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九九章 天下靡靡 小城大事(下)
右相府的這場會議,並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許多事情之前就有過討論,今天只是重新提一下,唯一的新話題便是相府在三天後設盛宴,宴請賓朋,以慶祝北方大捷。
與秦嗣源、堯祖年、覺明等人又聊了一陣,自院落中出來時,寧毅的臉色倒是沒有太多的喜悅。為著郭藥師的這場大捷而高興之後,新的問題,又已經壓了下來,南北局勢的這根繩,已經繃得越來越緊了。
北伐開始之後,秦嗣源這邊負責的,多是國內事務。但密偵司先前在北方的開拓仍舊有著巨大的作用,平州知州張覺的事情便是其中之一,此人原為遼國將領,女真人打來之後,由於遼國一敗塗地的局勢而降金。但張覺的幕僚之中安排有一名密偵司的成員,發現張覺有投降武朝的心思之後便一直在推動此事。平州在十六州中地位重要,張覺麾下也有數萬人馬,如果能成,便是一樁大功。
只是在這之前,北方戰局糜爛,金人也是一貫的強勢。雖說此時的皇帝周喆為了金人不歸還十六州的出爾反爾生氣,早說過要強硬一點,但秦嗣源又哪裡敢輕易啟釁。有了郭藥師的勝績後,這才多少有些底氣。
如果說自先前民間所見,武朝在應對金遼局勢的問題上似乎有些一派天真、錯漏百出。但到了寧毅目前的這個位置,卻能夠明白,如果要指責武朝對於某些可能存在的災難性後果毫無防備,也是不公平的。這幾年以來,一方面推動北伐,另一方面,眾人也在積極地擴大著後方的防禦,包括大規模的增加邊防力量,知道自己不能打。就儘量的吸收原本遼國一方的降人,給予優待、組建兵團、保障後勤……等等等等。
童貫也好、蔡京也好、李綱也好、皇帝也好,包括最近有可能接替童貫位置的譚稹這些人。大部分的朝堂高官,都不是傻子。哪怕金人南侵的可能性極低。他們本身也明白加強後防的必要性。尤其在童貫這些人來說,北伐戰局的糜爛也讓他們一直都在積極地推動和配合這一類事情。
金人的兵力本身就不多,在侵佔了遼國土地之後,就算他們真的腦子壞了選擇南下。以雁門關以北的郭藥師等人為始,一直到雁門關以南,由太原直到黃河岸邊,上千裡的縱深。幾十萬的兵力——哪怕其中有著不少豆腐渣工程——也足夠將金人的兵力拖垮。
右相府中,有這份自覺的人不在少數。原本的成舟海、王山月等人都是“金國威脅論”的忠實推動者,但到得現在,即便是寧毅。也不可能整天把事情掛在嘴上,至少大家都是在做了事情的,哪怕有些事情做得操蛋了點,只是為了面子或是政績,右相府能做的。頂多也就是在其中盡力扶正一下——這個無關對錯,只是身在局中,只能如此。
但無論如何,寧毅的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擔憂。
武朝和宋朝的軌跡。有其類似之處,但在這之前,他對於真實的歷史,反倒關注得不多,這一切與他上一世極度務實的性格有關。
在他而言,所謂歷史,與故事有其共通之處,只是由於歷史真實發生過,於他人的說服力便更強一些。但歸根結底,歷史也好故事也罷,真正有用的,是它蘊含的教訓,是寄託於前人而又反照自身的一個過程。但在後世浮躁的社會上,毫無辨別與思考能力的人比比皆是,他們有時折服於所謂歷史的真實,卻從不以任何真實的歷史來反照自身,大部分人只以真實來對照他人,獲取些許的優越感,卻從未發現自身所行與歷史上眾多愚蠢事例如出一轍。
當人們一面嘲弄著前人的愚蠢、聲討著敵人的殘暴,卻從不自我反省的時候,從未看見自身的愚蠢和麻木不仁,甚至於破壞規則、蛀空國家的行徑的時候,這些真實的歷史,就變得一文不值了。倘使這歷史的真實還令人獲得了某種“我知道很多”的優越感,令其可以嘲弄他人,那麼對於社會,這種真實性的意義,反而是一種負值。
就因為這樣的認知,寧毅對歷史的真實性有著極度的輕蔑,向來認為追求歷史的真實性還不如去追求寓言的教育意義,至少寓言可以清醒告訴讀者,這個是對的,那個是錯的。但也是因為這樣的習慣,眼下他反而很難確認整個局面的發展。宋朝有靖康恥,武朝會不會有,就真的很難說了。
當然,放在眼下,招降張覺當然是增加自身實力的一招好棋,本無需多想。至於被相府眾人看的極為困難的災區糧價問題,寧毅這邊當然沒有輕視的意思,但是一個多月前就開始做準備的情況下,對於這件事的具體細節,寧毅卻並不打算去關心太多。
因為……有很多人,會在這裡被活生生的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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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翰十一年夏,水旱天災降臨武朝,包括京兆府、河東、河北、荊湖各路超過二十餘州縣不同程度地受災。由於朝廷賑災得力,因災情直接死亡的人遠比往年要少。也是由於倖存者太多,在受災區域以及與受災區域相鄰的州縣,糧價飛漲的隱患,開始醞釀起來。
這樣的現象,集中在南北幾塊區域的範圍內,北面以京兆府路、河東路——也就是後世陝西、山西等區域——最為嚴重,南面這樣的問題則出現在荊湖一帶,這邊原本是產糧之地,但因為水旱問題的交疊,反倒引起了更大的恐慌,但暫時來說,餓死人的情況,還不如北面嚴重。
此時右相府還在儘量的調集著糧食,維持著賑災基本口糧的發放。但是市面上糧價的增長只會愈來愈多的人加入災民行列,如今為了保證北伐,武朝能拿出來的儲糧有限,加上層層的貪墨分流,想要維持到明年青黃相接,基本不現實。
理論上來說。遇上這樣的事情,朝廷能做的,是嚴格規範糧價。打殺一批官員,再打殺一批商人。但這一次。波及的範圍太廣,其中涉足的人,也實在太多。
大儒左端佑牽頭的左家有涉足其中;以蔡京為首的蔡家勢力,有參與其中;荊南一帶的韓家,那是皇家姻親,太后的親屬;河南府的齊家,世代的書香門第。家主齊硯更是當朝大儒,跟京城許多官員都有香火之情,與李綱、耿南仲交好,與西軍種師道也相交莫逆。
這還只是隨意調查就能看到的一些勢力。事實上。盤根錯雜的關係、利益的驅動,令得許多事情的解決並不是有決心就好的。哪怕是李綱點頭、齊硯點頭、甚至蔡京點頭,打壓糧價,低價糧一到市場上,就會像是進了沙地的水一樣瞬間乾涸。因為參與屯糧的。往往還不止這些大戶,還包括每一個被恐慌籠罩的普通百姓。
基本上來說,在生產力並不發達的此時,每一次的人禍天災,都是一次新的貴族發家和土地兼併的過程。自己這邊。眼下確實有些對策,右相府方面自然也拿出了決心,但最底層的一部分人還是會死,稍微有些家業田產的,也免不了有一部分賣田賣地賣兒賣女。區別只在於,當措施得當,這樣的人會少一點。
作為寧毅來說,他可以接受世道的各種黑暗,也能接受各種死人。但作為後世而來的人,他很難親眼看著一個兩個女人孩子被活生生餓死的過程,因此,偽善也好,眼不見為淨也罷,遇上這類事情,他倒是寧願坐在京城,把一切都當成數字去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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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從相府側門出來,名為文淵街的道路上行人不多,時間還是下午,街邊的樹葉溶在金黃的光芒裡,兩個孩子撲撲撲撲地從街邊跑過去。
從視窗收回目光之後,寧毅拿著炭筆,對手上一本書冊修改和書寫著。馬車前行,車輪偶爾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響聲,道路上偶有行人經過。車行片刻,倒是聽得一片說話聲往這邊過來:“……你們懂什麼啊,什麼花魁,我告訴你們,小燭坊那邊最無聊啦,礬樓也沒有意思,我……啊?哼!幹嘛幹嘛,擋著小爺路了!知不知道……幹嘛幹嘛,小爺走這邊你就走這邊,找碴是不是,竹記了不起啊——”
隨著這囂張的話語聲,馬車停了下來。寧毅這邊出門的馬車一共三輛,他坐在中間這輛上,一聽這聲音,便知道來人是誰了。車停下來之後,他坐在那兒寫完了最後幾個字,方才起身掀開車簾。果不其然,只見道路前方,雙手叉腰擋住去路的正是花花太歲高沐恩。跟著他的,仍是一幫京城紈絝,不過這些人家中當官的不少,寧毅一個商人的身份,理論上來說是惹不起的,他臉上堆了笑容,拱手迎上去。
“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高衙內,諸位公子,真巧,又見面了。是我這邊的人不懂事,還不快把馬車靠邊!”寧毅朝著前方趕車的人叱喝了一句,又笑道,“諸位貴人這是去哪裡玩啊?”
寧毅笑容和煦,但看起來卻並非好欺負的樣子。眼見出現的是他,高沐恩原本眼神就變了變,但隨即還是將胸口挺得更高了:“關你什麼事!不該管的事情你少管!你幹嘛,走這麼近!有種你過來打我啊!別以為你幹掉了陸謙我就怕你!”
“高衙內,早說過是誤會,先不說在下對陸虞侯的事情一無所知,就算真有這種事,以陸虞侯的武藝,在下又哪裡是對手,你瞧,這都快一年了……當初的小小誤會,衙內若心中仍舊有氣,在下今晚就在竹記拜幾十桌和頭酒,親自跟衙內賠罪,好不好?”
寧毅這樣一說,高沐恩身後的紛紛起鬨,但是高沐恩停著胸口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哼!假好心!免了!告訴你,我高沐恩跟你勢不兩立,以後管好你手下的人!哼……擋路!”
說完這句,高沐恩領著身邊的人自寧毅身側大步走過,有一兩個人還衝著寧毅說道:“等著!”“你小心點!”寧毅也就笑著拱手點頭。
事實上,雙方的這場恩怨,已經延續了一年。到今年上半年。寧毅擴充套件竹記時,才演變得更加劇烈起來,高衙內先是找流氓打手來砸過場子。遇上密偵司插手後,又自己聯合一些人辦了酒樓要跟竹記搶生意。再接下來也曾透過官場想給竹記一點顏色看看。只不過這類事情最終都被擋了回去。
開封府得罪不起右相府,也不敢開罪高沐恩,事情鬧得太多,各種牢騷便免不了傳到高俅那邊去。官場上、商場上、文人方面的人都往高俅那邊反應,希望他管束兒子不要做得太過。高俅雖然是個弄臣,但這類樹敵的事情也講究個投入產出,對方比較有關係。但畢竟只是個商人,兒子那點胡鬧搞不定對方,就說明沒有太多糾纏的必要,於是將高沐恩又罵了幾頓。這樣一來。高沐恩每次出手都像是打上了一團棉花,投資搶生意又虧得一塌糊塗,最後也只好氣餒作罷了。
當然,行動上的作罷,不代表心裡的這口氣就一定咽得下。此後幾次遇上,都少不得要吵上幾句。只是寧毅的生意越做越大,包括高俅為了讓他罷手透露的幾件事情,都讓高沐恩覺得有些氣短。此時與寧毅分開後,便有一名身邊的紈絝道:“高大哥既然看不慣那小子。咱們就打他一頓嘛,就算他有關係,這一頓咱們打也就打了!他只能事後告狀,對不對!不信他身邊那幫東西還敢還手——”
這紈絝家中也是官場中人,說的話其實是很在理的。他們家中都是官場中人,對方關係再多,也是個商人。假如自己這幫人一擁而上,將對方打一頓,事後頂多也是跟人道個歉了事。只可惜他這話才說完,高沐恩便已經挑起來,一巴掌一巴掌的往他後腦勺上打過去了。
“打你妹!打你妹!打你妹!打得過我不會打啊!還用你說!知不知道周侗都沒殺了他!知不知道司空南跟林宗吾都被他欺負!你個混蛋!知不知道周侗是誰!知不知道司空南和林宗吾是誰!他們比林沖還厲害啊——草你娘!那傢伙看起來文質彬彬,實際上是個瘋子來的,他要是忽然發飆,你以為我和我……我身邊這幾個三腳貓功夫的混蛋能擋得住他啊!”說到這裡,飛起一腳朝那人踢去,只不過這一腳踢歪了一點點,對方踉蹌前行,他則是跨了一大步,差點摔倒。
“知不知道我剛才幹嘛站在你們前頭,就是幫你們擋住那條瘋狗啊!哼!”冷哼一聲,高沐恩拍打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以後都給我學著點!”
他如此說著,然而終究是有些憤憤不平的。陸謙也已經死了,沒有什麼人能陪他玩得那麼開心,身邊幾個傢伙做事情手尾一堆,不能相信。如此想著,頓時覺得京城少了幾分樂趣,秋色也愈發蕭然起來……
寧毅倒是不可能想到對方心中的這些事情。高沐恩離開之後,他搖頭一笑,由於目的地並不遠,接下來也就不上車了。他從車廂中拿出方才修改的那本冊子,交給祝彪:“這份江湖名人錄,我又修改了一下,你拿去王家,順便看看印刷準備得怎麼樣了,晚上不用急著回來。”
他這樣說,祝彪卻不由得赧然一笑。獨龍崗的事情之後,扈三娘與王山月有了一份情誼,回京一段時間後,王山月與原本就關係不睦的部分京城紈絝有了一次衝突,雙方打了起來,這次衝突中,扈三娘出手,把對方一堆家將打得落花流水。王山月在外拼殺幾年,戾氣大增,也有斬獲——他在打鬥中將對方家將裡的一位外號“八臂刀王”的高手撲在地上,撕開了對方半條手臂,咬下幾斤肉來。
這一戰之後,那高手就此殘廢,八臂刀王成了獨臂刀,但王山月也鬧大了事情。秦嗣源覺得這樣的性格終究不好繼續發展,留他在京城又會被人攻訐,讓他補了浙江餘姚的一個縣令。王山月本身的性子是偏於文氣的,只是少時受的刺激太過,行事偏激了些,餘姚一帶是文墨之鄉,他到這邊以後,吃人的本領用不上,也算是對他的一種鍛鍊了。
王山月離開京城之前,與扈三娘正式的訂了親。王家的錢老太君原本希望兩人就這樣成親,讓武藝高強的扈三娘陪著孫子去上任,王山月則讓扈三娘最好先回獨龍崗,避免閒話,不過扈三娘卻自願留在了王家——其實這也算是王山月沒法出口的期望——王家一門女流,就算有幾個女人性子好強,武力上終究比不得旁人,有扈三娘這個女大俠坐鎮,王山月也就能安心些出門了。
至於祝彪,他喜歡的並非扈三娘那種強悍的女子,與王家來往幾趟後,與王山月的九妹頗有了些感情。對這事,王家人樂見其成,寧毅也有心促成,此後他與王家合作造紙、印刷的作坊,推動活字印刷的研究,兩邊來往,便都是透過祝彪聯絡。
此時祝彪接了命令,騎馬離開。寧毅也已經到了雲竹與錦兒居住的院子。李頻此時覺得他頗有豪紳氣象,也是其來有自的,這院落當中安排伺候的人不少,頗有金屋藏嬌的感覺——只不過主要的力氣還是花在安全上面,就算雲竹與錦兒身邊,也安排了兩個難看的但身手不錯的女俠客。
一路進去,都有人與他打招呼,待到越過前方連著的兩棟小樓,進入後院時,才沒有人跟著。這院落後方是個小小的由假山、亭臺、池塘組成的園林。一襲白衣的女子便坐在池塘邊上,輕聲地哼著不知道是什麼歌的旋律,手中拿著書本、毛筆,正自得其樂的書寫著什麼。
此時天光暖黃,一棵大大的梧桐樹伸起樹冠在水池上方,坐在水池邊的女子一襲白裙,烏黑的長髮卻是垂在了腰際,她脫了鞋襪放在一邊,白皙的纖足輕輕地撥弄著水面,配合著口中的樂曲,像是整個人都溶在了秋日的溫暖裡。片刻,她將手中的毛筆放到一邊,書本擱在腿上,低頭翻過一頁。寧毅走過去坐下時,她下意識地縮了縮水中的纖足,然後才笑起來,將身體靠向了寧毅。
片刻,她便仰躺在寧毅的腿上,舉著書在看了。寧毅感受著這秋日的寧靜,左右看看周圍沒人,將一隻手伸進了對方的胸口裡。女子也不反抗,只是伸手輕輕蓋住,繼續看書。
“其實我覺得,地方還是太小了……你說這前面要是個湖多好……”
寧毅望著前方園林盡頭的院牆,說道。
“我已經在湖邊了……是立恆心還不靜。”
“是嗎……”寧毅抿了抿嘴,“對了,元錦兒那個活寶呢?”
“出去了。”
“哦?”
“啊……呃……”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雲竹的臉上陡然露出一個赧然的笑容,片刻,她眯著眼睛,將書蓋在了臉上,輕聲道:“沒有……”
“那到底有沒有。”池塘邊,秋色裡,寧毅笑了起來,片刻,他抱著雲竹在那兒站了起來,朝這邊的小屋走來。白色的裙襬下,雲竹輕輕地蜷縮起足弓,同時也將臉安靜地靠著他。
從兩人相識、相知以來,到雲竹第一次將清白的身子獻給他,再到此時,這類親密倒也算不得太大的事情了。畢竟在這個年月裡,真正能夠娛樂的事,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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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〇章 遠行者之秋
夕陽彤紅,晚霞如潮水般的蔓延天際。
秋日的暖風微微的從視窗吹進來,雲竹坐在窗前的書桌旁,拿著毛筆認真地給一篇文字收尾。她才換過衣服,此時穿著的是寬鬆的鵝黃色衣裙,雖然目光認真,但微紅的臉頰上仍舊透露著些許令人感到溫暖的氣息。事實上,她才剛剛沐浴完畢,髮梢沾著稍許的水漬,身上也還在散發著清新的香氣,趁著寧毅還未從浴室出來,她便在這不長的空隙間,完成這篇不久前寧毅拜託她的工作。
不久之後,男人過來了,從後方攬住她的頸項。熟悉的氣息令她稍稍的偏了偏頭,蹭蹭對方的臉頰。口中倒是在說道:“別弄我,錢老的那篇,已經寫完了,我修一下。”
“嗯。”寧毅便低頭看著她寫最後的幾行字。
“不過我終究是女子,雖然想寫得豪邁一點,但這樣寫出來的,恐怕終究有些偏差。真的可以用嗎?”
“我也在看,不過……嗯,太棒了啊……”
最近這段時間,竹記的說書業務已經隨著大車的來去漸漸發展起來,有許多可以傳出去的東西,寧毅也已經在準備。這其中,便包括杭州錢希文的死,對寧毅來說,不光是錢希文,還有他最後去探望錢希文時,報過名字的錢海亭、錢惟亮、錢惟奇等人,也都得把他們的名字留下來。
除了錢希文這一類人物的故事,寧毅另外準備的。便是一批武林高手排行榜、武林軼聞錄等等。當然,他來到武朝已經三載,眼下雖然已經可以以古文書寫,但文采方面,始終受限於現代人的思維習慣,因此,前者他交給了雲竹幫忙,高手榜固然可以自己來,軼聞錄之類的東西又得口述給旁人潤色。在外人面前,自然擺出一副日理萬機。根本沒空的模樣。
此時他看過雲竹寫下的文章。忍不住讚美一番其實這倒不是恭維,雲竹雖然自承女子,但本身蘭心蕙質,文墨方面是很有造詣的。比之市面上一些酸腐文人寫的情愛、志怪小說。要強上太多了雲竹得了他的讚揚。也忍不住高興:“真的啊?你別哄我。”
“當然。”寧毅仍舊看著那紙上寫著的文章,“你以前就是才女,我騙你幹嘛。我看以後付梓出書。也不用改了……嗯,老錢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打回給你。”
預備給說書人的這些文章,暫時還只是在內部傳閱一下,每個說書人都有自己的理解,還得看他們如何化用。只是以後湊得多了,自然可以結集出版。雲竹側過身子握住寧毅的手臂:“錢公是個讓人欽佩的人呢……”
她說到這裡,沒有說下去,寧毅也只是微微一笑,將寫了故事的紙張收起來。過得片刻,雲竹道:“立恆,你最近忙的賑災的事情怎麼樣了啊?”
“差不多要開始了。哦,對了,郭藥師那邊,又有勝績……”寧毅笑著跟雲竹說起最近發生在北面的勝仗,雲竹眨了眨眼睛,便也更加開心起來。她的心情其實是跟著寧毅在走的,寧毅高興的,她自然高興,寧毅擔心的,她也免不了憂慮一番,但之於愛國,則每個人大多都有類似的心情。
“這樣說來,那女真人便不會再瞧不起我們了吧?”
“也難說,總得慢慢來的,不過總算是個好的開始了。”寧毅抱著她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想起一件事,“啊,李頻的職司也定了,明天倒是可以請他吃個飯。”
“李公子……當大官了?”
“呵,嗯,大官。”寧毅笑道,“說起來,在江寧的時候,你跟錦兒也是認識他的,如今是在京城了,大家也算舊識。要不要見見他?”
“不要,當初雖說是認識,但也只是因為他是大才子,又不是朋友,為何要見。不過,立恆你倒是要留心,這些書生啊,一生所求為功名,富易妻、貴易友的事情太多了啊……”
雲竹摟著他的肩膀,在寧毅的懷中蜷縮起雙腿,他媽的雙足收在裙下,寧毅摟著她笑了起來。她身材高挑勻稱,因此這樣的姿勢並不像孩子,遠遠看來,只是溫暖而又簡單的男女親暱相擁的一幕而已,夕陽透過簷下的樹枝,從視窗照射進來,兩人就這樣溫暖而簡單地聊了好長一段時間,待到開始掌燈,錦兒從外面回來之後,寧毅與她說了一會兒話,打打鬧鬧一陣,才從這邊小院裡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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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太尉府,高沐恩吵吵嚷嚷的聲音從高俅書房裡傳了出來。
“……爹啊!就連門房阿華老家隔壁香秀家的狗都知道,好男兒志在四方!你說,一個小小的汴梁城,怎麼能夠我施展拳腳嘛!而且,都怪那些人出去造謠,說兒子我,幹什麼都是靠著爹你的權勢!我哪裡有!我靠的是爹你的教誨啊,可他們都這樣汙衊我,我心裡好委屈啊!”
燈影搖晃,坐在書桌前處理公務的高俅皺了皺眉頭,隨即拿著毛筆,繼續書寫、工作。房間前面的地上,高沐恩跪在那裡,惡形惡狀地哭著捶打地面。不久之後,見父親沒有反應,他便挪動膝蓋繞過了小半間書房,過去把自己義父的腿抱住了。
“爹啊!你評評道理嘛!我也知道,我以前有些事情做得不對!門房阿華老家隔壁香秀家的狗也說過啦,京城嘛,就這麼大的一點地方,就這麼些人住在這裡,有時候嘛……難免會有些摩擦,起一點點的小誤會,兒子也已經反省過啦!兒子是男子漢,現在就想出去做點事情,討回一點公道嘛……”
正這樣說著。高俅伸手按在他手上,一把將他推開在地上,目光已經望了過來:“討回公道!?你想跟誰討?難不成你還想去江寧找那位小郡主!?”
“沒、沒有啊!兒子就是想出去做點事情,讓別人知道我的能力嘛!爹,我覺得陸謙失蹤得很詭異啊,他那麼大一個人,武功又那麼高,怎麼會就那麼失蹤了嘛!而且他是我們太尉府的人,就這麼失蹤了,我們太尉府多沒面子啊。兒子就是想出去。把爹你的臉面給拾回來。我覺得……這件事周侗一定知道內情,聽說他最近在北邊冀州一帶出現過,啊……”
“你想去找周侗!”話音未落,高俅已經揮起毛筆砸在他的臉上。墨汁將他的額頭砸出一塊黑色來。毛筆掉在地上。高沐恩連忙撿起來,替高俅放回書桌上。
“爹啊,也不是……非、非得找周侗。爹你說不找就不找……”
高俅靠在椅背上,目光嚴肅地看著這個義子。老實說,雖然並非親子,但膝下無子的他對於這個義子一直是非常寵愛的。此時他在這鬧來鬧去,高俅心中也明白是為什麼,他才不是為了什麼太尉府的臉面,而是最近這段時間,京城對於自家這個花花太歲來說,已經沒有多少好玩的了。至於陸謙的死,先不說他是不是想追查,就算真想,以他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能力,也幹不成什麼大事。
“你不能去找周侗。”高俅站了起來,心中想了片刻,“既然你想出去走走,也行。查陸謙的事情,就是往山東路那邊去了。這樣吧,我最近正有一封信要送給大名府的梁中書。他是蔡太師的女婿,你知道嗎?”
高俅的手指敲打著桌子:“最近一段時間,北面在鬧糧荒,米糧的價格,抬得很高,這件事情蔡太師那邊也有參與。我本就要派陳師爺過去一趟,這次由陳師爺陪你過去走走,你先去找這位梁世叔,把信給他,你在那邊住一段時間,做成點事情回來,也算是把你的臉子給撿回來了,你覺得如何?”
高沐恩跪在那兒看著他,然後陡然撲上去,抱住了高俅的雙腿,嚎啕大哭:“世上只有……爹爹好……”
高俅拍拍他的頭:“但是有兩點,你給我記住……第一,大名府此時尚算富庶太平,但是往西北,現在鬧的是饑荒,往南,素來不太平,你不能出去。我會讓陳師爺和這次過去的下人看住你,在大名府附近,有你梁世叔照應,你做什麼都可以,決不許亂跑!第二,你要查陸謙的事情,可以,但是隻許你派人去查,也可以讓你梁世叔替你查,而不管你查到什麼……”
他低下頭來,在高沐恩耳邊沉聲道:“……不想死的話,不要去找周侗,就算看見他,也要躲開。清不清楚?”
高沐恩聽著這話,拼命點頭,隨後又是一大堆肉麻的承諾保證,高俅聽了一陣,坐下來:“滾吧。”
高沐恩便打著滾從房間裡出去了,他滾到門外,起身拉上房門,才歡天喜地地跑著走掉。房間裡,高俅笑了笑,然後目光緩緩變得嚴肅起來。對於這個兒子要幹嘛,他是清楚的,京城裡這段時間他沒辦法肆無忌憚,但出了京城,特別山東一帶,向來不是什麼良善之地,一般的人命如螻蟻草芥,他去到那邊,就算玩幾個姑娘、婦人,也鬧不起什麼事情,而且有梁中書的照應,想來一切也會順利。
至於關心陸謙,那就純屬說笑。這個兒子素行不liáng,但心倒是不大,有幾個良家婦女給他玩玩,相信他也會收收心,就那樣在大名府呆下來。京城裡這段時間,壓了他這麼久,也是難為他了,且由得他去散散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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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這個夜裡,為禍一方的花花太歲即將出京的訊息,並不是什麼讓人關心的大事。而對於此時在京的李頻來說,他得知自己即將升官的訊息,只比寧毅晚了半天就在這天下午,有宮裡的人出來通知他,著他明日上午入宮面聖。雖然還不清楚具體的官位,但這次對他的升遷力度極大,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他因此推掉了原本預定的應酬,這天晚上,焚香、沐浴、齋戒。坐在微風徐來的院子裡,聽外面的喧鬧聲遠遠傳來,猶如響起在另一個世界裡的動靜。透過遠處的院牆、月牙兒掛在樹梢上,城市的燈火浸上夜空,將那黑色的天空,溶成了透明的琥珀色……
他知道他將記得這片透明的夜色。只有在這個夜晚,他的仕途,才是真正的走上大道了。從此以後,出現在他眼前的,將是真正的天風大河。學人讀書,十年寒窗,數十年求索,他將成為……推動這天下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其他的高官名士在這一天到來時是否有他這樣的心情,在竹記後院二樓的陽臺上坐了半晚,子時將至時,他還是安靜地回房入睡。
第二天,他第二次的見到了聖上,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君臣奏對。
ps:對著神聖的第五百章許諾,接下來連更……哼,至少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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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一章 棄子與鯉魚(上)
景翰十一年八月初九,早朝之時,景翰帝周喆透過了幾項官員的升遷任命,這其中,便包括原南和縣令李頻李德新升調河東路水陸轉運副使的決定。
有武一朝,一路的轉運使,在權力最大時已經是相當於後世省長的官職。而在京城,真正直接掌握全國轉運大權的,通常都是宰相,可見其地位之尊。
當然,轉運副使為從五品的官,在京城一地,算不得很大,此次因為升遷而得到接見的官員中,他的職位也算是最低的。但李頻原本是七品的縣令,此次任期未滿,直接升調轉運副使這種掌實權的職位,確實稱得上是連升三級的提拔了。
也是因此,擢升的幾名官員當中,他還是頗受矚目的。
“……而今士人當中,有一種風氣,很不好。”早朝過後,召幾名臣子覲見時,周喆便針對這件事說了幾句,“想當官,可又怕為外官,特別是怕為地方官、父母官,畏於作邑,於縣令一職,最為嚴重,朕,很是心痛。”
“景翰三年,全國縣令缺員一百三十五人,到景翰七年,缺員仍舊有九十多人,尤其廣南一帶,有人得了實缺,卻不願赴任,在京拖延,跑各家門路的!朕都知道。”
“當然,縣令一職,責任繁重,考成嚴格,一去任職,天南海北,可能都見不到親人。這些事情,朕也明白。但父母官!什麼是父母官!所謂縣令,乃是這個國家最基本的官員。與百姓最為親近!他們啊,說著十年寒窗,為國效力,實際上,不過挑肥揀瘦,一旦錄用,便眼巴巴的想當京官!老實說,但凡得了縣令之職,卻不去上任的,此後再難有官做!這些。朕心裡都有一筆賬。”
由於嚴肅的早朝已經過去。為了表示親近,這次的召見,周喆是安排在御花園附近走了一走,也算是讓氣氛變得輕鬆一些。但此時說起這些事。這位氣質沉穩的皇帝揹負雙手。語氣就變得嚴肅起來。跟在後方的臣子們亦步亦趨,誠惶誠恐。
周喆抬了抬手,示意他們不用這麼緊張。依舊緩慢前行。
“朕,曾說過,但凡能當好縣令者,便什麼都能幹好。自景翰三年以來,朕超職擢升的縣令,不止一人。德新哪,你們是縣令的表率,這次擢升你為轉運副使,很多人說話,但朕看了你在南和的表現,仍舊決定給你這個位子。你去河東,要幫好劉從明的忙,好好幹,不要令朕失望。河東的情況,很棘手啊。”他口中的劉從明,則是李頻此後的上官,河東路的都轉運使。
走在最後方的李頻躬身低頭:“臣一定全力以赴,不負聖上所望。”
周喆臉上露出微微的笑容,回頭擺了擺手:“不是不負朕的所望,而是不要負了當地百姓所望……”他伸手指了指後方的其他人,“你們,也是這樣。如今這武朝天下,看似歌舞昇平,鐵打的一塊,實際上,內憂外患啊。”
他說著,踏上前方的一座拱橋:“於外,遼人已經去了,但你們不要以為金人就是好相與的。他們也是窮山惡水裡出來的,狼子野心,難以馴化。這次戰事未畢,他們便撕毀前盟,若非有童樞密,郭將軍以及很多人的努力,燕雲十六州,那是一寸地方也拿不回來的……”
“……再說國內,這一次,南北幾路受災,百萬子民,都在水深火熱之中。而在此時,還有諸多螻蟻、蛀蟲在蠢蠢欲動,要壞這個國家的根!這些事情,你們都要給朕記在心裡。事情辦砸了,朕不辦你們,下面千千萬萬的子民,也不會放過你們這些父母官。你們……記住這些話,這是朕對你們的期待。”
周喆說到這裡,這次召對的目的其實已經達到,隨後君臣之間又多聊了幾句,周喆甚至還問起其中幾個臣子的家事。雖然沒有再將李頻單獨挑出來說,但這次召對之中,他其實也已經出了很大的風頭。覲見完畢之後,眾人一路出去,其中幾人還對李頻表示了親近之意,約著中午一塊吃飯。待到出了皇城,他卻見到有幾輛馬車已經在外面等著,馬車前為首的一人乃是竹記的掌櫃,顯然便是在等他。
李頻還以為是寧毅要請他慶祝,過去打個招呼,想讓對方先走,自己與同僚的這頓飯,是必須要吃的。不過那掌櫃卻是笑著躬身:“我家東家知道李大人今日中午必然要與諸位大人小聚,敘敘私誼,因此只是讓小人在這裡等著,列位大人要去哪裡,都可以讓小人幫忙安排。”
“呵,立恆……”
這次擢升的官員一共八名,無論官職大小,多會放於外地。他們在京城的關係也有深有淺,但無論如何,用於增進京城重要關係的一頓,多會放在晚上,這個中午,八人是要聚餐一頓的。聽了寧毅幫忙的安排,李頻不由得一笑,只是那笑容之中,卻並沒有太多的喜意。
這種事事都能提前一步安排好的商人行徑,終究是讓他有些憂慮的。特別是在聖上才說了那番話之後,立刻見到這種與財富、勢力有關的事情,終究讓他心中升不起好的觀感。
不過,眼見著李頻這邊有這些關係,其他人倒是多少有些感興趣。對他們來說,李頻雖然官位還小,但顯然京中有人。對這類事情,大家平時多是猜猜,此時從竹記聯絡到相府,從相府聯絡到秦嗣源、李綱這一系,能親近一下,終究是件好事。而這些人中其餘兩名與相府來往密切的官員,由於年紀大些,閱歷多些,也能夠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一切。
待到中午這頓吃完之後,那名掌櫃才問起李頻此後的去處。順便轉達寧毅想要幫他慶賀的意思。
李頻才剛剛升官,首先的幾晚,自然是要與一些重要人物拉關係的,譬如現在作為他後臺的秦嗣源,最是重要。寧毅則無非是京城中的一個商人,不可能當天晚上就請他吃飯慶祝,不過,李頻倒是想了一想,道:“待會麻煩李掌櫃送我去右相府,我這次升遷。是要回謝相爺的。但是……還請李掌櫃回告立恆,若是相爺今夜沒空,不知立恆今夜是否有暇,容我……備下酒水。相謝一番。”
那李掌櫃自然點頭應了。隨後讓大車送了李頻去相府。自己則回告寧毅李頻的話。他來到寧府找到寧毅時,寧毅正在院子裡,抱著寧曦教他一二三四。蘇檀兒坐在不遠處的亭臺邊一面繡花一面看著他們父子倆,李掌櫃來時,寧毅便放開孩子,讓他搖搖晃晃地往母親那邊走過去。
聽了李掌櫃的話後,寧毅多少有些疑惑:“秦相今晚與蔡太師那邊有約,是沒有空的,你去準備一場好點的飯局,順便……叫上文定文方他們,只要有空的,都可以過去湊湊熱鬧。李頻這個人,還是不錯的,他們拉拉關係,混個臉熟也好,我再去叫上秦紹俞,嗯,應該也差不多了。”
蘇檀兒抱著孩子從那邊走過來,待到李掌櫃出去了,方才輕聲問道:“這些事情,是不是你們私下裡吃一頓飯也就行了,文定文方他們過去,不是反而添亂嗎?”
寧毅搖了搖頭:“我與李頻認識,來往,都是光明正大。他如今升官,既然要請,不妨當成朋友間聚會,慶祝一下,反倒自在。何況以前在豫山書院,他偶爾也幫忙講一下課,與文定文方他們,也不是不認識,這樣還是可以的,我奇怪的是……他怎麼會今天請我。”
蘇檀兒笑起來:“可能是他心中覺得,能被秦相賞識提拔,都是因為相公你的緣故吧。”
“未必。”寧毅笑了笑,“官場歸官場,私誼歸私誼,他剛剛升官,這次的事情又不好做,正該左右逢源拉點關係,讓日後的路好走一點才是。這些事情,他不會不明白……”
“反正是你們男人的事情了。”蘇檀兒學著他聳了聳肩,將孩子舉起來啦啦啦的逗弄幾下。她與寧毅成親時,雖然溫和,但終究有著屬於少女的鋒芒畢露,但此時,外露的鋒芒已經逐漸收斂,與寧毅也已經更加契合起來,偶爾與寧毅玩笑打鬧,也變得更加的隨意,不再因為這事情“不端莊”而生澀了。事實上,她畢竟還是二十一二歲的年紀,青春美麗,沉穩之中,也還是洋溢著令人欣喜的活力的。
而在家中,兩個人的關係,在旁人眼中的地位,也更加明確。寧毅沉穩可靠,蘇檀兒這個當家主母,也有著足夠的威嚴,與令人信服的能力。幾乎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報告給他們夫妻的其中一人,便必然有著處理的辦法,雖然風格稍有不同,當兩人其實都可以很好出處理對方那邊的事情。
此時說了幾句,蘇檀兒倒是不再理會李頻那邊。到得這天晚上,寧毅便在竹記設宴宴請了李頻,期間蘇文定蘇文方等人連同秦紹俞等人作陪,還叫來了礬樓的幾名美麗女子,觥籌交錯間,也算是吃的賓主盡歡。如此一直到宴席將散,大家與女子打鬧得都沒什麼形象時,寧毅去到包廂露臺上看外面的夜景,李頻拿著酒杯走了過來。
竹記與礬樓合作了一些業務之後,雙方的來往緊密,蘇文定等人與這次過來的幾名礬樓女子也是舊識,在包廂之中打鬧得開心。李頻看著不遠處街道上行人來往,商戶叫賣的熱鬧景象,與寧毅隨意地聊了幾句,反正斟酌著開了口。
“立恆,這次進京,愚兄心中有很多感慨。我心中明白,能到這個位置,立恆你在其中是幫過忙的。我心中記著這事,但也因此,有幾句話,我一直憋在心中,不吐不快。但也希望立恆不要誤會我是那種升官之後便挑人錯處的倨傲小人……”
寧毅看了他一眼:“但說無妨。”
“我想知道,立恆這是在幹什麼?”李頻想了想。有些為難地開了口,“你我相識於萍末,有許多事情,原也無需拐彎抹角了。立恆知道,我自幼苦讀,原就是想做出一番事業的,在江寧之時,你我相識,我對立恆之學識頗為佩服,也曾好奇於立恆這等人傑。為何會去入贅。對於此事。立恆始終不曾正面回答,我也只能說是人各有志。雖然立恆當時對身份不以為意,但在講學授課之中,有許多積極之念。你願意說給那些學生。我心中始終相信。立恆終究是想要做點什麼的。”
他頓了頓:“對這些,我心中一直未曾有懷疑。立恆學識淵博,想法或許與旁人不同。但大道終究是一樣的。立恆對各種事情,也一直很有能力,包括……對顧燕楨的事情。”
寧毅皺了皺眉。李頻倒是瞭然地笑了笑:“……包括對後來皇商的事情,也包括後來你在杭州的遇險,包括梁山匪寇,立恆做事的能力,向來毋庸置疑。但是……及至這次我來到京城,看到的這些事,看到這竹記,你派出去的那些大車,看到你研究的那些東西。不得不說,這生意,你真是做得很成功,賺到的錢財,怕是也已經不少,這本就是你的能力。可是你到底要幹什麼?”
他聲音漸沉地問出這句。寧毅手指敲打著露臺上的欄杆,微微的點了點頭,李頻停頓片刻,又放低了聲音:“立恆是聰明人,話說到這裡,愚兄也不打算藏著掖著。這些時日,愚兄心中在想,這是豪紳大戶的發家之路,可是立恆,你要走什麼路不行?這些豪紳富商,表面上看來錢多風光,實際上,又哪裡被人看得起過,他們……是無根之木,無水之萍哪,就算能幫忙相府理財管賬,又能如何。立恆如此聰明,不可能看不出來,這條路走到最後,也到不了何處,甚至可能……”
他猶豫片刻,終於將聲音壓到最低:“甚至可能……是取死之道啊。”
遠處的喧囂與房內的喧囂都在傳來,李頻說完這句,反倒令得露臺上寂靜起來,寧毅手指輕輕敲打欄杆,臉上倒是微微的笑起來。其實從第一句話出口,寧毅就大概的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也明白,若非心中真將兩人的交情視作君子之交,李頻是不可能在此時說出這句話的,何況他還浪費了升官第一天這種可以與人拉關係的時候。
只是自己心中的想法,很多是沒辦法跟別人說的,他點了點頭,此時也斟酌了許久,手指停下時,方才開了口:“德新,問你一件事,你覺得這次把你安排在轉運副使的位置上,是要你乾點什麼?”
李頻皺了皺眉:“此時南北兩邊都是饑荒,情況緊急。我知道劉從明劉大人暗地裡也是秦相的人,但我畢竟是生面孔,管得了事下得了手,哪怕得罪人,自然也要保證賑災糧道暢通,令賑災糧得以順利發放。這些事情,我是有心理準備的了。”
“……不盡如此。”寧毅笑起來,片刻,搖了搖頭,“你這次去最大的責任,不是保證賑災糧道暢通,而是保證商道暢通。這件事,不久之後,你就會明白。”
“商道?”李頻疑惑起來。
卻聽得寧毅在那邊說道:“縣令之職,連升三級到轉運副使,而且轉運之職又是真正重要的職司,德新,這件事情,對能力稍差一點的人來說,都無異於砒霜,而就算對你,也只能算是一劑大補之藥。虎狼之藥,有時候能讓你少奮鬥三十年,但稍有不慎,是會反噬自身的,你看來有一定的心理準備,這是最好不過了。”
聽寧毅點破這件事,李頻的神情才真正的嚴肅起來,他此時陡然明白,關於這件事,乃至於他升職的一切內幕,眼前的寧毅,都遠比他想象的要了解得多。如此一來,寧毅在相府之中的位置,恐怕也遠不止他曾經想過的那麼簡單了……
他皺著眉頭,等待著寧毅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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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二章 棄子與鯉魚(下)
亮著燈火的烏篷船劃過不遠處街邊的小河,自竹記的樓上望下去,街道上行人來往,一輛販賣麵條和炸麵糰的小車自人群裡過去,旁邊大樹下的小販朝路過的孩子搖晃手中的風箏。汴梁的夜色正在這片星光搖曳中變深。
寧毅的手指敲打欄杆。
“當初相府考慮河東路轉運副使人選時,是有幾個其他考量的。但坦白來說,河東一路,糧價上漲的情況很嚴重,這一次不同於以往,想要將賑災的事情做好,得罪的人會很多。河東路都轉運使劉從明確實是與秦相有舊的老官了,這次賑災,要他幫忙配合,他也會盡力,但這個盡力,也是有限的。”
他稍稍頓了頓:“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很多年,要說為官清廉剛直者,並不是沒有,要說一點陋習都沒染上的,那就真的少之又少了。劉大人這兩者都不沾,當然,你要說他是個壞官,也不盡然,若只是一般般的亂局,以他經營河東數年的底子,要整頓吏治,甚至殺幾個十幾個不聽話的下官,這個魄力他都能拿出來,不過,這一次,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因為得罪的人會很多,這些話是堯老先生對他的評價。”
“所以到後來,相府這邊只能退而求其次,覺得要有一個性子剛直,最好是不怕得罪人的,去劉大人手下,只管最要緊的一條。而劉大人也會願意將這一條的權力放下來。後來秦相選擇你的時候,我本是有些意外的。但秦相那邊的理由倒也簡單,無論如何,德新你是有能力的,事情結束,就算得罪了人。受到責難、抨擊,至少也可能是免了你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打拼……當然,若是隻以保住位子的心態去做事,怕是會做不好差事。但你是聰明人。自然能明白我在說什麼。”
“立恆倒是小瞧我了。”聽寧毅說到這裡,李頻笑了起來。他搖了搖頭,“這等情況下,連升幾級,自然是要做事的。我到此時若是兩面三刀,只想左右逢源平平安安往上爬,怕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不過立恆啊,這些都不論,我輩讀書之人,義之所至,雖千萬人而吾往。如同今日在宮內。聖上說的,這次賑災之事,不是為當官,乃是為百姓。得罪人也好。殺人也罷,此次北上若有半點為自己操心的想法,我李德新都是死有餘辜了。”
他語調不高,但神色慨然,自有一股正氣在其中。這種儒士的氣質寧毅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對他的心情自然是明白的,便也點了點頭,過得片刻,嘆道:“這次有很多人會死,相府所求的,也就是少死一些罷了……”
李頻皺眉道:“那立恆所說的商道,是怎麼回事?”
寧毅道:“德新覺得這次賑災,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李頻想了想:“所謂賑災,說起來複雜,實際上我等能做到的,也不過幾點:只要能嚴肅吏治,令下頭的貪官小吏不敢在賑災糧環節上中飽私囊,糧食能發到災民手上,事情也就做成了一小半,此後嚴控市價,令商戶不得高價賣糧,有惡意哄抬糧價者,查一批抓一批殺一批,賑災基本上就會有所起色。當然,這樣一來,得罪的人自然也就不少了。”
他說完,寧毅搖了搖頭:“大部分的賑災,說起來都是這樣做的,但這一次情況太麻煩了。市面上,是你說的民眾自發屯糧,背後哄抬的,背景深厚,你去河東路,參與的有左端佑的左家,而大頭是齊硯的齊家,他們或者不會出面,只在背後當保護傘,你想要查、抓、殺,就很難。”
“……而另一方面,這次受災情影響的人,要領救濟的,超過一百七十萬。”寧毅道,“全國目前真正能夠調撥災區的賬面糧食,零零總總加起來不過是三十八萬石。人數上,可能還有很多沒有統計的,而糧食,呵,有很多可能還是壞賬、呆賬,我們算過,真正能拿出手的,大概也就是一半,十九萬石的樣子,兩邊的距離就要繼續拉開,到這個時候,是十個人靠一石糧食救命。”
寧毅此時,幾乎是掰著手指在算了。李頻皺起了眉頭,事實上,此時的糧食單位,一石的重量大概在後世的一百斤有多,六十公斤左右。他聽得寧毅說道:“有關這事,暫時還沒有擺上檯面,但已經在查,要落馬一批大小官員了……”
李頻道:“十九萬石的賑災糧……理論上來說,受災當地,應該還有很多人有存糧的。若是熬成稀粥,只為救命,似乎……”
寧毅笑起來:“德新說得沒錯。這些東西,我們都有反覆算過,老實說,一百七十萬人受災,那是在米價上漲時受到影響比較嚴重的人數,輕的沒有算。這批人中間,真正遭受水患被沖走全部家當的,只佔很少一部分,也就是說,這些人的一部分,可以吃存糧,可以賣房賣地,甚至於賣兒賣女,不失為活下來的手段。但所謂賑災,賑濟的,原本就是最下面最活不下去的一部分人。”
李頻沉默到這裡,道:“……還要減掉路上的損耗,官員的截留,大戶的暗中插手。”
“這裡減一半吧。”寧毅介面,“十萬石,不考慮糧食發放不均勻的情況,德新,就算幾路的官員全都成為不要命的酷吏,真正到災民肚子裡吊命的糧食,大概五萬石。而且糧食還不能發,只能熬成粥以後賑濟,因為直接發只會被大戶截去更多,這中間,還有大家可以吃野菜挖樹根等等等等。總之,右相府裡合計了一下,去掉各種考量以後,全國上下,被這次糧價上漲弄得餓死的人,要超過十萬,除掉這些餓死的,在各地,有四十到五十萬人的家產田地要被大戶吞併,此後變成僕傭、佃戶、乞丐。能控制在這個數字以內。我們算是賑災得力。”
數字說出來冰冰涼涼的,卻帶著沉甸甸的氣息。
安靜了片刻之後,寧毅笑了笑,笑容之中也有著冰涼的嘲諷:“別以為這是什麼大數。哪怕是江寧。到了冬天,平均每天凍死二十個人。下雪一個月,乞丐、窮人和老人凍死六百,已經算是歌舞昇平了,這個數字不包括正常死亡。江寧是大城。其它州人會少一些。武朝上下,一個冬天,也得凍死十萬人。這次大災,說餓死十萬,那是樂觀態度,弄得不好,三十萬五十萬也有可能。”
李頻想了許久。方才聲音乾澀地開口:“相府準備怎麼做?”
“行政與商業得齊頭並濟,但商業得是主流。”寧毅沒有多少猶豫,“真正被餓死的,是那些已經沒有任何家當的人。賑災糧熬成粥以後施放,要救得也就是他們的命。家中尚有財產的,他們可以自己買糧,哪怕賣田賣地,命總能保住。”
他說著,搖了搖頭:“老實說,這些地方缺的糧沒有想象的那麼多,顆粒無收的現象是有,但更多的是因為大家都開始屯糧導致的糧價虛高,河東路以前的糧價一石不過兩貫半,現在三十兩一石,番了十倍了,但市面上仍舊沒有多少糧食流通,大家還在等著漲。救命糧,一旦下雪,最後番到什麼程度都有可能,真到那個時候,一部分人餓死,一部分人就要造反。”
“相府想將糧食投到市場?”李頻問道,但一開口,他也知道不可能了。
寧毅搖了搖頭:“才十多萬石的糧食,投進去,那是水泡都翻不起一個的。按照以前兩貫多一石,我家都能全買下來,現在哪怕番了十倍,以那些大家族富可敵國的財力,一口也就能吞了,一轉手,他們又能賣得更貴。所以我考慮的,是靠其他地方的商家,衝擊受災幾路的市場,而這次的生意,由官府配合。”
李頻皺眉沉思。寧毅繼續說下去:“以相府為主導,配合難免成國公主府的勢力,我們會遊說一下大小地主、商家,只要家裡有存糧的,我們會給他們說明白受災區域的糧價,然後替他們做好計劃,怎樣集合、運輸、轉賣。如果在外地,他們的糧食是無論如何賣不出這個價格的,但如果背井離鄉,他們要建立自己的貿易網,又難免被地頭蛇欺負,有我們的遊說,有許多的小地主都會願意出一份力氣,賺它一筆回來,同時,我們也可以告訴他們,這是為國為民,萬家生佛了。”
李頻眼前微微一亮:“我聽說,竹記的人出去為人牽線做生意,莫非便是為此事做準備?”他想了想,“如此說起來,我家中也有幾畝田地,有些存糧,倒是可以修書一封回去……”
“主要不是為了這個,但也算是一個好處吧。”寧毅道,“竹記的影響力暫時只在京城附近這一圈,只是小頭了,而且老實說,真要靠遊說而不靠關係的,會被說動的多半是一些中小地方的地主,真的家大業大的,他們也都有自己的關係渠道,這些人,就得靠秦相、年公、覺明大師這些人出馬了,再加上南面的康賢、成國公主這些人,預計如果能持續撬動五十萬石以上的糧食砸進去,應該就能衝散整個囤積市場。”
“而一旦虛高的糧價被壓下,賑災糧的發放,伸手幹擾的也會進一步變少。接下來,再配合查、抓、殺,整肅吏治,壓迫市場。最後的預期,是希望可以將糧價壓回十兩一石以下,而餓死的人數,壓低到五萬人甚至更少。這是……希望你能維持河東路商道的意義。”
寧毅微微笑了笑,這一次沒什麼諷刺了:“為這件事,三到五天內,你就要啟程。十天以內,秦相跟蔡太師他們打完招呼,整個計劃會啟動,我們會聯絡包括參與運輸的幫派,包括去往各地的最快路線,傾銷糧食的方案。一個月內,第一批糧食進場,在下雪之前,將糧價打壓下去,只要能將下雪之後最關鍵的一段時間維持住,有很多人,就能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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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三章 求道本末 何以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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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價三兩或者三十兩,一個冬天死五萬人還是十萬人,對於京城這塊地方,還是太過遙遠了。
李頻離開之後,京城裡便又是綿綿秋雨。不過,這場秋雨擋不住京城喧囂喜慶的氣氛,一場場的聚會與盛宴之中,恍然間給人一種雨滴從未將地面打溼的錯覺。郭藥師生擒阿魯太師,搜獲了遼太宗耶律德光的尊號寶檢及大印的事情在京城中傳得沸沸揚揚。京城中的平民議論著關於凱旋、獻俘之類的話題,又在想著咱們現在是不是已經天下無敵了,跟金國完全收回十六州的通牒什麼時候下,等等等等。
這樣的氣氛當中,右相府中也連續辦了幾場大宴,其中的一兩場,還請了蔡太師、童樞密、王黼、梁師成、李綱等京城大員到場,好不熱鬧。
另一方面,此時京城之中眾多的煙花場所,也是生意火爆。礬樓當中忙碌異常,寧毅本想約李師師見個面,後來也是一再拖延主要也是因為並非什麼急事後來又聽說師師姑娘在為京城青樓中的一場冤案奔走:
說是京城青樓當中一位名叫童舒兒的花魁,以前與一貧寒才子兩情相悅,常常拿體己錢補貼對方,供對方吃住,貧寒才子最近當了官,不再理會她。這原本倒也是件普通的負心事,但就在最近,童舒兒接客時遇上一個性格暴躁的吏部員外,不知為什麼,竟失手將她打死了。青樓請求童舒兒的那位老相好出面時。才知道對方已經負了心,而另一邊,吏部員外找了關係,又在推諉責任,兩邊的事情加起來,鬧得沸沸揚揚的。兩個當官的都犯了眾怒,一幫青樓女子鬧上衙門要出頭,眾多文人才子也在其中起鬨,紛紛撰文譴責這兩名官員,一時間。也成為了京城的熱鬧話題。
京城首善之地。隔三差五的,便容易有這類話題。因風流帳而來的悲劇,最好是觸及人性的,最能引起旁觀者的共鳴。在這繁華喧囂之中。寧毅等人在暗地裡緊鑼密鼓的行動。倒更像是位於社會陰影中的地下工作了。
秦嗣源已經與蔡京等人仔細地交涉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取得了對方的首肯這個某種意義的意思,在於對方的這個首肯。其實是沒有意義的大家族的掌舵人或是代言人就是這樣,秦嗣源頂多是跟一些必要打招呼的人打過了招呼:對糧價問題,我要動手了,接下來有什麼得罪的,不要見怪。話說過以後,雙方明面上的交情就可以保留一些,真正的勝負,還要看下面人的交手。
幾乎在李頻離開的同時,堯祖年、覺明和尚等人也離開了京城,開始遊說四方的行程。秦嗣源則早早就已經修書往南,轉告給康賢整個計劃。而寧毅則將竹記遊商四方的十八輛大車集中了一次,然後,發往各地。
此時的時間,臨近八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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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距離汴梁一百五十里,橫縣。
“……大體的情況呢,就是在下說的這樣了,河東、淮南這些地方現在都缺糧,缺太多了,所以這次才由右相府牽頭,做這件事。老實說,侯員外只要能出糧,出管事之人隨行,到了地方轉手,第一批糧至少是十倍的價格,就是希望能把那地方的價格打下去,讓一些人有條活路。”
侯姓地主家待客的廳堂中,說話的人樣貌還年輕,但話語與面容誠懇,雙手微微合十,看著那邊的老員外一面點頭,一面喝了口茶。
“……我們東家是善心人,也知道侯員外也是善心人,村口的牌坊,這附近造橋修路,都有侯員外的名字,因此才讓在下早早地過來。京城那邊的方濟方員外您老認識吧,他聽說受災之地的情況後,說要直接捐糧,到了地方低價賣,免費發,但我們東家說,這樣不行,這樣打不下價格,這其中的道理,相信侯員外你也是懂的。所以最主要還是讓人去做生意,官府定下來的幾條路線是這樣……”
說話的年輕人拿出一張地圖來:“咱們這邊,距離河東路比較近,您老這邊,是先將糧食運去喬溪,到了那邊,官府會統一調配,船隻是官府安排,運費只是眼下的市價,由您老出糧多少算,先走水路,然後陸路,沿途官兵護送,五百石一運。如今這件事在喬溪那邊應該已經發了明文,您老可以去打聽一下,我們也只是做箇中人……”
話說到這裡,那員外點了點頭,露出感同身受的慈和笑容:“小羅啊,你說的這是大善事,老夫是肯定要出糧的。不過呢,老夫一家世居橫縣,家中兩個管事,三個兒子,又沒去過什麼大地方,聽你說起,這條路程又這麼長,我聽說,受災之地,治安也不好,若是途中真出了什麼問題,官府那邊,我們求告也無門哪。既然像你說的,南北都缺糧,為何不由官府親自來收,然後統一轉運呢……”
“侯員外說得極是。”聽他這樣說起,名叫羅洛的年輕人微微笑著點頭,回憶著離開汴梁時寧毅曾教過的說辭,“但我們這邊知道的是,官府如果全權出面,一是名譽不好,二來秦相說過,賑災乃是大善也是一場大仗,支援的人多,咱們才打得贏。坦白說,官府若是直接插手,情況就不一樣了……”
他壓低了聲音,“另外一些人也會插手其中的。”
低聲地說完這句,羅洛看了看門外,才繼續道:“至於侯員外說的若是出事的問題。老實說,衙門八字開,若真出了事,也麻煩,但這次的事情不一樣,侯老。我告訴你這件事,你可以派人去打聽。第一批糧食運走之前,但凡出糧達到一千石以上的,相爺親自設宴接待,並且會發給一份手書的字帖。”
“哦?”老人動容了一下,然後又有些為難地想了想,“一千石啊……”
“侯員外,這一千石,不是說一個人出,是可以湊的。譬如這橫縣之中。你侯氏一族湊夠一千石,就有一個人能得相爺親自接見。您也可以去將此事告訴其他的一些人,都是做善事,一個人不夠。一群人也是心意嘛……”
私語竊竊。外面的天陰著。看起來總有種雨將下未下的感覺。過了一個多時辰,羅洛與隨行的裁縫從院子裡出來時,畫有蘇寧標記的大車也過來了。同伴問道:“怎麼樣了?”
“哎呀哎呀哎呀。”羅洛敲打著額頭,“還是一樣,說要考慮,倒是跟我買了三十多兩銀子的東西……知道吧,跟前面幾個一樣,他們想的是坐在家裡,有人過來收糧,然後銀貨兩清。讓他們自己派人運到河東或者淮南,他們都不太情願。這些人不缺錢……不過這個看起來倒像能成。”
“那羅小哥你是怎麼說動他的?”
“嘿嘿。”羅洛笑起來,“他有三個兒子,我跟他說,有這麼個機會,可以讓家裡人出去見見世面,書上不是說什麼……呃,行萬卷書,還不如走千里路呢。順便還認識一些當官的,這也是東家教過的話了。反正啊,我就說過幾天再來。”
他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個小本子,又掏出一支炭筆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跡中畫了一道。本子收起來時,他回過頭,嘆了口氣。
出京三天了,他這邊賣出了好些貴的東西,可在說動別人賣糧一項上,還沒有任何進展。在這之前,他是東家培養的這些掌櫃中最為出色的,此時,他在心中擔憂著,自己可能會被別人超過……
而事實上,最初的幾天,擔任著遊說任務的眾人能獲得的,都只是意向而已。這倒並非什麼不好的開端,真正的問題,是在其它地方出現的。當十幾撥人以汴梁為中心逐漸地向外遊說,各種意向在醞釀當中時,羅洛這邊,卻險些失去了侯員外的這筆生意。
那是在幾天之後,當侯員外親自去喬溪打聽情況時,關於官府統一集中糧食護送轉運的事情卻並沒有得到落實,官府中的師爺將他直接趕了出來:“我縣衙門乃國家公器,豈會參與爾等這種商人逐臭之事,爾年紀既已老邁,看來又非妄人,怎會忽然發起昏來,參合這等商販之行,不怕丟了名節麼!”
此時行商之風雖然已經非常流行,各地的大商人也多,但放在書中、官面上,商人的位置卻仍是極低的。侯員外在當地造橋鋪路,身份已經在士農之間,這時候忽然被人罵做商販逐利,一下子幾乎將他氣病。
而在喬溪這邊,原本縣令也是受到了右相府的照會的,這縣令是個頗有文采的讀書人,也與秦嗣源有些關係。秦嗣源這次安排幾條商道,影響不能過大,將他安排進來,原本是相信他能夠體諒,但這縣令回來之後,思來想去,又與師爺商量,最後決定不照做,還給秦嗣源寫了一封勸告的信函,嚴陳朝廷資源不能用作公器,而且商販逐利,乃下流行徑,有違聖人教化,朝廷賑災,也該用堂堂之法雲雲。
這類的反饋,在最初的幾日,不止一處地傳往相府。第一波的阻礙,開始出現。而相府的應對,也在接下來的數日間,雷厲風行地降下來!
寧毅所謂的以經濟與行政相輔的賑災方略,其實類似於後世的宏觀調控。最初的構想,是在一次聚會中的隨口說出,但寧毅本人是知道其中麻煩的。在意識到這次糧價高漲的嚴重性後,秦嗣源等人花了一個多月,才正式決定採用它,這個過程裡,秦嗣源那邊,不知道做了多少的心理建設。
這位老人家是最明白儒家的,但也是因此,在他真正舉手落子的瞬間,他已經不可能再被這一點點的阻撓所動搖了。
同一時刻,李頻已經到了河東路。
馬車哐哐哐哐的,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前行著,道路兩邊景色蕭然,偶爾能看到衣著襤褸的路人,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朝著南邊過去。臨近上黨時,這樣的人漸漸多起來,有些在路上,拖家帶口,猶如行屍一般的走,見到馬車過來時,他們朝這邊伸出手乞討,有些會哭兩聲,說幾句話,更多的則並不出聲。
糧價上漲之時,其實還未至秋收,河東一路,真正受災的地方也並不廣泛,但陡然升高的糧價導致了秋收的馬虎和混亂,據說有些地方,打死了人。到如今,這邊糧價的膨脹,已經持續了兩個月,從原本的每石兩貫半,升至如今的每石三十貫,一切便成了眼前的這種樣子。根據寧毅所說,接下來糧價大概會平穩一段時間,膨脹不會非常快,這樣的情況,將一直持續到冬天,那個時候,真正要命的時刻就會到來。
他偶爾會掀開車簾看看外面的這一幕。
將近城市了,前方的路上,隱約傳來一陣的騷亂,人的哭聲、喊聲、打罵聲響起來。馬車行到那附近停下來,李頻從車內看出去,路邊有被打傷的衣衫襤褸之人,血流了一地,一輛推車倒在地上,看起來是車主人的男子衣服稍微好些,與三五名持棍棒的漢子圍在那推車周圍,怒目四方,但車主人也在哭。
看了幾眼,李頻才明白過來,這輛車拖了些東西,原是要去城裡的。由於最近的世道,主人也請了幾個漢子跟著,避免被人搶。但是到了這裡時,輪子忽然被磕爛,車子倒了,上面運著不多的一些蔬菜米糧倒了下來,這一下,路邊的人開始哄搶,跟隨的幾名漢子先是阻擋,隨後操起棍子開始打人,可就算是這樣,車上本就不多的東西還是被搶走了大半。
路邊有些人搶了東西被打跑了,有些人被打得頭破血流,他們也知道理虧,並不糾纏,卻只好倒在路上哭喊,他們哭著,那車子的主人也在哭。他家中的女人得了惡疾,這車東西,原本是要拉去城裡高價賣了,順便找大夫回去的,這一下也泡湯了。
李頻與跟隨的師爺、護衛看著這一幕。距離馬車不遠處,一個髒兮兮瘦巴巴的小女孩倒在路上,她的母親抱著她大哭大喊,小女孩被打了一下,頭上已經流血了,手中抓著兩片爛了的菜葉,她大概是餓得厲害,又受了傷,張開嘴,哭的聲音聽不到。
跟隨他的陳師爺有些欲言又止,李頻看了幾眼,終於還是乾澀地開口,讓跟隨著精通跌打的護衛趕快拿傷藥下去替人醫治。周圍的人便將注意力轉移了一部分到這邊。
李頻坐在那兒,記起出京時跟寧毅的幾句對話:“這次賑災,立恆是去南邊還是北邊?”
“我不去,那是你們的事情,我留在京城。”
“哦,立恆最懂這個,倒也理當居中坐鎮。”
“呵,倒也不是,只是眼不見為淨。”
“嗯?”
“因為……”他記得那時,寧毅停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因為這次你過去,會看見很多人,你為了讓他們活下來而過去的。但是在你看到他們的那一瞬間,你就會明白,他們中的很多人,接下來會被活生生的餓死。肯定……會有那一部分人,你無能為力……”
在當時,他為了這段話,感到嘆息,但到得此時,他才真正知道了寧毅說的是什麼。
他看了一陣子,陳師爺叫他不要下車,怕會引起什麼亂子,但他終於還是走下去了,看了看那個腦袋被包紮好的小女孩,偷偷地在她衣服裡放了兩顆饅頭,然後回到車上。這一刻,他知道那沒什麼意義。
隨後,馬車哐哐噹噹的啟程了,朝城內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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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四章 洶洶物議 故舊相疑
過了忙碌的中秋節之後,丫鬟呈上了最近收到的禮單,李師師看了一遍,無意間找到了寧毅送過來的禮物,才想起兩人倒是有一段時間未曾碰面了。
她叫丫鬟將禮物找出來,禮物是一幅畫,畫的是中秋月圓,畫作者叫做唐止規,乃是百年前的山水名家,想必這畫值不少錢。稍稍看了一眼,師師讓丫鬟收回去了。
值錢的畫兒,代表的未必是心意,女孩子對這方面最是敏感。想到這裡,對於寧毅,她便多少有些腹誹起來。
中秋佳節,礬樓之中生意繁忙,她預定好要參加的詩詞聚會,要說話聊天談心的客人也很多。清倌人的花魁,又不陪人睡覺,要麼說在大場面上添添聲色,要麼就是單獨聚會,給人一兩個時辰的清淨舒心。
見一個人,便是一兩個時辰,參加一個聚會,時間便更長。京城之中,她得罪不起或者不想得罪的人,也是挺多的,就算把自己掰成兩半,其實也不夠用。而空閒的、或者可以挪出來的時間,她就全都投在了童舒兒的案子上,要麼去到開封府打聽案情,要麼跟其餘幾個牽涉進來的姐妹碰碰頭。這些女子並不都是礬樓的,但這一次算是煙花行業的同仇敵愾,師師並不管事,但在其中,也是重頭中的重頭。
青樓女子要表達態度,當然不能聚個牌子滿大街的抗議,那就是作死了。她們終究是透過各種各樣的“朋友”表達不滿,這些朋友涵蓋官場權貴,商場豪紳,風流名士。
這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以後,對於童舒兒命案,開封府尹那邊的壓力也是相當的大。另一邊,那個作為兇手的吏部員外也頗有些關係,跑了好些個門路,塞錢送禮。上下活動。隨後便有清流出來說。青樓女子竟敢對朝廷命案指手畫腳,要挾民意。非得狠狠打打她們的氣焰。師師她們倒也不怕,遇上大官了,做柔弱狀向他們哭訴,然後又有文人士子私下撰文流傳。要將吏部員外治罪,又要將那拋棄了童舒兒的負心漢釘上恥辱柱。物議洶湧中,兩邊終究還是形成了拉鋸戰,而且看起來,那個吏部員外,多半是逃不掉了。
對這類事情,師師她們原也不必去到開封府聽審案。但是審案之時到了場,還是令師師感受到一種愉悅。她們終究是在做很好的事情嘛,大家都來幫忙,才有這樣的結果。開封府雖然一再拖延判案的時間,但終究是包庇不了壞蛋,拖不到地老天荒去的!
而真到這個時候,才多少能夠看清楚誰是朋友。自從得知她關係童舒兒的案子之後,不少以前認識的才子都過來了,幫忙寫東西,出主意,一些在衙門當差的,也來表示了憤慨,有的估計也在暗中推動了對那吏部員外的定罪。不過這個時候,寧毅卻沒有來,讓她想起來時,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當然,她知道寧毅是來過兩次的,當時恰巧都遇上了她有事,回來得丫鬟通知後,對方又已經走了。這多少顯得有些沒誠意:我沒空,你可以等等啊。另外,自己單獨見客時固然沒法出來,若是在某處參加詩會,以你這種大才子的身份,真要進去莫非還有人擋著不成?簡直像是在吝嗇他的幾首詩一般。
往日裡還不太熟的時候,她多少覺得寧毅的性格古怪,到得這半年多相對頻繁的來往相處,對於寧毅的性格,她就從古怪變得習慣了。那傢伙最近老想著做生意,每一首詩都要拿去配一棟竹記的分店——師師從沒見過對詩詞如此“吝嗇”的才子,偏生他的詩詞又真正的讓人慾罷不能,到得最後,只能認為他在作詩這件事上,稍微有點“懶”。
大家當朋友,這倒也不算是什麼受不了的性格,熟了以後反倒覺得有趣。平日裡寧毅若在忙碌之中,打個招呼說幾句話就走,師師也覺得尋常,因為她原本就性情豁達,唯有最近這段時間的事情,對方竟沒來參加,讓她多多少少的,有了些怨氣。
不久之後,那怨念又增加了些許。
那是中秋過後兩天,於和中與陳思豐結伴過來看她,對比一下,這份心意便著實讓師師感到有些溫暖。其實於和中與陳思豐兩人現在也都在京城裡當官,雖然都是小官,但官員當中,京官最為尊貴,旁人想當都當不到,不過由於平日裡接觸的多是地位更高之人,師師對於兩人的身份,倒還僅止於童年好友的範疇,說起寧毅時,陳思豐有些冷笑地搖頭:“立恆他,未免有些太看重錢了……”
兩人之中,陳思豐頗有傲氣,於和中則稍微好些,但對於寧毅所作所為,兩人都是沒法理解的。隨後又陸陸續續說起一些事情:“聽說,南北兩邊都在鬧糧荒。”
“米價漲太高了,不過,竹記最近也在收糧吧……”
“其實京裡京外的,最近都不太平,部裡的氣氛,也不怎麼輕鬆……”
“聽說右相府公器私用,要將朝廷的資源拿來做生意,衝的就是這次糧價飛漲。結果物議洶洶,最近幾天就有好些官員被摘了帽子了,兩位相爺都很有準備,但我認識的那些御史清流們,最近也有點動靜,我在想啊,會不會又要鬧出問題來了。”
“御史中丞秦大人與右相是本家啊,打不起來吧?”
“難說,秦中丞性格剛直,去年的時候他連蔡太師敢參……”
作為底層官員,他們雖然接觸不到上層,但對於風向變幻卻頗為敏感,多少感受到了一點山雨欲來的氣息。師師這邊則記下了糧荒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趁著糧價飛漲賺錢,是所有商人都會做的,若是說寧毅最近都在忙碌此事,並不是不能理解。
但那可是饑荒啊,這等時候。怎麼能只想著賺錢呢……
心中是這樣想,又知道這等想法在許多人看來,多少有些天真。此後幾天裡,在關注著童舒兒案進展的同時。她也略略打聽了南北兩面的災荒情況。與她來往的人中也有些瞭解內情的,說了今年的受災狀況。而後商販們囤積糧食,抬高糧價,已經將範圍擴大到南北好幾路的程度!人們說起這事,多半也要嘆一口氣。今年多半有不少人要死了,隨後又說起那些囤糧者的毫無人性。
如此一致到八月二十二的這天,第一輪的忙碌過後,晚上恰好空出些時間來,師師跟李蘊告了假,離開礬樓去寧府拜訪。登門之時遇上蘇文定,才知道寧毅還在竹記處理事情。她於是又折回竹記,通報過後,一名掌櫃的請了她進去,讓她在偏廳等等。道是東家正在開會,待會出來:“東家方才還說了,正好找師師姑娘也有些事情。”
師師便在偏廳裡坐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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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礬樓外的街道上,一名穿戴華貴的男子揮著摺扇,在夜色中信步而行。在他的身後,跟著馬車以及多名隨從。
手中搖著摺扇,看著一路而來這繁華的情景,男子的臉上露出的是淡淡的笑容,他偏頭對身邊的人低聲說道:“杜成喜啊,朕,有時候在宮牆上往外看看,那一片燈火繁華,但總還是覺得高處不勝寒,只有每次出宮之時,置身於這繁華之中,才覺得,這才是京城該有的樣子,就像是朕最近讀到的詩詞,一夜魚龍舞啊……好,到了,我們進去吧。”
此時出現在這裡的,乃是微服出宮的景翰帝周喆。最近這段時間,朝堂上醞釀著一絲不和諧的氣氛,若在平時他多少會有些煩,但近期對北方戰事的順利,將他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他以輕鬆的心態看著這一切的發展,又抽出了時間出來散散心。礬樓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上次來沒有見到李師師,讓他覺得有些遺憾,這一次若能見見,想必會心情不錯。
不過這一次,對方又不在礬樓。認出這位是上次高太尉帶來的皇家貴胄,媽媽李蘊連忙出來,拼命道歉。周喆倒是頗有氣度的,揮揮手錶示並不在意,便叫了另一名花魁作伴。
周喆並不常來礬樓,但看李媽媽的姿態,他顯然身份絕高,樓中的一些丫鬟私下裡便議論起來。待到不久之後,周喆出來時,卻無意間聽到了兩名丫鬟的對話:“那說起來,師師姑娘今天是去哪裡了啊?”
“聽說是去找寧毅寧公子了,你也知道,他們兒時便是朋友嘛……關係挺親熱的。”
周喆皺了皺眉,隨後便對著身邊的大內總管杜成喜笑了起來:“杜成喜啊,這個寧毅寧立恆哪,可不簡單哦。”
杜成喜皺眉道:“小的知道,皇……老爺方才吟的那句詩,是他作的。”
“哎,不是這事。”周喆笑著,“我上次來啊,這位師師姑娘便是去替什麼竹記做表演去了,這竹記就是他家開的。也就是說,這位寧公子,兩次搶走了朕看上的女子,難道還不厲害?哈哈……”
他這樣說著,聲音卻不高,走出一步,回頭看看杜成喜的表情,才陡然皺起眉頭來:“你啊,不要露出這種樣子!不要因為這種事找人的麻煩!才子佳人,風流佳話,自古皆然,我只是閒暇時出來尋點樂子,他又不知道,這能算得了什麼事!跟你說,這寧立恆乃是右相手下得力的人,是個人才!這也是我跟他的緣分哪……好了,忘了這事,你當……朕是昏君麼?”
再度壓低聲音說了最後那句,他轉身露出了笑容,回去陪佳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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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記,搖曳著燈火的大房間,二十餘人聚集其中,看著正前方黑板上的一張大地圖,寧毅還在上面一面說一面圈圈點點,這邊的掌櫃,低聲跟寧毅說了一句話,卻是:“師師姑娘要走了。”
“嗯?”寧毅眨了眨眼睛,隨後看看眾人,“有點事,先出去一下,待會回來我們繼續說。不二,怠慢了。”房間的末端,今天才回京的聞人不二其實也在聽他說事情,此時笑著向他拱了拱手。
寧毅與那掌櫃追出去:“還沒有走遠吧?”
“方才說。應該還沒走遠。”
“真是……正好有事要拜託她。乾脆叫她一起進來聽算了……”
寧毅低聲說著,快步走出去。快到竹記的側門時,才趕上師師與她的丫鬟:“李師師,等等,這麼快就走。我正好找你有事……”
師師那邊露出一個為難而又迷人的笑容:“今日只是路過這裡,順道過來看看,立恆你有事先去忙,我這邊也得快點趕回去了。”
“哦……”寧毅怔了怔,隨後也點了點頭,“那……真是怠慢了,我下次找你。”
“好。”師師盈盈一禮。朝門外走去。
待到出了門,街市上的燈火照過來,她臉上的笑容才收斂起來,嘆了口氣。旁邊的丫鬟聽她輕輕嘆道:“既然有事,卻不說明日找我,後日找我,只說下次……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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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寧毅皺著眉頭,快步返回房間裡,繼續與眾人看那張被圈起來的大地圖。
“……我們繼續說,在這裡的各家各戶,都有他們不同的情況,我今天在這裡例舉出來的,只是一些想當然的方法,真正如何去說服他們,需要的是你們的隨機應變,而隨機應變的基礎,還是應該建立在情報上。從這張圖上看起來,還有相當一部分可以擺放的人,被你們暫時的遺漏掉了。當然,時間雖然並不充分,我還是提倡一步一個腳印,只要是去拜訪了的,話要說透,工作要做紮實,不要去過了就算,要有效率,如果他們只能忍受你一次的說話,那麼你的這次說話,一定要很有質量……”
大大的地圖上,標出的是汴梁附近方圓幾百公里的地形,範圍超過後世的一個多省,上面又標有大大小小的點和圈,這是汴梁附近,但凡家中土地超過一千畝的地主的位置,而這樣的人,在地圖上有兩百多個。但由於汴梁是富人聚居的地方,在汴梁城中定居,土地卻在外地的人,並沒有算。
“情況其實是不樂觀的……”待到與眾人說完了,議論完了,時間已經不早,寧毅才跟聞人不二在一邊輕聲說起整個事情的進展,“十多天的時間,真正確定下來的,只有大概六千石左右的糧食,而加上有意向的,大概可以達到兩萬石,但首先攻堅的是最容易的,接下來要擴大,難度就提高了……”
他嘆了口氣,其實五千石一萬石的糧食,說起來似乎不怎麼多,但帳卻並不好算。
以如今的情況來說,此時武朝的土地畝產,大概是一百多斤的樣子,分出去給佃農的,地主拿到手的每畝進賬,其實也就是半石多一點。家裡一千畝土地的大地主,一年可以有六百石的糧食,吃是無論如何吃不完的,囤積幾年,千畝土地的地主,拿出一千石來,其實通常沒什麼壓力。
事實上,如今的武朝商業雖然發達,但這一個半省的範圍內,有一種情況,是頻繁出現的:在這些大地主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他們不賣糧,當糧食在倉庫裡儲存到發黴的時候,他們會拿到田地裡一把火燒掉。
在許多地方沒有糧食賣的情況下,以火燒的方式解決糧食儲存問題,說明很大的一片地方上,存糧是有的。但在另一方面,寧願燒掉,也不會以出售的方式解決掉它們,就足以證明自我封閉觀唸的牢固,當然,這其中還有其它的理由:例如沒有渠道,又例如厭惡經商。
只有“沒有渠道”這一種情況是最好解決的。而在這兩百多戶人家中,有一小半——通常還是糧食最多的人——竹記是說不動他們的,他們有自己的渠道和方式,剩下的人當中,又有一半是性格頑固,絕對無法說服的,再加上其他的許多問題,最後寧毅預期的成果,並不會太多。
“……最理想的狀態,在明年有東西吃之前,我們要撬動的糧食,至少是五十萬石往上,竹記這邊,我覺得能搞定五萬石,應該是可以預期的,十萬石就沒什麼可能了,而在外面,秦相的關係、康駙馬他的關係,年公他們的關係,還有覺明大師這些人加起來,能不能說動四十五萬石,我覺得……不容易。”
雖然寧毅說竹記是小頭,但這樣的遍地開花,其實是有效率的。秦相他們面子大,也許可以說動幾個三五千石甚至上萬石的大地主,但真正能夠觸及的數量,卻又有限。寧毅說了這些,聞人不二點了點頭:“另外,官場這邊,也不太平吧。”
寧毅笑了笑:“這個我倒不擔心,老人家那邊,是有準備的,我們看他表演就好……”他頓了頓,“其實,聞人啊,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沒有到呢……”
商人逐利,受災地區在屯糧,這一邊,也是另一種模式的屯糧,此時兩邊各做各的,還誰都沒有驚動。一旦糧食進入災區,真正的在商業上開始打壓價格,那個時候,被損害了利益的各類人群,才會真正前僕後繼地跳出來。
而在這之前,就在八月下旬,一場規模不小的官場風暴醞釀完畢,開始在朝堂之中爆發開來。兩名丞相與御史清流之間的戰爭,混亂地爆發了……
這一切,許許多多的人,暫時並沒有太大的感覺。只是在這天晚上,李師師照例的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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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五章 鐵蹄踏碎千般業
從意識到這次糧價飛漲問題的嚴重,到終於下定決心採用寧毅的提議,這期間,作為主導人,秦嗣源要做的心理建設不會比認識人少。當決定了要做事,一切也就踏上舉手無回的地步,八月間,當第一批官員對秦嗣源的決定表示質疑時,相府這邊,當即便做出了清晰的應對。
由於這次被安排在幾條商道之上的官員多少與相府有些關係,秦嗣源首先發出的,還是一篇比較簡單的書信,說了這次的受災人數,對於糧價的預期,受災人群的預期,其餘的不再多講。若三日之內還未執行命令的,去職的文告立刻就從吏部發出,由接替的吏員直接帶到當地,當場將人去職查辦。
這算不得什麼新奇的事情,朝廷大員每一次辦事,幾乎都有立威的一道程式。就算手段專橫一點,去掉一些外地小官的職位,還不至於會鬧到朝堂上去。但是肅殺的氣氛已經在醞釀,少部分注意到內情的人,都等待著有人出來首先彈劾秦嗣源等人出格的做法,但是此後混亂的導火索,卻是由八月底的一道陳梳開始的。
那是戶部之中,一位名叫薛德義的六品主事遞上去的摺子:《論商事利國》。
武朝立國以來兩百多年,商業發展迅速,近幾十年來,一些大商家有錢之後,也已經開始插手政事。所謂衣食足而知榮辱,既然能夠往這邊伸手了,當然也想要一個進身之階。這期間。正途自然是增加自家的底蘊,培養讀書人,另一方面,這些年來,也逐漸有人在朝廷上宣揚商業的重要性,曾經也有人遞過幾個不大不小的摺子,有的當場被打回,後來也有引起了一兩次小風暴的。
最後國朝的態度看起來倒也明確:商業當然是有重要性的,但商人要地位,別想!
當然。一個階層的地位改變。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若有明眼人也能夠發現,這種原本牢不可破的情況,這些年來,其實也已經有所鬆動。
但想要將事情真的擺到檯面上去議。還不到時候。
而這一次。這位名叫薛德義的戶部主事年事已高。行將致仕,相對於不久前李頻三十出頭就跳到從五品的位置,這位老先生戰戰兢兢地在官場打熬了一輩子。此時才不過是一個正六品。他上這份摺子,也不知是他人指示,還是感到自己在官場上已經幹不出什麼事情,忽然豁了出去,想留下點什麼。總之,這份摺子無疑給了秦嗣源這邊一個最好的緩衝點。
摺子上去之後,並沒有因為它的大逆不道被立即駁回,兩位丞相將摺子交給了皇上,而後動用他們的影響,壓下留中,交群臣“隨意看看,議論一下”。
而後一切都爆發開來,眾臣子說這摺子是大逆不道,薛德義被叫上金殿,有人當場大罵:“你又收了那些蟊蟲多少銀子!”薛德義原本戰戰兢兢,但他也已經老了,哪受得了這種罵,硬著脖子與人辯論一番。接著開始有人說:“這裡面的一些話,也是有道理的嘛。”
雖然說囿於時代的侷限,武朝人對經濟的理論未必敏感,但薛德義確實是一輩子都呆在了戶部,這本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論文事例詳實,邏輯有據,隨便拿出一段,很能引起討論。一時間,朝堂上就“大逆不道”和“一部分有道理”議論起來,爭吵不休。
到得第二天,御史言官彈劾薛德義,與大商戶勾結,欲翻覆聖人之言,導人逐利,動搖國本,大逆不道。當場便有人出來彈劾這些言官,時時危言聳聽,看似正直無私,實則是在阻礙言路。而後有人遞上另外一些彈劾奏章,以真憑實據彈劾其中幾名言官並不清廉,私下受賄為他人控制。
情況開始混亂開來,朝堂之上猶如被點燃了的一地火油,接下來的日子裡,要麼是唇刀舌劍的互相謾罵,要麼是有些官員被揪出錯處來,貪贓枉法、行賄受賄,而後,一部分商人趁災情氾濫屯糧的事情,相府公器私用的事情,吳敏背後家財萬貫的事情,蔡太師結黨營私的事情,各種各樣的東西都被扯上了檯面來,眼看便是又一輪黨爭的序幕。
這樣混亂的官場局勢,一時之間人人自危。相府這邊也在竭力自保,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商人們想要話語權由來已久,忽然又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其實一開始也不知道會不會就是他們主導——相府與一些背後有商人勢力的官員反而走近了一些,朝堂之上雖然混亂不堪,御史臺也是剛直不阿的到處放槍點火,整個事態卻在混亂中保持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在這樣的局勢裡,只有一個人,是真正保持著穩坐吊魚臺的態度,心情愉悅地看著這一切的。卻是原本應該心情煩躁的周喆。
雖然大家開始互相彈劾了,總有一些外圍的貪官被揪出來,讓他忍不住將奏摺扔在地上大罵:“殺了他!這幫傢伙是在動朕的根!”但對於整個形勢,他卻看得出乎意料的開心,有一次看奏摺時樂不可支,還心血來潮地跟旁邊的太監說話:“杜成喜啊,你看看你看看,哈哈哈哈……這些老東西啊,一把年紀了,在朕面前乾的這些事情,哈哈,真是……演得好累啊!”
杜成喜一時間卻看不出皇上是真開心還是假開心:“聖上是在說,最近朝堂上的事情?”
“當然,最近這朝堂,真是熱鬧,朕好久沒看見這麼熱鬧的事了,哈哈,有趣……”
“奴婢倒是聽說,最近朝堂上吵得好嚇人,聖上……是不是那什麼……黨爭……”
杜成喜說得有些猶豫,周喆這才稍稍收斂了笑容:“黨爭。”他想了想這兩個字。然後有笑出來,“什麼黨爭,哪裡是什麼黨爭。杜成喜啊,你還是太嫩了,沒看出來嗎,最近御史臺忙得不可開交,見誰彈劾誰,真要是黨爭,哪裡會是這種樣子。朕早就說過,這老秦啊。最得朕的心意。”
“聖上是說……秦中丞?”
“嗯。秦會之,他當初被遼人擄走一個人就逃了回來,朕早知道,他是誰也不怕的。”他笑著。自得其樂地搖了搖頭。“你說黨爭。朕告訴你,昏君才怕黨爭,朕是不怕的。只要天下歸心,黨爭可以裁舊立新,只不過啊,如今咱們還是在幹大事,攘外必先安內,有一些人朕還是要保的。御史臺如此剛直,倒是少了朕很多麻煩。”
明白周喆此時已經是在自言自語,杜成喜沒有接下去,過得片刻,聽得周喆又自得其樂地笑了笑。
“嘖,朕得多給他點封賞……不過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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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之中因商事而來的這場風暴,到了九月裡,已經有數十官員被波及下獄。這是秦嗣源的領域,寧毅並未參與其中,不過若從後往前看,這場看似影響驚人的官場混亂,也不過是此後更進一步利益衝突的導火索。而若是從更大的角度看來,武朝境內的這場黨爭也好,饑荒也罷,又都不是什麼引人注目的大事。在所謂天下的範疇裡,有幾件事,在九月裡發生了。
北地之上,張覺率五萬兵馬降於武朝,他將兵馬屯駐在潤州近郊,同時脅迫附近的遷、來、潤、隰四州。雖然當初金人南來,張覺投降了金人,但他的平州軍兵強馬壯,元氣未損。這一下,在燕雲十六州範圍內,武、金兩國勢力一時間完成了逆轉。據說郭藥師在軍營中鼓掌大笑,稱終於找到了可以倚靠的兄弟。而十六州中,其它一些地方的官員,暫時也出現了投靠的意向。
相對於右相府此時緊鑼密鼓準備的賑災,在大部分人看來,招降張覺,才是密偵司辦成的更為亮眼的一件事。景翰帝周喆原本就對金人拒不歸還十六州的行為頗為不爽,這次也總算給了對方一個下馬威。只不過這段時間朝廷爭鬥熾烈,對於張覺的封賞,暫時卻還沒有決定——這也是朝廷正在屏息等待著金人的反應。
金人震怒!派出了人與武朝進行了嚴正的交涉——其實這也比較讓人開心,以前武朝派人去跟對方談十六州的事情,對方根本就懶得理,這一下:你終於要理我了吧。
於是武朝這邊的王安中等人趁機跟對方又討論起十六州的事情來。
而在此時,西北面的大草原上,有一件事情,正在眾人的視線之外發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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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在遼國末年選出幾個契丹的“英雄”來,蕭幹是其中一個,而耶律大石,也必然能名列其中。
早兩年時,金人南侵攻克中京,當時的天祚帝不敢抵抗,率先逃走,為了安定人心,耶律大石等人擁護耶律淳為天錫皇帝,抵抗女真人。
此時的耶律大石,是遼國之中主導聯武抗金的最大力量,可惜,遼國的熱臉貼了武朝的冷屁股,此後武朝兩次攻燕京,童貫率領二十萬大軍第一次打過來時,便是他率兵敗對方於白溝河。第二次郭藥師率軍奇襲燕京城,城內的抵抗也是他與蕭德妃共同組織,後來蕭幹揮軍,將武朝人的第二次進攻一舉擊潰。
可惜這樣的抵抗持續不了多久,此後童貫等人花錢請女真人出兵,攻克燕京,他被女真人俘虜。但他在被俘之後又藉機逃脫,與蕭德妃一同投靠天祚帝。可惜天祚帝無法原諒他擁立新帝的事情,不再信任他,於是在天祚帝準備與金人決戰的前夕,他殺了監軍,帶領兩百多的親衛精騎,開始了往西北而行的歷程。
在另一段歷史中,耶律大石的這一程,被稱為偉大的西征。他帶著這兩百多人行至中亞,此後數十年間東徵西討,建立西遼帝國,疆域東至高昌,西抵裡海,成為中亞霸主。十多年後,他曾經率軍東徵,試圖復國。金國人堅壁清野,最終將他打敗,此後金人試圖遠徵,但也在中亞的沙漠中被耶律大石擊敗,這一戰爭,成為金與遼的最後交鋒。
此時,他就率領著這批最精銳的手下,進入了蒙古的大草原,這裡是遼國原本的北疆,幅員遼闊。由於遼人對草原人本就不怎麼待見,金人擊潰遼人之後,這些地方,也屢有叛亂,但相對於女真人來說,這邊的狀況,都是些毛毛雨了。
耶律大石原本在遼國就頗有威望,離開天祚帝后,他這支隊伍,也已經攜帶了不少的吃食補給。對於他來說,一旦決定了要走,眼前的路,也就海闊天空了,只是內心多少還是有些惘然和寂寥。這一天行得一陣,視野的前方,出現了蒙古人的騎隊,看見他們之後,停了下來,擺出了……看似防禦的陣型。
鷹在天上飛。
“那是什麼人?”耶律大石皺了皺眉,朝著副手問了一句。
“看起來來意不善,國內亂了以後,草原上的這些蠻子,也都趁機橫起來了,其中有幾個部落,聽說規模還不小。”
遼人向來是瞧不起蒙古人的,他們馬術雖好、弓箭也不錯,但一直以來,其實物資貧乏,性格上……有些方面甚至比女真人還野蠻。此時自己這邊兩百多精騎都是跟隨自己已久的精銳,對方看起來,也不比自己多。他皺著眉頭,看了看遠處為首的那匹高大的黑騎。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他說道,“擺出陣勢,讓他們閃開!”
騎士擺開了陣勢,朝著那邊行去。堂堂大遼帝國,被女真人欺負,被武朝人欺負,如今居然這些東西來也圍觀自己了,眾人心中,都憋著火。
雲在高高的草原上飄,不久之後,鐵蹄轟鳴,踏過了染血的草原。遼國最後的英雄,在奮戰之中燃盡了自己的餘暉,有一根歷史的線,悄然斷裂了。
有一個名叫孛兒只斤鐵木真的可怖名字,正在滾滾大潮中,逐漸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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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濤濤,而身在其中的人,往往也只能看見和掌握身邊的事情,九月中旬,右相府的院落裡,陽光隨著落葉的堆積正在逐漸變得失去力量,寧毅走進一間房間,在書桌前揉了揉掌心。
“接下來,是我表演的時候了……”
這一天,第一批準備好的糧食,開始進入各個災區。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這都將是他居中坐鎮的地方,畢竟對於價格的規律,只有他最為清楚。而在另一個院落裡,名為秦嗣源的老人,在應對著朝堂與官場上洶湧物議,明刀暗箭,在政治層面上,為這一切鋪平道路。
而可想而知,接下來,當利益擺上檯面的一刻,前奏已盡,真正巨大的危險與惡意,才將朝這邊撲過來。
所有被損害了利益的地主、豪紳、商販,在這一刻,將成為敵人。
寧毅坐了下來。
ps:五〇四章發了以後,對結尾又修改了一下,加了一兩百字,訂閱了以後去其他地方看的,可以回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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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六章 仁善之家 天下福祉
景翰十一年十月初一,寒衣節。
立冬剛剛過去不久,秋天的溫度,還沒有完全降下來,但深秋過去的景色,已經愈見蕭索了。原野上的稻子早已收完,樹木正在落盡最後的葉子。山嶺之間,也已經褪去秋日壯麗的外衣,將顏色變得灰敗凝重。大河濤濤,河邊的道路村莊,此時也都有著破敗的景象。一支船隊,此時沿著淮河而下。
船隊由六艘船組成,或許因為有官家背景,每一艘船隻之上,都有官兵守著,而由於運送的貨物沉重,船的吃水線也委實不淺。最前方那艘大船之上,一批穿著富貴的年輕人正在船舷上往岸邊看,另有一個年輕人,正在與眾人說話。
“前方不遠,大家便能看到那個村子,村子邊有個觀音菩薩的像,今年水患,大水淹了村子,觀音像也倒了。但是後來沒糧,不少人還是過來拜觀音,官府每日裡便在那邊施粥,我前幾天從這裡返回,看到有不少人……”
大河往前,轉過前方小小的拐角,便看見了那邊的斷壁殘垣,原本的村子,如今已經毀了,只剩下一截截的矮牆,村子邊的觀音像斷作兩截,一截栽在泥土裡。村裡村外的有許多人,衣衫襤褸瘦弱不堪,也有隨身帶著大小包裹的,河邊有個臺子,此時便正在施粥,一艘官船停在旁邊。
令人窒息的嘈雜聲從那邊傳過來。
飢餓是讓人難以忍受的痛苦,但當他反映出來時,卻並不會讓人歇斯底里,因為歇斯底里的力氣已經沒有了。此時還沒到放粥的時候,這些饑民聚集在村莊內外,或坐或臥。大人抱著孩子,丈夫擁著妻子,一家人則往往互相依偎在一起,連說話的力氣也不多。但由於人群聚集。少數的孩子。仍舊會哭,也有少部分的大人會哭喊出來。在這一片人群當中。形成的氣氛,卻是足以讓人感到頭皮發麻的。
船上的貴公子們看著這一幕,有些沉默,也有人低聲說:“早兩年我們那也鬧過饑荒……”
“諸位倒也不用為此情景太過難過。此時雖然官府賑災糧不多,但這些人中,還沒怎麼出現餓死的,只是難以吃飽也就是了。”那年輕人適當地開口安慰,隨後道,“只是這天氣眼見著要開始變冷,而附近的糧價。已經漲到三十六兩每石了……”
“哼,若是下起雪來,三百六十兩都漲得去!多少人過得了這個冬!”有人粗聲粗氣的哼了一句,那是人群中一名樣貌敦厚的男子。他雖然衣著不錯,但看起來就是常常下地做事,有一把子力氣的人。說起這個,眉宇間有些陰沉。
眾人多半也能想到這點,也是此時,一名原本在船弦邊站著的頗有風度的公子走過來:“此次我濮陽家運過來的,一共有五百石米糧,我願捐出其中三百石,賑與這些人,另外兩百石低價賣了,收回成本,此後我濮陽家正在採購的一千五百石米糧,也比照此例辦理。”說話這人,卻是江寧濮陽家的接班人濮陽逸。
他這樣一說,人群中立刻有人道:“我家的全捐!”
此時還要有人效仿,那先前說話的年輕人連忙揮手:“諸位!諸位!請聽在下一言。諸位的心意,想必災區的這些百姓都會心懷感激,但聽在下一言,捐不得。”
他見眾人朝這邊望過來了,才繼續說下去:“此次臨行之時,我家東家就曾反覆強調,此次賑災,關鍵不在於給官府多少糧,而是要將糧價真的打下去,此次運過去的米糧,越多越好,而且一者只能賣,二者還不能真的賣價太低。此事歸城裡的何大人決定,但在下覺得,糧價三十六兩,咱們恐怕就只能降到三十兩左右,待打到三十兩了,才能繼續往下降。諸位若將糧食以幾兩一石的價格賣出,在下保證,不出一日,其中的九成,就會全都被屯糧的商販大戶吃下肚去,那樣非但於事無補,反倒是助長了那些人的氣焰。”
這道理眾人倒也想得到,年輕人頓了頓:“不過,諸位此次過去,有些事情,恐怕何大人還是會請眾位幫幫手,這次災情擴大,城裡賑糧,人很有些不夠,有幾次差點還造成了混亂傷人的事。眾位公子過去的這幾日,不妨到城外幫忙親手施些粥飯。何大人跟我家東家都曾說過,既然來了,能親手做一做,意義是不同的。何大人也一定會保證諸位的安全,這個可以放心。”
一旦災情擴張,城市中必然會閉了城門,到城外施粥,是有一定危險的。眾人心中原本也有些嘀咕,但聽年輕人說起這個,當即便有人道:“能過來幫忙,我等豈會擔心那種事!”
那年輕人笑了笑:“當然,諸位這幾日在城外施的粥飯,卻得從諸位此次帶過來的糧食裡出了。”
人群中有人大笑:“那我便多呆幾日,把我帶來的啊,全都施了算了!”
濮陽逸道:“既然這樣,那我三百石的約定還是不變,這幾次賣出價格的六成,我回到江寧之後,再買成糧食或冬衣,糧食賣回這裡,冬衣捐了。我看這天氣,他們也是很需要這個的。”
他這番話引起了眾人的議論,此時甲板上的氣氛還是稍稍活躍起來。那年輕人也就不再多說,悄悄往一旁退去。濮陽逸在人群中以目光的餘暉悄然跟隨著他,看著他在船舷的一側,拿出一本書來,抽空的看幾句。這一次的運糧,對於濮陽逸來說,只是單純的商業行為,並沒有過多的興奮,事實上,人群中也有一小部分的人,是這個樣子的。往淮南過來的這一程,能賺多少錢,對他來說意義都不大,反倒是這個年輕人,是一路上令他頗為注意的。
這一次由官府主導,成國公主府牽線的賑災行動中。有一股力量,是始終在背後活動、操縱著的。濮陽家作為江寧第一豪商,他能夠知道,這一切來自於北面的右相府。而在更深處。他卻看到了那位十步一算寧立恆的影子。
聯絡眾人集中,安排行程、住宿。一路上跟眾人協調各種事情,談天說地,雖然很大一部分是康賢那邊事先的安排,但一直以來與所有人接觸的。是這個名叫唐文的年輕人。幾日以來的接觸,他與所有人都打成了一片,而在談話當中,有意無意的,對方總是在影響著他人的同情心,敵愾之心。
當然,眾人在離開江寧之前。成國公主與康賢曾經接待過這些人,為眾人做好事的心思做了渲染。而在這一路上,那年輕人也在巧妙地帶動大家的心情,一方面確定可以賺錢。另一方面又能煽動眾人的惻隱,反覆告訴他們,這一程是在做好事。告訴他們那些無良商販是如何害人的,有多少人將會被餓死,告訴他們被餓死的人有多麼悽慘,偶爾也說起好幾個關於窮苦人的故事,關於富人種善因得善果的故事。
跟過來的這些人,有很大一部分,只是鄉下中小地主家的子侄。他們家中或許有糧食,但見識是不多的,有些讀了書,最後也沒能考進官場去。康賢的一番接見,跟他們說了災情,再大大的讚揚了他們,已經讓他們榮耀得找不著北。隨後這裡又是一路引導、渲染。若非是這一系列手段的環環相扣,他們此時也未必會說出要將所有糧食都賑掉的話來。甚至於濮陽逸還在懷疑,方才經過的那個賑災地點,是否都是對方的有意安排。
他方才說出以六成糧食賑災,只是湊趣。這一路上,他看著那年輕人的行動,看著他偶爾躲在一旁抽空看書,默默背誦,竟然只是一本書院裡學生蒙學時的四書入門。他就確實的好奇起來,如果說北面的那隻手真的在遠遠的操縱著這一切,那麼……他到底是怎麼培養出這樣的年輕人的……
濮陽逸在觀察著這一切的同時,船隻二樓微微開了一條縫的窗戶裡,也有一雙眼睛在朝下方望著。那是船上載著的真正的貴人,濮陽逸之所以願意湊趣幫忙,很大的一個原因,也是因為她的存在。
窗戶後方,是一個充滿貴氣的少女的面孔,這幾天裡,她也在默默地觀察著一切的變化。
“北面派來的這個人,做的不錯啊。”或許是因為災情的嚴重,周佩的眉宇間帶著些許的憂鬱,但在此時,還是輕輕的笑了笑。
這一天,淮南的糧價,是三十六兩一石,哀鴻遍地。
南面如此,與這裡相對的北面,也有著類似的情況。立冬一過,災區的緊張氣氛,已經繃成了一根弦。半個月前,坐鎮京城的寧毅已經操縱著第一批糧食的進入,但此後的變化,作為普通的百姓,並沒有太多可以感受得到的。乞丐與流民開始往城市聚集,吃不上飯的越來越多,大家都在找糧食。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善心人士,還是有的。
河東路汾州,孝義縣,大戶郭家的宅院外,上千人都在聚集,十口大鍋一字排開,將熱騰騰的米粥施給過來的饑民。拿到了粥飯的饑民匆匆地喝,走開之前,半數也都會道謝。
孝義縣,貞觀年間因郭興有孝義而得名,此時的郭家難說是不是由唐時傳承下來,但郭家的善心,確實是十里八鄉,有口皆碑的。
院裡院外,是兩個世界。
高高的院牆阻隔了喧囂,李頻坐在廳堂之上,正在喝茶,等待著郭家家主郭明禮的出來。不久之後,五十多歲的郭家家主來與這位新上任的轉運副使行禮問好,李頻對他在外面的善行表示了感謝,對方也自謙了幾句。
“實不相瞞,郭老爺,本官這次過來,是為了外面糧價的事情。”
李頻言語溫和,對方也陪著笑:“呃,不知此事……與郭某有何關係。”
“郭老爺也知道了,朝廷不能這樣讓糧價漲成這樣,我們已經在運糧過來了,如今外面的糧價,我們前段時間打了一下,你也看到了,壓在了三十兩。還要繼續壓一壓。下一輪,我們希望糧價是二十五兩,到時候希望郭家的糧食,也這樣賣。郭老爺。糧價二十五兩一石。平時的十倍,夠賺了。您說呢?”
那老人慌張起來:“大、大大、大人,小老兒……不明白啊,小老兒……這每月賑災施粥,都要出去數百石的糧食。這冬天還有數月,糧價……跟小老兒有什麼相干啊。”
李頻喝了口茶,也微笑著拱了拱手:“郭家善心,向來有孝義之名,李某向來是佩服的,此次災情至此,郭家能拿出這麼多糧食來。一待事了,本官必定奉上牌匾,敲鑼打鼓,親自送來府上。但糧價跟郭家也是有關係的。我知道郭家有糧,汾州一帶的糧食,以你們郭家為首,你們不賣,大家都在看著,這樣不太好。”
“大人冤枉啊,他們不賣跟小老兒有什麼關係,大人您……小老兒都已經出了這麼多糧食了,大人您……沒這個道理啊。”
“道理看怎麼說了,你不吝施粥,卻決不賣糧。國朝是有法令的,囤貨居奇,私抬價格,我可以辦你,但我看郭家有一份善心,本官向來尊重善心人,因此只好親自來說。”
李頻目光溫暖,那老人猶豫半晌,終於咬了咬牙:“大人,這……這說不過去的,什麼囤貨私抬價格,大人,小老兒沒有將糧食放到外頭去高價賣,這就不算私抬啊。而且糧食……小老兒家大業大,很多人跟著吃飯,家裡放點糧食,都是為了備荒年,而且這糧食也有家裡各位股東、族人的份子,大家不點頭,小老兒怎麼敢私自拿去賣啊。大人體諒啊……歷年災荒,也沒有官府非逼著賣糧的啊,大人,小老兒願意捐糧、捐糧……”
不許囤積居奇,抬高物價,其實這是在哪朝哪代都有的法令。只不過世界上存在的向來不是法令問題,而是法令能不能出京,能不能施行的問題。例如賑災,大部分人都知道,只要嚴肅法律,將貪贓枉法的傢伙全都辦了、殺了,甚至於只辦一批、殺一批,也能殺雞儆猴,問題在於這種犯眾怒的事情,根本就沒人敢做。
武朝鼓勵商事,市面上也就比較自由,價格波動,許多時候都是任由市場調節。到了這種時候,官府往往拿囤積沒有太多的辦法,當然,最本質的問題也不在於沒辦法,而在於當官府也成為利益鏈的一條時,要靠嚴查狠打遏制住這種事情,基本也就沒什麼可能。這也是秦嗣源等人知道這次饑荒靠酷吏蠻幹打不下的原因。
不過……遏制住整體不可能,要動其中的一兩個,李頻還是有這個權力的。
“我不要你捐糧,本官不是上門要飯的,而且損了你的利益,這也不好。”李頻拿起茶杯,“本官要的是雙贏,價格貴一點,沒有關係,重要的是,要有糧賣啊,二十五兩一石,十倍的價格,你賺得多,本官也開心。為官者,畢竟就是要富民嘛……”
“大人,小人願捐五百石……”
“不要再跟我打馬虎眼!我不要你的糧!”李頻加重了語氣,隨即又落下來,“本官剛剛到任不久,對地方還不是很熟悉,但要查一兩個人,還是可以的。你們操控糧價在漲,一直在囤。我不是不給你們賺錢,但不要賺得這麼過分!本官知道,你的後臺,就是左家,但本官要辦你,他們也保不了!”
那老人臉色一白,隨後陡然跪下了:“大人!大人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這樣逼小老兒啊!小老兒、小老兒一生行善啊,但糧食,它是做生意的事情,小老兒這家裡有股東、族人在,小老兒不能亂來的。而且大人您也知道左家,還有這河東路的其他人,小老兒要是真的出糧,會犯了眾怒,郭家也就完了啊,大人……”
李頻放下茶杯,吸了一口氣方才站起來:“是啊,你們是行善,我知道,左家的家門外,等喝粥的人比你家多兩倍有餘。本官有位朋友說得很多,你們都是大善人,從來不想死人,因為如果死人,他們就會衝到你們家裡來,殺你們的人!搶你們的東西!你們不想死人,你們只是想把天下人都變成外面那個樣子,然後你們願意施粥施飯,養著他們。吊他們一條命!你們真是大!好!人!”
他的話語之中蘊著忿怒,卻也有些無力:“本官的權勢,只恨是辦不了左家,但辦你綽綽有餘。還有幾天的時間。郭老爺。你想一想吧,我知道你怕左家。但你馬上會學會怕本官!因為再過幾天,你不賣糧,本官要抄你的家。郭老爺,告辭了。”
“大人。你不要這樣!大人,我們可以商量!大人哪……”
那老人叫喊著,但李頻已經起身大步往外去了。待到出了門,馬車漸漸駛遠時,他掀開車簾,朝後方災民聚集的情景望了過去,然後收回了目光。低聲開口。
“盯緊這裡,不要出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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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頻離開之後,郭明禮也迅速離開了家,前往晉州左家所在。馬車疾行。第二天這位身體依舊很好的老人便抵達了左家的宅子,不過他找的並不是作為左家家主的大儒左端佑,對於屯糧,左端佑或許瞭解,但他本人的態度,是並不喜歡的,只是家大業大,他也管不了這麼多。
真正在郭明禮上頭的,乃是如今的左家三少爺,左繼蘭。
左家是個大族,除了左端佑掌控全域性,還有眾多的族人、叔伯兄弟。左繼蘭乃是左端佑的親生兒子,如果沒什麼意外,未來的左家家主,將在他與二少左繼筠之間產生。這幾年來,左繼蘭掌握左家的不少生意,給眾多族人賺了錢,此次饑荒漸起,也正是他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
聽郭明禮說完這件事之後,今年三十一歲的左繼蘭目光冷峻地盯了眼前的老人好一陣子:“郭叔,你知道的,這次的事情,對我很重要。”
“是。”
“他能讓你死,我也可以,而且他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這段時間熬過去了,他就動不了你,但我左家才是世代居於此地的,你清楚吧?”
“但是……”郭明禮面上露出想哭的神情,“他、他不是開玩笑啊,二少,你要、你要想辦法啊。”
“我知道這個新來的轉運副使,他是京裡秦嗣源的人……”左繼蘭想了想,“我會擺平他,但是,你不許鬆口,知道了嗎?”
“……是。”
“不管怎麼樣,他官場上要辦事,很不容易的。你今晚先呆在這裡,我替你想個辦法,你再回去……現在先去休息吧,郭叔,沒事的,沒事的,放寬心……”
如此讓郭明禮離開之後,左繼蘭才叫來身邊的兩個幫手,他們一個是本家的族叔,由於之前的地位不高,一般叫左四的,另一個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書生,名叫王致楨的,也是左繼蘭身邊最厲害的幕僚,略說了這件事後,左繼蘭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這個時候,老郭要是敢拆我的臺,我就讓他死!”他咬牙切齒,隨後道,“至於那個李頻說的,你們有什麼想法?”
左四看了王致楨一眼,見對方在沉思,只好自己先說:“我覺得,動不動得了他……”
左繼蘭搖了搖頭:“他才剛來,又是秦嗣源的人,一時半會當然動不了!我也不是擔心郭明禮,給他個膽子,他未必敢出糧,而且就算出糧,影響也有限。但是那個李頻說,朝廷已經有動作,最近糧價忽然掉到三十兩,真是他們乾的?”
“糧價這東西,如今浮動本來就大,都是亂喊而已,也不是他說到了三十兩就三十兩的。不過前段時間……”王致楨開了口,皺眉想了想,“快立冬時,糧價是在漲的,現在忽然是掉了一下,那段時間,價格差點漲到四十兩,市面上忽然有大批糧食進入,本來以為是一些不開眼的商販,咱們順口吞,結果那邊一直有,吞了將近五千石,價格是三十七兩四錢,然後價格就掉了。”
“三十七兩四錢。”左繼蘭眨了眨眼睛,“吃進五千石,這裡就是十多萬兩銀子,如果現在真是三十兩,也就是說我一下子虧了三萬多兩?”
“話也不是這麼說。”王致楨道,“冬天到了,接下來一定是會漲的,說是三十兩一石,外面的糧食也不多,咱們只要等著就行了。”
左繼蘭想了想:“若有人拿田地抵的,三十兩就三十兩,也行。”
“這個自然……這件事情,齊家應該也知道,二少,要不要找他們談談?”
“唔……也好。”
如此說著,第二天,幾人與齊家的少爺齊方厚碰了個頭。齊方厚身邊的幕僚名叫徐邁,此人與王致楨類似,能在這種家族裡當幕僚的,多半是精通各種事物的書生名士,雙方一合計,倒是找到了共同點。
“前段時間,因為聽說朝廷組織人過來賣糧,下面的人想探探虛實,第一批吞了四千石,第二批兩千石,一共是六千石。”齊方厚道,“我不在乎錢,但總這樣吞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所以先看了看,然後官府就放風,說糧價跌了。他們在用三十兩往外賣,我估計不多,但不知道接下來有多少。”
徐邁在河東一帶頗有文名,向來是羽扇綸巾,此時拿著扇子搖了搖:“看起來,他們背後有能人,很懂這個。”
“當官的能懂什麼?”左繼蘭冷笑出來,“他們不就是找一批人出來殺了,然後再找一批人出來殺嗎。這次倒沒什麼動靜……”
“也殺了幾個,但這次確實動靜不大,所有動靜,都在這糧價上了。所以說,那邊有懂這個的人。”
徐邁扇子點了點,那邊齊方厚笑道:“那,徐先生可有對策?”
“京城之中,能得人賞識的,多半也不簡單,咱們暫時還沒有查清楚,不可輕敵。”徐邁道,“不過以徐某所見,官場上的人提及經商,大多也都是想當然爾,騙騙那些京城大員而已。當然,不管事情是怎樣,在河東一地,有左家齊家的財力,以在下的淺識與王兄的運籌能力,相信不管是誰,都在這上面討不了好去,王兄你說呢?”
王致楨笑了笑:“先前是未曾重視,如今既然已經有了準備,不管是誰在後面……就教教他做人吧。”
片刻間,眾人都笑了起來。
接下來,整個河東路的糧價,開始反撲過來。與此同時,對於郭明禮的事情,兩邊稍一合計,一條難纏的計策,便生了出來,不久之後,郭明禮回到家中,預備給李頻一個危險的下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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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時間進入冬天了,寧毅在相府中忙碌著,每天這裡透過密偵司的情報網歸納大量的情報與資料,同時將各種糧價波動的判斷、應對以最快的速度傳遞出去。此時的情報網路是有大量延遲和誤差的,許多的事情,常常只能靠預判,寧毅也在修正著自己的步調。在他遊刃有餘有時候甚至邊哼歌邊做事的同時,目前正在給他搭手幫忙的聞人不二,則頗有些苦不堪言的感覺,往往被這些資料和判斷弄暈,完全不明白他做出決定的依據。
但不久之後,他也漸漸看到了寧毅與半個國家屯糧士族交手的影子和波動。
十月初,對於他們來說,一切都還是相對平靜的,因為交鋒只發生在京城以外。而在這個開端裡,由於寧毅對南北的插手,兩邊在意識到之後展開的反撲,都相當的激烈……
ps:
本來說了凌晨的,但是這章太長,到現在了,我通宵沒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起來。下一個凌晨如果有,算是意外之喜,如果沒有,那是因為我確實要調作息了,而這章七千多字,就算兩章啦。嗯,我沒有斷更^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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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七章 好人惡報 針尖麥芒
十月中旬,汴梁城。
瑟瑟的北風已經吹起來,溫度的驟降,便是這幾天裡的事情。城裡的人們加厚了衣衫,但在這樣百萬人聚集的大城裡,縱然天氣稍降,街上的行人也不會見少。逛街的逛街,商人們依舊吆喝叫賣,趁著冬日完全降臨前,要多攬一些生意,孩子們奔跑在屋外,期待著第一場冬雪的降下。
皇城左側,是高官大戶們聚集的區域,這一邊,道路上的行人便稍微少一些。相對偏僻的文淵街上,一個拖著糖糕車的小販在御史張大人的宅邸外叫喚了幾句,他知道這位御史張大人的孫子方止三歲,家中老太君對其極為寵愛,一旦這叫賣勾起了孩子或是老人的心思,便每每有所斬獲。
街邊走過的行人,多是一些高門大戶的下人、丫鬟,馬車悄然駛過。不多時,道路那頭,也有幾個人朝這邊走來,為首的女子身材高挑,樣貌清麗,雖然已是冬天,她的穿著也頗為含蓄,但掩不住女子姣好的身形,跟在她身邊的女子像是她的妹妹,嘰嘰喳喳地在跟她說著些什麼,說到有趣的時候,腳下的步子還輕盈地跳幾下。後方則是四名丫鬟,其中兩名樣貌差些,但目光銳利,身形也高。一位丫鬟的懷中抱著一隻籃子。
一行六人在右相府的後門處停下了,敲門之後,有人過來將她們迎了進去。
此時過來的,自然便是住在附近的雲竹跟錦兒。自從這段時間寧毅在相府坐鎮賑災,中午常常不好離開,她們便也時常過來,有時候送來午膳,有時候送些糖水。此時還是下午。進了相府之後,兩名做丫鬟打扮的女保鏢被留在了外圍,雲竹與錦兒輕車熟路地往裡走,快到那邊辦公的院子時。倒是與朝這邊走過來的秦嗣源打了個照面。老人一身便服。看起來正在想著些什麼,見到兩人。還是笑了笑:“來啦。”
“秦爺爺。”
“秦爺爺。”
她們行了禮,秦嗣源笑道:“帶了什麼?可有我這老頭子的份嗎?”
錦兒笑著:“銀耳蓮子羹,還是熱的,有好多呢。”
“哦。那待會給我也盛一碗,走吧,我也正找立恆。”
幾人往寧毅等人所在的院子裡走過去。雖然說起來,此次賑災的事情也包括了大量的情報資料歸納分析,院子裡除了寧毅,也有好幾位幫忙的人,但氣氛並不像後世一些金融市場那般熱鬧。大家各自歸納,只偶爾與寧毅合計一番。秦嗣源過來之後,寧毅也暫時的放開手頭的工作,在院子裡與老人坐了一會兒。雲竹與錦兒將銀耳蓮子羹盛了一個個送去給工作的幕僚。送給秦嗣源與寧毅時,兩人坐在這邊正看似隨意地聊天,但話題卻並不隨意。
“……平州那邊,打起來了。”
“發兵了?”
“早幾天就已動兵,領軍的是完顏闍母。”
“阿骨打的弟弟,不過這人本事一般……朝廷上的態度呢?”
“原本是高興的,但現在事情擺在眼前了,聖上有點拿不定主意。童貫那邊……怕了。”
“叫郭將軍配合,總得打一次才行啊……”
“我也是這個意思,女真人少,不好南下,但在雁門關以北,那是一定要打的。可惜……朝上只想談……”
“那現在怎麼樣……”
“完顏闍母的人不如張覺手下人多,只能寄望於張覺打個勝仗了。”
“我覺得……朝廷可以不派兵,但可以讓郭將軍那邊援手一下。相爺,不妨讓郭將軍自己上書朝廷請戰?”
“我也是這樣想的,已經修書北上了……糧價怎麼樣?”
“兩邊都在三十兩左右浮動。”
“天氣降了,沒有升?”
“操作還是有效果的,但就目前來說,只能維持,最大的坎是在第一場雪降下來之後,那個時候,朝廷能不能恢復百姓的信心,才能夠看得清楚。”
說是糧食仗、經濟戰,真正打的,也就是百姓對於官府賑災的信心。大戶豪紳們說,糧價一定會漲,糧食原本就不多,百姓信了,便去高價買糧。官府說,我們會賑災,我們會打擊不法糧販,我們有糧食源源不斷地進來。賑災的最後結果,寄託於百姓對於兩邊的信任程度,當然,也取決於他們餓肚子的程度。
基本的原理是這樣,說到細處,則要複雜上千百倍。南北打壓糧價的過程已經進行了一個月,兩地的糧價波動,竟然還維持在三十兩上下,足以讓秦嗣源感到詫異。但一如寧毅所說,真正決定結果的,還是要到第一場雪降下之後,那個時候,或者朝廷的賑災手段崩潰,或者是大戶的心理極限崩潰,而在這之前,兩邊都在不斷地運用各種手段,提高自己的籌碼。
在南面,就在這半個月內,甚至有一艘運糧船被人鑿沉,至今還沒查出兇手來。而在前不久,秦嗣源派在淮南的一個縣令由於性格耿直,賑災手段激烈,引起了一次反彈。一名屯糧大戶想要趁著這次荒年拓張自己的實力,盲目地吃進了很多運來的糧食。他以為穩賺不賠,高價吸納,誰知道接下來的糧價波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竟隱隱有下跌的趨勢。
這也是寧毅在第一階段打壓的手段激烈所致,雖然眼下看起來能調動的糧食總量不如預期,但寧毅在第一階段的投入,還是很有魄力的。他太有經驗,這種玩梭哈一般的商場對賭,不管是不是胖子,首先都得把自己的臉打腫才行。而另一方面,這次的敵人也有著階梯一般的層級,首先撐爆一部分大戶的胃口,增加他們的心理負擔,讓他們提前崩潰,將糧食儘早流出轉而威嚇更高層級的人,也正是寧毅的打算。
在這種層面上。那類鄉下中小型計程車紳哪裡是寧毅的對手。寧毅控制著糧食的進入,那縣令在接到相府指令後,也興致勃勃地以行政手段配合輿論,開始壓下價格。同時也在威脅這些大戶。必須把糧食吐出來。他做得太好,那大戶的心理。就這樣崩潰了,某一天叫囂著:“你不讓我活我也讓你死。”請人殺掉了正在為賑災救人奔忙的縣令。
那縣令原本也是窮苦人家出身,為官清廉剛正,被殺之時。正在將自己的口糧發勻給外面的饑民,家裡的家人,甚至也只能每天喝粥。
命案發生以後,那大戶暗地裡叫人放出訊息,說縣令是被附近作亂的王慶部下殺掉的,但捕快很快地找出了兇手。此時負責南面賑災的乃是成國公主府的力量,周佩正好在附近。甚至是親口將賑災的方略告訴那縣令的,得知整個情況之後,難過到幾乎抓狂,當即派人將那大戶全家上下都給抓了出來。篩出了參與屯糧的關係人與那大戶的直系親屬,投進牢裡。然後她與震怒的成國公主周萱一同給周喆寫了家信。
這件事情過後,相府這邊立即發出命令,以密偵司的人接受縣衙事物,審判之後遊街公示,此後又以強硬的手段查了幾家。其餘人風聲鶴唳,在這種高壓之下不敢再囤,倒是令得當地糧價出現了一個口子。
而在這件事情裡,據說那大戶被投進牢裡之後,周佩在第一天衝進牢裡,搶走了所有給那大戶家人吃的飯食,還當場將牢裡的稀粥喝了一碗,表示“這麼好的粥怎麼能給畜生喝”、“一定要讓他們活活餓死”、“誰再敢給他們送粥,我就打死他”。皇族的人插手,就算真把這家人當場打死估計也沒人敢說話。只是聽說周佩喝粥當晚,在房間裡吐得稀裡糊塗,第二天差點生病。
到後來審判公示,這一家人已經被活活餓了四天,直到康賢那邊發了命令,才讓周佩遠離這事,同時給他們一天一頓粥喝,勉強吊命。但可以想見,他們此後也難得好死了。
秦嗣源說起這事,語氣有些低沉,寧毅的表情也顯得冷漠。
“耿縣令的一家,已經讓密偵司幫忙好好安排了……周佩還是讓他回去,那邊臨近王慶作亂,雖然如今辛興宗他們已經動身去剿,但畢竟不太平。而且……一縣的糧價就算稍微降了,也於大局補益不大,不能拿好人的命去填,得杜絕其它地方出這種事啊……”
寧毅語氣雖然冷漠,但想著這些事情,終究心懷惻隱。秦嗣源卻搖了搖頭:“這是打仗,難免的。硬刀子不割肉,軟刀子更疼,最近,下面的壓力不小,但真要讓事情做好,就得拿出打仗的態度來才行。否則一旦想著自保,妥協一次,就難免會繼續妥協下去。耿謙之的事情,我會以邸報傳發天下,告訴他們這些囤糧者之惡,一定……要打下他們!”
寧毅想想,點了點頭:“倒是我有些優柔寡斷了……”
秦嗣源笑了起來:“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立恆行事,對自己對他人都狠,唯有對自己身邊人常懷惻隱之心,正合君子之道啊。”
寧毅想了片刻,嘆一口氣:“好人當有好報,我們常說某人行善積德,到後來為他人死了,得不到好報。最後往往給人一種感覺,做好事便一定要有惡報的,若沒有得到惡報,這人做好事,往往也顯得立心不純。這種宣傳不好。”
“哪有立恆說的此事。”秦嗣源微微有些詫異,“我見如今世上一些故事、志怪小說,說此人或孝義或貞潔的,最後往往都以好事結尾,若是男子,往往考上狀元,官拜一品,若是女子,往往終能與如意郎君相遇。說好人得惡報的,卻是不多啊。”
“呃……”寧毅愣了愣,隨即忍不住失笑,“哈哈,是我想岔了,秦相勿怪。”
秦嗣源也笑了笑,隨後才肅容起來:“我說的軟刀子,立恆不可不防。”
寧毅點了點頭:“我知道,如今南北兩邊,凡派出去的官員,大都受到了壓力,或是金錢相誘,或是權力相逼,就是想讓他們多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方面已經讓密偵司加大嚴查的力度,其它的官倒也罷了,南北商道上的幾條線,不能馬虎。”
“已經有人將關係伸到京裡來,走了我這邊的關係了。”秦嗣源面色陰沉,“遲早他們也會找到立恆身邊去,立恆不可不做些準備。”
聽他說起這個,寧毅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這個,我已有心理準備了,秦相放心。”
秦嗣源嘆了口氣:“我倒是不擔心你,如我方才所說,立恆對自己對他人都狠。我只嘆這天下啊……”頓了一頓,才笑起來,“哦,對了,德新與舟海在北邊,似乎也做得不錯。”
寧毅點點頭:“成兄是很厲害的,有他與德新聯手,那些人翻不起什麼浪來。”
“嗯,舟海用謀太狠,與我早年有些類似,不過做起事情來,確實是面面俱到的,我倒是……不怎麼擔心……”
老人如此說著,對於成舟海這個用計厲害的弟子,其實也寄望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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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嗣源與寧毅之所以說起成舟海,是因為成舟海原本就在北面負責軍糧的事情,賑災開始後,他暫時接手了北面的密偵司事務,再之後,便與李頻接上了線,互相配合。
然後在前些天,河東路那邊,大戶第一次激烈反彈,便來自於孝義縣的郭家。
自從李頻到郭家威逼放糧之後,郭明義去找了左繼蘭商議,左繼蘭又找了齊家的齊方厚,雙方合計之後,兩名幕僚,王致楨與徐邁給了郭明義第一條計策。
此後,郭明義回到家中的第二天,他在家丁的護衛下,去到外面向那些饑民聲淚俱下地說了一番話:由於官府認為郭家一直施粥,肯定家中有糧,因此威逼郭家放出更多糧食,他只好做出一些不得已的退讓。同時宣佈,這一天將是郭家最後一頓的施粥。
他要……煽動民亂,直指官府!
無論李頻的官有多大,無論他背後有著怎樣的後臺,如果在他上臺後的第一項措施就引起民亂,配合著左家與齊家在京城的影響力,他的這個官……是無論如何也做不下去的。
這一天,或許因為是施粥的最後一天,郭家煮得粥特別稠,也給了連續肚餓的眾人能夠消化這一訊息的力量。一眾饑民聽著郭明義的話,目瞪口呆。
騷亂,眼看著就要起來。便有人在人群一側大喊:“他說謊!”
ps:
回想古代的一些書,當好人孝子,可以成狀元,可以得皇帝賞識,到了現在,宣傳的往往是做好事會死,這個做了好事的人,有多麼淒涼。而由於社會民眾邏輯辨別能力普遍不高,最後變成了一種氛圍:若是這個人沒有死或是沒有過得很淒涼,那麼他做的好事就不算,或者說這個人一開始就是為著利益做好事的。動機論讓我們大家普遍的講禮而不講理,讓一個普遍需要善意的社會卻得不到善意。就類似於陳遊標這一類人,如果說他做了好事,想要炫耀一下,為什麼就不行呢?做了好事為什麼就不能得到誇獎?社會需要善意,而行善之人也確實需要一些動力去讓他繼續行善,在這之中,誇獎,真是一種最卑微的回報了。嗯,這是無聊中的小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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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八章 雷霆
饑荒之年,大戶施粥,孝義縣這邊,善心以郭家為首,但真正在施粥的,卻並不止郭府一家。<-》孝義縣內,也有其它的幾戶人家,偶爾會善心地出來佈施粥飯,這其中也包括了官府的賑濟。這次受災之後,各地的餘糧雖然不多,但官府總是要保證一些人能活著,這也符合豪紳大戶們的利益。
但這類賑濟又不能太多太飽足,總得讓一些人放棄尊嚴,艱難地去求去搶才能活著。這樣一來,尚有田地的不願意太受折騰,只好變賣家當,豪紳大戶也就因此完成了土地兼併和資本積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只講利益、活著,不講尊嚴這類事情,是在現代資本橫行之後的人身上見得更多。若是在古代,尤其在生產力不高的鄉村,人們還是相當有骨氣的,當然,這類的骨氣表現得也比較簡單,只要家中還有一口吃食,便不向人過多的求救幫忙,稍微有些家當的,會比一般人更講面子。
也是因此,大多數人在饑荒到來時,首先動的是自己的糧食,然後是跟親朋借一借,大家都沒有了,只得賣田賣地。若是再進一步,才會放棄尊嚴乞求施捨。
平日裡郭家在自家門口的小廣場上施粥時,由於這邊佔地較廣,人也多,官府偶爾也會將粥攤擺到這裡來。另外有兩輛馬車,有時候會運了粥飯、粗糧饅頭過來發,據說這是外地來的善人,見眾人飢寒,於是心懷惻隱,過來賑濟。
對於這些事情,郭家是歡迎的,畢竟是在他家的廣場上,往後別人說起,也都只會說郭家的仁善。到得今天要煽動人群,郭明義也讓人買通了在附近防止暴亂的一些衙役。查過官府並未太過注意這邊,才開始宣佈,誰知道話才說完,人群之中便有人大喊:“他說謊!”
那人一開口。聲音洪亮,傳遍全場,郭明義就心知不妙,當即便喊:“你是誰,你是那狗官的走狗――”
他喊的聲嘶力竭,立即便有人符合:“揪出他來!”但那人隨後的話語也出了口:“各位鄉黨,他是騙你們的,郭家因家中屯糧,蓄意抬高糧價被查!今天他還想煽動你們衝擊官府,此乃謀反大罪!誅九族!官兵早已在路上。還有一炷香的時間便到!誰信他的話,只會與郭家同罪!”
那人掀開身上的一件破衣服,只見他身材高大,頂著一顆光頭,但又並非和尚。有人認出他來。這是常來施粥飯那兩輛馬車上跟隨的人,身形看來雖然有些可怖,但施粥施飯,卻是慈眉善目,許多時候他還在人群中給一些人治療傷病,早跟眾人混了個臉熟。這時候他一開口便是“謀反”、“誅九族”、“官兵就到”,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卻委實是給了郭明義一下當頭棒喝,在眾人的頭上,也澆下一盆冷水。
郭明義那邊原想用聲音壓過他,此時仍在大喊:“這是那狗官的人,諸位,他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哪。這些狗官貪得無厭,眼見郭某家中有糧,就來敲詐……”
人群中也有人喊:“郭老爺可是善人哪。”
郭明義行善多年,畢竟也是有底蘊的,接著有人附和:“我這條命便是郭老爺救的。”
“是啊。必是官府搞錯了……”
“郭老爺不是壞人……”
此時眾人你一眼我一語,但由於那光頭大漢的幾句話,終究沒人敢輕舉妄動,只有人群中原本就是郭明義的人,此時試圖煽動眾人起來幫手:“抓住這狗官的人……揪他出來……”一些人喊著從人群中擠過去,揮著棒子繩索便要拿他,卻被那大漢抓住一根繩索順手一揮,只聽一聲暴喝:“誰敢亂來!”那繩索崩斷在空中,連帶著想要拿人的家丁都在地上摔出丈餘。
“諸位,不要受了這老兒的煽動,孝義縣糧價上漲,便是這些人把持的。如今不是沒有糧,只因他們牢牢把住,不肯放出!如今河東新來的李大人馬上就到,他會給大家一個公道,還有朝廷準備的數千石賑災糧,如今就在城外。郭家不施粥,官府不會不管你們――”
煽動饑民作亂,最大的問題就是要快,只要讓一部分人失去理智,做出了過激的舉動,其餘人就會被裹挾著再難回頭。然而這光頭大漢的應對卻在第一時間就等在了這裡,他話語中有多少可信旁人並不知道,但是簡單的幾句話,卻已經成功地嚇阻了眾人。郭明義當即眼前便是一黑,知道對方能以如此迅速的手段壓下騷動,必然是數日以前就在準備。真是沒料到,自己這邊才剛剛想做點什麼,立即就迎來了這等雷霆一擊。
他在人群之前直接倒了下去,待被人抬回家中,他便當即叫來最看重的一個兒子,讓他立刻趕去左家通風報信,同時尋求庇護。
“那位李大人早已做好準備,此計未成,咱們家要萬劫不復了,你快去左家告知三少,就說我郭明義誓死不會鬆口,讓他想辦法救救我們郭家……快走!沒時間了……”
那兒子當即要走,老人陡然又睜開眼睛,狠狠揪住他的手:“等等、等等,你不要去左家,你讓個下人去報信,你找個地方好好的躲起來,若是、若是這次我郭家熬不過,至少留你一根獨苗……”
老人是清醒的,知道事情不成,郭家的處境便走到了絕處。他行事之前還未曾這般細想,被那光頭打斷的一瞬間就意識到了這些。那位李大人手段凌厲,自己這次是送上門去了。果然,兒子離開才不久,過來的第一撥人首先便圍住了郭家的前後各門,半個時辰之後,駐紮在城外的一支軍隊便殺到了。李頻自大門領兵長驅直入,來到郭明義的榻前。
“郭老爺,你這可不聰明。”
郭明義早已哭得老淚縱橫:“李大人,小老兒認栽了,小老兒也是一時鬼迷心竅。”
“那麼……放糧?”
“李大人,您慈悲心腸,放糧郭家就要死完啊。小老兒死不足惜,求您給郭家一條生路。”他一面哭著,一面壓低了聲音,“李大人。李大人,有五萬兩銀子以及珠寶,是我郭家的鎮宅銀,你抄不出來,我願獻給李大人,求李大人……”
他還在說,李頻原本還在躬身聽著,這時面無表情地直起腰,朝後方揮了揮手。
“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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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頻對郭家的動手,堪稱雷厲風行。第一時間下獄、封門、抄家、安撫災民。背後屬於陰謀的一部分。卻是成舟海在操盤。
不僅如此,郭明義一家人下獄五天之後,成舟海成功撬開了對方鬆動的心防,這也是五天的牢獄生活消磨了郭明義的硬氣,而事實上。在郭明義安排兒子離開的當天,對方的行蹤就已經被密偵司的人綴上,當時勸說郭明義,李頻只作不知,到了五天以後,才將這個訊息告知對方。不久之後,雙方完成了交易。
郭明義保留自家那五萬鎮宅銀。此後由舉家遷至江南,再不回河東,而郭家放出所有糧食、家當,幫助賑災。
雖然郭明義心中也明白,自家一旦倒戈,必然引起左繼蘭的大怒。而另一方面。若是不倒戈,頂多是自己被殺,家人流放。但權衡誰都會做,問題在於,畢竟並非誰都是不怕死的硬漢。一旦有了一線生機,他終究還是選擇了妥協。
郭明義這條線的鬆動,使得汾州一帶糧價出現了一定的缺口,首先是給官府可以動用的糧食資源增了了八千石左右,隱性的影響還不止於此,大戶的倒下,令得一小部分小商販相信糧價要跌,開始出糧賺上一筆。此後,左家、齊家的震怒也一如預期般的壓了過來。
左繼蘭、齊方厚拜訪各方,動作頻頻,官場上的壓力驟增,不少人找到李頻,表面親熱,暗地裡卻是勸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而在左、齊兩人點頭,王致楨、徐邁的操作下,兩家下了血本,一時間,汾州附近的糧食如同長鯨吸水般的被一掃而空。此時這事情關係的不止是糧價,還有兩家的面子在了。左繼蘭在人前說:“這件事情,我是一定要追究到底的!”
訊息靈通的商人們感受到了這股氣息,隨著天氣的下降,糧價再度上升,而後又在官府的打壓力度中下降。這種拉鋸戰一般的波動中,兩邊都陷入了僵局,京城的寧毅在等待著下雪後的一次機會,而對於王致楨、徐邁兩人來說,作為地頭蛇,天氣下降以後他們竟然沒法讓糧價繼續漲,這便是大大的打臉。在不斷加大的情報力度中,他們終於也反向地知道了京城操盤人的名字。
“相府之中負責這次糧價的人,名字叫做寧毅,你們看看。”
左繼蘭將拿來的情報遞到兩人面前,徐邁一皺眉:“寧立恆?”
王致楨便也看了他一眼:“那個詞做得很好的?”
“我不管他詞寫得怎麼樣,我也不管這上面說他對著一幫梁山的土匪有多厲害!”左繼蘭鐵青著臉,“我一定不能丟這個臉!”
齊方厚道:“我也不想丟這個臉。”
自從意識到這次狀況不簡單之後,左、齊兩邊的動作,還是頗為可圈可點的,雷厲風行,並沒有一般大戶公子哥的拖泥帶水。此時又說了幾句,王致楨與徐邁對望一眼:“三少,齊少爺,糧價的關鍵,便在第一場雪,若是不想輸,事情可得快點,下雪之前,誰做得多,誰就能贏。”
“我自然明白。”左繼蘭點頭,“沒有什麼人可以沒弱點,他走商場,我走人心。齊少,我家堂叔在京城,我上京,親自找那寧毅談談,你坐鎮這裡,如何?”
齊方厚點了點頭:“我家在京城也有些關係,待我修書幾封,三少替我帶上去。此事宜早不宜遲,我等三少的好訊息。”
“哼。”左繼蘭冷冷地笑了笑,“待我抓住那寧毅的把柄,我弄死他!”
冷冽的語氣中,接下來的行動,就此敲定。第二天,左繼蘭離開了家中,一路奔京城而來,與此同時,南北各地無數的觸手,也正打著同樣的主意,朝京城蔓延而上。在商場上陷入僵局的時候,他們仍有無數厲害的手段,可以施在其它的地方,在往日裡,他們就是這樣無數次的打敗了他們的敵人,而這次,也是類似……
ps:
ok,讓我們轉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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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推薦兩本書。
第一本書其實用不著太多介紹,我也就是告訴大家一聲,月關開新書了,叫做。關叔的書怎麼樣不用我多評價了吧,新書依舊是古代文,他最擅長的題材。新書剛開,大家可以去看看,收藏一下投投票什麼的……
第二本書,是先飛看刀的新書,先飛的知名度不如關叔,所以我得強烈推薦一下,這是我極為喜歡的一位作者當然由於他是男人,所以我喜歡的是他的書。我常常遺憾於先飛在起點居然沒有大火,他的書,爽、流暢、而且人物刻畫精緻。這傢伙最能刻畫的就是一個個討人喜歡的mm角色,不光討喜,而且萌點滿滿。在劇情上我最佩服他的走線能力,一本書的線索從頭到尾,在保持快速寫作的時候從來不亂,而且文章的質量也好哦,看他的書大家不用擔心斷更的問題^_^
他開書的時候我沒有推,是因為考慮到內容還不多的問題,如今已經十萬字,點推比接近一比一,大家就可以知道他的質量如何了。他的書,無論哪一本都沒有讓我失望過。我始終相信先飛需要的只是一個大家看到他的機會,所以也希望大家能夠抽空去看看,收藏一下、投投票,這本書我是看過了存稿的,真的是越來越精彩……然後如果他火了,我就可以改變一下在一小撮人眼裡老是推小眾書、看書口味獨特的印象了,因為這絕對是一本大眾的、歡樂的、充滿愛而又溫馨的書啊!
唔,半夜想起來,到底是誰第一個說我老是推小眾書、口味獨特的,給我站出來,讓我弄死你,分分鐘教你做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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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九章 豪情熱血 恐怖冰涼(上)
十月下旬的汴梁城,天氣生冷生冷的,城市空氣中瀰漫的氣息,熱鬧中已經多了一份緊張。這緊張大部分來自於天氣,雖說汴梁城的冬天相對於其他的小地方並不難熬,但大部分人家在冬日裡依舊懶得出門,此時已經是囤積過冬物資的時節了。
類似於礬樓、小燭坊之類的煙花行業依舊盛行,冬日下雪,頂多是出門少些,汴梁有名的青lou之中,依舊會每日裡燒起旺旺的炭火,讓人在大冷天裡倍感賓至如歸。一到下雪,有些有錢的恩客甚至會住在青lou中不再出去,如此一直到來年開春,身上的銀子,自然也是流水般的花出去。
李師師正在趁著下雪前的日子交朋訪友,對於這位不少人眼中的京城第一花魁來說,冬日裡她會降低與客人見面相處的時間,若是願見的,往往也是些熟悉了的朋友。
一來冬天溫暖的房子裡,氣氛會變得太過曖mèi,有些人把持不住,真想要做點什麼,說點什麼,她雖然有應對的辦法,但應付起來也比平日麻煩,因此就算與人見面,往往也會是一群人一起。二來她的性子慵懶,到了冬天便不想出門,有時候連床都懶得下。冬天,若是沒什麼推不掉的權貴聚會,還是多休息一下的好。
最近一段時間,真正困擾她的是有人會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盛齡將過。對於一個青lou花魁來說,真正的花樣年華是在十六到二十歲之間,過去之後,在一些人眼中,難免變成婦人。她此時的年紀已經二十一了,從成為花魁一路走來,及至眼下到達巔峰,一直都是平平穩穩,雖然其中也有經歷許多事情。但接下來,巔峰將過。
雖然對於許多已經認識她的人來說,她的魅力,依舊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不斷提高。只要見過她的。難免被她所吸引,但一旦到二十一、二十二歲,她這個年齡吸引新的客人大把大把扔錢的可能性就會不斷降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得考慮退出和嫁人的事情了。
對她而言,這是個很難做的決定,但不能不去想。當然,願意娶她的人很多,她可以選擇到不少大戶人家裡當一名侍妾,或是大官員、文壇鉅子之類的也可以。京城第一花魁。要嫁出去,也不是所有人都拿捏得住,背景絕不能低。若是於和中、陳思豐之類的好友,假設她喜歡,願意嫁。也是嫁不過去的,那根本就是害了他們。
背景不夠的人,得到她這樣的女人也守不住,此後往往命途坎坷,她也得跟著受罪。當然,除了嫁那些地位極高的大戶,她也可以選擇當某個人的正妻。願意這樣做的人中,地位不錯的也有,但肯定是得一聲不響地嫁出京城,遠至某地了。
最近這段時間,她在有可能嫁的人當中暗暗地篩選了好幾遍,地位高的、性格好的、聊得來的、長得不錯的……等等等等。最後還是沒能拿定主意。
幾年以來,她仗著花魁的身份得到礬樓不少優待,每年大概都有一兩個月,她可以自由地去遊覽其它地方,走訪各種名家——李媽媽也明白。這樣能將她培養得獨一無二——她因此看到過許多事情,有了見識以後,心中隱約覺得還可以做不少的事情,就如同童舒兒的事情,在她與其她一些女子、書生的奔走下,最後那個吏部官員被判有罪,去了官職,流三千里,令人拍手稱快,但此事過後,也就無聊起來了。
最近這段時間,京城裡流行的話題是北面張覺與完顏闍母的大戰。這是武朝與金人第一次的交手,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但是大戰之後訊息傳過來,張覺投靠武朝之後的第一戰已經敗了,但他只是小敗,戰敗之後,雙方還在對峙,接下來還有第二戰——這些事情,師師最近聽得,也沒什麼興致了。
一兩年以後,這不再是她的世界了,她將嫁給某個人,過著簡單卻悠閒的生活,不用灑掃織布,也不用洗手作羹湯,只需要對相公噓寒問暖,以及在適當的時候取悅於他,抓住他的心也就夠了。如此過得幾年,生下那人的孩子,待到多年以後人老珠黃,就指著孩子過日子了。
有時候如此想想,也不由得落寞地笑笑,悲從中來,甚至生出她以往少有的情緒來:若她不是青lou女子,不是這個叫李師師的花魁,該有多好啊……
礬樓除了接待經歷的達官貴人以外,更多的客人,還是外地過來的大商豪紳。對於這些在外地有錢有地位的人來說,到了京城,見見這京城第一樓的風貌,花大錢見見花魁,是回去以後最好的談資。師師對於京裡知根知底的達官貴人多有挑選,對於外地來的客人,除了一些文名遠播的才子外,則通常以錢來衡量對方的價值,反正往往也是一次性消費,也就是價高者見。
這天參加完一個詩會回到礬樓,李媽媽說有一個南方來的孫家公子,可以見見。據說對方家中乃是荊湖南路一帶的豪族,年輕多金又談吐不凡,到了這邊一出手便是白銀五百兩,指明要見她。反正是賺錢,師師笑笑,也就去了。
隨後所見,對方果然如李蘊說的那樣,談吐不凡,顯然是大家族中受過良好教育的公子,年紀二十六七歲,樣貌也可以。師師彈唱兩曲,間中聊了一會兒,賓主的感覺都不錯時,對方隨意地問起了竹記的事情。
“聽說京城竹記,乃是大才子寧立恆所開,師師姑娘又跟他是熟識,每棟樓開張,師師都會過去表演。”那孫公子吃了小半塊點心,隨意笑道,“在下素來仰慕才子,不知那寧公子,是何等樣人,竟能有如此手段,不光詩詞好,還能將生意做得那般紅火。”
“倒也……不是很熟……”師師回答一句,眉頭卻是微不可察的皺了皺。她最近並不想談起寧毅的事情,這段時間以來,京城裡客商來往。她也知道了南北缺糧的事情,竹記正在運作此事,想要大賺一筆的事情她也清楚。這樣的認知讓她並不想再跟對方來往,寧毅曾說過找她有事。後來又是兩次來到礬樓見她,但師師都假託有事,讓丫鬟回絕了,而這段時間竹記忙著買賣糧食賺昧心錢,原計劃新開的幾棟分店也暫時擱置,她也因此不用履行過去表演的諾言。
“哦?不是很熟……但一般的來往總是有的,依師師姑娘的眼力,這人到底是才子,還是商人呢?”
對方乃是極聰明的人,說話用詞。清晰準確。師師無意間掃過對方眼神,卻是心中一動,這孫公子說話看來隨意,但眼神深處卻極為清澈,先前他是輕車熟路地在享受與花魁來往的休閒時光。這一下卻不太像了。隨即又想起早兩天見過的一個來自淮南的外地豪族,對方也問起了竹記與寧毅,當時她隨意應對了一番,現在想來,連續兩撥人有針對性地問起他,情況就有些不一樣了。
這兩撥人在當地都是豪族,但彼此相隔上千裡。要說他們是專程進京找寧毅,實在不太可能……心中懷著疑惑,她小心應對著對方的詢問,探索著這位孫公子的意圖。果然,不久之後,這位孫公子問過了寧毅的性格。便問他的家人、人緣、甚至於住處,做出了想要登門拜訪的意思。
這天的發現讓她心中覺得頗為古怪。她知道寧毅做生意厲害,也知道他靠了右相府之後,做起生意來也可以狐假虎威,但是相隔千里的兩個大家族專程派人來京裡找他合作嗎?似乎又不太可能。當天晚上她跟李媽媽問起這兩家的背景。果然,兩邊都是有官場關係的,不會這樣特意的來靠著右相府,至於這些地方的受災狀況……
“……不知道啊,師師你也知道,最近所有做生意的都是奔著災情去的,京裡說得火熱著呢。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前段時間朝堂上吵來吵去,罷了不少官,就是為了賑災的事情,最近北邊打仗,聽說聖上心情不好,事情也稍微緩了一下。女兒,你問這事幹嘛?”
“沒什麼,隨便問問……”
如此到得第二天,她去參加一個詩會時,見到了左厚文與他的堂侄左繼蘭,也見到了河東還算比較有名的才子王致楨。對於左厚文,師師知道他為左家管著京城這一大圈的商事,本身才名也是有的,在左家僅次於那位大儒左端佑,因為這樣的關係,雙方以前也見過不少次,只是不熟。師師暗地裡聽說過他的傳聞,據說他比較喜歡那種性格強悍獨立的女子,家中納的兩個小妾據說都是家道中落,本身支撐著家業,隨後被他娶了的。據說他還暗中脅迫過幾個性情堅貞的人婦,但這事情傳得並不廣,可見對方也並不是毫無收斂之人。
詩會快結束時,左厚文與左繼蘭、王致楨來見她。左繼蘭三十來歲,一看就是那種性情驕傲但能力也不錯的天之驕子,對於她,只是簡單的上下打量,做出不怎麼在意的表情,但師師能夠看出他眼底的情緒——是那種想要佔了她清白而又自認有能力的人的心思——互相說了幾句話之後,左厚文竟然也問起了竹記、寧毅的事情。
“聽說李姑娘認識這位寧公子,想必是很熟了。”
“呃……倒是不熟,只是生意上的往來……”
“呵呵,不熟也沒關係,我這侄子想要見他一見,有些事情商談。有箇中人,面比較好見,而且我這侄子性情有些烈,李姑娘跟在旁邊,說不定他會收斂一些。”左厚文笑笑,“這樣吧,明天……不,再過兩日,繼蘭去礬樓找李姑娘,然後你們二人同去尋那寧公子,如何?”
左厚文雖然不是官身,但官場的影響力承自左端佑,可以說就是左端佑在京城的代言人,發慣了號令的。最後雖然加了句如何,但師師此時也只能點頭應下。這一下,天南地北光是想要從她這裡入手尋寧毅的,已經是三家了,而且看起來並非善意。
寧毅就算再厲害,竹記就算發展再快,什麼時候又到了能得罪這種豪族的位置上了?還是一下得罪三家?不過,找自己的就有三家,其餘的恐怕就更多了……
她一時間想不明白這些。又過了一日。這天晚上,礬樓之中一如往常的熱鬧,喧囂之中,有兩撥肯花錢的人進了李媽媽的法眼。過來詢問師師的意思。這兩撥人中,一撥也是外地的公子哥,只有一個,另一撥則是請了京城大戶過來,應該是談生意的。師師不想與人獨處,選了後者。選定之後不久,礬樓之中,便有人吵了起來,師師過去時隱約聽到那邊的吵鬧。
“……你們這幫心黑透了的渣滓,死了下十八層地獄……”
“嘿。你們不是,二十五兩跟三十兩差多少……錢賺夠了來礬樓找頭牌了吧,還敢說自己心善……”
“比你們好,我們這次……”
“找打是吧!”
“誰敢,打不死你……”
“有種你過去……”
吵鬧聲斷斷續續的聽了幾句。不久之後礬樓的人出來調解,也就將騷亂平息下來。隨後,師師去到暖閣的宴席中作陪,才發現方才吵架一邊的嗓音,出自其中請客的那方。
這請客的乃是一撥外地商販,為首的四十多歲,但看來是跑遍四方的漢子。姓於,跟隨著他的是幾名二十多歲的家中子侄。由於可能來自於鄉下地方,話語之中相對粗俗些,那些年輕的公子則有些靦腆,有些故作不在意的在自己面前表現。被請的那方師師倒是認識,這位姓魏。乃是京中的一位糧商,平日裡風評較好,據說很疼愛家中妻妾,於礬樓來得卻不多。
雙方在酒桌上並沒有談生意的事情,能到這裡來。雙方看來是已經有了意向了。師師儘量地活絡著氣氛,待到就過三巡,那魏老闆笑著,拍拍于姓漢子的手:“好了,我知道了,這事就這樣。於員外你的誠意,我明白了,眼下我得先回去,家中還有事。你們……在這裡多坐坐,想必花了不少錢。師師,你安排好他們,不是我說,到你這裡來一趟,花錢可太多了……”
師師帶著些許委屈地笑著:“魏先生哪裡的話,樓中規矩如此,師師也沒辦法,師師只盡力伺候好各位罷了……”
那魏老闆揮揮手:“好好,我走了、我走了……”
他既然要走,那位於員外便也要送他,兩人談妥了事情,心情都不錯,相攜出去了,剩下師師與其餘幾位於姓公子在。丫鬟們繼續添酒上菜,師師也就笑著陪他們說話,詢問起他們家裡的狀況,彈唱幾曲之後,卻也隨口問到了他們做的生意,這才知道他們是準備跟魏老闆買糧往災區賣的,隨後卻也有一位年輕公子開口:“聽說師師姑娘跟竹記的寧老闆很熟的,是吧?”
“倒不是很熟,有生意上的來往。”這幾天師師聽這句話聽煩了,隨口應答。不過,這位公子倒跟其他人不同,師師說不熟,對方便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隱約間聽到其中兩人交頭接耳說著,似乎是因為她與寧毅很熟,對方才選在礬樓、又花了大錢宴請那魏老闆的。
幾個年輕公子想要在師師面前表現,因此席間話語不斷,過得片刻,又聽他們說起這次北上是要“做善事”,師師旁敲側擊問一問,那人道旁人買糧三十兩一石,他們是要賣二十五兩的。師師笑著點頭,心中對這幾人卻是頓生厭惡,你過去施糧放糧,那叫行善積德,平日二兩多一石的糧拖過去十倍賣,這行的什麼善積的什麼德。
那年輕人說完以後,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妥,開口補充幾句,想要更正。師師撥弄著琴絃,微笑著符合幾句。幾位年輕人便互相之間說了起來,過了一陣,有一個言辭比較清晰的年輕人說出來的話,才讓她指下的琴絃微微一顫。
“……這次的事情,師師姑娘也知道的嘛,畢竟便是竹記在後頭安排的嘛,這次賑災,要是沒有他們的人,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北面那些人,真是苦啊……”
旁邊一人道:“也不算竹記,竹記背後不就是當朝右相嘛,最上面都是右相安排的。若非有右相,我們進得去河東?”
說起這個,先前的年輕人頓時激動起來:“怎進不去。要是早知道那麼多饑民,我死了也要將糧運進去!他們有種打死我好了啊!#¥%&*(開始罵人)”
師師皺了皺眉:“北方現在……怎麼樣了?”
“河東路?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兩邊都在使力呢,咱們運糧過去。這賊……賊天氣又降了這麼多,本來糧價下來一點點,然後又漲上去了。那些狗大戶,不許我們壓糧價,四處找茬,上次我三哥就是被他們打了。好在竹記那邊也有準備,那位姚掌櫃叫了大夫,然後又叫了官府,把他們人給抓了。哼,這次咱們北上。三哥傷還沒好,又吵著要去呢。”
一個年輕人臉色通紅地站了起來:“那位姚掌櫃說得對,這就是打仗!”
旁人附和:“怕他們是孬種啊!這次咱們人還少嗎!他們的地頭?惹急了我我弄死他們!”
師師卻是疑惑起來。他們說的是什麼?她以往知道,這些年輕人是最容易被某些事情影響的,暴躁衝動也是常有。但眼下看起來卻又不同。汴梁城中,有一批學子,以陳東為首的,常常憂國憂民,慷慨激昂,他們連蔡太師、高太尉這些人都敢罵。此時看來,這些讀書不多的年輕人。情緒竟像是有些陳東他們的氣息。
他們賣個糧,怎麼能賣成這樣的?看起來簡直是被什麼人煽動了一樣。
她試探著問道:“幾位公子,也去施了粥飯?”
“自然去了,每日都去!”幾人幾乎異口同聲地說著,隨後有人道,“但是竹記的寧東家說得對。終究不可能全都熬成粥吧,唯有把價格壓下去,其他人才有一條活路。師師姑娘,你認識那位寧東家,你說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師師看著他們。隨後輕聲道:“對那……把價格壓下去,其他人才有活路的道理,我卻始終不太明白。”
其中一個想要表現的于姓公子大聲道:“嗨,這有什麼難明白的,我這麼笨,都明白了。師師姑娘你想啊,那裡的糧價要是三十兩一石,賣糧多有錢啊,這麼賺的生意,那些狗大戶、狗官還不得拼了命啊。朝廷上兩位相爺就算豁出命去,也擋不住這麼多人的貪心。可要是糧價下去了,賺的不多了,再加上官府有些清官,才能讓那些大戶少插手。寧東家說過的,要是糧價繼續漲,官府的賑災糧,能發到百姓手裡的十不存九,要是被打下來了,也許就能保下一半或者更多,到時候咱們再去多施粥,就有很多人能活下來了!所以啊,這次我們賺到了錢,又回來運第二批的米糧上去,咱們還買了冬衣……哼,這次過後,咱們還得上去第三次,於家是男人的,都要去!”
這人滔滔不絕,旁邊一人說道:“就怕下雪以後,路難行了。”
“別說下雪封路,哪怕凍死,我都要把糧拖過去,我就不信,弄不過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畜生——”
師師的腦袋裡嗡嗡的,她是聰明人,有些事別人一點,她也就知道了。隨後,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話中,她也逐漸的、一絲一毫地拼湊起來一個已經在她身邊發生了近三個月的、巨大“戰場”的輪廓,而這個輪廓的點點滴滴,她原本是感受到了的,只是那時並未在意。隨後,在心的底層,恐懼感湧上來,她明白過來,那個幾乎已經被她放在了“絕交”定位上的商人,曾經的朋友,在這三個月內,觸動了多大的一塊利益,得罪了多少的人……
她終於明白,那些豪族入京,是要幹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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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〇章 豪情熱血 恐怖冰涼(下)
兩個多月以前的八月,或者在更早一點的時候,是一切開始的起點。
朝堂的一切,以兩位相爺為主導,動用了龐大的力量在南北兩地,聚集起了許許多多人的力量,將大批的糧食運入糧價飆升的災區。
在這其中,竹記發揮了巨大的力量,加上其他一些勢力的參與。他們負責了南北聯絡,給眾人安排行程,保障安全,在官府的配合下,使得一切運作起來,那段時間,正是寧毅開始忙起來的時候,她則關心著童舒兒的命案,來回奔走,而後才知道糧價的事情,對其逐漸生疑。
在此後的時間裡,竹記緩下了拓張的步伐,而自己由於厭惡的心情想要斬斷與寧毅之間的來往。這個過程中,一撥又一撥的人正在趕往河東、河北、淮南、荊湖等地,在最初,他們也是單純地本著做生意的心情過去,但在這其中,有一批人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如同這些于姓年輕人口中說的姚掌櫃。在南來北往的過程裡,他將一些簡單的道理說給他們聽,引導了他們去施粥放糧,同時以言辭將他們與那些屯糧的大戶之間對立開來,一步一步的達到了類似於煽動的效果。
最初聽時,師師只以為這樣的人僅是姚掌櫃一個,是這類社會經驗老到的引導者將事情的效果發揮到了最大。但是逐漸聽下來,師師發現這樣的人可能遠不止一個兩個。
這次在受災的幾路當中,朝廷支撐起來的大商道一共是七條。進入災區之後,這七條路線再進行分散,而在每一條路線上,此時都有著一定數量的、類似於於家這種熱血之士的存在。他們原本為生意而去,叫上家中子侄,也是為了見見世面,隨後逐漸見災民的慘狀,見富人不仁,敵愾之心起來之後,又開始準備第二次第三次的投入賑災。同時叫了家中的其他人參與進來。
“……越是到後面。糧越不好買不好運,但這次咱們早已預定了要多來往幾次,最後咱們於家運進去的,至少要兩千到三千石才交待得清楚!”
“……兩三千石也說得這麼驕傲。知不知道咱們上次見的侯家。他們家船隊一次就運了一千五百石。”
“有多大飯量吃多少東西嘛。咱們總是盡心盡力,就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而且侯家也是咱們親家了,上次不是說。侯老爺有意將他們家七姑娘許配得小六嗎。因為小六在施粥的時候哭了,侯老爺說他有善心……嘖,早知道我也哭。”
“呃……五哥不要亂說,他們也只是隨口說說,這事不能亂講的……”
“這事哪有隨口的,人家看得起你……不過說起來哭,災民我以往是見過的,那耿青天的事情,我才真的哭過……”
“那事……要是我在當場,我這脾氣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來……”
時間過去,暖閣之中眾人依舊議論不斷。師師做的是這一行,平日裡擅長的,也是一絲一縷的從眾人的話語裡抽出線索來,拼湊起那個巨大的輪廓,越是拼湊,心中越是湧動難止。
此時的武朝,每隔一段時間,饑荒總是會有,哪怕是集中在一片小地方,也稱不上是什麼人間罕見的慘劇。至少師師本人,就曾見過饑荒、見過賑濟,南來北往的這些地主、糧商中,以往荒年或許也賑過糧食,但這一切的狀況,卻與往年不同。
那些竹記人員的刻意引導激發了他們心中善念,與此同時,不同運糧者的互相通氣也給了他們並非孤立無援的印象,他們彼此認同、打氣,因此令得心中更熱。從這些年輕人偶爾說出來的“聽說南方如何”“聽說河北路糧價怎樣”的過程裡,師師敏銳地能夠察覺到,至少有一個聯絡各地的樞紐,在不斷地將這種資訊渲染給他們知道,而那耿縣令的事情,據說更是在短短數日內就傳遍了受災區域,不是有一個背地勢力有序、有意識地操控,根本做不到。
一個兩袖清風的縣令,在荒年之中,寧願讓家裡人吃糠喝粥,也要最大力度地讓饑民活下去,而在他讓大戶賣糧的時候,竟然被大戶派人刺殺了,可見這些人,是多麼的窮兇極惡。
在這些人進入災區、引起注意之後,幾地都爆發過沖突,但隨後都被壓了下來。那位姚掌櫃的勸說顯然極有效果,此後跟他們通了其它地方一些人被大戶派人打傷的事,一部分人因此退縮了,卻也有一部分人,變得更加執拗,聽這幾名于姓年輕人的話語中,他們已經隱約覺得,在這件事情裡,被大戶打傷了,竟是更加榮耀的事情。
南北各地,一撥一撥的人竟然就這樣被煽動,血性被災區所見所聞激發起來,令得師師很難不聯想到寧毅當初在竹記吸收那些說書人的行動。這天晚上,待到於家人都走了,待到夜深人靜,她的腦子裡都一直在響,一時間想到這些人的熱血,想到他們滿布天南地北與那些大戶打仗的事情,一時間又想到左繼蘭,那荊湖孫公子,淮南豪族的事情,輾轉反側,不能成眠。
到得最後,竟是恐懼的感覺還大些。
這些年來,她居於京城,由於是女子,某些見識或許不如旁人,但最是明白權勢的可怕。這些年輕人的行為當然可敬可佩,南北之間,能夠連起來互相呼應的或許也有不少,但是放在朝堂上、權力場上,這些鬆散的人是當不了後臺的。
他們或許在當地也是地位不錯的家族,有田有地,也有許多稱得上是高門大族。但師師聽得一陣便知道,這些人並不能進入真正的權勢圈子,他們在京城沒有人。在外地,沒有擔任一方大員的親族,就算有的人家中出了一兩個官,也多是小官。而左家、孫家、淮南豪商這些豪族,與他們有聯絡的,往往都是一方大員,如果有必要,在蔡京、王黼、李邦彥、童貫這些人面前也能遞得上話,有些人甚至於皇族有著密切的聯絡。
這一次,他們熱血歸熱血。說話之中。彷彿也透著一股相信時間邪不勝正的英豪之氣。但實際上,若不是這次賑災之中,相府的力量牢牢把握住了幾條線路上的治安力量,他們這樣子進場、壓糧價。是真的會被打死的。賣糧的過程裡。與地頭蛇爭利。對他們最大的保護,就是這一塊。師師也明白,要達到這種效果。需要相府、寧毅等人付出多大的精力。
而如今,他們在天南地北的賣糧,當地的豪族們卻都已經找到了問題的核心,開始朝著京城而來了。如果說找到自己的有三個人,那麼在這之外,試圖對這邊動手的,可能就有三十個、三百個。
心中懷著這樣的擔憂,第二天她的情緒都有些焦慮。以往她聽各種豪傑的事蹟,最是欣賞那些義之所至雖千萬人而吾往的大英雄。可這種事情落在身邊認同的人身上,她卻能知道其中利害,反而害怕起來。
這兩年來,左右二相上位,權勢已經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李相性格剛直堅定,秦相辦事手段凌厲,兩人一主一輔,推動北伐諸事。但涉及最上層時,師師也一直保持著一個印象,如今這京城,最強大的終究還是蔡太師、王少師這些老官,他們的黨羽遍天下,如今為大局而隱忍,但若是真的爆開衝突,兩位相爺未必接得住他們的凌厲手腕。因為要辦事,蔡太師他們只得罪民眾,不得罪貪官,而兩位相爺,是得罪了許多權貴的。這一次算起來,恐怕就更多了。
哪怕他們手段厲害,能不能抗住,她雖然作為局外人,仍舊為之憂心。
當天上午,她在考慮著這件事情,準備下午便去尋寧毅。或許自己的擔憂是過了,但總的替他通風報信才是,左家孫家這些,畢竟都不好惹。然而過了中午,還沒出門,便聽得有人過來通報,說左繼蘭左公子已經到了,請她出去。師師想要拖拖時間,忙叫丫鬟請左公子進來稍作,就說她有事,須得等等,但不久之後,丫鬟進來,說左公子便在礬樓大門外等著,說是不進來坐了。
這一手錶現的是男子的強勢與霸道,但師師此時已經懶得理會。她連忙去找到李媽媽,與她說了左繼蘭的事情,讓她幫忙去找到寧毅,先打個招呼,自己這邊拖一下再走。李蘊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終於還是親自出門,過去通風報信。
師師去到礬樓正面二樓的一個房間裡,悄悄開啟了窗戶朝下方看。外面的街道上,左繼蘭與王致楨正在說著些什麼,過得片刻,也有一位官員停下來與他們說話,那是工部的一位李員外,竟然也認識左繼蘭,雙方笑著交談了一陣,交談之中,左繼蘭也偶爾回頭,蹙眉朝礬樓望過來。
師師知道自己這樣的拖延必會得罪對方,但她的得罪只是小事。正在窗前考慮著對方過去大概是要跟寧毅說些什麼,自己要怎樣幫忙緩和一下氣氛,讓兩邊不要真的撕破臉,又站在寧毅的位置想了一下這事情到底該怎麼解決:不管災區那是不行的,可若是要管,這麼多人,怎能得罪得起。
心中正自煩亂,陡然聽見下方傳來騷動,只聽那左繼蘭一聲道:“你幹什麼――”隨後便是一聲慘叫,混亂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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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進京之行,左繼蘭並沒有太多可想的,在他而言,一切的事情都可以按部就班:拜訪堂叔左厚文,拜訪與自家相好的官員,以及替齊方厚向一些京官大員轉交信件。這些東西做到了,對相府的壓力就會成型,對那寧立恆的壓力便更大,他是要上門打一聲招呼的。他已經想好了,作為左家的繼承人,他會對對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在話語的最後,他會明明白白的告訴對方:“這次我下不來臺,一定會弄死你。”
話可以說明白一點。沒有關係。
雖然驕傲,但他並非沒有狼之人,相反,他尤其知道這次進京,需要雷厲風行,因此他沒有耽誤什麼時間,進京之後迅速走訪眾人,將意思遞到。見到李師師的詩會,他實際上是去見其他幾位叔伯的,堂叔左厚文知道他對李師師有點興趣。安排了這個“中人”的主意。待到李師師走後,也曾笑著跟他透露“我可是給你製造機會了哦”這樣的意思。
左繼蘭只是驕傲地笑笑,他心中並沒有尋芳問柳的心思,但李師師比較漂亮。氣質也好。如果這次上京能順便帶走一顆芳心。那也是不錯的。
京城之中,恐怕許多人都眾星捧月地哄著這個花魁,他並不這樣做。到了礬樓,丫鬟讓他進去坐著等,他只在路邊等等。也是給對方一個意思:你快點給我出來。一些女子可能因此惱怒,但他是有這個資格的,許多女子即便開始生氣,最後還不是乖乖被他馴服。女人嘛,主要就是賤。
不過這一次,對方可能真的有事,讓他等了好一會兒,有可能是想要對他欲擒故縱,故意拿捏一下。不久之後,他與前天拜訪了的公佈李員外見到,聊了一會兒,心中卻有些不耐煩起來:這女人,不知道他是來做事情的麼,誰跟她玩這些虛門道……
也是因此,他火氣有些他,當路上一個行人陡然撞過來,他順手便將對方推了出去:“你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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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左繼蘭的從容與理所當然,王致楨更加知道權力場中那種錯綜複雜的感覺,他喜歡這樣的感覺。
這次上京,左家帶來的是對相府、對寧毅的一份壓力,而天下各種地方,一絲一縷的壓力都在朝這邊聚集過來,最終他們都得妥協,這才是精髓所在。
這是堂堂之道,權勢凝聚的精髓、偉力所在,真正的力量,不是一個宰相、甚至一個皇帝的頭銜就能代表的,真正的力量在於順勢而動,權力再大者也必須妥協。而他,一個身負淵博才識卻數次落榜的才子,最終推動了這大勢的一部分,淹沒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
李相、秦相、李頻、寧毅以及與他們同流的一些人,也許很硬氣,但他們會明白什麼是大勢。荒年死人,他也很遺憾,但人之yu望豈能壓制?若是有一天讓他走上高位,他將會有更厲害也更合理的手腕去改變這一切,而不是像他們這樣愚蠢。在這之前,他很樂意看到這些蠢人的崩潰和妥協。
因此他也很期待今天的這次見面。對方會表現出怎樣的態度來呢?厭惡還是有禮?謙和或是暴躁?但任何聰明人,必會明白什麼是大勢所趨、無力迴天,他也準備了一番話要教導對方明白這一點。
河東路壓過來了,左家壓過來了,齊家壓過來了,還有天南地北無數的人都在壓過來……
他倒是沒有想到接下來的這一幕。
“你幹什麼――”
左繼蘭將那撞在他身上的乞丐一推,那乞丐砰的摔在了路邊,然後是殷紅的鮮血從頭上流出來。
左繼蘭與王致楨都愣了愣,隨後明白過來:“他孃的,你跟我碰瓷啊!也不看看什麼地方……給我打死他。不,抓住他,送開封府嚴懲!”
左繼蘭這樣吼著,旁邊的侍衛立刻就過來了,要將地上那頭破血流的碰瓷乞丐抓起來,與此同時,已經有開封府的捕快結隊過來:“你們幹什麼……”
“喂,兀那捕頭,你給我過來,這傢伙光天化日之下襬明碰瓷,定要將他抓去嚴懲――”
“青天朗日,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如此行兇――”
“這位捕頭,我乃工部員外李竟……”
“抓起來!”
“對……”
“你們幹什麼……”
“快去請郎中,這邊要死人了――”
“蓄意傷人……”
“喂喂喂,幹嘛,不想活了……”
一片混亂之中,捕快們開始將枷鏈往左繼蘭身上套。樓上的師師瞪圓了眼睛,她都能看出那明顯是碰瓷。但左繼蘭被抓起來了,那李員外根本何止不住,有人開始渲染“外地人行兇”,左繼蘭明顯是懵了,隨後掙扎大喊:“知不知道我是誰!知不知道我是誰……”
“我爹是左端佑!我爹是左端佑!你們死定了,你們知不知道!我爹是左端佑――”
嘶吼之中,人群裡有一個年輕人朝李員外拱了拱手,李員外朝那邊走過去,雙方聊了幾句,那李員外看看這邊。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師師卻認出來。此人乃是秦相的弟子聞人不二,與李竟說完話,他便朝這邊已經愣了的王致楨走過來。
看見李竟與對方說話,王致楨便明白了其中有內幕。這一下變故。簡直是當頭棒喝的感覺。他手上想要阻止捕快擒拿左繼蘭。但捕快將他推開了,左繼蘭則讓他去找人,弄死這些傢伙。與李竟說完話的年輕人朝這邊走了過來。
“王致楨王兄吧。久仰大名了。”對方拱了拱手。
“你們……是什麼人,你們知不知道……”
“在下過來,為的是傳一件東西。”聞人不二從衣袖中掏出一封信,那信函以蠟封口,正面上書:“左兄端佑敬啟”落款是:“弟、秦。”
“眼下只是做個樣子,左公子在這裡好吃好住,不會被虧待,王兄勿要擔心。這封信乃家師秦公寫於左公,還請王兄帶回河東轉交,到時候王兄自然知道如何接回左公子……時間不多,京城水深,王兄不要亂晃了,早些回去吧。”
王致楨這一下是真的懵了,他來京城幾天,就算無功而返也沒什麼,不是沒考慮過,但眼下這一切太突然。最重要的是,他乃是左繼蘭身邊的幕僚,左繼蘭屯糧,是他一手操辦。他們進京施壓,秦嗣源竟直接抓了左繼蘭,還寫封信給據說已經絕交的左端佑――他親手將這封信交到左端佑手上時,可該怎麼說啊……左端佑會怎麼看他,可想而知了……
捕快們抓了左繼蘭,拉著他吵吵嚷嚷地走了,王致楨拿著那封信,一時間怔怔地站在路邊,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陡然間,一道身影從他身邊跑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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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師在樓上看著,見到聞人不二的時候,她自然也想到了這是件什麼事。
此時李媽媽出門還不久,必然不是訊息遞出去以後對方的應對,也就是說,對左繼蘭,那邊是早有準備了。如此雷厲風行的手段讓師師吐了一口氣,然隨即,卻也沒有真的感到輕鬆,如今兩邊的交手已經開始了吧,就算抓了左繼蘭,對方還有受災地區好幾路的豪族啊,這種強硬的手段,應付得了幾個人。
她從樓內追了出去,趕上了走在最後的聞人不二。
“聞人公子、聞人公子。”
師師的稱呼叫得柔軟好聽,聞人不二回過頭來,隨後笑著拱了拱手:“哦,師師姑娘,什麼事?”隨後道,“莫非是要給那位光天化日傷人的公子說情?”
師師笑著搖了搖頭:“他要去找立恆,我在樓內拖著他呢,還叫了媽媽去報信,想不到你們就動手了。聞人公子,你們那邊……挺麻煩了吧?”
聞人不二微笑著,想了想:“是不輕鬆。李姑娘也知道了?”
“立恆他那邊,恐怕也有很多麻煩事了?”
“確實麻煩,最近他家裡也被一些有關係的人找上門來,最近有些棉料商、絲商和他竹記的一些合作商找上門,要他收手,不然就威脅不跟他合作,不供貨給他。他家娘子顧念舊情,也在等他表態,還沒對這些人下狠手。這不,今天我們來抓左繼蘭,他便回去處理這事了……”
兩人一面說著一面往前走。
“難怪他最近挺忙了。不過我有些事情,明日裡去相府找他碰一面可以嗎?”。
“其實也不是很忙,師師姑娘過去,他一定是有時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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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不久之前,寧毅便正在離開相府,要抽空回到家中,處理一下諸多客人的事情。十月下旬,各種瑣碎麻煩,確實是一撥一撥的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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