呼應……另一方面,接下來一段時間,跟綠林人士可能會打些交道,你正好熟悉這些,在江湖上又有血手人屠的大名,聞者傷心見者落淚,咳咳……不妨過來入個夥、幫個忙如何?因為南方局勢已經大概定下,北伐不能再被拖住後腿了,接下來可能要盯一盯梁山泊這類地方,你殺過他們的人,也算與他們有舊,有興趣的話,何妨假公濟私一下……”(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援,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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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舞》編號1
發出來的幾個開頭的概念其實差不多,題材不同以後寫的東西就不同而已。有一天在想,我寫的幾本書,題材和情節都求新求變了,主角性格核心雖然差不多,但也都儘量追求著寫成了不同背景、能力、性格的人,但假如有一天我完全不求新不求變就求好寫亂寫瞎寫,準備拿著自己擅長的橋段拼命重複的時候。嗯,應該就會是這個構思的樣子……******************刀山劍海,罡風如潮,咆哮奔襲間要撕裂所見的一切,天地之中,一片蒼茫。
聖城錫蘭,已是一片廢墟。皇城半壁殘缺,大祭塔已成廢墟,拙金門與城牆倒塌數裡,小尊河堤壩倒塌,江水逆流,連同無數的屍體、鮮血,將眼前的一切,匯成一片血池地獄。 文字首發 /文字首發
視野前方,從地面上拔起的無數土石劍柱支支向天,延綿而去匯成巨大的刀劍叢林,最終匯成一把斬天裂地的巨劍,南宮世家的這一式萬劍歸宗已經被發揮到極致,但他能夠感應到,發出這終極一劍的南宮世家當代家主如今也已經死了,屍體被碾為靡粉,首級同樣被築在了那座巨大的京觀裡。
同樣死去的還有許多人,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十家百子、九大宗門,神州最終的抵抗力量,悉數被屠滅於此役,目力所及的縫隙間,他還能看見許多的人,或輕傷重傷,或瑟瑟發抖地躲在一處處的廢墟之中,這些人中,有中年、有老者、有年輕人,在這持續了一日一夜的戰鬥中,他們或許也曾英勇奮戰,但此時,當一名名為首之人終於死去,他們也終於被嚇破了膽。
這一切,皆來自於前方罡風中的那道人影,即便天地間罡風呼嘯,那道身影依舊從那邊傳來了清晰的、巨大的、恐怖的壓迫感。
驚天的一擊,朝著皇宮的廢墟發了過去,他正在享受這場勝利,肆意地屠殺著剩餘的膽怯者。
然後那黑影回過了頭來,感受到了正站在這座巨大京觀旁的他。
不要!破壞我的戰利品啊――
彷彿能夠聽見那道身影的說話,隨後,黑色的力量如怒濤狂瀾般的襲來,周圍的廢墟中,有人尖叫起來,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吼著想要逃亡。雙方相隔五里,力量瞬間襲至,黑色力量籠罩的前一刻,天地都為之一暗
大魔神王!成吉思汗鐵木真!大黑天滅日神功!
他站在那兒,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寂寥之情,大戰之前,南宮袖雲等人都曾來邀他出山,但在這個世界上,真正關心著他的人,都已經逝去了。直到現在,即便他來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為何而來。
不過,下一刻,他還是並出了雙指,朝著那力量切出去。
“破。”
啵的一聲,力量被斬裂成兩半,一半的力量超旁邊狂瀉而出,將那座京觀轟散飛舞,無數的人頭、屍首,在一刻的亂舞之後,在這橫掃一個時代的滔天風浪裡,盡成靡粉。
轟――
巨大地轟鳴之後,天地間的罡風陡然停了下來,那身影收斂了力量,瞬間迫近,他聽見了那個充滿威壓的聲音。
“你是誰!”
“我叫……”
他抬起頭,如同往常一樣,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1、
三十年前,明翰帝之初。
位於江南一地最為富庶的金川盆地以東,洛水以南,有著馳名天下雲桂樹的山脈名叫藺蒼山,山麓一側,桂都因此而得名。藺蒼山山麓延綿,雖然山勢不以雄奇著稱,但其間魔獸縱橫,殺機四伏。桂都連線南北商道,數百年間武道昌盛,如今天下十大家族中穩入前五的南宮世家踞於此地,因此桂都又被稱為:天下劍門。
雖然建城於魔獸肆虐的群山之中,但兩百年來由於南宮世家不遺餘力的開拓,藺蒼山道的狹長地帶中,逐漸也有了不輸於江南一地的太平與繁華,每日裡商旅來去,絡繹不絕。當然,最為興盛繁華的,自然還是桂都的武道,南宮世家以劍聞名,天下習劍之人對桂都無不趨之若鶩,挑戰者、習劍者來來去去,南宮世家也廣開方便之門,授劍收徒,每年五月間收徒之時,桂都之中武者聚集猶如京城大比,附近兇險的藺蒼山也正是鍛鍊弟子的最佳去處。
到得如今,桂都也已經是十餘萬人聚集的大城,其間劍派武館數百,依附著南宮世家的勢力生存著,至於更多的,自然還是居於桂都的十數萬平民。武道為尊的年月裡,平民如螻蟻,但好在自司馬家大致統和神州,建立大明朝後,相對於神州大地上最亂的黑暗時期,眼下還算是一片太平盛世,南宮世家對於轄下地區管理也頗為盡心,桂都一地即便位處藺蒼山中,偶爾受獸潮侵襲,卻也能算得上是普通人居住的一方樂土了。
當然,這也只是……相對而言。
他是在這裡長大的。
三十年的時間跨度,一路的坎坷,他對於曾經在這裡的記憶,已經不多了。當然,有的是他真的忘記了,也有的,曾經是他刻意想去忘卻的,但仔細回想之後,終究還是能記起來。
如今的神州大地上以複姓為尊,大明皇朝、九大宗門、十家百子,是組成這個世道的金字塔巔峰。據說許多年前,龍家擁有的並不是這個姓氏,千年前軒轅黃帝統和人族,在黃河一帶建立起過最為繁華的文明。軒轅族式微之後,分出三個姓氏,分別是公孫家、姬家以及龍家,到得如今,只有公孫家還勉強維持這貴族的身份以及偏安一隅的勢力,姬家與龍家的血脈則早已稀薄於茫茫眾生之中了。
但有著一個看來輝煌的過去,就總會有人念念不忘。他從小的時候開始就時常聽得父輩說起軒轅黃帝的事蹟,說起龍家總有一天將恢復軒轅氏的榮光,他們家中倒也並非寒門,家傳的武學“五海嘯龍訣”據說便是從軒轅黃帝的“皇極驚世典”中演化而來,練到極處會有莫大威力。但據說總是據說而已,名字起得好聽不代表手底下就真的有料,許多年來,龍家在江湖之上並無名聲,頂多也不過被人視作保鏢護院之流,這是數年以後,他才清醒意識到的現實。
到得他這一代,一家人定居桂都,父母在一個破落的小門派中擔任武學師父,但雄心猶在。大他五歲的姐姐竟被起名“霸天”,後來當他能夠看清前事時,也只能說是家中父母練功練壞了腦子。他是男孩子,以“傲天”為名則稍微正常一點。小的時候,父母說他們姐弟倆皆天資非凡,他也信了。姐姐在十一歲時便已出門歷練,後來不知所蹤,到他十歲時,父母舊傷發作,無錢醫治,先後過世,在家中日日期待恢復軒轅氏榮光的教育下,才十歲的孩子也離開了家,決定進入江湖歷練。
此後的兩年時間,如同乞丐一般的走過了許多地方,到得後來,竟然陰差陽錯地遇上了一場刺殺,他救下了一名小女孩,卻是慕容家的小姐,名叫慕容芳宇。當時十二歲的他帶著小女孩遠行數百里,將對方送回家中。而在不久之後,他也折返桂都。
假如說這是一部傳奇小說,可能他就因此走上了成為一代大俠的道路,他曾經也是這樣認為的。但後來的發展,並不如人所願。
十三歲時,一戶人家躲避仇家,過來桂都尋他父母。這戶姓沈的人家以打造兵器維生,據說有家傳秘法得人覬覦,不得已逃難至此。父母已經死了,他仍舊大方地讓這家人住下,也因此認識了這家人的女兒,小他三歲的沈子汐,當然,在那時,那也不過是個聒噪的小女孩而已。
不久之後,一切都急轉直下了。沒有什麼陰謀或是離奇的事件,當時的他無意間得罪了一位世家公子,被打斷了全身筋脈,雖然保下一條命,但從那以後,就再也無法練武。沈家人當時盡全力照顧著他,可惜不久之後,沈家的仇人找上門來,小子汐的父母雙雙被殺。當時他剛剛從那一年的憤懣與黑暗裡恢復一些神智,救下了小子汐,同時動用了慕容家給他的一樣信物,請求南宮世家出面干涉,最終,子汐交出了家傳的冶鐵秘訣,對方才揚長而去。
想要成為大俠,已經沒有任何可能了,當時的他仍舊陷在無比偏激怨憤的心境裡,對於那個與他相依為命,整日聒噪的小女孩也在生著氣。但或許是屬於龍家血脈中的那股偏執在作祟,他開始想要脫離身體裡的經脈,練成一種武學來,這當然不可能。他試圖去學武,哪怕是學一個花架子,整日裡受到白眼只覺得別人看不起他,沈子汐給他打氣時他卻又覺得她虛偽。不能練武的時間裡,他就是這樣怨恨著所有人,到處想要學武,又絞盡腦汁地去想各種成為“高手”的方法。
兩年以後,南宮世家的干涉已經過去一段時間,沈家的仇人才又折回來,試圖殺掉當時十三歲的沈子汐。他事先發現了端倪,隨後想要以自己的力量給這幫人“好看”,他設下陷阱,然而失敗了,整件事功虧一簣,對方也要對他下殺手時,小子汐撲過來擋了一下,然後被打在燒紅的炭火裡。及時趕到的南宮袖雲救了他們一命,從那之後,少女的臉上也已經被毀容。
那時的他並不懂得該為此道歉,從那以後,原本愛說話的少女也沉默寡言起來了。一個是無法練武的廢人,一個是被毀容的女子,從那以後離開了桂都,在天下各地流浪。少女一路上仍舊以替人冶鐵鍛造維生,他則心心念念地想要找出一條路來,許多時候,是少女賺來不多的錢財,讓兩人得以果腹。
此後的許多年裡,他們經歷了許多的事情,無數的白眼、嘲笑,他的脾氣並不好,許多時候捱了打,被毀了容的女子就過來抱住他,女子冶鐵的技術越來越高時,有時候也會經歷欺騙和出賣,有幾次差點被殺,有幾次差點餓死。曾經清秀的小姑娘因為一直冶煉鐵器變成了身材高大卻沉默寡言的瘋婦人,他也是小部分知道他名字的江湖人口中的笑柄。
然而或許是許多年來執唸的打磨,竟還真讓他找到了一條偏執到極點的路,以沈家祖傳的秘法,他也將身體當成兵器一般的打磨,經過了無數的苦難之後,他終於又重新拾回了力量。而在山中最後的那一天,沈子汐將自己投入了大火當中,以身體和靈魂完成了最後的祭劍環節。
從那熊熊地火中走出時,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已經可以震驚天下,為了這一刻,龍家或許已經等待了一千年,他則整整惦記了四十餘年。然而有什麼東西攥住了他的心神,當那道身影沉默地投入地火當中時,他忽然間發現,許多年來,他孜孜不倦想要證明的東西,已經沒有意義了,能夠為他見證這些事情,許多年來,能夠站在他背後為他歡呼,為他加油,在過去與將來能夠等待著他回家的人……已經沒有了。
他的一輩子,心中都充滿了火焰的激盪,充滿了怨憤與不平,然而在那一刻,忽然間,就完全都平息了下來。
此後的兩年,他在山裡過著渾渾噩噩的日子,然後是獸潮與妖魔族的反撲,在他們據說要決戰的前幾日,南宮袖雲過來請他出山,他作出了拒絕。但是到得最後,他還是去了錫蘭。
對他來說,或許是要尋找一個解脫……
直到他再度睜開眼時,面對的,是自己十六歲時的身體,那個破落的院子以及……桂都瀟瀟灑灑的,三月春雨。
他笑了笑,站在屋簷下,讓雨落到臉上。
回首前事,真是恍如一夢……2、
沈子汐並沒有學武的天分,不過,每當劍派裡的師父教那些基本劍法的時候,她都學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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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零章 三月春花漸次醒
春雨淅淅瀝瀝地在窗外下,三月間,秦淮河水也漸漸的開始漲了。這場雨來得急,一隻水鴨在和麵上翻騰得有些狼狽,丫鬟扣兒在外面收起了衣服。元錦兒站在臨河的露臺邊用一根樹枝戳來戳去,然後扭頭看從河面上駛過的花船。
花船的視窗敞開著,裡面也有酒宴笙歌,被大雨驚動的姑娘和才子們跑到視窗瞧來瞧去,也有互相調笑摟摟抱抱的。元錦兒背靠欄杆看著這一幕,片刻,雲竹也出來看這雨了,風吹動露臺上兩名女子的頭髮,船上便也有才子的目光被吸引住,朝這邊望過來,同時也迎來幾名女子敵意的注視。
元錦兒壓住頭髮,撇嘴輕哼了一聲,拉著雲竹回房間裡去了,只開了側面的窗戶看雨。
這是雲竹的房間,床上擺放著針線與一些衣物,顯然方才出門之前,雲竹正在這裡縫縫補補。這是給那些被收養的孩子們的舊衣物,有幾件破了,雲竹無事,拿回來補一下。錦兒在針線活上是沒什麼造詣的,倒不是性格問題,而是沒怎麼學過,青樓女子要學的是曲藝舞蹈,各種逢迎男子的技巧,晚上若是給客人縫補衣服則是贖身嫁人的趨勢了,媽媽們倒也不禁止學,但也不會刻意去教。雲竹會的,是當初當官家小姐時留下的手藝。
“本來還想去青苑那邊看看的,居然下雨了,真無聊。”
元錦兒跪趴在椅子上無聊地晃來晃去。
“無聊就來跟我一起補衣服啊。”
“不會。”
元錦兒頭一樣,笑道,有點恬不知恥的感覺。雲竹笑了笑,倚在床邊拿起針線來,她衣著素雅,身形曼妙,倚在床邊便彷彿是一副仕女圖。錦兒看了一會兒,又有些無聊起來,喝茶、打滾、蹦蹦跳跳一陣。將古箏般過來撥弄幾下,終究不太熟練,隨後抱了琵琶過來,坐在窗戶邊。絃音輕動。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雖然曲藝之上都是雲竹擅長,但隨意唱起來時,錦兒的歌聲也是婉轉悠揚又不失清新的,雲竹挑眉看了看她一眼。錦兒自顧自地唱了半闕,唱到白髮漁礁時停了下來,後面就變成更加隨意的哼哼了。歌聲哼完,抱著琵琶看了雲竹一眼:“雲竹姐,你不覺得無聊啊?”
“什麼無聊?”雲竹咬斷絲線,換了另一件衣服。
“整天安安靜靜的就很無聊啊,雲竹姐你總是這麼自得其樂的……”
“你覺得無聊我們來打雙陸啊,把扣兒叫進來也行。”雲竹笑道。
“整天玩那個也沒什麼意思嘛。”錦兒搖了搖頭。將琵琶放下,走到床邊替雲竹整理了縫補好的一件衣服,隨後張開雙手躺在床上。片刻後又問道,“雲竹姐,你當初當官家小姐時是怎樣的啊?”
“讀女訓,做女紅,跟人打雙陸,捉迷藏什麼的。”雲竹停了停,“其實跟現在差不多,不過那時候還小呢,幹什麼都覺得有趣。”
“有沒有想嫁人?”
“那時候我才幾歲?”雲竹白了她一眼,“不過後來有。心裡面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大概也懂是像爹孃一樣,跟一個人……一起過一輩子,不過男孩子很無聊,那時候就想,也許成親。就是找一個男孩子,成天說話,也覺得很有趣吧。”
“就成天說話。”
“就是說話啊。”雲竹笑了起來,隨後垂下眼簾,“後來就……希望有一個人能救我出去。誰知道嫁人是怎麼回事呢,只是聽人說,嫁人就是很開心的事情了。那時候希望有個人能幫我贖身,嫁給他,所以就拼命學琴唱曲啊,但見到的事情多了以後,反倒不覺得這些事情有什麼開心了……反正不管什麼時候想的事情,現在看起來,其實也都是簡簡單單的幾件,所以我不覺得現在無聊啊。”
“呃……”錦兒枕著手臂,目光苦惱地望著頭頂的蚊帳。雲竹卻是笑了笑:“你就是想去青苑看那些才子說些什麼吧?平時又沒見你這麼無聊。”
“嘿嘿。”錦兒露齒一笑。
兩人說的其實是昨天在青苑發生的一件事。雲竹與錦兒當時在那邊,無意間撞上一群才子學人互相吹捧,互寫詩詞什麼的,這當然也是常事了,然而吹捧到一定程度時,說起寧毅來,道那寧立恆只會當縮頭烏龜,並無真材實料什麼的,也說他最近都沒什麼新詞問世,江郎才盡了,哪裡比得上某某某某云云,於是他們在這邊作詞,詠古抒今時,雲竹便到隔壁的院子裡彈琴唱了這一曲《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
這自然是好詞,不過寧毅往日裡並未拿到眾人眼前來,只是以唱歌的形式告訴了雲竹。她有意讓隔壁的人聽到,唱完一曲,那邊果真鴉雀無聲了,一幫才子打聽這是誰的新作時,雲竹便叫了青苑中的人告訴他們這是寧毅的詞作,拉了錦兒便走。
她平日裡並不是愛現的性子,只是關係到寧毅時,偶爾才有這等反應。錦兒倒是想偷偷躲在那邊看這幫才子臉上的表情,抱著柱子不肯走,但終於還是被雲竹拉得跑掉了。
錦兒本身就是愛玩愛鬧愛起鬨的性格,昨天沒享受到扮豬吃老虎的快感,今天早上準備待寧毅過來時跟他說這事,但寧毅大概有事,早上沒來。她就想著白天去青苑,看這件事情有沒有傳開,結果又下起了大雨,這就真是鬱悶了。笑了之後,眨了眨眼睛:“雲竹姐,你說,他今天早上沒來,是不是他家裡的那位生了?”
“呀……”雲竹不小心一針紮在了手指上,放進嘴裡吮了一吮,隨後沒好氣地打了正饒有興致望過來的錦兒一下。
“雲竹姐,你也在意的。”
“當然會在意。”雲竹輕聲回答了一句。
“男人真煩。”錦兒將目光轉向蚊帳頂,慢條斯理地說了這一句,“他連娶你過門都沒說,你幹嘛還喜歡他啊……”這倒不是問句了,類似的事情,兩人早說了好些次。她們也不是什麼女權主義者。寧毅要娶她過門才是真的有難度,但心中總會有些期待的。
雲竹安靜了好一會兒:“錦兒,你知道立恆他幹什麼都很厲害吧?”
“嗯,這個我承認啊。”
“但他在這方面一點都不厲害。”
錦兒瞪大了眼睛。陡然翻過了身子,趴在那兒,雙手絞在一起,望著雲竹:“雲竹姐,你們那個啦?”
雲竹雙唇一抿,輕輕踢了她一下:“我哪裡有說這個!我是說……養個女人在外面,對那些你我認識的才子來說。根本就不是問題吧?”
“嘿嘿,嗯。”
“他很煩,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樣子,心裡面也過不去。雖然面上看不出來……”
“呃……好像有一點點。”錦兒想了想,“嘁,大男人,真沒用。”
“我很喜歡。”過得半晌,雲竹停下了針線活。低著頭笑了笑,輕聲道,“他自己恐怕都沒有意識到。可是我很喜歡。對他很厲害的那些事情,我只覺得是應當的,當然就算不厲害也沒什麼。但就是對他一點也不厲害的這件事,錦兒,我真的很喜歡。”
她眨了眨眼睛:“立恆什麼時候都從從容容的,可是……也許真的是在金風樓裡呆久了吧,只有這件事,我一早就看出來了,也許他自己也看出來了,可就算看出來了他也一點辦法都沒有。我想啊。能看到他這個樣子,別說我是如今從良後的聶雲竹,哪怕我還是以前的官家小姐,接下來不管怎麼樣,我也都認了……”
她說完這些,繼續低頭縫補衣服。雨還在下,錦兒趴在那兒看了她半晌,終於嘆了口氣:“你啊……”
春雨將這棟小樓,將整個江寧城淹沒在一片水霧裡。蘇宅,寧毅夫婦所居住的小院子裡,正經歷了半個上午的忙亂,因為早上的時候蘇檀兒腹痛,以為還是是要生了,產婆接過來之後,發現是虛驚一場,但真正的分娩,恐怕也就是在這一兩天,挽留了產婆在府中住下,寧毅也正在房間裡安撫著妻子的情緒。同一時間,一則詭異的流言正在蘇家二方三房幾名特定的人物間口耳相傳,這是關於寧毅與一位從良的名妓有染的訊息,訊息來源,則暫時未知。
“屬實嗎?”
“不知道啊……”
“若這事是真的……”
“可大可小啊,你們想清楚……”
“最後的破局機會了吧……”
黑暗中的小範圍傳言,暫時並未驚動寧毅以及大房的眾人,而也是在這個下午,越來越大的降雨中,江寧城的一端,一場廝殺,正籍著雨勢的掩蓋,在城中的幾個院子裡發生著。
哪裡有人,哪裡就有江湖,這幾間院落屬於江寧城中一家規模頗大的幫派所有,幫派的頭領名叫程烈,而這幫派的名字,與曾經天南武林紅極一時的霸刀盟僅有一字之差,名叫“百刀盟”。
但實力顯然是要弱上許多了。
如今在百刀盟的院落間已是一片屍身與鮮血,殺進來的是十幾名身披黑色蓑衣的男子,有著還揹著包袱,看來是旅人打扮。程烈手下的大將在方才的一番廝殺中都已死光,如今他半身是血,拿著已經被劈斷的長刀,倚在正廳的柱子下,看著逼近過來的、手持一雙板斧的壯漢:“你、你們是誰……”
“嘿,死了以後,記得爺爺的名字……爺爺叫李逵!敢動我兄弟的,償命吧!”
巨斧轟然劈下!
門外的街邊,啪的一聲,有百刀盟三個字的牌匾在雨中跌落地面,同樣身披蓑衣的席君煜回頭看了一眼,扭頭跟旁邊的一名男子閒聊了幾句,再回頭時,一輛馬車從街道那邊過來,又是幾個人下了車,也都是穿著既避雨又能掩藏自身特徵的黑蓑衣。當先一人身材高大,戴著斗笠,背後背了一杆長槍,雖然斗笠下是頗為俊逸的面容,但看來總有一份愁容隱藏期間。
席君煜拱了拱手:“幾位兄弟也到了,林大哥,您是東京出來的,不知道覺得江寧如何啊?這地方我熟,待會小弟找個好館子,給幾位哥哥接風洗塵。”
幾人拱了拱手,當先那男子則是點頭“嗯”了一聲,轉頭望向旁邊的院子,雖然院門關著,又是大雨,但裡面在發生什麼事情,他卻仍能夠聽得出來。
“席兄弟,這次咱們來江寧是為了正事,你私人尋仇我也沒什麼可說的,切記勿要誤了正事。”
“自然自然,謝林大哥教誨……”
“沒事。”對方伸出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從他身邊走過去。
席君煜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雖然這段時日以來大夥兒都是以兄弟相稱了,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對於某些人,仍舊有著莫名的畏懼和敬畏感,例如軍師,又例如眼前這位曾經的――
八十萬禁軍教頭!
――――――
才
子
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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