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一九章 可歌可泣 綠林傳說

贅婿·憤怒的香蕉·8,638·2026/3/26

“阿瓜: 見字如面。 半年多的時間過去了,我不知道你的心情有沒有平靜下來。我一直在考慮應該什麼時候跟你打這個招呼,原本我覺得,能夠見一面是更好的選擇,但我這邊瞭解了一些事情,讓我覺得沒有安安靜靜等下去的時間了,也只好寫這樣的一封信給你。 有關於我們之間的恩恩怨怨,若是用簡單的三言兩語來說明,想必是有些不負責任的。你有著憎恨我的理由,我也時常去想,當初的事情是不是有著更好的處理方法,但回想已經無濟於事了。如果有機會,你覺得我欠你的,將來可以親手向我討回去。 但是我想,私人的事情,我們總得放開一邊。你與你的家人們在南邊將近兩年的雌伏期已經過去,該扎的根想必已經紮下。最近的這段時間,我瞭解了有關南方的一些情況,接下來你方如果想要有些動作,我這裡有一些意見,是你可以考慮一下的……” 春末夏初,延綿的山雨溼潤了山嶺間的一切,竹樓之中,少女推開了窗戶,看著大雨下在遠處鬱鬱蔥蔥的山林中。苗疆,藍寰侗,即便對於寨中居住的人們來說,少女的那張臉,也都是暌違已久了。 自去年動身營救佛帥歸來之後,作為原本的霸刀之首,如今藍寰侗主的少女進入了漫長的閉關當中。對於大多數霸刀中人而言,這是因為莊主在與林惡禪等人大戰中有所領悟。要將本身武藝推向更高的表現。只有少部分的人能夠知道,少女的閉關,是因為大戰之後身心俱疲,陷入迷惘所致。於是在這漫長的半年多時間裡,她幽居於這主樓之中,只以僅剩的心思,遙控寨中少數需要把握的事情,而大部分的發展,都被她放開了手,讓一切順其自然地演變了。 關閉了這麼久的窗戶。在這一天忽然開啟。對於寨中大部分人來說,並不清楚其中蘊含的意義。若是原本彼此熟悉的人,倒是能夠看清楚女子身上發生的一些變化:長達半年多的幽居令她顯得消瘦了一些,原本臉上些許的嬰兒肥因為成長而在消退。縱然依舊顯得美麗。但此時已經很難以少女來稱呼她了。有些複雜的情緒已經在她的眼底沉澱下來。像是在逐漸變成猶如鑽石一般堅硬的東西,與她原本性格中的執拗卻並不相同,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夠看清楚這兩者之間的差別。 “辭花。”在視窗站了許久之後。她才淡淡地朝門外開了口。 丫鬟的聲音在門外回答:“莊主。” “叫陳凡……陳大爺過來一趟。” “是。” 丫鬟披著蓑衣,在雨中朝下方奔跑過去了。房間裡,名叫劉西瓜的女子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輕輕的嘆了口氣。 手中捏著的信件已經看過許多遍了,初時的遲疑與她絕不會承認的期待過後,是濃濃的酸楚與無法出口的憤怒,然而到最後,這些去情緒也只化成了令人無言以對的、更為複雜的東西。 在過去閉關的,漫長的近一年時間裡,她無法面對的除了參與營救的杜殺、陳凡等人,還有接下來真正不知道該如何抉擇的自己。她當然有想過寧毅將會對她交代這一切,她無法面對的,他或許會有些辦法,但她沒想到的是,最後盼來的,是一封這樣的信。 那個男人,輕描淡寫地跳過了這一切,將兩人的問題只歸結於私人的情緒,隨後僅僅以幾句話交代了,跳過一旁。這樣的方式令她感到生氣與惱怒,她多少是希望這封信過來,她看了之後,能夠解決問題的哪怕在清醒的認知裡,她也明白這不可能對方至少可以辯解,可以道歉,甚至哪怕是對當初的選擇做出多餘的解釋,可是到最後,什麼都沒有。 “你有著憎恨我的理由”他沒有試圖解釋,最後的交代,看起來竟只有這樣的一句話,彷彿是在說:你就憎恨下去吧。然而僅僅幾句話的交代之後,他開始陳述大局了。彷彿是吃定了這邊不會忽視他的提議。 真是……太傲慢了…… 然而生氣過後,真正讓她憤怒的,還是她的確無法將兩者混淆的那種情緒。在某種清醒的認知裡,這個從來都堅強或者說逞強到不需要任何支撐的女子,在過去的半年當中,的確是在心底期待著某一個人的解釋或者安慰的。然而啊,如果說過去的那段時間她一直在休息或者沉睡,著這封信就彷彿有人在耳邊拼命地敲著響鑼,提醒她應該醒來和起床了。那個人只是敲響了警鐘,卻拒絕安慰。 縱然明白這樣的情況下隨意的安慰只會讓一切變得輕浮與油滑,她的心中卻也終究免不了有一份類似起床氣的情緒。展開信,信紙洋洋灑灑地寫了幾頁,不像如今的夫子寫信,倒像是說話一般,古古怪怪的很沒有格調。而她真正想看的,其實也只有前面幾句而已。在之後就是一大篇一大篇有關南方綠林、官商、黑道的情況,不過是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她也已經看過好幾遍了。 ************* 名叫辭花的丫鬟奔下寨子,在位於山寨一側的學堂裡找到了教習武藝的陳凡,不久之後,他去到藍寰侗最上方的竹樓裡,見到了樓中的西瓜。 大雨在外面降下,房間裡光芒並不明亮,顯得有些安靜。他站在門口打量了西瓜片刻,隨後走了過去:“你再不出關,寨子就要倒了。” 西瓜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半年多以來,陳凡在寨子裡教孩子習武,也特意蓄起了鬍鬚。他身上的精氣已經愈發內斂。如果說之前在他的身上還能看見那股鐵拳一般的意氣。此時的他則更像是在逐漸成為一把鈍刀。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對於高手來說,能夠看出他已經找到了踏向更高一層的途徑。而在陳凡這邊,也能夠清晰地看見西瓜身上的鋒芒正在由銳轉重,眼前的女子,顯然也在以不輸給他的速度成長著。 “寧毅的信。” “給我看幹什麼。” 陳凡眼中閃過疑惑,接信坐下,看了一陣,聳肩道:“不錯嘛,他把南邊這些人的底細都摸清楚了。照著他說的幹就行了。這些事情。你不找南叔他們商量,找我幹嘛……嗯,他有批貨送給我們,你要我去接?” “我想知道。他出了什麼事。” “最近?”陳凡皺了皺眉。“沒聽說啊。他一直以來確實惡名遠播,鬧得越來越大,但要說出什麼事……沒有啊。” “你看他前面寫的那些。” “……這是給你的話。有什麼?” 西瓜看著他,然後伸手將信拿過來:“這一句,他了解了一些事情,讓他覺得沒有安靜等下去的時間了,所以寫信過來……能讓他警惕,可能會找我們出手的,你覺得是什麼事?” 西瓜這樣一說,陳凡也終於理解過來,緊蹙眉頭:“你這樣一說,確實有問題了……北面的事情我一直是有了解,去年的下半年,他得罪了不少人。這是他破梁山後就留下的手尾了,現在愈演愈烈,不少人進京去刺殺他,但基本沒有成功的。如果說這方面,去年他就已經得罪了林惡禪,最近這段時間大光明教發展很快,林惡禪的武藝打遍大江南北。再鬧下去恐怕他挑戰周侗真要成事,如果說是這個麻煩,希望我們出手……以他的性格,也不像啊……” “他得罪了哪些人?” “都是些……呃……”陳凡正要說,隨後意識過來什麼,笑了起來,“你不會是想要幫忙解決這個手尾吧,別想了。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告訴你吧,去年下半年,他在忙賑災的事情……” 雨聲沙沙的,響在這片天地間。在這地處天南的小樓之中,兩人說著景翰十一年的那些事情,花了不少的時間。不久之後,霸刀總管劉天南等人開始從朝竹樓這裡過來,開始向西瓜述說更多的麻煩事了。 此後的幾天,西瓜正式出面,開始處理在她閉關期間寨子裡發生的諸多狀況。另一方面,陳凡與已成他妻子的紀倩兒告別了西瓜、劉天南、杜殺等人,動身北上,一方面接收竹記運來的一些貨物,另一方面,開始逐步拜訪大光明教留在南面的勢力,向林惡禪、司空南等人,展開了報復。 北面。 夏日的夜晚,天空中有淡淡的月光,由北往南的官道上,兩匹駿馬在夜色中飛馳而過! 夏季雖然已經到來,但如今這片地方仍舊在鬧著饑荒,縱然是官道,夜裡趕路的人也並不多見。官道延伸、蜿蜒,穿過前方的一處小市集時,縱然有客棧的微弱燈光,兩騎也沒有停留下來的意思。透過並不明亮的光芒,我們可以看見,馬背上為首的乃是一名鬢角發白的老者,後方馬背上的男子也已經有四五十歲,絕不年輕了。 此時奔行在這道路上的,便是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尋覓了許久想要與之交手,卻遍尋不至的大宗師周侗,跟在後方的,自然便是亦僕亦友的弟子福祿了。由於周侗年事已高,縱然一身修為高絕,足以讓身體素質保持在不輸年輕人的狀態,但這樣徹夜趕路畢竟還是對身體有損,客棧的微光從身邊掠過時,他偏頭看了看,隨後策馬逐漸追上去。 “主人,夜深了,這馬也跑了快一天,前方若有地方,得讓它休息一下了。” “還有多久能到桃亭?” “數百里路,至少兩日。” “太久了,那大會便在這一兩日開,不能再耽擱。我們到前方客棧換馬。” “畢竟不急在一時,就算他們開了會,咱們只要在上京途中將他們截住,總也能阻止事態。主人,這樣下去於身體有損……” 福祿的說話換來周侗的哈哈一笑,隨後肅容道:“畢竟忠良有難,我趕不上也就罷了,既然趕得上,又豈會怕這點周折……他們兩百多人,又是好勇鬥狠之輩,去得晚了,若是他們已經做了決定,不賣我這張老臉又怎麼辦?兩邊都是救人,沒事的!” 知道周侗做了決定不容更改的性格,福祿沉默下來,不再勸說,不久之後兩人又到了一處客棧,花大錢向客棧中的小二買了兩匹馬,眼見兩人的年紀,倒是將對方嚇了一跳。然而只是稍作歇息,周侗與福祿便再次上馬,連夜南下。 之所以趕得如此匆忙,是因為周侗知道了一則訊息。由他的一位記名弟子牽頭,在南面名叫桃亭縣的地方正在舉行一場綠林英雄大會,此次的參與人數零零總總足有兩百多人,也不乏一些有名的江湖宿老,而這英雄大會,為的便是針對一位周侗知道的朝廷忠良。 確定這訊息之後,周侗帶上福祿便迅速南下。他之前為了賑災之事,行動範圍已至雁門關附近,南下的路途遙遠,但他心知綠林人中多有魯莽之輩,一旦大家真決定了結隊出手,熱血上湧後他也未必勸說得了,由此只得星夜兼程,爭分奪秒。 兩人由早上出發,奔行一夜,第二天又在一處市集換馬,連續兩天一夜,飛奔未停。到得這日夜深,才堪堪抵達桃亭縣,但終於未過時限。綠林人平素沒什麼地位,但聚集一塊時最喜熱鬧,遠遠看去,縣城之中燈火通明,嘈雜的聲音傳來,也不知是在唱戲還是在幹嘛。再往前去,便聽得轟然一聲響起在夜空中,像是一隻大爆竹,令人驚駭,馬匹一陣狂亂。 周侗這次急匆匆的趕來,為的是調停雙方之間的誤會。一來向眾人說清楚那朝廷忠良是個好人,要眾人不要去找他的麻煩,為奸人所用,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那人的背景也不淺,縱然兩百多人聚集,也未必真能奈何得了對方,貿然上京,反傷了自己性命。只是他在大會結束的時限前趕到,卻赫然發現這英雄大會,顯然是出了變故了。 火光閃動,一群人在前方廝殺而出,三名江湖人殺得渾身是血,拼命抵抗著後方追來的朝廷鷹犬,但終於,其中一人被一張漁網罩住,另外兩人奮身去救,被打翻在地,幾個人拿著棒子,對著他們劈頭蓋臉的一陣毆打。鮮血蔓延,待打到他們頭破血流、奄奄一息時,才用網子將他們兜住,像野狗一樣拖走了。 周侗與福祿朝著小縣城中追趕過去…… 武朝末年,奸佞專權,有情報組織密偵司,最為兇殘跋扈,其中大頭目寧立恆,心狠手辣、霸道專橫,江湖之上忠義之士紛紛起身,與之對抗,上演了一幕幕可歌可泣的綠林悲話…… 我們的故事,就從這裡開始。 ------------ 第五二〇章 混沌殺場 孰是好人 夜色迷濛之中,火光映上天空,小小的縣城裡,陷入一片廝殺與混亂當中。 之所以被選作綠林人士聚首之地,桃亭這個小縣城,原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所。縣城之中三教九流原本就多,對於偶爾出現的亂子也早已習慣,但今天晚上,過來的官兵顯然來頭不小。周侗與福祿下了馬一路潛行進去,暗中看見的便有三四撥的廝殺,有些是從暗巷殺出,有的則匿藏於民居之中,被人找到,奮起反抗。在縣城四處搜尋廝殺的,除了穿著捕快服、軍裝的官兵,更多的還是五到七人一撥的武者。 這些人並未穿上正式的朝廷服裝,但能夠與官兵一齊行動,顯然之前就已打好了招呼。在官兵的跟隨下,他們得以進入民居進行搜尋,住在這裡的民眾情知事情不小,都安安分分地躲在家中,也頗為配合官兵的搜尋。周侗與福祿就看見幾名綠林人潛行到一處宅子,他們與房子主人顯然認識,想要進去躲避,對方便在裡面抵住木門,只說:“你們快走!快走,莫連累我!” 幾名綠林人在門外只是罵他不講義氣,有人威脅道:“不開門便燒了他房子。”但隨即街道上便有廝殺聲蔓延過來,幾名綠林人連忙逃走了。 一路前行,越是接近縣城中央,越能看清前方的火光。桃亭縣周侗之前也曾來過,知道縣城中央有一處頗有規模的客棧與戲樓,最是三教九流彙集之所。今晚的英雄大會也必定是在那裡開,但此時看來,那棟樓房已經化為一片火海,整個都已經被焚燬坍塌,空氣中傳來隱約的焦臭氣息,顯然有不少人葬身在那片火海當中了。 對於這裡發生的事情,周侗心中隱約有著猜測,過了縣城中央,便往南邊摸過去。 這次綠林大會的召集人名叫嚴渙,乃是他當初指導過的一位記名弟子。本身便是桃亭人。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氣。周侗原本就要去嚴家莊找他,而一路之上,真正讓周侗在意的,還是那些搜捕者的行動。令他有些熟悉的感覺。 這些五到七人一撥的武者承擔下了大部分搜捕的任務。之所以將他們與綠林人分開來看。是因為綠林中人行事大多鬆散。彼此之間若是相處久了,固然也有很好的配合,但卻談不上太多的章法。而這些人顯然經過訓練。行動當中,彼此間的配合便如同一個整體――哪怕達不到完美的效果,看起來至少是朝著這個方向去的。 他們手中拿著的兵器各有不同,有人使漁網,有人持長槍,有人拿大刀,有人配手弩,有人操刀盾――至少在江湖上,用刀盾配合的武者是不多見的。這樣子一撥人乍看之下還沒什麼,幾撥人看下來,就很有些門道了。這些人的武藝或許還達不到一流,但彼此配合得好了,一旦交手,盾牌擋下對方攻擊,兩柄長槍直刺,大刀揮砍,中近距離上威力驚人的手弩再配合漁網,一般的三五名綠林人根本就不是對手,往往交手幾下便被打散拿下了。 而尤其在周侗這裡,更能感到一些其他的東西。 大概在十餘年前,他還在御拳館中任教頭時,曾經考慮過將高深的武學用於軍陣之中――雖然做到御拳館天字教頭之後便再無寸進,但周侗對這些事還是熱心的,哪怕拳法廣傳很犯武林忌諱,他也並不在乎。 為了這些事情,他曾經費過很多心思。如簡化拳法,追求速成,又或是簡化招式,追求實效,再或者設計出特殊的陣型,到戰場上發揮更大的作用。但後來這些嘗試大都失敗了。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有他的道理,拳法武藝這些,一來求天賦,二來要能吃飽飯。軍隊之中,哪怕有教無類,能夠學拳出師的也是少數,這倒也罷了,最大的問題是,教不好,教不到位,對方學了反而傷及身體。 這事情一如速成的弊端,即便是“破六道”這類的高深內功,仍舊會給人留下暗傷,如果要緩解這點,每隔一段時間就得有武藝更高強的人替對方推宮過穴,按摩身體,到頭來,養成一個小高手的代價反倒需要一個大高手去照顧,委實得不償失。 而即便是真正學成高深武藝的,人不算多,往往飯量又大。如果有這樣的一支軍隊,他們武藝高強又善於配合,首先就會把國家吃窮掉。 至於簡化招式,戰陣之上的千錘百煉下來,軍隊當中的訓練方法本就是極其簡化的殺人術。一把刀反反覆覆的幾招,取的原本就是最簡單清楚的要害,按照兵書的要求,兵丁每天練習簡單的劈砍戳刺成上千次,要說簡化,周侗實在也沒什麼可簡化的了。 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最終周侗也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多是空談。他作為武者,對自己身體的掌握已經登峰造極,但若是要作為將領,其實還比不上那些武藝不高的小將軍。最終周侗將他的一些思考記錄下來,後來這些手稿也被存放在御拳館當中,能夠看到的人不多。 而在眼前,這五到七人的陣型卻跟他以前設計的、用於戰場的小陣型頗有些類似――其中的變化固然有許多,但配合之間的幾種步法、走位,進趨與後退的訣竅,卻顯然有著他當初設想的痕跡。 當初周侗的設想,是安排一種陣型,使士兵在戰場上被分割包圍後能夠各自為戰,一小撥一小撥的奮戰求生。以他的武學修為,幾個人之間的配合想得頗為精彩,若是彼此之間操練得當、配合默契,格擋、殺人、格擋、殺人的節奏起來,幾個人便能很好地應對源源不斷的敵人。但這畢竟也是空想了,軍隊之中每天的訓練自然是以整支軍隊來進行的。哪裡能整天練習幾個人的配合。即便練習了,戰場之上一被衝散,聚集起來也都是陌生人,這類彼此之間職司配合明確的陣型,其實沒有太大的意義。 然而眼前的這些人,顯然是取了他陣型中的進退步法,乍看起來雖然每人的武器都不同,陣型也有些亂,但在其中陷阱處處。走在最前方、看似散漫的那人一旦受到攻擊,立刻就會退回。隨後盾牌擋駕。大刀揮砍,長槍封中後路,手弩威懾加上漁網作勢拋灑,哪怕是一流高手猝然間也要吃虧。隨意看了幾次交手。便有兩名綠林武者在這樣進退兩難之間被打翻在地。戰場上沒用的陣勢在此時卻成了小規模作戰的利器了。 周侗原本倒是沒有設計這麼多武器的配合。這時候一邊看,他也一邊在心中再度推敲。如此還沒到嚴家莊,主僕兩人倒是陡然發現了要找的目標。那是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武者,配合著一小隊搜捕者從長街那頭走來,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隨後對那戶人家說要進去搜尋一下,對方也就將門口讓開了。 周侗與福祿看得奇怪,這嚴渙之所以能在綠林中賺下名聲,便是因為他的豪爽與義氣,眼下綠林大會開成這樣,他居然跟官府合作了?雖然周侗的立場向來是站在官府一邊的,這時候也實在有些難以理解,今天之後,嚴家莊還在不在江湖上立足了? 在暗中瞧了片刻,周侗自街道上走出來,沉聲喊了一句:“嚴渙。”對方几人正從那院子裡出來,嚴渙身體一震,朝這邊望過來,一時之間,瞪著眼睛,手竟然有些哆嗦。倒是跟在他旁邊的搜捕者,第一時間擺開了陣型,看來隱約像小隊領頭的那人正要喊“拿下”,卻聽嚴渙說道:“師、師父!” “你……” “啊――” 下一刻,只見嚴渙猛地一咬牙,陡然發難,朝著那領頭之人劈出一掌,對方卻也在這一瞬間有了反應,舉手一擋,被打得退了兩步,其餘人正要朝嚴渙出手,那領頭漢子喝道:“退!不要打!是‘鐵臂膀’周侗!” 這名字一出,舉著刀槍的眾人齊齊望向這邊,都下意識地退了一兩步,卻是下意識地組成了一個小陣。嚴渙看著他們,朝旁邊走出幾步,又朝著周侗這邊前行過來,四十多歲的江湖漢子,眼中竟然有了淚光:“師、師父……弟子有罪。”說著,便在長街上跪了下來,頭磕到地上,久久的不起來。 周侗皺起眉頭,他根本沒弄清楚這一幕到底是為什麼,只得走過兩步,抬手將嚴渙扶起來:“不必如此,你我雖以師徒相稱,可我實在沒教過你什麼……這是怎麼了。” “他們。”嚴渙朝後方指了指,咬牙切齒,“他們……抓了我一家三十九口,威脅我將這綠林大會設成死局,我……我的大兒子,已經被他們殺了……師父。” 周侗沉默下來,他能看得出來,嚴渙眼中的淚水,並非是為著兒子的死,而是對於出賣了這麼多人的內疚。過得片刻,卻聽得那邊的領頭漢子首先說話:“周前輩,我家主人曾說起過你,你不會也是為了與這些人‘聚義’而來吧?” 對方的言語鏗鏘有力,顯然沒有對眼前發生的事情產生半點內疚的情緒。周侗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你家主人,可是寧立恆?” “便是那人!”嚴渙一字一頓,眼眶血紅,這句話說完,陡然退了一步,“恩師,我一家上下三十九口,猶在那魔頭手中。嚴渙為人所挾,踏錯這步,再難容身天地之間,就此先走一步了!”他這句話說完,揮掌便朝自己頭頂拍去。才揮到半空,福祿跨出一步,揮手切在他的手臂上,散了他的力道,隨後抓住了他的手。 周侗目光嚴肅,掃過他一眼:“男兒頂天立地,勿要效仿這女兒姿態,我與寧立恆有過一面之緣,走吧,去見見他。”言語之中,卻聽不出多少喜怒來。 那邊領頭的漢子拱了拱手,領著眾人朝縣城東北方過去,前行之中,又看見一撥人抓了兩名綠林人過去。其中一人被拖在漁網裡,讓棍子打得嗷嗷叫,口中已經開始求饒。周侗看見這一幕,皺著眉,微微偏了偏頭。 一路前行之中,周侗也從嚴渙的口中知道了這個晚上的經過。實際上倒也簡單,這綠林英雄大會便是在縣城中央的客棧中開的,對方拿了嚴渙的家人,在會場之中準備好了火油,埋好了火藥,大會開到一半的時候,那魔頭出現,與眾人打了個照面,然後他們圍住會場點了火。這些綠林人知道情況的千鈞一髮,有些人拼死往外衝,大半的人都被炸死和燒死了,此時搜捕的,不過是跑出來的一小部分。 嚴渙說到這裡,眼眶血紅。周侗則只是沉默地聽著,沒有說話,過得片刻,他朝著前方那領頭漢子開口道:“你叫田東漢吧,如果我沒記錯,在泰山腳下見過你一次。” 那漢子有些訝異地回過頭來,隨後才拱手,點了點頭:“五年前曾遠遠見過前輩一面,想不到前輩還記得。” “你師父帶你出來見的世面,他說你承了他的衣缽,只可惜太過忠厚,怕是會吃虧,給人當護院,反倒打傷了那地主公子……你師父三年前過世,我當時便想到他有你這樣一個弟子。”周侗說道,“你是為什麼給寧毅做事的?” 那田東漢想了片刻,一面走,一面沉聲道:“去年饑荒,家裡沒錢買糧,俺家……老孃生了病,後來餓死了,女人也死了,俺帶著兩個孩子一路賣藝乞討進京,遇上寧家官人在施粥,又挑護院,就去了。” 周侗點了點頭,過得片刻,又道:“怎麼殺了他兒子?” 田東漢走在前方,偏了偏頭:“多的不知道,我去年到寧家,家中主人為了賑災一直奔走,得罪了人,幾個月裡,上門刺殺的一共來了十三撥。半月前我家主人迎娶兩位姑娘,他們又殺上門來鬧了一場,他家兒子殺了一名護院,一名丫鬟,逃走以後,說是替天行道,這姓嚴的還慶祝了一番。我家主人過來,要逼他就範,也不想他拿兒子的性命來討價還價,便先當著他的面將他兒子人頭砍了,再用他全家性命來威脅他。” 田東漢說道這裡,頓了頓:“我也知道這樣有些不該,但想來……也沒有其它辦法。” 嚴渙握緊拳頭,渾身發抖,幾乎便要衝上去。周侗則只是跟著,不再說話。 ------------

“阿瓜:

見字如面。

半年多的時間過去了,我不知道你的心情有沒有平靜下來。我一直在考慮應該什麼時候跟你打這個招呼,原本我覺得,能夠見一面是更好的選擇,但我這邊瞭解了一些事情,讓我覺得沒有安安靜靜等下去的時間了,也只好寫這樣的一封信給你。

有關於我們之間的恩恩怨怨,若是用簡單的三言兩語來說明,想必是有些不負責任的。你有著憎恨我的理由,我也時常去想,當初的事情是不是有著更好的處理方法,但回想已經無濟於事了。如果有機會,你覺得我欠你的,將來可以親手向我討回去。

但是我想,私人的事情,我們總得放開一邊。你與你的家人們在南邊將近兩年的雌伏期已經過去,該扎的根想必已經紮下。最近的這段時間,我瞭解了有關南方的一些情況,接下來你方如果想要有些動作,我這裡有一些意見,是你可以考慮一下的……”

春末夏初,延綿的山雨溼潤了山嶺間的一切,竹樓之中,少女推開了窗戶,看著大雨下在遠處鬱鬱蔥蔥的山林中。苗疆,藍寰侗,即便對於寨中居住的人們來說,少女的那張臉,也都是暌違已久了。

自去年動身營救佛帥歸來之後,作為原本的霸刀之首,如今藍寰侗主的少女進入了漫長的閉關當中。對於大多數霸刀中人而言,這是因為莊主在與林惡禪等人大戰中有所領悟。要將本身武藝推向更高的表現。只有少部分的人能夠知道,少女的閉關,是因為大戰之後身心俱疲,陷入迷惘所致。於是在這漫長的半年多時間裡,她幽居於這主樓之中,只以僅剩的心思,遙控寨中少數需要把握的事情,而大部分的發展,都被她放開了手,讓一切順其自然地演變了。

關閉了這麼久的窗戶。在這一天忽然開啟。對於寨中大部分人來說,並不清楚其中蘊含的意義。若是原本彼此熟悉的人,倒是能夠看清楚女子身上發生的一些變化:長達半年多的幽居令她顯得消瘦了一些,原本臉上些許的嬰兒肥因為成長而在消退。縱然依舊顯得美麗。但此時已經很難以少女來稱呼她了。有些複雜的情緒已經在她的眼底沉澱下來。像是在逐漸變成猶如鑽石一般堅硬的東西,與她原本性格中的執拗卻並不相同,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夠看清楚這兩者之間的差別。

“辭花。”在視窗站了許久之後。她才淡淡地朝門外開了口。

丫鬟的聲音在門外回答:“莊主。”

“叫陳凡……陳大爺過來一趟。”

“是。”

丫鬟披著蓑衣,在雨中朝下方奔跑過去了。房間裡,名叫劉西瓜的女子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輕輕的嘆了口氣。

手中捏著的信件已經看過許多遍了,初時的遲疑與她絕不會承認的期待過後,是濃濃的酸楚與無法出口的憤怒,然而到最後,這些去情緒也只化成了令人無言以對的、更為複雜的東西。

在過去閉關的,漫長的近一年時間裡,她無法面對的除了參與營救的杜殺、陳凡等人,還有接下來真正不知道該如何抉擇的自己。她當然有想過寧毅將會對她交代這一切,她無法面對的,他或許會有些辦法,但她沒想到的是,最後盼來的,是一封這樣的信。

那個男人,輕描淡寫地跳過了這一切,將兩人的問題只歸結於私人的情緒,隨後僅僅以幾句話交代了,跳過一旁。這樣的方式令她感到生氣與惱怒,她多少是希望這封信過來,她看了之後,能夠解決問題的哪怕在清醒的認知裡,她也明白這不可能對方至少可以辯解,可以道歉,甚至哪怕是對當初的選擇做出多餘的解釋,可是到最後,什麼都沒有。

“你有著憎恨我的理由”他沒有試圖解釋,最後的交代,看起來竟只有這樣的一句話,彷彿是在說:你就憎恨下去吧。然而僅僅幾句話的交代之後,他開始陳述大局了。彷彿是吃定了這邊不會忽視他的提議。

真是……太傲慢了……

然而生氣過後,真正讓她憤怒的,還是她的確無法將兩者混淆的那種情緒。在某種清醒的認知裡,這個從來都堅強或者說逞強到不需要任何支撐的女子,在過去的半年當中,的確是在心底期待著某一個人的解釋或者安慰的。然而啊,如果說過去的那段時間她一直在休息或者沉睡,著這封信就彷彿有人在耳邊拼命地敲著響鑼,提醒她應該醒來和起床了。那個人只是敲響了警鐘,卻拒絕安慰。

縱然明白這樣的情況下隨意的安慰只會讓一切變得輕浮與油滑,她的心中卻也終究免不了有一份類似起床氣的情緒。展開信,信紙洋洋灑灑地寫了幾頁,不像如今的夫子寫信,倒像是說話一般,古古怪怪的很沒有格調。而她真正想看的,其實也只有前面幾句而已。在之後就是一大篇一大篇有關南方綠林、官商、黑道的情況,不過是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她也已經看過好幾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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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辭花的丫鬟奔下寨子,在位於山寨一側的學堂裡找到了教習武藝的陳凡,不久之後,他去到藍寰侗最上方的竹樓裡,見到了樓中的西瓜。

大雨在外面降下,房間裡光芒並不明亮,顯得有些安靜。他站在門口打量了西瓜片刻,隨後走了過去:“你再不出關,寨子就要倒了。”

西瓜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半年多以來,陳凡在寨子裡教孩子習武,也特意蓄起了鬍鬚。他身上的精氣已經愈發內斂。如果說之前在他的身上還能看見那股鐵拳一般的意氣。此時的他則更像是在逐漸成為一把鈍刀。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對於高手來說,能夠看出他已經找到了踏向更高一層的途徑。而在陳凡這邊,也能夠清晰地看見西瓜身上的鋒芒正在由銳轉重,眼前的女子,顯然也在以不輸給他的速度成長著。

“寧毅的信。”

“給我看幹什麼。”

陳凡眼中閃過疑惑,接信坐下,看了一陣,聳肩道:“不錯嘛,他把南邊這些人的底細都摸清楚了。照著他說的幹就行了。這些事情。你不找南叔他們商量,找我幹嘛……嗯,他有批貨送給我們,你要我去接?”

“我想知道。他出了什麼事。”

“最近?”陳凡皺了皺眉。“沒聽說啊。他一直以來確實惡名遠播,鬧得越來越大,但要說出什麼事……沒有啊。”

“你看他前面寫的那些。”

“……這是給你的話。有什麼?”

西瓜看著他,然後伸手將信拿過來:“這一句,他了解了一些事情,讓他覺得沒有安靜等下去的時間了,所以寫信過來……能讓他警惕,可能會找我們出手的,你覺得是什麼事?”

西瓜這樣一說,陳凡也終於理解過來,緊蹙眉頭:“你這樣一說,確實有問題了……北面的事情我一直是有了解,去年的下半年,他得罪了不少人。這是他破梁山後就留下的手尾了,現在愈演愈烈,不少人進京去刺殺他,但基本沒有成功的。如果說這方面,去年他就已經得罪了林惡禪,最近這段時間大光明教發展很快,林惡禪的武藝打遍大江南北。再鬧下去恐怕他挑戰周侗真要成事,如果說是這個麻煩,希望我們出手……以他的性格,也不像啊……”

“他得罪了哪些人?”

“都是些……呃……”陳凡正要說,隨後意識過來什麼,笑了起來,“你不會是想要幫忙解決這個手尾吧,別想了。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告訴你吧,去年下半年,他在忙賑災的事情……”

雨聲沙沙的,響在這片天地間。在這地處天南的小樓之中,兩人說著景翰十一年的那些事情,花了不少的時間。不久之後,霸刀總管劉天南等人開始從朝竹樓這裡過來,開始向西瓜述說更多的麻煩事了。

此後的幾天,西瓜正式出面,開始處理在她閉關期間寨子裡發生的諸多狀況。另一方面,陳凡與已成他妻子的紀倩兒告別了西瓜、劉天南、杜殺等人,動身北上,一方面接收竹記運來的一些貨物,另一方面,開始逐步拜訪大光明教留在南面的勢力,向林惡禪、司空南等人,展開了報復。

北面。

夏日的夜晚,天空中有淡淡的月光,由北往南的官道上,兩匹駿馬在夜色中飛馳而過!

夏季雖然已經到來,但如今這片地方仍舊在鬧著饑荒,縱然是官道,夜裡趕路的人也並不多見。官道延伸、蜿蜒,穿過前方的一處小市集時,縱然有客棧的微弱燈光,兩騎也沒有停留下來的意思。透過並不明亮的光芒,我們可以看見,馬背上為首的乃是一名鬢角發白的老者,後方馬背上的男子也已經有四五十歲,絕不年輕了。

此時奔行在這道路上的,便是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尋覓了許久想要與之交手,卻遍尋不至的大宗師周侗,跟在後方的,自然便是亦僕亦友的弟子福祿了。由於周侗年事已高,縱然一身修為高絕,足以讓身體素質保持在不輸年輕人的狀態,但這樣徹夜趕路畢竟還是對身體有損,客棧的微光從身邊掠過時,他偏頭看了看,隨後策馬逐漸追上去。

“主人,夜深了,這馬也跑了快一天,前方若有地方,得讓它休息一下了。”

“還有多久能到桃亭?”

“數百里路,至少兩日。”

“太久了,那大會便在這一兩日開,不能再耽擱。我們到前方客棧換馬。”

“畢竟不急在一時,就算他們開了會,咱們只要在上京途中將他們截住,總也能阻止事態。主人,這樣下去於身體有損……”

福祿的說話換來周侗的哈哈一笑,隨後肅容道:“畢竟忠良有難,我趕不上也就罷了,既然趕得上,又豈會怕這點周折……他們兩百多人,又是好勇鬥狠之輩,去得晚了,若是他們已經做了決定,不賣我這張老臉又怎麼辦?兩邊都是救人,沒事的!”

知道周侗做了決定不容更改的性格,福祿沉默下來,不再勸說,不久之後兩人又到了一處客棧,花大錢向客棧中的小二買了兩匹馬,眼見兩人的年紀,倒是將對方嚇了一跳。然而只是稍作歇息,周侗與福祿便再次上馬,連夜南下。

之所以趕得如此匆忙,是因為周侗知道了一則訊息。由他的一位記名弟子牽頭,在南面名叫桃亭縣的地方正在舉行一場綠林英雄大會,此次的參與人數零零總總足有兩百多人,也不乏一些有名的江湖宿老,而這英雄大會,為的便是針對一位周侗知道的朝廷忠良。

確定這訊息之後,周侗帶上福祿便迅速南下。他之前為了賑災之事,行動範圍已至雁門關附近,南下的路途遙遠,但他心知綠林人中多有魯莽之輩,一旦大家真決定了結隊出手,熱血上湧後他也未必勸說得了,由此只得星夜兼程,爭分奪秒。

兩人由早上出發,奔行一夜,第二天又在一處市集換馬,連續兩天一夜,飛奔未停。到得這日夜深,才堪堪抵達桃亭縣,但終於未過時限。綠林人平素沒什麼地位,但聚集一塊時最喜熱鬧,遠遠看去,縣城之中燈火通明,嘈雜的聲音傳來,也不知是在唱戲還是在幹嘛。再往前去,便聽得轟然一聲響起在夜空中,像是一隻大爆竹,令人驚駭,馬匹一陣狂亂。

周侗這次急匆匆的趕來,為的是調停雙方之間的誤會。一來向眾人說清楚那朝廷忠良是個好人,要眾人不要去找他的麻煩,為奸人所用,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那人的背景也不淺,縱然兩百多人聚集,也未必真能奈何得了對方,貿然上京,反傷了自己性命。只是他在大會結束的時限前趕到,卻赫然發現這英雄大會,顯然是出了變故了。

火光閃動,一群人在前方廝殺而出,三名江湖人殺得渾身是血,拼命抵抗著後方追來的朝廷鷹犬,但終於,其中一人被一張漁網罩住,另外兩人奮身去救,被打翻在地,幾個人拿著棒子,對著他們劈頭蓋臉的一陣毆打。鮮血蔓延,待打到他們頭破血流、奄奄一息時,才用網子將他們兜住,像野狗一樣拖走了。

周侗與福祿朝著小縣城中追趕過去……

武朝末年,奸佞專權,有情報組織密偵司,最為兇殘跋扈,其中大頭目寧立恆,心狠手辣、霸道專橫,江湖之上忠義之士紛紛起身,與之對抗,上演了一幕幕可歌可泣的綠林悲話……

我們的故事,就從這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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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〇章 混沌殺場 孰是好人

夜色迷濛之中,火光映上天空,小小的縣城裡,陷入一片廝殺與混亂當中。

之所以被選作綠林人士聚首之地,桃亭這個小縣城,原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所。縣城之中三教九流原本就多,對於偶爾出現的亂子也早已習慣,但今天晚上,過來的官兵顯然來頭不小。周侗與福祿下了馬一路潛行進去,暗中看見的便有三四撥的廝殺,有些是從暗巷殺出,有的則匿藏於民居之中,被人找到,奮起反抗。在縣城四處搜尋廝殺的,除了穿著捕快服、軍裝的官兵,更多的還是五到七人一撥的武者。

這些人並未穿上正式的朝廷服裝,但能夠與官兵一齊行動,顯然之前就已打好了招呼。在官兵的跟隨下,他們得以進入民居進行搜尋,住在這裡的民眾情知事情不小,都安安分分地躲在家中,也頗為配合官兵的搜尋。周侗與福祿就看見幾名綠林人潛行到一處宅子,他們與房子主人顯然認識,想要進去躲避,對方便在裡面抵住木門,只說:“你們快走!快走,莫連累我!”

幾名綠林人在門外只是罵他不講義氣,有人威脅道:“不開門便燒了他房子。”但隨即街道上便有廝殺聲蔓延過來,幾名綠林人連忙逃走了。

一路前行,越是接近縣城中央,越能看清前方的火光。桃亭縣周侗之前也曾來過,知道縣城中央有一處頗有規模的客棧與戲樓,最是三教九流彙集之所。今晚的英雄大會也必定是在那裡開,但此時看來,那棟樓房已經化為一片火海,整個都已經被焚燬坍塌,空氣中傳來隱約的焦臭氣息,顯然有不少人葬身在那片火海當中了。

對於這裡發生的事情,周侗心中隱約有著猜測,過了縣城中央,便往南邊摸過去。

這次綠林大會的召集人名叫嚴渙,乃是他當初指導過的一位記名弟子。本身便是桃亭人。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氣。周侗原本就要去嚴家莊找他,而一路之上,真正讓周侗在意的,還是那些搜捕者的行動。令他有些熟悉的感覺。

這些五到七人一撥的武者承擔下了大部分搜捕的任務。之所以將他們與綠林人分開來看。是因為綠林中人行事大多鬆散。彼此之間若是相處久了,固然也有很好的配合,但卻談不上太多的章法。而這些人顯然經過訓練。行動當中,彼此間的配合便如同一個整體――哪怕達不到完美的效果,看起來至少是朝著這個方向去的。

他們手中拿著的兵器各有不同,有人使漁網,有人持長槍,有人拿大刀,有人配手弩,有人操刀盾――至少在江湖上,用刀盾配合的武者是不多見的。這樣子一撥人乍看之下還沒什麼,幾撥人看下來,就很有些門道了。這些人的武藝或許還達不到一流,但彼此配合得好了,一旦交手,盾牌擋下對方攻擊,兩柄長槍直刺,大刀揮砍,中近距離上威力驚人的手弩再配合漁網,一般的三五名綠林人根本就不是對手,往往交手幾下便被打散拿下了。

而尤其在周侗這裡,更能感到一些其他的東西。

大概在十餘年前,他還在御拳館中任教頭時,曾經考慮過將高深的武學用於軍陣之中――雖然做到御拳館天字教頭之後便再無寸進,但周侗對這些事還是熱心的,哪怕拳法廣傳很犯武林忌諱,他也並不在乎。

為了這些事情,他曾經費過很多心思。如簡化拳法,追求速成,又或是簡化招式,追求實效,再或者設計出特殊的陣型,到戰場上發揮更大的作用。但後來這些嘗試大都失敗了。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有他的道理,拳法武藝這些,一來求天賦,二來要能吃飽飯。軍隊之中,哪怕有教無類,能夠學拳出師的也是少數,這倒也罷了,最大的問題是,教不好,教不到位,對方學了反而傷及身體。

這事情一如速成的弊端,即便是“破六道”這類的高深內功,仍舊會給人留下暗傷,如果要緩解這點,每隔一段時間就得有武藝更高強的人替對方推宮過穴,按摩身體,到頭來,養成一個小高手的代價反倒需要一個大高手去照顧,委實得不償失。

而即便是真正學成高深武藝的,人不算多,往往飯量又大。如果有這樣的一支軍隊,他們武藝高強又善於配合,首先就會把國家吃窮掉。

至於簡化招式,戰陣之上的千錘百煉下來,軍隊當中的訓練方法本就是極其簡化的殺人術。一把刀反反覆覆的幾招,取的原本就是最簡單清楚的要害,按照兵書的要求,兵丁每天練習簡單的劈砍戳刺成上千次,要說簡化,周侗實在也沒什麼可簡化的了。

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最終周侗也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多是空談。他作為武者,對自己身體的掌握已經登峰造極,但若是要作為將領,其實還比不上那些武藝不高的小將軍。最終周侗將他的一些思考記錄下來,後來這些手稿也被存放在御拳館當中,能夠看到的人不多。

而在眼前,這五到七人的陣型卻跟他以前設計的、用於戰場的小陣型頗有些類似――其中的變化固然有許多,但配合之間的幾種步法、走位,進趨與後退的訣竅,卻顯然有著他當初設想的痕跡。

當初周侗的設想,是安排一種陣型,使士兵在戰場上被分割包圍後能夠各自為戰,一小撥一小撥的奮戰求生。以他的武學修為,幾個人之間的配合想得頗為精彩,若是彼此之間操練得當、配合默契,格擋、殺人、格擋、殺人的節奏起來,幾個人便能很好地應對源源不斷的敵人。但這畢竟也是空想了,軍隊之中每天的訓練自然是以整支軍隊來進行的。哪裡能整天練習幾個人的配合。即便練習了,戰場之上一被衝散,聚集起來也都是陌生人,這類彼此之間職司配合明確的陣型,其實沒有太大的意義。

然而眼前的這些人,顯然是取了他陣型中的進退步法,乍看起來雖然每人的武器都不同,陣型也有些亂,但在其中陷阱處處。走在最前方、看似散漫的那人一旦受到攻擊,立刻就會退回。隨後盾牌擋駕。大刀揮砍,長槍封中後路,手弩威懾加上漁網作勢拋灑,哪怕是一流高手猝然間也要吃虧。隨意看了幾次交手。便有兩名綠林武者在這樣進退兩難之間被打翻在地。戰場上沒用的陣勢在此時卻成了小規模作戰的利器了。

周侗原本倒是沒有設計這麼多武器的配合。這時候一邊看,他也一邊在心中再度推敲。如此還沒到嚴家莊,主僕兩人倒是陡然發現了要找的目標。那是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武者,配合著一小隊搜捕者從長街那頭走來,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隨後對那戶人家說要進去搜尋一下,對方也就將門口讓開了。

周侗與福祿看得奇怪,這嚴渙之所以能在綠林中賺下名聲,便是因為他的豪爽與義氣,眼下綠林大會開成這樣,他居然跟官府合作了?雖然周侗的立場向來是站在官府一邊的,這時候也實在有些難以理解,今天之後,嚴家莊還在不在江湖上立足了?

在暗中瞧了片刻,周侗自街道上走出來,沉聲喊了一句:“嚴渙。”對方几人正從那院子裡出來,嚴渙身體一震,朝這邊望過來,一時之間,瞪著眼睛,手竟然有些哆嗦。倒是跟在他旁邊的搜捕者,第一時間擺開了陣型,看來隱約像小隊領頭的那人正要喊“拿下”,卻聽嚴渙說道:“師、師父!”

“你……”

“啊――”

下一刻,只見嚴渙猛地一咬牙,陡然發難,朝著那領頭之人劈出一掌,對方卻也在這一瞬間有了反應,舉手一擋,被打得退了兩步,其餘人正要朝嚴渙出手,那領頭漢子喝道:“退!不要打!是‘鐵臂膀’周侗!”

這名字一出,舉著刀槍的眾人齊齊望向這邊,都下意識地退了一兩步,卻是下意識地組成了一個小陣。嚴渙看著他們,朝旁邊走出幾步,又朝著周侗這邊前行過來,四十多歲的江湖漢子,眼中竟然有了淚光:“師、師父……弟子有罪。”說著,便在長街上跪了下來,頭磕到地上,久久的不起來。

周侗皺起眉頭,他根本沒弄清楚這一幕到底是為什麼,只得走過兩步,抬手將嚴渙扶起來:“不必如此,你我雖以師徒相稱,可我實在沒教過你什麼……這是怎麼了。”

“他們。”嚴渙朝後方指了指,咬牙切齒,“他們……抓了我一家三十九口,威脅我將這綠林大會設成死局,我……我的大兒子,已經被他們殺了……師父。”

周侗沉默下來,他能看得出來,嚴渙眼中的淚水,並非是為著兒子的死,而是對於出賣了這麼多人的內疚。過得片刻,卻聽得那邊的領頭漢子首先說話:“周前輩,我家主人曾說起過你,你不會也是為了與這些人‘聚義’而來吧?”

對方的言語鏗鏘有力,顯然沒有對眼前發生的事情產生半點內疚的情緒。周侗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你家主人,可是寧立恆?”

“便是那人!”嚴渙一字一頓,眼眶血紅,這句話說完,陡然退了一步,“恩師,我一家上下三十九口,猶在那魔頭手中。嚴渙為人所挾,踏錯這步,再難容身天地之間,就此先走一步了!”他這句話說完,揮掌便朝自己頭頂拍去。才揮到半空,福祿跨出一步,揮手切在他的手臂上,散了他的力道,隨後抓住了他的手。

周侗目光嚴肅,掃過他一眼:“男兒頂天立地,勿要效仿這女兒姿態,我與寧立恆有過一面之緣,走吧,去見見他。”言語之中,卻聽不出多少喜怒來。

那邊領頭的漢子拱了拱手,領著眾人朝縣城東北方過去,前行之中,又看見一撥人抓了兩名綠林人過去。其中一人被拖在漁網裡,讓棍子打得嗷嗷叫,口中已經開始求饒。周侗看見這一幕,皺著眉,微微偏了偏頭。

一路前行之中,周侗也從嚴渙的口中知道了這個晚上的經過。實際上倒也簡單,這綠林英雄大會便是在縣城中央的客棧中開的,對方拿了嚴渙的家人,在會場之中準備好了火油,埋好了火藥,大會開到一半的時候,那魔頭出現,與眾人打了個照面,然後他們圍住會場點了火。這些綠林人知道情況的千鈞一髮,有些人拼死往外衝,大半的人都被炸死和燒死了,此時搜捕的,不過是跑出來的一小部分。

嚴渙說到這裡,眼眶血紅。周侗則只是沉默地聽著,沒有說話,過得片刻,他朝著前方那領頭漢子開口道:“你叫田東漢吧,如果我沒記錯,在泰山腳下見過你一次。”

那漢子有些訝異地回過頭來,隨後才拱手,點了點頭:“五年前曾遠遠見過前輩一面,想不到前輩還記得。”

“你師父帶你出來見的世面,他說你承了他的衣缽,只可惜太過忠厚,怕是會吃虧,給人當護院,反倒打傷了那地主公子……你師父三年前過世,我當時便想到他有你這樣一個弟子。”周侗說道,“你是為什麼給寧毅做事的?”

那田東漢想了片刻,一面走,一面沉聲道:“去年饑荒,家裡沒錢買糧,俺家……老孃生了病,後來餓死了,女人也死了,俺帶著兩個孩子一路賣藝乞討進京,遇上寧家官人在施粥,又挑護院,就去了。”

周侗點了點頭,過得片刻,又道:“怎麼殺了他兒子?”

田東漢走在前方,偏了偏頭:“多的不知道,我去年到寧家,家中主人為了賑災一直奔走,得罪了人,幾個月裡,上門刺殺的一共來了十三撥。半月前我家主人迎娶兩位姑娘,他們又殺上門來鬧了一場,他家兒子殺了一名護院,一名丫鬟,逃走以後,說是替天行道,這姓嚴的還慶祝了一番。我家主人過來,要逼他就範,也不想他拿兒子的性命來討價還價,便先當著他的面將他兒子人頭砍了,再用他全家性命來威脅他。”

田東漢說道這裡,頓了頓:“我也知道這樣有些不該,但想來……也沒有其它辦法。”

嚴渙握緊拳頭,渾身發抖,幾乎便要衝上去。周侗則只是跟著,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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