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五九章 責任與肩膀(二)

贅婿·憤怒的香蕉·7,720·2026/3/26

忙忙碌碌地過了元夕,斷斷續續的雪才停了下來,理論上來說將到春天了,走過街頭時,天空仍舊是鉛青鉛青的,兩側院牆間,唯有吐出的幾支梅花鮮豔。 往雲竹錦兒居住的院落過來時,他通常是不坐馬車的。今天就更加想走一走,回想心中的迷惑,來到京城之後,或者更早之前做過的事情。轉眼間,來到這裡已三年了,回想初到時的心態,如今也已經適應了這裡的朱門深院、明瓦青牆。日裡所見,夜裡所思,會在人的心裡堆積起來,給人以身處某地的實感,然後更多的事情就會瑣瑣碎碎的過來,填補人所能感受的每一分空隙。 三年裡發生了許多事情,他不知道這個開端算是好還是不好。他本就不是什麼多愁善感的人,也不見得有太多無病呻吟的愁緒,事情壓過來,將它解決掉,這是很簡單的模式。就算遇上不好解決的事情,他總也能從心中理出線索來。 追打的孩子從身邊跑過去了。 雲竹的信箋就在衣袖之中放著,微微的有些發燙。半年前那場雷雨之後,雲竹與他有了關係,想要離開時,是偷偷摸摸地走的,但這一次卻不一樣了。寧毅能夠明白其中意義的不同,上午的時候他想過一陣子,然後就這樣一路過來,倒是走到小院門口,舉手敲門時,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敲了下去。 開門的是錦兒,癟著臉看他,手裡拿著門閂。兩人對峙了好一陣子,寧毅點頭道:“我知道了,我先進去,有什麼話等會再說好不好?”錦兒這才扔掉門閂,轉身走在了前頭。 經過庭院時,院落一側的臘梅還在開著,前方的廊道外。有堆著的小小雪人。寧毅問清楚雲竹此時正在廚房做飯,一路過去,錦兒氣了一陣,追在後面想要踢他,被寧毅避過去了。 院落後方的廚房裡傳出煮菜的聲音,寧毅在門邊停了停,吸了一口氣,從房門進去。與江寧秦淮河邊的那棟小樓比起來。這個院落的廚房不算小,雲竹穿著素白的衣裙站在灶邊,髮絲在腦後挽起來,戴著兩直簡單的珠釵,廚房裡有菜的香氣、血腥氣,砧板上有各種的作料。一隻碗裡盛著雞血。廚房此時已經被打發出去了,這裡的一切,想必都是雲竹一個人作的。 寧毅看了一陣,從後方走過去,雲竹偏了偏頭,看見是他後,嘴角露出微笑來。走到雲竹背後,寧毅伸手抱住了她,兩人的臉頰貼在了一起。雲竹閉上了眼睛。 “我收到你寫的信……” “嗯。” “你想去宣州。” 廚房裡菜還在煮,兩人的語調都有些輕,寧毅放開她後,微微笑了笑,蹲到一旁,往灶裡扔了一根柴:“我如果說……不許你走,你會怎麼樣?” 雲竹蹲了下來,雙手交疊在腿上,看著土灶裡的火光。笑著往寧毅那邊靠了靠。柔聲道:“那我便不走了,你是我的男人。你說怎樣,雲竹便會怎樣做的……不過雲竹的郎君,卻不是那麼霸道的人。” “你倒是第一個這麼說我的人。”寧毅搖了搖頭,雲竹起身擺弄鍋鏟時,他沉默了片刻,“你知道的,如果你真的只是想會父母的老家去看看,我一定答應的,但這次不一樣,不是嗎……我給了你很大的壓力吧……” 雲竹沉默片刻,卻也搖了搖頭。寧毅揉揉額角,雲竹小跑到一邊給他搬來小板凳讓他坐下。病癒之後,她拜託了幾個月來的虛弱,又如以前一般,顯出柔韌又素淨的氣質來。廚房裡安靜下來,寧毅坐在那兒燒火,雲竹來來回回的切菜煮菜,食材是一隻雞,菜則做了好幾道。寧毅與雲竹之間,實際上已有頗多的默契,唯有這一次,她讓寧毅覺得有些麻煩。 像是以往一般的小家庭,不多時,飯菜都已經煮好。寧毅、雲竹端到客廳當中,與錦兒一道吃午飯,菜餚倒是精美,寧毅、錦兒的食慾卻是不佳。飯後收拾完畢洗過碗,雲竹去到樓上,為寧毅泡了茶,又拿了前幾日未曾唸完的故事書讓寧毅讀。二樓的房間溫暖,寧毅讀到一半,雲竹已經趴在他的腿上看似要睡去,錦兒卻沒有進來,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聽門。 “我們今天中午吃的是雞……”書讀到大半,寧毅口渴停下來喝茶時,趴在他腿上的雲竹方才笑了起來,輕聲說了這句。寧毅按下書本,等她說話。 “立恆……我們認識,快三年了吧,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我便是在殺那隻母雞嗎……”她語氣輕柔,“雲竹覺得這一生最好的事情,便是那次將立恆一同拉到了河裡。” “是啊,救了你你還給了我一耳光。”寧毅伸手撫動她頭上的髮絲,順手拔掉了珠釵,雲竹閉上眼睛,如同貓兒一般的躺著。 “雲竹總是你的人了,要怎樣報復都可以了。”她將臉頰貼在寧毅腿上,笑著晃了晃,“後來……發生了好多事情……那個餅攤、松花蛋、竹記、我學會了殺雞,學會了做菜……你每天早晨從河邊跑過去,你可知道我每日最盼著的,就是你從那邊跑過來坐上一會兒,跟我說幾句話……” “然後到底怎麼回事?”寧毅皺了皺眉,順手將她拖過來,直接問道,“這次為什麼要走?” “然後。”雲竹縮在他懷裡沉默了片刻,“然後……立恆給了自己太大的壓力。” “壓力……”寧毅皺起眉頭,然後搖了搖頭,“我解決過很多事情,雲竹,其實根本沒什麼,我處理得來,壓力當然會有,但根本不算什麼。男人就是要對自己狠一點的……” “所以我也奇怪啊,我的男人是個怪人。”雲竹柔和地笑起來,她吸了一口氣,輕聲道,“立恆,梁山在你面前都不算什麼,家國大事在你面前也不算什麼,可是區區幾個女子,你卻為難了,你最奇怪的地方便是這裡了。對身邊的人,你看得比家國大事還大,我心裡其實是很高興的,但也因為這樣,我想出去散散心……” “我沒有因為你為難!”寧毅有些苦惱,否認之後,斟酌著語句,“其實……也不是這麼說,簡單來說我覺得對你們不夠好……” “還不夠好嗎?” “不是一回事。” “可已經夠好了啊,這幾個月,你陪著我看病,陪我散心,過來陪著我聊天,讀書,整日裡操心……” “所以你覺得耽誤了我的事情,我還是給了你壓力。” “沒有啊。”雲竹抱著他的手,躺在那兒仰起頭看他,柔聲搖了搖頭,“立恆,你給了你自己壓力,你聽我說好嗎?” 她笑了笑:“雲竹這一生,有好的東西有壞的東西,要說好的,我遇上了一個值得託付的男人。若說壞的,青樓裡的那幾年,提心吊膽的,我想是跑不掉了……立恆,我以前是官家小姐,在青樓裡,她們說我心氣高,從青樓中出來以後,她們也說我眼界高。可我的心氣兒終究是不高的,特別是跟了你以後,雲竹……怎麼樣都可以了,好好的一輩子,壞壞的一輩子,可我也知道的,你怎樣都不會負我……” “我想呆在你的身邊,哪裡都不想去……當你的妾室也好,養在外面的女人也好,我都是心滿意足的。立恆……女人很奇怪的,也許只是我吧,我只擔心,有一天你真的不要我了,我真的成了你的累贅了,那就真的活不下去了。這樣子想來想去,就生了病……” “可只要我還有些用處,這副身子也好,唱歌給你聽也好,陪你說話解悶兒,哪怕你在外面真有什麼不開心的,回來了像一般家裡的男人那樣發脾氣,打我一頓,然後你心裡開心了,我心裡也會開心的……立恆,我以前沒跟你說起過這些,怕你覺得我奇怪。” “在青樓裡的那會兒,我也想過將來有一天會像其他人一樣,嫁人了,當人小妾,也許遇上幾十歲的男人,喜歡你時寵幸你,不高興時將你打罵一頓。那時候害怕得不得了……可後來想到立恆,我有時候就想象有一天,你在外面不開心了,我想盡法子想讓你開心,你生起氣來,甚至打了我一頓,也許還下重了手,打得頭破血流的,然後你的氣就消了。我想起這個,心裡竟然覺得是開心的,然後就……嗯……想你……” 她說起這個,微微的有些羞赧,臉上輕現出酡紅的顏色來,聲音更輕了:“雖然我知道,立恆你永遠不會對我做出這種事情來,我反倒想要為你這樣。女人啊,就是這樣的……” 寧毅低下頭,眉宇微蹙,輕聲嘆息:“感情畢竟是兩個人的,你可以這樣,我當然得對你更好點,我有壓力,也是正常的。” “可我卻不希望這樣啊……” ********** 作者(微)威信平臺:xiangjiao1130,或者搜尋“憤怒的香蕉” 企鵝微博:憤怒的香蕉(1120xj) 有這兩個平臺的朋友,都請加一加,心情隨筆、寫作碎片、一些書籍、歌曲、電影、遊戲的推薦分享都會發在上面,最近都在經營這些東西,謝謝大家了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援,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使用者 ------------ 第四六〇章 責任與肩膀(三) “可我卻不希望這樣啊……” 小樓之中,雲竹望著他,道:“你想對你家娘子好,想對小嬋好,想對錦兒好,想對我好,都是很好很好的心思。我們也都喜歡你,可總有些事情,不該是你的責任……立恆,如果說在青樓當中有什麼是好的事情的話,它總算教給了我怎麼猜懂你,怎麼取悅你的本領。我說過啦,如果能夠為你做點什麼事情,我心裡會非常高興的……” 寧毅苦笑:“所以你覺得,問題已經嚴重到需要你離開,讓我冷靜一段時間的地步了嗎?” 雲竹笑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啊,但其實……我也確實想要回宣州看一看。立恆你到底希望我們過成什麼樣子呢,我也不清楚,想要好好想想,竹記也不要我了,我在想是不是要出去繼續教琴,或許在家裡寫一本樂譜出來……但總之聶雲竹這個女人已經是你的了,心和身子,永遠都是,立恆,我會一直靠在你身邊,甩也甩不掉的了,誰叫你上次把我追回來了呢……” 輕柔沁人的嗓音緩緩地飄在房間裡,寧毅嘆了口氣。 “是啊,畢竟不開心的時候還可以把你打著玩。”他搖了搖頭,將雲竹推倒在被褥間,拉開了她的腰帶,“其實我覺得,你也許只是缺個孩子……” 分開衣服,露出下方純潔的胴體,雲竹迎合著他的動作,溫柔地笑望著他。房間裡氣息變得曖昧起來…… 來時的預想或許不是眼前的這種,寧毅也知道,如果自己非常霸道地說出讓雲竹不許走的話,她自然也會留下來。但到得最終,寧毅也沒能說出來。只是叮囑道:“我安排人,你要隨時讓我知道你在哪裡,不許跑掉了。” 到離開時,仍在跟他賭氣的錦兒過來,卻終於是挽起了他的手,寧毅笑道:“你早就知道了,想提醒我的,對吧?” 他記得錦兒上次柔軟的擁抱,叫他不要想那麼多時的話語。錦兒擠了他一擠:“我不知道。”片刻後又低聲道。“我要配雲竹姐一起走的。”寧毅自然明白。 於是到得正月十九這天,雲竹與錦兒終於還是啟程了,此時冬雪逐漸開始消融,寧毅安排了護衛、僕人,右相府也有安排人手跟隨。宣州位處南邊。相對於梁山距離汴梁,還要遠一些,但畢竟已經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安全終究有保障。 寧毅知道是自己出了些問題,心道不妨放空一段時間,仔細想想也好,順便的。手頭上也有許多事情要做。 這段時間裡,祝彪應該已經從獨龍崗那邊啟程過來了,同行的估計還有扈三娘。汴梁城中,兩家竹記都已開張。生意還算不錯,其中許多地方都已用上煤爐,既新穎,也顯得方便。 與竹記搭配的是一個名叫“興福祥”的小店面。其實就開在竹記之中,暫時只出售新箍起的小煤爐。也承接固定打灶的業務,藕煤的出售都是送貨上門,其實與現代的情況已經類似。雖然是新穎事物,但並沒有到異常火爆的程度,只是按部就班地在展開,寧毅倒也並不著急,如今店鋪裡有相府的參與,自從煤爐往左右相府中送了之後。倒是有好些官員都來買了回去,利潤還算不錯,而廣告要做開,總還得一段時間才行。 寧毅正在籌劃這些事情。雲竹離開之後,他的心情其實未見得好,也明白是大男子主義的性情作祟。但醫者未必能自醫,心情上找到出路需要時間,想要有個解決的方法,更是需要時間。接下來的時日裡,檀兒則忙碌於布行的事情,據說有幾個商家對蘇氏的布行並不友善,對外的因由是女子掌管的鋪子,不成體統,而實際上,據說話語出自京城的一個大商家,名叫左厚文。 據說這左厚文是儒商,聽說蘇氏布行乃是女子拋頭露面,說了一句不太滿意的話。麾下的或是與之有關係的一些商人就聯手起來斷了蘇家的生絲供應,如今蘇氏布行的幾種好布估計都要出問題。 檀兒偶爾跟寧毅說起,寧毅便也打聽了一下。 “左厚文的左家不簡單啊,他其實是左端佑的堂弟。當初的密偵司能成立,中間的一個人就是左端佑。王其松死後,黑水之盟,左端佑跟秦嗣源吵翻了,從此絕交,但也算是君子絕交,不出惡語的那種。左家的影響力很大,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但是在朝堂上下都有關係……你打算怎麼做?” 說起這個時正是夜間,夫妻倆在臥室裡閒話,檀兒拿著針線在自得其樂地繡一朵花:“左家的勢力是大,但做生意的又不是他一家。左厚文說了一句話而已,那種地位的人怎麼會一直盯著咱們,估計說過之後就忘了。我已經聯絡了走南面的兩家絲商,準備到木原縣那邊建個作坊,那邊什麼都便宜,貨可以運進京城,生絲可以少成本。” “木原縣?” “跟這邊,大概有一百多里。” “喔……” 寧毅點點頭,做生意雖然說靠關係,但總不能事事都靠關係解決,對手和敵人永遠是存在的,解決問題終究是一種樂趣。見寧毅點頭,檀兒望著他:“因為選定了地方,所以最近這段時間應該會過去,我得看著那邊作坊建成,還有些事情要談。” “不能文定去嗎?”寧毅皺起眉頭。 “文定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木原那邊比較比較重要……” “……哦。”寧毅想想,點了點頭,“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話,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可以陪你一塊去……其實,如果真有什麼問題,我可以讓山月去左家拜訪一下。左端佑跟秦嗣源是鬧翻了,但當年王其松的人情還在,一個布商,他們不至於刁難。也是說句話的事情。” “不用了,我又不是沒出去過。”檀兒笑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寧毅點頭:“再看。”他與檀兒之間,關係終究是好的。 檀兒此時說的事情,在他心中稍稍留下印象。但事實上,一年之計在於春,元夕過後,右相府也是異常的忙碌。新的一年開始,北地的戰事還會繼續。如今大英雄郭藥師已經進京,又是加官又是授銜的。而在北方一地,密偵司接到的資訊是常勝軍瘋狂抓丁,為新一年的戰爭做準備。 雖然這樣的事情往往會導致民生凋敝,但密偵司這邊也知道是沒有辦法。而右相府。則需要負責籌算所有的物資錢糧調配問題,寧毅參與其中,也在這些務實性的問題上開始忙碌起來。 相對於笨拙的感情,他在這些事情上卻是駕輕就熟,轉眼間便取代了堯祖年、紀坤這些人的位置,負責監督和進行總的統籌、預算,只是在各種調配計劃之類的務實性問題上。堯祖年等人又要比他有經驗,雙方配合相當不錯,以至於這幾天裡大家又在說,讓寧毅不要再跑去經營勞什子的酒樓。趕快出來當官吧。秦嗣源甚至開玩笑地說,可以直接將他硬塞到戶部裡去,誰有意見,便出來與他理論。 正月二十八這天下午。寧毅回來得倒是早,心中想著晚上將檀兒小嬋帶出去逛逛。抵達家中。回到居住的院落時,聽見孩子似乎在哭,有人正在逗弄他,哭聲也就漸漸止住了。但院落之中沒什麼人,房間之中正在逗弄寧曦的是娟兒。 “人都去哪了?小嬋呢?孩子是不是餓了?” “少爺剛剛吃過奶了。”娟兒坐在床邊,抱著孩子,望著他低聲道,“小嬋她,她跟小姐去木原縣那邊,姑爺不是知道的了嗎?” “呃,小嬋……我知道檀兒去木原啊,但小嬋她跟著去幹嘛……等等,你……”寧毅皺起眉頭,陡然覺得有什麼不對,“你家小姐呢?” 房間一側,早兩天收拾起的包裹,此時已經被拿出去了。娟兒道:“小姐她們,還在側門那邊吧,不知道有沒有走……” “怎麼回事。”寧毅喃喃說了一句,轉身出門,卻見院落那邊人影走過去,他陡然將對方叫做:“蘇文定!你過來!” 走過那邊的便是蘇文定。蘇家的幾個堂兄弟中,他是跟隨著檀兒打下手的,其餘的人則跟在寧毅身邊,此時將他叫了過來,寧毅才問道:“木原縣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最近又在負責些什麼?檀兒為什麼不叫你去,非得親自去!” 蘇文定臉色糾結起來,有些吞吐支吾,但隨後還是輕聲道:“二姐夫,你真不知道啊?” “我知道什麼?” “他們都說你算無遺策,不過老實說,女人的事情嘛,二姐夫你應該……” “你在說什麼東西?” 寧毅有些生氣,蘇文定也就不敢再支支吾吾:“聽說,其實……我也是聽說,那個聶姑娘走了,二姐前幾天聽說了這事,她在房間裡發呆了一個下午呢。當然,二姐夫,我是覺得男人大丈夫三妻四妾沒什麼,你只要不讓二姐傷心就行了……而且對二姐來說這怎麼都是件好事啊,我也有點想不明白……” 寧毅愣了愣:“她怎麼知道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但是聽說來到京城以後,二姐跟那位聶姑娘是見過面的吧。其實我覺得,以二姐的精明,她又滿心掛著你,這些事情知道了也不奇怪……” 蘇文定的絮絮叨叨中,寧毅過了這邊院落。到得側門附近,才看見一群人都聚在這兒,馬車已經備好了,檀兒正言笑晏晏與家人們暫作告別,小嬋抱了個包袱跟在一旁。眼見寧毅此時過來,卻也是愣了一愣,伸手戳戳檀兒的手臂,檀兒朝這邊望過來,下意識地笑了笑,但目光之中,閃過了複雜的神色。 眾人便回頭與寧毅打招呼,寧毅揮了揮手,過得片刻,方才走到近處:“我……我有些事情要跟檀兒說,大家……” 他揮手之中,眾人便也表示瞭解地離去了。 檀兒站在那邊,雙手交握在身前,文靜地笑。寧毅看著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沒有啊,就是去木原縣一段時間。” “小嬋也跟過去?” “她……”檀兒看了小嬋一眼,“她非得跟過去……”神色如常地說到最後一個字時,語調卻不自覺的嚥了咽,像是一般人委屈時的聲調,但此時看來,又大有不同。檀兒皺起了眉頭,有種拒絕交談的神色。 “有什麼事情,你總得跟我說的……” 檀兒搖頭。 “你扔下小曦算怎麼回事……” 檀兒繼續搖頭。 “就算……就算是因為聶雲竹的事情……” “我知道她離開京城了。” 這一次,檀兒終於抬起頭,開口說了這句。平鋪直述的語調。寧毅皺了皺眉:“對啊,她已經走了,但是……她走了,你為什麼還……” “我沒有想讓她走。” 寧毅想說我也不想讓她走,但這種話終究是出不了口的,他看著眼前的妻子。有著少女容色卻也有著比少女更成熟心態的女子帶著撐起來的剛強看著他:“我……我呆在這裡,不想讓你覺得,是我趕跑了她的……” “你開什麼玩笑,你知道不可能……” “可是她走了,我留下了,她傷心,我開開心心的,你就是會這麼想的,你就會覺得對不住她……”檀兒目光冷澈地望著他,然後咬緊牙關,身子都抖了抖,試圖將清醒中帶著的哽咽壓下去,她連續呼吸了好幾次,終於道:“相公,我其實……其實一直沒有很認真地問過你,你跟我成親以後,到底有沒有記起以前的事情來過?” 寧毅想了想,看著她微微搖頭:“沒有,一點都沒有。” 檀兒的眼淚便掉下來了:“你看,你忘記以前的事情後,就是另一個人了。我以前不在乎,我其實……對以前那個寧立恆也不會在乎,可這樣一來,有一件事從見過聶姑娘以後我就一直在想。我想……我對你不好,我逃婚,跟你分開房間住,那時候我還覺得,我對你已經夠好了,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你的娘子的。可是我查過聶姑娘的事情以後,我忽然想到……” “我忽然想到的是……這樣一來,你跟聶姑娘之間的感情……”她哭了出來。 “……是不是比跟我還要早?” 庭院之中,檀兒哭聲悽然,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聽檀兒在說。 “你是不是很早就跟她兩情相悅了,以你的性格,你沒有把蘇家當成過一回事,是不是有那麼一段時間,你還想過離開蘇家,跟她一起走了……” “喂……”寧毅靠近她,檀兒往後退了退。 “我不介意你把她娶回家裡,我也不介意你喜歡她她喜歡你,我也不介意她生病的時候你帶著她到處去走,我甚至不介意你讓秦相那邊收她做義女。我只介意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 寧毅抓住了她的手臂,而眼前的妻子第一次的掙脫開了。 “你是我相公啊――” 她哭著,喊道。 寧毅的心中,陡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

忙忙碌碌地過了元夕,斷斷續續的雪才停了下來,理論上來說將到春天了,走過街頭時,天空仍舊是鉛青鉛青的,兩側院牆間,唯有吐出的幾支梅花鮮豔。

往雲竹錦兒居住的院落過來時,他通常是不坐馬車的。今天就更加想走一走,回想心中的迷惑,來到京城之後,或者更早之前做過的事情。轉眼間,來到這裡已三年了,回想初到時的心態,如今也已經適應了這裡的朱門深院、明瓦青牆。日裡所見,夜裡所思,會在人的心裡堆積起來,給人以身處某地的實感,然後更多的事情就會瑣瑣碎碎的過來,填補人所能感受的每一分空隙。

三年裡發生了許多事情,他不知道這個開端算是好還是不好。他本就不是什麼多愁善感的人,也不見得有太多無病呻吟的愁緒,事情壓過來,將它解決掉,這是很簡單的模式。就算遇上不好解決的事情,他總也能從心中理出線索來。

追打的孩子從身邊跑過去了。

雲竹的信箋就在衣袖之中放著,微微的有些發燙。半年前那場雷雨之後,雲竹與他有了關係,想要離開時,是偷偷摸摸地走的,但這一次卻不一樣了。寧毅能夠明白其中意義的不同,上午的時候他想過一陣子,然後就這樣一路過來,倒是走到小院門口,舉手敲門時,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敲了下去。

開門的是錦兒,癟著臉看他,手裡拿著門閂。兩人對峙了好一陣子,寧毅點頭道:“我知道了,我先進去,有什麼話等會再說好不好?”錦兒這才扔掉門閂,轉身走在了前頭。

經過庭院時,院落一側的臘梅還在開著,前方的廊道外。有堆著的小小雪人。寧毅問清楚雲竹此時正在廚房做飯,一路過去,錦兒氣了一陣,追在後面想要踢他,被寧毅避過去了。

院落後方的廚房裡傳出煮菜的聲音,寧毅在門邊停了停,吸了一口氣,從房門進去。與江寧秦淮河邊的那棟小樓比起來。這個院落的廚房不算小,雲竹穿著素白的衣裙站在灶邊,髮絲在腦後挽起來,戴著兩直簡單的珠釵,廚房裡有菜的香氣、血腥氣,砧板上有各種的作料。一隻碗裡盛著雞血。廚房此時已經被打發出去了,這裡的一切,想必都是雲竹一個人作的。

寧毅看了一陣,從後方走過去,雲竹偏了偏頭,看見是他後,嘴角露出微笑來。走到雲竹背後,寧毅伸手抱住了她,兩人的臉頰貼在了一起。雲竹閉上了眼睛。

“我收到你寫的信……”

“嗯。”

“你想去宣州。”

廚房裡菜還在煮,兩人的語調都有些輕,寧毅放開她後,微微笑了笑,蹲到一旁,往灶裡扔了一根柴:“我如果說……不許你走,你會怎麼樣?”

雲竹蹲了下來,雙手交疊在腿上,看著土灶裡的火光。笑著往寧毅那邊靠了靠。柔聲道:“那我便不走了,你是我的男人。你說怎樣,雲竹便會怎樣做的……不過雲竹的郎君,卻不是那麼霸道的人。”

“你倒是第一個這麼說我的人。”寧毅搖了搖頭,雲竹起身擺弄鍋鏟時,他沉默了片刻,“你知道的,如果你真的只是想會父母的老家去看看,我一定答應的,但這次不一樣,不是嗎……我給了你很大的壓力吧……”

雲竹沉默片刻,卻也搖了搖頭。寧毅揉揉額角,雲竹小跑到一邊給他搬來小板凳讓他坐下。病癒之後,她拜託了幾個月來的虛弱,又如以前一般,顯出柔韌又素淨的氣質來。廚房裡安靜下來,寧毅坐在那兒燒火,雲竹來來回回的切菜煮菜,食材是一隻雞,菜則做了好幾道。寧毅與雲竹之間,實際上已有頗多的默契,唯有這一次,她讓寧毅覺得有些麻煩。

像是以往一般的小家庭,不多時,飯菜都已經煮好。寧毅、雲竹端到客廳當中,與錦兒一道吃午飯,菜餚倒是精美,寧毅、錦兒的食慾卻是不佳。飯後收拾完畢洗過碗,雲竹去到樓上,為寧毅泡了茶,又拿了前幾日未曾唸完的故事書讓寧毅讀。二樓的房間溫暖,寧毅讀到一半,雲竹已經趴在他的腿上看似要睡去,錦兒卻沒有進來,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聽門。

“我們今天中午吃的是雞……”書讀到大半,寧毅口渴停下來喝茶時,趴在他腿上的雲竹方才笑了起來,輕聲說了這句。寧毅按下書本,等她說話。

“立恆……我們認識,快三年了吧,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我便是在殺那隻母雞嗎……”她語氣輕柔,“雲竹覺得這一生最好的事情,便是那次將立恆一同拉到了河裡。”

“是啊,救了你你還給了我一耳光。”寧毅伸手撫動她頭上的髮絲,順手拔掉了珠釵,雲竹閉上眼睛,如同貓兒一般的躺著。

“雲竹總是你的人了,要怎樣報復都可以了。”她將臉頰貼在寧毅腿上,笑著晃了晃,“後來……發生了好多事情……那個餅攤、松花蛋、竹記、我學會了殺雞,學會了做菜……你每天早晨從河邊跑過去,你可知道我每日最盼著的,就是你從那邊跑過來坐上一會兒,跟我說幾句話……”

“然後到底怎麼回事?”寧毅皺了皺眉,順手將她拖過來,直接問道,“這次為什麼要走?”

“然後。”雲竹縮在他懷裡沉默了片刻,“然後……立恆給了自己太大的壓力。”

“壓力……”寧毅皺起眉頭,然後搖了搖頭,“我解決過很多事情,雲竹,其實根本沒什麼,我處理得來,壓力當然會有,但根本不算什麼。男人就是要對自己狠一點的……”

“所以我也奇怪啊,我的男人是個怪人。”雲竹柔和地笑起來,她吸了一口氣,輕聲道,“立恆,梁山在你面前都不算什麼,家國大事在你面前也不算什麼,可是區區幾個女子,你卻為難了,你最奇怪的地方便是這裡了。對身邊的人,你看得比家國大事還大,我心裡其實是很高興的,但也因為這樣,我想出去散散心……”

“我沒有因為你為難!”寧毅有些苦惱,否認之後,斟酌著語句,“其實……也不是這麼說,簡單來說我覺得對你們不夠好……”

“還不夠好嗎?”

“不是一回事。”

“可已經夠好了啊,這幾個月,你陪著我看病,陪我散心,過來陪著我聊天,讀書,整日裡操心……”

“所以你覺得耽誤了我的事情,我還是給了你壓力。”

“沒有啊。”雲竹抱著他的手,躺在那兒仰起頭看他,柔聲搖了搖頭,“立恆,你給了你自己壓力,你聽我說好嗎?”

她笑了笑:“雲竹這一生,有好的東西有壞的東西,要說好的,我遇上了一個值得託付的男人。若說壞的,青樓裡的那幾年,提心吊膽的,我想是跑不掉了……立恆,我以前是官家小姐,在青樓裡,她們說我心氣高,從青樓中出來以後,她們也說我眼界高。可我的心氣兒終究是不高的,特別是跟了你以後,雲竹……怎麼樣都可以了,好好的一輩子,壞壞的一輩子,可我也知道的,你怎樣都不會負我……”

“我想呆在你的身邊,哪裡都不想去……當你的妾室也好,養在外面的女人也好,我都是心滿意足的。立恆……女人很奇怪的,也許只是我吧,我只擔心,有一天你真的不要我了,我真的成了你的累贅了,那就真的活不下去了。這樣子想來想去,就生了病……”

“可只要我還有些用處,這副身子也好,唱歌給你聽也好,陪你說話解悶兒,哪怕你在外面真有什麼不開心的,回來了像一般家裡的男人那樣發脾氣,打我一頓,然後你心裡開心了,我心裡也會開心的……立恆,我以前沒跟你說起過這些,怕你覺得我奇怪。”

“在青樓裡的那會兒,我也想過將來有一天會像其他人一樣,嫁人了,當人小妾,也許遇上幾十歲的男人,喜歡你時寵幸你,不高興時將你打罵一頓。那時候害怕得不得了……可後來想到立恆,我有時候就想象有一天,你在外面不開心了,我想盡法子想讓你開心,你生起氣來,甚至打了我一頓,也許還下重了手,打得頭破血流的,然後你的氣就消了。我想起這個,心裡竟然覺得是開心的,然後就……嗯……想你……”

她說起這個,微微的有些羞赧,臉上輕現出酡紅的顏色來,聲音更輕了:“雖然我知道,立恆你永遠不會對我做出這種事情來,我反倒想要為你這樣。女人啊,就是這樣的……”

寧毅低下頭,眉宇微蹙,輕聲嘆息:“感情畢竟是兩個人的,你可以這樣,我當然得對你更好點,我有壓力,也是正常的。”

“可我卻不希望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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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〇章 責任與肩膀(三)

“可我卻不希望這樣啊……”

小樓之中,雲竹望著他,道:“你想對你家娘子好,想對小嬋好,想對錦兒好,想對我好,都是很好很好的心思。我們也都喜歡你,可總有些事情,不該是你的責任……立恆,如果說在青樓當中有什麼是好的事情的話,它總算教給了我怎麼猜懂你,怎麼取悅你的本領。我說過啦,如果能夠為你做點什麼事情,我心裡會非常高興的……”

寧毅苦笑:“所以你覺得,問題已經嚴重到需要你離開,讓我冷靜一段時間的地步了嗎?”

雲竹笑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啊,但其實……我也確實想要回宣州看一看。立恆你到底希望我們過成什麼樣子呢,我也不清楚,想要好好想想,竹記也不要我了,我在想是不是要出去繼續教琴,或許在家裡寫一本樂譜出來……但總之聶雲竹這個女人已經是你的了,心和身子,永遠都是,立恆,我會一直靠在你身邊,甩也甩不掉的了,誰叫你上次把我追回來了呢……”

輕柔沁人的嗓音緩緩地飄在房間裡,寧毅嘆了口氣。

“是啊,畢竟不開心的時候還可以把你打著玩。”他搖了搖頭,將雲竹推倒在被褥間,拉開了她的腰帶,“其實我覺得,你也許只是缺個孩子……”

分開衣服,露出下方純潔的胴體,雲竹迎合著他的動作,溫柔地笑望著他。房間裡氣息變得曖昧起來……

來時的預想或許不是眼前的這種,寧毅也知道,如果自己非常霸道地說出讓雲竹不許走的話,她自然也會留下來。但到得最終,寧毅也沒能說出來。只是叮囑道:“我安排人,你要隨時讓我知道你在哪裡,不許跑掉了。”

到離開時,仍在跟他賭氣的錦兒過來,卻終於是挽起了他的手,寧毅笑道:“你早就知道了,想提醒我的,對吧?”

他記得錦兒上次柔軟的擁抱,叫他不要想那麼多時的話語。錦兒擠了他一擠:“我不知道。”片刻後又低聲道。“我要配雲竹姐一起走的。”寧毅自然明白。

於是到得正月十九這天,雲竹與錦兒終於還是啟程了,此時冬雪逐漸開始消融,寧毅安排了護衛、僕人,右相府也有安排人手跟隨。宣州位處南邊。相對於梁山距離汴梁,還要遠一些,但畢竟已經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安全終究有保障。

寧毅知道是自己出了些問題,心道不妨放空一段時間,仔細想想也好,順便的。手頭上也有許多事情要做。

這段時間裡,祝彪應該已經從獨龍崗那邊啟程過來了,同行的估計還有扈三娘。汴梁城中,兩家竹記都已開張。生意還算不錯,其中許多地方都已用上煤爐,既新穎,也顯得方便。

與竹記搭配的是一個名叫“興福祥”的小店面。其實就開在竹記之中,暫時只出售新箍起的小煤爐。也承接固定打灶的業務,藕煤的出售都是送貨上門,其實與現代的情況已經類似。雖然是新穎事物,但並沒有到異常火爆的程度,只是按部就班地在展開,寧毅倒也並不著急,如今店鋪裡有相府的參與,自從煤爐往左右相府中送了之後。倒是有好些官員都來買了回去,利潤還算不錯,而廣告要做開,總還得一段時間才行。

寧毅正在籌劃這些事情。雲竹離開之後,他的心情其實未見得好,也明白是大男子主義的性情作祟。但醫者未必能自醫,心情上找到出路需要時間,想要有個解決的方法,更是需要時間。接下來的時日裡,檀兒則忙碌於布行的事情,據說有幾個商家對蘇氏的布行並不友善,對外的因由是女子掌管的鋪子,不成體統,而實際上,據說話語出自京城的一個大商家,名叫左厚文。

據說這左厚文是儒商,聽說蘇氏布行乃是女子拋頭露面,說了一句不太滿意的話。麾下的或是與之有關係的一些商人就聯手起來斷了蘇家的生絲供應,如今蘇氏布行的幾種好布估計都要出問題。

檀兒偶爾跟寧毅說起,寧毅便也打聽了一下。

“左厚文的左家不簡單啊,他其實是左端佑的堂弟。當初的密偵司能成立,中間的一個人就是左端佑。王其松死後,黑水之盟,左端佑跟秦嗣源吵翻了,從此絕交,但也算是君子絕交,不出惡語的那種。左家的影響力很大,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但是在朝堂上下都有關係……你打算怎麼做?”

說起這個時正是夜間,夫妻倆在臥室裡閒話,檀兒拿著針線在自得其樂地繡一朵花:“左家的勢力是大,但做生意的又不是他一家。左厚文說了一句話而已,那種地位的人怎麼會一直盯著咱們,估計說過之後就忘了。我已經聯絡了走南面的兩家絲商,準備到木原縣那邊建個作坊,那邊什麼都便宜,貨可以運進京城,生絲可以少成本。”

“木原縣?”

“跟這邊,大概有一百多里。”

“喔……”

寧毅點點頭,做生意雖然說靠關係,但總不能事事都靠關係解決,對手和敵人永遠是存在的,解決問題終究是一種樂趣。見寧毅點頭,檀兒望著他:“因為選定了地方,所以最近這段時間應該會過去,我得看著那邊作坊建成,還有些事情要談。”

“不能文定去嗎?”寧毅皺起眉頭。

“文定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木原那邊比較比較重要……”

“……哦。”寧毅想想,點了點頭,“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話,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可以陪你一塊去……其實,如果真有什麼問題,我可以讓山月去左家拜訪一下。左端佑跟秦嗣源是鬧翻了,但當年王其松的人情還在,一個布商,他們不至於刁難。也是說句話的事情。”

“不用了,我又不是沒出去過。”檀兒笑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寧毅點頭:“再看。”他與檀兒之間,關係終究是好的。

檀兒此時說的事情,在他心中稍稍留下印象。但事實上,一年之計在於春,元夕過後,右相府也是異常的忙碌。新的一年開始,北地的戰事還會繼續。如今大英雄郭藥師已經進京,又是加官又是授銜的。而在北方一地,密偵司接到的資訊是常勝軍瘋狂抓丁,為新一年的戰爭做準備。

雖然這樣的事情往往會導致民生凋敝,但密偵司這邊也知道是沒有辦法。而右相府。則需要負責籌算所有的物資錢糧調配問題,寧毅參與其中,也在這些務實性的問題上開始忙碌起來。

相對於笨拙的感情,他在這些事情上卻是駕輕就熟,轉眼間便取代了堯祖年、紀坤這些人的位置,負責監督和進行總的統籌、預算,只是在各種調配計劃之類的務實性問題上。堯祖年等人又要比他有經驗,雙方配合相當不錯,以至於這幾天裡大家又在說,讓寧毅不要再跑去經營勞什子的酒樓。趕快出來當官吧。秦嗣源甚至開玩笑地說,可以直接將他硬塞到戶部裡去,誰有意見,便出來與他理論。

正月二十八這天下午。寧毅回來得倒是早,心中想著晚上將檀兒小嬋帶出去逛逛。抵達家中。回到居住的院落時,聽見孩子似乎在哭,有人正在逗弄他,哭聲也就漸漸止住了。但院落之中沒什麼人,房間之中正在逗弄寧曦的是娟兒。

“人都去哪了?小嬋呢?孩子是不是餓了?”

“少爺剛剛吃過奶了。”娟兒坐在床邊,抱著孩子,望著他低聲道,“小嬋她,她跟小姐去木原縣那邊,姑爺不是知道的了嗎?”

“呃,小嬋……我知道檀兒去木原啊,但小嬋她跟著去幹嘛……等等,你……”寧毅皺起眉頭,陡然覺得有什麼不對,“你家小姐呢?”

房間一側,早兩天收拾起的包裹,此時已經被拿出去了。娟兒道:“小姐她們,還在側門那邊吧,不知道有沒有走……”

“怎麼回事。”寧毅喃喃說了一句,轉身出門,卻見院落那邊人影走過去,他陡然將對方叫做:“蘇文定!你過來!”

走過那邊的便是蘇文定。蘇家的幾個堂兄弟中,他是跟隨著檀兒打下手的,其餘的人則跟在寧毅身邊,此時將他叫了過來,寧毅才問道:“木原縣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最近又在負責些什麼?檀兒為什麼不叫你去,非得親自去!”

蘇文定臉色糾結起來,有些吞吐支吾,但隨後還是輕聲道:“二姐夫,你真不知道啊?”

“我知道什麼?”

“他們都說你算無遺策,不過老實說,女人的事情嘛,二姐夫你應該……”

“你在說什麼東西?”

寧毅有些生氣,蘇文定也就不敢再支支吾吾:“聽說,其實……我也是聽說,那個聶姑娘走了,二姐前幾天聽說了這事,她在房間裡發呆了一個下午呢。當然,二姐夫,我是覺得男人大丈夫三妻四妾沒什麼,你只要不讓二姐傷心就行了……而且對二姐來說這怎麼都是件好事啊,我也有點想不明白……”

寧毅愣了愣:“她怎麼知道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但是聽說來到京城以後,二姐跟那位聶姑娘是見過面的吧。其實我覺得,以二姐的精明,她又滿心掛著你,這些事情知道了也不奇怪……”

蘇文定的絮絮叨叨中,寧毅過了這邊院落。到得側門附近,才看見一群人都聚在這兒,馬車已經備好了,檀兒正言笑晏晏與家人們暫作告別,小嬋抱了個包袱跟在一旁。眼見寧毅此時過來,卻也是愣了一愣,伸手戳戳檀兒的手臂,檀兒朝這邊望過來,下意識地笑了笑,但目光之中,閃過了複雜的神色。

眾人便回頭與寧毅打招呼,寧毅揮了揮手,過得片刻,方才走到近處:“我……我有些事情要跟檀兒說,大家……”

他揮手之中,眾人便也表示瞭解地離去了。

檀兒站在那邊,雙手交握在身前,文靜地笑。寧毅看著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沒有啊,就是去木原縣一段時間。”

“小嬋也跟過去?”

“她……”檀兒看了小嬋一眼,“她非得跟過去……”神色如常地說到最後一個字時,語調卻不自覺的嚥了咽,像是一般人委屈時的聲調,但此時看來,又大有不同。檀兒皺起了眉頭,有種拒絕交談的神色。

“有什麼事情,你總得跟我說的……”

檀兒搖頭。

“你扔下小曦算怎麼回事……”

檀兒繼續搖頭。

“就算……就算是因為聶雲竹的事情……”

“我知道她離開京城了。”

這一次,檀兒終於抬起頭,開口說了這句。平鋪直述的語調。寧毅皺了皺眉:“對啊,她已經走了,但是……她走了,你為什麼還……”

“我沒有想讓她走。”

寧毅想說我也不想讓她走,但這種話終究是出不了口的,他看著眼前的妻子。有著少女容色卻也有著比少女更成熟心態的女子帶著撐起來的剛強看著他:“我……我呆在這裡,不想讓你覺得,是我趕跑了她的……”

“你開什麼玩笑,你知道不可能……”

“可是她走了,我留下了,她傷心,我開開心心的,你就是會這麼想的,你就會覺得對不住她……”檀兒目光冷澈地望著他,然後咬緊牙關,身子都抖了抖,試圖將清醒中帶著的哽咽壓下去,她連續呼吸了好幾次,終於道:“相公,我其實……其實一直沒有很認真地問過你,你跟我成親以後,到底有沒有記起以前的事情來過?”

寧毅想了想,看著她微微搖頭:“沒有,一點都沒有。”

檀兒的眼淚便掉下來了:“你看,你忘記以前的事情後,就是另一個人了。我以前不在乎,我其實……對以前那個寧立恆也不會在乎,可這樣一來,有一件事從見過聶姑娘以後我就一直在想。我想……我對你不好,我逃婚,跟你分開房間住,那時候我還覺得,我對你已經夠好了,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你的娘子的。可是我查過聶姑娘的事情以後,我忽然想到……”

“我忽然想到的是……這樣一來,你跟聶姑娘之間的感情……”她哭了出來。

“……是不是比跟我還要早?”

庭院之中,檀兒哭聲悽然,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聽檀兒在說。

“你是不是很早就跟她兩情相悅了,以你的性格,你沒有把蘇家當成過一回事,是不是有那麼一段時間,你還想過離開蘇家,跟她一起走了……”

“喂……”寧毅靠近她,檀兒往後退了退。

“我不介意你把她娶回家裡,我也不介意你喜歡她她喜歡你,我也不介意她生病的時候你帶著她到處去走,我甚至不介意你讓秦相那邊收她做義女。我只介意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

寧毅抓住了她的手臂,而眼前的妻子第一次的掙脫開了。

“你是我相公啊――”

她哭著,喊道。

寧毅的心中,陡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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