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四九章 贈君一願 記取來年
門關上了,風在廊外走。房間裡燈燭點起來,水盆放在了床邊的凳子上,哭過片刻的紅提坐在床邊,雙手為寧毅條理氣血。
王山月等人曾被響聲驚動,過來詢問了一句,見紅提在,便回去了。
相對於破六道全力執行時造成的巨大痛苦,此時在紅提的手指揉壓之下,頭上的痛楚已經得到大大的緩解。但隨著舒緩的感覺而來,巨大的疲憊與放鬆也令得他需要花上莫大的毅力才能保持清醒,眼前一陣一陣的晃。
一隻手還抓在紅提的衣服邊沿,但不久之後,手上沒有力氣,手臂落下去,擱在紅提的腿上。對於女子來說,那樣的位置也就與方才的輕薄無異了,只是紅提卻不敢掙開,只道:“我不走了,等你醒來……你先休息啊……”
寧毅虛弱地搖了搖頭:“我不信你……”
他吸了一口氣,努力地、斷斷續續地說話。
“……其實,從那天夜裡,在那塊石頭下面,我第二次抱著你……你沒推開我,我就知道了,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想的是呂梁山……”
他躺在那兒,閉上眼睛,來回呼吸了好幾次,隨後睜開:“我以前,很羨慕你的生活,一些事情,想得太浪漫……我做事又太務實,我一直想著呂梁的事情,想著……把事情歸納清楚,做了決定之後,想要今晚跟你說的……晚了一點點……”
紅提眼中含淚,搖著頭:“你不要想呂梁……我不想你……”
“要想呂梁,不能不想。”寧毅笑了笑,目光深邃,並不兒戲,“我不是……什麼毛頭小子,說你背後有呂梁,就拖累了我。你身上有呂梁山的一部分,你放不開他們。這是好事,因為這個……我佩服你,也喜歡你,我若想要你,是得有這個心理準備的……好在我或許也有這個能力……”
豆點般的燈火裡,紅提俯著身子,吸了吸鼻子。她這一路走過來。沒有叫過苦,只覺得那些是她理所當然要做的事情,她可以吃乾乾的餅子,配著苦澀的樹葉,卻並不覺得寧毅吃那樣好吃的東西有什麼不妥,呂梁山本就是那樣苦的啊……沒有什麼人能夠這樣子說著要為她分擔呂梁。她甚至一度覺得,自己背上的青木寨,必將影響往後夫家的觀感,也必將對旁人造成牽累。只是此時雙手還按在寧毅頭上,眼淚掉下來時,卻無法伸手抹掉,一滴滴的掉在寧毅的衣服上。
寧毅虛弱起來。閉了閉眼睛,過得片刻睜開雙眼時,整理了一下思緒。
“可惜……還是想得久了一點,你今天若是走了,我會很傷心,因為我暫時過不去……而且,你怕是要嫁人了吧?”
紅提壓抑著情緒搖頭:“我太老了……我是你師父啊……我不想讓呂梁山拖累你……”
她情緒波動,說起話來也有些斷續。寧毅搖了搖頭。
“我不管那些。你想要當我師父就當!該做的事情我就做,周侗跟你說了些什麼,該死的老東西……”
“沒有,周前輩沒有說太多,他就是順口提了一下而已……”
“我不管那些!總有解決的辦法的,你只要聽我的就可以了!我已經厭煩了蘇文昱那幫小東西整天說我……不會泡妞。我已經抱了你,嘴也親了衣服也脫了。你是我的女人只要聽我的就夠了,至於呂梁山……至於呂梁山……”
他抿了抿嘴,呼一口氣,保持清醒:“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出來做事……為什麼要幫秦嗣源嗎……”
“你、你在杭州時說了。遼人會南下,會生靈塗炭,所以你……”
“呵,那個是要面對的事情……但不是原因。”寧毅微微搖了搖頭,“原因是……在逃亡的時候,有人餓肚子,差點被餓到死,有……很小的小女孩……還有錢希文,跟他家幾個孩子的死……呵,我不是鐵石心腸,很多時候,我會覺得很可憐,會覺得看不下去,看不下去,我會想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其實所有的時候,你愛身邊的人,愛國傢什麼的,不是沒有理由的,要有值得的東西,如果說身邊全是梁山上的那類惡人,如果都是那些扶不上牆的令人厭惡的東西,遼人南下又如何?他們死光了,我眼睛也不會眨一下……”
“然後……我看不下去了……”
寧毅閉上眼睛,過了一陣子才睜開:“你……你的事情,我看不下去了,我很喜歡你,我也覺得你很好,可那兩天在樹林裡,我想到很多東西,我看到你吃那些生的東西時……我看不下去了。我不是可憐你,你別覺得……我可憐你……我只是很感動,對你,世道不該這個樣子……”
紅提哭了起來。寧毅沉默了一會兒,感到思緒快要到達極限。
“我以前曾經問過你,你想要什麼,教我武功,你說為萬世開太平,那個時候都是玩笑,可現在不一樣了……我想要你,你開不開心都是我的,但我想盡量讓你開心,所以我想問你……再問你一次……”
寧毅將手臂抬了抬,扭頭望著她,有些虛弱地笑了起來。
“我想問你……你想要什麼,有什麼是可以讓你開心的,不管是再大的願望……”
他的語氣微弱起來,窗欞上有女子低聲抽泣的剪影,微弱的聲音像是響起在風裡。
“你說出來,我會去拿到它,綁上蝴蝶結以後……送到你的面前……”
“……我可能要睡會兒……不要走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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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夜風輕撫中逐漸過去了,寧毅時而醒來時而睡去,精神上的傷勢導致了精神的虛弱,以及迷迷糊糊中的些許依賴。醒過來,心中想起時,必定確認一下紅提是否還在,但這樣的情緒當中,或許連他自己都有些迷糊。紅提為他舒緩血脈完畢,勸說他定下心神。不要多想,但寧毅只是搖搖頭不肯,拉了她的衣服,幾次這樣之後,紅提褪去鞋襪,只好去到床鋪裡側,挨著他睡下。以此證明:我走不掉了。
但寧毅此時都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此時醒來,或許已經是模糊的深層意識,記著不讓紅提走,心性上卻有著屬於他上一世的霸道,醒來兩次之後。便去解紅提的衣服。理由是――將她脫光光了,衣服扔掉,就走不掉了。
紅提眼下雖然對他依順,對於此事終究是害羞的,寧毅醒來時對她動手,迷迷糊糊地說話,她也只能儘量小心地將寧毅抱住。臉貼著臉,身體貼著身體,一遍遍地承諾不再走了。而在聽懂寧毅意圖之後臉頰上的滾燙,也只能她自己儘量地在寧毅臉上摩擦著,壓抑下來……
過了許久,寧毅才真正的沉睡過去,此後天色漸明,直到這日中午。寧毅方才醒過來,紅提依然守在他旁邊,替他按摩舒緩頭上的血脈。舒服的觸感中,寧毅再度沉睡過去,直到這日下午,將至傍晚了方才醒來。
他臉色蒼白,身體沒什麼力氣。腦袋也有些集中不了精神,但畢竟已經能夠走路了。這天夜裡又在驛站住了一晚,紅提守在寧毅房間裡,到得天明時方才悄悄離開。回去昨日給自己訂下的房間。她已經承諾不再離開,只是師徒之份,終究有些不好明目張膽地亂來。再過一日,一行人回去儀元縣,紅提已經恢復了作為“師父”的本色,拿出宗師氣度,擺出冷冰冰的面孔,人前守著規矩,只是在人後,與寧毅的說說笑笑,卻是親近了太多。
兩人之間心結暫解,便是與原本無異的日子此時也已經開心得太多。寧毅此時還有傷勢需要等待慢慢痊癒,不能過度傷身用腦,能推的應酬便大抵推去,但即便寧毅不在,紅提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欄杆上,又或是出去周圍走走逛逛,也覺得一切都是生機盎然。
她原本下山之時,本著“這一次以後便再不見他”的心情過來,也曾想過與寧毅之間發生些什麼。但自從認下這個師父的身份,又被周侗規勸後,終究覺得發生些事情也是傷心。而此時心結解開,對於要發生些關係的心情,反倒並不多想了。寧毅那天晚上的手段雖然粗暴,但平日裡還是非常講分寸,只是四下無人時,這位武藝高強的宗師級女高手會被寧毅推在牆上親吻雙唇無法反抗的事情也是有的,此時若有人過來,紅提還得整理衣服,做出十分正經的冰冷模樣來。
有時候寧毅會將紅提帶去服裝店,給這位師父選擇一些比較適合她宗師和武林高手身份的衣裙,寧毅的想法往往奇奇怪怪,紅提也沒法說什麼,只得由他擺佈。
而事實上,兩人都知道,或許這段時間過去以後,又將是一次長長的別離。
每日夜間,紅提仍會給寧毅推宮過穴調理身體,如此過得幾天,寧毅身體漸漸好起來。便召集眾人一路過去武瑞營,接收那些曾在梁山殺過三個人以上,而被扣留下來的梁山降卒。與此同時,濟州一地的綠林,正陷在一片巨大的混亂當中。
對於僥倖逃掉的些許梁山餘孽來說,這次他們面對的,便是真正的牆倒眾人推了。武瑞營與獨龍崗興師動眾地殺過來,加上官府的配合,許多人被追趕得走投無路,而走投無路的時候,抓上一名梁山人再來投降,活下來的機率自然大增。
這天正午,黃河岸邊,八九人廝殺著衝出樹林。
被追在前面的,是一名全身傷痕累累的漢子,他手持一根木棒,正抵擋著後方七八人的追逐,一路逃亡。追趕的人中有人在喊:“殺了他!他強弩之末了――”
“他去過蘇家!拿他的人頭就能領賞――”
“林沖,你就快死了,為什麼不做點好事,將你的人頭與了爺爺,爺爺定會將你好好安葬的……”
被追在前方的,正是林沖。自與周侗碰面之後,他渾渾噩噩地出了儀元,並未與之前約好的史進等人匯合。他只是失魂落魄地走,連自己都有些不明白該去哪裡,然後……被一些人發現了蹤跡。
梁山已滅、宋江已死,鄆州濟州兩地在大張旗鼓地搞清算,與梁山有關的綠林人人人自危,他躲過了兩次追殺,然而這一次要殺他的,卻是一些正在逃避官兵追捕的梁山逃卒,雙方匯合之後,夜半時分他們偷偷地要將林沖抓住,拿去領賞,順便洗清自己的罪過,林沖身上中了幾刀,一路逃亡。如此追追逃逃,到得這黃河岸邊,衝出樹林之後,前方便是懸崖。
林沖咬緊牙關,回過頭來,揮舞手中的木棒,將第一個衝上來的人用力揮開,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名名的合圍而上。
距離這邊懸崖不遠處的岸邊,有一道持棒的身影衝出樹林:“林兄弟――你們敢――”
林沖偏過頭去,此時出現在林間的,那是史進。
在與林沖失散之後,史進也一直在尋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蹤跡,此時便要往那邊衝去,也在此時,林沖的分神讓他中了一刀。
他用力抱住那個人的身體,不讓他揮出第二刀,前方有什麼東西舞過來,打在他的頭上,他踉蹌著退了幾步,腳下是……懸崖。
像是有風吹過去,他腳步沉穩,一隻腳雖然稍稍地跨出去,但立刻收回來還是可以的,林沖想著收回來,但不知道為什麼,步子遲疑了一瞬。
風聲呼嘯,他抱著那劈了他一刀的漢子,朝上方望去,天空、白雲、山壁、仇人……一切都在縮小。
砰的一下,林沖的身影掉入下方湍急的黃河奔浪之中,消失不見。史進愣了愣,終於握緊手中的棍棒,朝著前方懸崖上那原本是同伴的眾人衝過去,怒吼之聲,迴盪在林野與大河之間。
“我……殺了你們啊――”
微涼的秋日,雲淡,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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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幾個朋友反應說,單章有點多,影響到正版閱讀,這個確實很抱歉,因為單章多了,確實會影響,所以在第二個單章的時候,我就想過不再發,但今天這個,實在是因為太重要。一件事成敗無妨,人心卻不能寒。我只能發出它來,但今後只會在總結之類的東西里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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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〇章 南北均安 天下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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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景翰十年六月底,山東梁山一戰,夾雜在此時武朝南剿北伐的巨大戲劇當中,並沒有在此時引起太大範圍內的震動。雖然觸覺靈敏者能從其中多少感覺到一些東西,但對比整個大局勢的沸騰狀況,就算有人能夠對這邊的情況認真以待,所獲得的資訊也總顯得微不足道,心魔寧立恆三日破梁山這個在後世無比流行的說法,此時還正壓在童貫復燕雲的千古功業裡,如同歷史大潮間的一個小小支流,被人忽略掉,轉眼便竄入林間消失了。
在童貫、劉延慶、郭藥師、辛興宗、方臘……這些人活躍的這段時間裡,乃至於北面完顏阿骨打率金人崛起,遼國蕭幹撐起一個大帝國最後餘暉的大幕裡,出現一個寧立恆的名字,也不過是在此時“英雄輩出”的說法裡新增了一個小小的佐證――至少在不久後的武朝,隨著收復燕雲大功的持續宣傳,一個大時代已經到來的感覺充斥了每一個人的心中,類似“英雄輩出”的說法,也已經充斥在街頭巷尾的閒談之中,予人以無比激烈、澎湃的心情。
沒有多少人知道,在幾年之後,這一切就成為了一個帝國的餘暉與殘照,成為一個更加遼闊的大時代的剪影。而在這個時代裡,最強的也是最具決定性的一股洪流,卻是源起於此。當後世的史學家從後往前追溯時,曾無數次的想要撥開一切的迷霧,撥開那一切嘈雜擾攘的時代幕布,推開北面的燕雲、南方的方臘,試圖將目光投在山東一地,看清那竄入樹林間的小小之流,到底是從哪裡開始變為一片遼闊江河的……
六月底。武瑞營的軍營當中,對梁山的俘虜,一共留下了一千多人。這一千多人在梁山的那一戰中,都拿下了三個以上的同伴的人頭,無論途徑如何,他們在身份歸檔之後,全都被留了下來。
被當成囚犯關在軍營當中,最初的日子並不好過。想要以人頭換取富貴的這些人大都明白,他們被擺了一道。而武瑞營的軍人也並不會給他們好臉色看,在長達一個月的關押裡,他們的每一天基本都是在死亡與飢餓的威脅中度過的,而外界的訊息,只是一點一點地傳來。包括宋江的伏誅,對整個水泊附近的清洗,落在外頭的同伴們互相殘殺……
大局的崩塌磨去了他們許多的反抗意志,武瑞營在正面對上梁山時固然有些不堪,但到了這個時候,對上俘虜,卻絕對的心狠手辣。想要抗議基本是沒用的。而對於他們,無論是地方官員還是武瑞營的將領都抱持著不能釋放的態度。而在一個月時間的飢餓打熬後,這一千多人中的大部分被分散編入了此事武朝的軍隊當中,如同滴水入大河。他們之中在十幾年後還能倖存下來者並不多。
而在這其中,一共有五百零七人在當時簽了十年的身契,加入一個名為竹記的商戶當中,而在大概幾個月後。有一百多人先後被髮往軍中,在最初的一批篩選過後。被竹記接納的,一共是三百八十二人。
這些人在此時還沒有會加入什麼大事件又或者會在後世被濃墨重彩地記上一筆的覺悟。當然,對後世來說,這三百八十二人,也僅僅屬於一個象徵性的數字,未必就是他們支撐起了什麼東西,僅僅是因為,他們意味著開端。
而這個開端,其實並不見得光明偉岸。
在七月下旬,寧毅第一次來到武瑞營時,決定了這一千多人的去留與歸屬。他對這些人坦白了周圍官員對於他們去留的看法,要麼充軍,取得功績之後獲得自由,要麼加入竹記,賣身十年,此後這些人的所有事情、生計等等,都由自己承擔。
當時寧毅的臉色還算不得健康,陳詞平淡而漠然。而在這邊,已經被餓了一個多月的一千多人並不敢提出太多的抗議,整個選擇的過程在兩天內完成,而後寧毅將每一顆人頭的獎金都予以了足數發放,特別是針對那些去參軍的,在發銀子的同時叮囑他們錢財身外物,去了軍營,可以上下打點,如此能過得好一些,後來有一部分人因此受惠,也有小部分人因為這些銀兩受害。
有關於梁山的這些事,最直接的關注者除了秦嗣源的右相府外,其實尚有太尉府的力量參與其中。最初可能只是關注了一下,當瞭解到寧毅在破梁山時表現出來的手段後,籍著旁人斥其為“心魔”的亂局,高俅往恰好路過這邊的周侗發了一個命令。對於他來說,這是瞭解到寧毅與自家摩擦後的順手之舉,失敗之後,不願意與右相府正面對上的太尉府沉寂了下來,彼此都將這件事放在了記憶裡。
只有被留下的五百人,在當時成為擺在寧毅面前最現實的一個問題。無論是王山月、祝彪還是陸紅提等人,最初都提出了反對,將這些人收入竹記,能不能放心,會不會安全,是個極大的問題。這年月裡,有錢可以在江湖上請高手,招募家奴,與人牙子買那些吃不起飯的窮人。這些人心中至少沒有仇恨,在忠誠度上,要比梁山的五百餘人可靠得多。
後世的史學家追究至此時,偶爾也會提出類似的問題,但關於這些人後來如何被寧毅訓練乃至於洗腦的過程,彷彿是被寧毅刻意地湮沒一般,並沒有留下過多的資料,當時的參與者後來也並不過多地談及此事。如果真有人要深究此事,或許會發現一些支離破碎的東西。
處理好這些人的賣身問題之後,寧毅等人在獨龍崗附近建立了一個封閉的營地,寧毅在這裡大概呆了一個月的時間,一切上正軌後令蘇文昱負責整件事情。在獨龍崗的居民的記憶中,營地中的鍛鍊基本上就是簡單的站、坐、走,而到了晚上,則往往是一群人坐在一起說話,有時候裡面的說話聲會非常大。
另外。發生了幾次騷亂,都被鎮壓。
這樣的事情大概進行三個月以後,營地轉為半封閉,在這裡剩下的近四百人會出來為獨龍崗做些事情,大冬天的,砍了乾柴放在獨龍崗外,或是某些人的家門口,有一部分人會放下自己攢下的銀兩。
此時獨龍崗居民對梁山餘孽的仇視仍在,每一次這樣的動作。都得祝彪等人拉起人來讓莊戶不要做出過激的舉動。但沒有多少人明白,為什麼這些人會在幾個月內變成這副樣子。
這件事情在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成為了未解之謎。三個月後,半封閉的營地中便進入了第二批的人,那是在冬季到來時從各處買來的三百多名少年人。此後這批少年人大概在裡面以單對單的方式培訓了半年,成為竹記的一部分,第三批少年人出來後,屬於梁山的三百八十二人也終於分散往竹記的各處……這些皆是後話了。
八月初,夕陽西下的山坡上,紅提坐在那兒,看著山下逐漸建起的營地。寧毅從後方過來。看了看夕陽,在她的身邊坐下。
遠遠的,山下的五百多人正在練著整齊的隊形――在寧毅的苛刻要求與死亡的威脅下,那陣型真是過分的整齊了。
“我還是有些擔心。你將這些人留在身邊。”紅提說了一句,“這樣的練下去,一般人當然可以令行禁止,但他們心裡。畢竟是與你有仇的。你讓那幾個和尚過來,每天晚上也給他們講什麼大道理。他們未必聽得懂。”
“他們會懂的。”寧毅笑了笑。
紅提搖頭:“我始終還是擔心你的安危。我不聰明,你……認真點告訴我,這幾天晚上就讓他們儘量說說自己做錯的事情,真的能有用?”
寧毅沉默了片刻:“我怕的……不止是有用而已。你別多想,這不是什麼好事,辦法我也只用這一次……”
“神神秘秘的。”
紅提看他一眼,抱著雙膝。幾日以來,在人前時,紅提總還是保持著作為寧毅師父的氣質,她戴了有薄紗的斗笠,穿著寧毅給她挑的很有“女俠”和“宗師”氣質的裙裝,跟在寧毅身側時,沒有多少人敢忽視她。特別是在她追殺梁山人的戰績已經公開的此刻,“河山鐵劍”陸紅提這個名字已經在齊魯一地傳開,與“心魔”一道要變成無人敢惹的殺星魔頭了。
獨龍崗的祝朝奉等人都得向她畢恭畢敬地行禮,坐客廳時坐上首,吃飯踞上席。紅提原本性子淡泊,無所謂這類事情,寧毅卻是熱衷於此,每每將她的輩分抬高一截,弄得紅提也只得做出高人的模樣來。祝彪曾跟她請過幾次手,幾招之內便被空手奪槍,也只有欒廷玉倒是能與她過上些招,但也打不過。獨龍崗的人如今對這位女宗師有著極大的敬畏。
也只到得無人之時,兩人才能隨便一些。此時說起,語氣倒也沒有不悅,對於寧毅的神秘,她也只是覺得很厲害而已,反倒有幾分自豪在其中。
寧毅笑了笑,攬住她的肩膀:“我會有分寸。倒是你,若是回到呂梁山才一定要當心,別總是拼命,等著我來找你。”
紅提點了點頭:“遼國敗了,呂梁應該也能太平一段時日,武朝若真的收復了燕雲十六州,往後便不會有打草谷了。”
“若真能如此,倒也是好事了,只是……不要掉以輕心……”
“……嗯。”
作為當世數一數二的武林高手,她靠在戀人的肩膀上,望著那片夕陽,眉宇之中也有些憧憬。
童貫復燕京的事情,此時已然傳遍武朝各地。橘紅的夕陽下,晚風吹起了山坡上的衰草,洋洋灑灑地飛向空中,吹動了兩人的衣袂與髮絲,帶著女子的憧憬與男子的審慎,飄向遠方。雖然此後的事態發展未必能盡如人願,但此刻兩人依偎而坐的景象與心裡的溫暖,卻時時能夠想起來……
哪怕她將再度回到那嚴苛的山野裡,與一切的惡意搏鬥,心中也不會再有迷惘了。因為在那山野之外,正有一個人,在披荊斬棘地進來。想到這點,心與劍,都將安靜下來,也將支撐著她成為真正扼守住整個呂梁的鐵血之劍。
不久之後,苗疆藍寰侗的一個小小房間裡,名叫劉西瓜的少女坐在那兒,望著從窗欞射進來的些許日光,眼淚從臉頰上滑落下來。因為就在這一天,她收到了訊息,就在幾天前,官兵破青溪,梓桐洞外,聖公方臘率領殘部突圍未果,連戰三日後力竭身亡,皇后邵仙英也已自刎相殉。方七佛、方百花等人率極少數餘部逃離。
劉天南端了茶水從門外進來:“姑娘,別再傷心了……這件事情……”
劉西瓜仰著臉,陽光照在滾下的淚水上:“我偏要。”
“唉……”劉天南放下茶水,終究還是退了出去。
霸刀營畢竟是隨著方臘起兵的,杭州一戰之後,能打的青壯只剩下八百人,還得保護一兩千的家屬老弱。當初是寧毅一手做了轉移和立足的計劃,西瓜也獨斷地選擇了與大勢已去的方臘脫離、割裂,事已至此,她只能保證霸刀營的存續。
此後陳凡率了一些人離開,回青溪救人,當那邊戰局危急時,也有些心懷熱血的漢子想要去幫忙這些曾經一起戰鬥的同伴,西瓜對這些事情進行了毫不退讓的否決,但事實上,她與方臘等人之間的感情,遠比其他人與方臘那邊的牽絆來得要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劉大彪去世,聖公方臘、邵仙英、方百花這些人,幾乎是她最親的家人。
她曾經勸說過方臘遠逃他方,只是方臘拒絕了。而此時,為了霸刀營的存續坐視這些親人死去的她心中到底是怎樣的感覺,劉天南以及霸刀營中一些與她較為親近的人都能夠感同身受。
劉天南離開後,西瓜又在那兒怔怔地坐了好半晌,終於,從衣袖裡拿出幾張紙來,此時紙張質量本就不好,或許是被看了許多次,幾張大大小小的紙片都有破舊,那是不久之前從外面傳來的“心魔鎮梁山”的訊息,她後來打聽一下,零零總總的,拿到這幾張紙片,但也拼湊不起事件的全貌來。
“寧立恆……”她吸了吸鼻子,然後用力地擦乾了眼淚,不能讓他看扁!
她沒有再說話,但望著窗外射進來的光芒,又有想哭的感覺湧上來了。
你在……哪裡啊……
――方臘授首之後,鬧得沸沸揚揚的永樂之患,也終於到達尾聲。
武朝景翰十年,南北皆定,八月底,寧毅回到汴梁,正是一片歌舞昇平的清秋。不久之後,一個名叫竹記的連鎖商業體系,在武朝的土地上伸展了觸手,如同怪物一般的膨脹開來……
一個大時代的序幕,已然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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