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六九章 天外孤鴻 剎那光火(下)

贅婿·憤怒的香蕉·11,158·2026/3/26

變化悄然出現的那一刻,對面的金軍本陣中,完顏宗望與他的叔叔完顏闍母正在說起郭藥師,對於武朝人能夠招攬下如此名將強敵,他們也是有些意外的。<-》《》《》w “先前因張覺之事,兵臨燕京城下,聽說這郭藥師是主張據城而守的。”完顏闍母在戰馬上偏頭道,“可惜後來不了了之,當時若能交手一次,這次心中也就有底了。” “那也沒關係,叔叔,我心中所望的,是能與天下英雄交手,這次他能給我驚喜……呃……”完顏宗望正在豪邁地說著話,陡然皺起了眉頭,黑暗中,他將目光望向戰陣的一側,舉起馬鞭,“那是什麼……他們又在打什麼主意?” 完顏闍母也眯著眼睛看了一陣:“後撤?還是重組攻擊?” “傳令東北面前進諸將,放慢速度,往麻吉猛安所部馬軍集中,不許冒進、嚴防有詐!快!” 隨著宗望的下令,傳令兵飛馳而下,火箭升上夜空,整個金軍本陣在緊張的氣氛中更為喧囂的運作起來。 而在另一側,郭藥師望著那側翼的情況,陡然間下意識的策馬奔出了幾步,然後停下:“怎麼回事!為何後退!” “是張帥、劉帥所部……” “我知道是他們,他們一直在側面打秋風,只做小打小鬧的佯攻,為何要撤!傳我命令,讓他們向前——” 這忽如其來的詭異狀況令得郭藥師措手不及,他根本想都想不通張令徽、劉舜仁這兩個結義的兄弟為何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戰場極大。又是夜晚,等到看清楚變化的時候,東北側翼的兩支軍隊已經退後、撤出好大的一個低谷,金人似乎也嚇了一跳,他們的隊伍就在那後撤軍隊的前方聚集、驚疑不定地沉默著。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半柱香的時間,無數的命令與意志,衝過混亂的戰場上空。 女真人吹起了號角。 然後,騎兵隊照著後撤的軍隊,直衝而下! 如同潮水般的潰敗開始在戰場一側出現。郭藥師麾下的騎兵從側翼穿插而上,試圖擋住女真人的攻擊。然而崩潰已經形成。常勝軍的本陣朝著這邊疾衝而來。同時發出命令,試圖令自己的隊伍與張令徽、劉舜仁兩支潰兵的隊伍拉開距離,重新組織起嚴密的防守,卻仍然為時已晚。潰敗的軍勢與自己直屬的部隊已經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一片山崖的崩塌。逐漸化為半座大山的崩解。 無數屍體順著潮白河而下,夜空中流過火光,剩下的便是不斷的整軍、不斷的廝殺了。對面。已經鏖戰一天的金軍再度恢復了怒濤一般的攻勢,朝著還未崩潰的一半常勝軍碾壓過來,郭藥師只是下意識的挽住混亂的陣勢,帶領著軍隊朝著燕京城潰敗而去。時隔幾年,在燕京城下遭到蕭幹碾壓潰敗的一幕,似乎重又回到眼前了,而在此時,首先出賣他的,竟是他身邊的兄弟…… 深夜,無數的潰兵湧入燕京城的大門,知府蔡靖站在城門上看著這一幕,整個身體都已經冰冷起來,隨著後方郭藥師統領的直屬軍隊進入城門,女真人如潮水而來,衝向這座城池。 城門關上之後,蔡靖跑下去,在混亂的軍陣裡找到了郭藥師,他身披大氅,手持鋼刀,半身是血,目光之中佈滿血絲,猶如要擇人而噬的猛虎。蔡靖不敢問責,口中道:“將軍回來就好,將軍回來就好,只要有將軍在,我們便能守住燕京……” 郭藥師已經從馬上下來,扭頭望著他:“你不問我為何敗了?” “不管為何敗了,只要能汲取教訓……” “我卻很想知道我為何敗了!”郭藥師吼了一聲,“你隨我來!我們去問!” 他猛地轉身,領著親隨眾將往內城走去,其餘的兵將都已經開始自覺地到城牆上守衛,城外女真人的攻勢停了下來。蔡靖跟著郭藥師朝前走,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多時,到得城內一側的校場大營,這邊是張令徽等人的駐紮之地,營地中的守衛明顯有些戒備,有人迎上來試圖阻攔,然而郭藥師根本不予理會,身邊的人已經衝上去制服對方,不一會兒,隊伍如潮水般的壓進去。 營地中央的那片校場上,張令徽、劉舜仁兩名將領明顯是在等著他的到來,兩邊軍人對峙,郭藥師徑直朝著對方兩人走去,張令徽才想要打招呼,郭藥師已經猛地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劉舜仁隨後也衝過來試圖勸架,被郭藥師一拳打在小腹,另一拳從後背轟的砸下,將他打趴在地上,張令徽此時被打得退後了幾步,抬起頭又要說話,郭藥師走到他面前就是一腳,將他踢飛出去。 周圍劍拔弩張,然而在郭藥師的威壓之下,無人敢動手。 “你們臨陣脫逃,出賣兄弟。”郭藥師走回自己人這邊,從侍從腰間拔出鋼刀,“我今日殺你們,你們可有話說?” 蔡靖這才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張令徽卻從地上爬起來:“我有話說。”隨後指向蔡靖,“但有他在,我怎麼說?” 郭藥師指著蔡靖怒吼而出:“就在他面前說!” 張令徽咬了咬牙:“好,你是大哥,你要我說我便說。武朝人不值得!他們就是扶不上牆的爛泥!我們守不住的!” “誰說我守不住!”郭藥師吼道,“我今日便要打敗完顏宗望了!” “大哥你只能小挫完顏宗望!他們西面還有完顏昌的大軍,後方還有更多!大哥你呢?你只有常勝軍!你能守得了多少?武朝人不值得信任,大哥你忘了上次在這裡的大敗了?你忘了張覺怎麼死的了?他們只知貪權斂財。武朝沒有男人啊!” 郭藥師望著他,搖了搖頭:“可這次……是你們令我大敗……” 張令徽道:“可若是大哥你勝了,你若是打得太慘,你若是殺了完顏宗望呢?大哥,我們手上只有這麼多人,兄弟們不願與女真人為敵啊……” “是你的兄弟,還是隻有你是孬種!?”郭藥師揮了揮手,對著周圍密密麻麻的所有士兵。 劉舜仁從旁邊過來:“大哥,這也是我的主意……” “那我的兄弟裡便有兩個孬種了。”郭藥師吸了一口氣,“你們急著往後撤。你們害怕沒有了投降的機會。你們急著給人當奴才,你們說武朝沒有男人,你們自己又怎麼能算是男人,你們往日裡不是這樣的……我也不喜武朝。不喜張覺之事。可我豈會與你們一般……” 郭藥師的聲音漸低。蔡靖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過得好半晌,他才見郭藥師雙肩抖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起來。抬起頭時,他高大的身形像是垮了下去,目光與笑聲中,都滿是悲愴。 蔡靖走過去說道:“幾位將軍,只要戮力同心,燕京仍然可守,只要守住了燕京,南方必有援軍……”話沒說完,停了下來,因為郭藥師偏過頭來,目光已經望定了他。 他將蔡靖望了好一會兒,低聲嘆息:“蔡大人,知不知道,你們武朝人,就如同疫病一般……”這句話說完,他的身形陡然暴起,張令徽原本見他嘆息,以為事有轉機,靠近過來,這一下郭藥師的一腳再度踢在他的心口上,將他整個人踢得倒飛而出,跪在地上滑出好遠,口中嘩的噴出鮮血來。 “知不知道你們讓我冤死多少兄弟——” 郭藥師的聲音響徹整個營地。眼見張令徽被踢飛,劉舜仁退後兩步,而郭藥師只是一揮刀,從身上割下一大片衣角,扔飛在天空中。 “我會降的,但從今往後,我們恩斷義絕,不再是兄弟。” 周圍無數計程車兵看著這一幕。 蔡靖衝上來:“郭將軍,你不能這樣……” 郭藥師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扭頭道:“如今還能怎樣?蔡大人,降了吧。” “不對,郭將軍,你曾說過,只要據城以守……” 他話音未落,郭藥師砰的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將他打飛出去,落在一眾將領親隨的腳下。 “我送了那麼多錢給你,你只要會頭就行了……” 他口中低喃而出,摸了摸嘴巴,最後看了一眼這大營中的張令徽、劉舜仁,看了看前方眾多的兵將,隨後轉身朝外面走去。風聲嗚咽,夜空之下巨大的城池,武朝人已在此經營兩年,付出無數銀兩,如今城池高聳而堅固,猶如雌伏的巨獸。城池東面,女真人開始紮營,到得明天,他們將開始製作攻城器械,做長期攻堅的心理準備。 一個人的野望,在這樣的夜裡,劃破長空,悄然而逝了。 ************* 京城,相府之中混亂嘈雜,書房裡,寧毅帶來的所有資料,連同從戶部裡取來的許多文件,都在這裡彙總歸類了。堯祖年、紀坤、聞人不二等人,便在這裡進行著各類的工作。 “封郭藥師為燕王的詔書,估計要下了……”寧毅看著手中的文件,一面喝茶,一面隨意地說話。 “聖上害怕了。”將一份卷宗放上旁邊的架子,堯祖年低聲地說了一句,“女真人南下的訊息一來,大家都知道不妙,但此時就封王……病急亂投醫啊。” 紀坤道:“側面來說,陛下對整個局勢的狀況,倒像是很清楚的。” “是啊,比我們更清楚的樣子……”寧毅皺了皺眉。 說話之間,秦嗣源從門外進來,他看了看寧毅桌子上堆起來的東西:“這便是立恆之前所說的那些東西?” 寧毅看了一眼,一頭:“嗯,戶部的地形、戶籍資料,連同竹記對北面的勘察,所有不利於騎兵行進的山林地形,還有周圍村莊、鄉野轉移的初步預案……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沒什麼用了。” 在女真人南侵的訊息到達之初。相府之中就有過大量的預測和推演,其中的一種推演是最激進的。以女真人對遼人、遼人對武朝軍隊的實力對比來看,假如女真人發揮騎兵優勢瘋狂南進,當他突破燕京、雁門關兩地,接下來不取重鎮而只劫掠鄉野,武朝人的軍隊將對於他們的前進無能為力,最終,唯一的會戰、決戰之地,只會是汴梁城。 這樣的推斷結果,只能在內部說一下。沒有人敢拿到金殿上去。因為對方才開始南下。我們這邊就說:“放棄整個黃河以北吧,他們也許一意義都沒有。”這在哪裡都是說不過去的,然而若真的要說,黃河以北的幾十萬軍隊能對女真人造成多大的阻攔。大家心中……似乎又一信心都沒有。 這是超越理智和戰術之上的東西了。但是在現實中。女真人對遼人的一次次勝利。似乎都是這種“不現實”的佐證。 在“黃河以北意義不大”“金人唯一的戰略目標是汴梁”的前提下,寧毅讓竹記做了很多的工作,最主要的。是勘察黃河以北人群聚居區域的地形,歸總所有不利於馬戰的場所,以適應轉移民眾、糧食,進行堅壁清野的需要。他甚至根據戶部的許多資料做出了一個大轉移,在上千裡的範圍內堅壁清野、扼殺敵人後勤的預案。但當然,現在這一切都沒有意義,因為沒人會跟他這樣玩。因為沒人理解將來也許會有一個“靖康之恥”。 當然,他的預案,目前也只是一個初步構想,做的還是不夠完善的。早幾天大家夥兒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彼此都是聰明人,只能作為一個腦力風暴的空想提案來議論:對方的厲害在於,純騎兵的進攻,也許都不用考慮後勤保障。而自己這邊的問題在於,在一個經營了兩百多年的地方進行堅壁清野,先不說可能性的問題,單造成的損失也許就比輸掉這場戰爭還大。 “現在或許有用了。”走進房間的秦嗣源嘆了口氣,將一些發來的情報遞給大家看,隨後所有的人都已經沉默下來,聞人不二說了一句:“聖上這下……”隨後又警惕地沒有說下去。寧毅看完那些東西,坐回椅子上,哪怕曾經有過心理準備,此時也免不了心中翻騰:“開什麼玩笑……” 情報大致歸納為三條: 郭藥師在抵抗完顏宗望幾個時辰之後,兵敗如山,而後投誠金國。武朝人花大錢贖買回來,而後以整個燕雲為養分,辛辛苦苦經營了兩年多的燕京城,一夕之間易主,完顏宗望南下的道路上無險可守了。這個時候,女真東路軍估計已經奔往河北三鎮。 而在西路,雁門關下數萬士兵被完顏宗翰、完顏希尹率領的大軍衝散。他們沒有在攻克關隘上花太多時間,雁門關下除了鎮守此地的武勝軍,還有過去兩年招攬眾多遼人聚集起來的義勝軍。面對著曾經毀滅他們整個國家的女真人,這些義勝軍並沒有表現出仇恨與戰鬥力,他們一齊反水,開門獻城,而後,雁門關到太原之間,太原往汴梁之間,幾乎已是一馬平川。 雄關也好,堅城也好,猶如古代的箴言一般,到得最後,它們沒有一個是從外側被人攻破的。而為了預防女真南下,朝廷曾經做出大肆招攬遼國殘部的戰略,至此已接近徹底的失敗了。 而第三條,童貫離開了太原,正在回京途中,與北上授予他樞密使之職全權統御北防戰事的聖旨,擦身而過。 雖然明白這個年代的女真人就跟開了掛一樣,但寧毅也未曾想過,一切竟真會如此之快,不過十天的時間,雁門關一線整個北防淪陷,女真人如同洪流一般的長驅直下了。 “接下來,雁門關以南,畢竟是我們自己的地方,幾十萬軍隊駐守各地,哪怕他們再快,速度也不會快過之前的行軍了,我們還有時間。立恆,儘量整理你手頭的資料,到時候配合北面的攔截,拖慢女真人的後勤,只要聖上那邊頭,北面所有戶部官吏聽你調配,同時也讓你竹記的人加入幫忙,遷人進山,帶走糧食,集中誘餌,配合附近北面軍隊作戰。” 寧毅目光復雜,一旁堯祖年出聲道:“相爺,此時堅壁清野,風險未免太大。”眾人心中,大都能理解此事,哪怕心裡明白女真的厲害,哪怕第一線北防已全面淪陷,後方還有幾十萬大軍,在開戰不過十天的現在提出清空北地,讓民眾失去居所,大的是扛不起的政治風險。說不定真有哪些人就把女真人擋在太原一線,把他們打敗了呢?幾十萬人,沒理由斷言他們的戰敗啊。 “沒辦法了。”秦嗣源搖了搖頭,“好在聖上心裡……是有數的。我暫時不在朝堂上提,待會進宮,私下說給聖上聽,會獲準的。” 寧毅了頭:“遷移順序儘量由北至南。” 紀坤那邊也道:“擴大整個事情吧。楚國公回京也許是件好事,他不願意呆在太原,我們便為楚國公找理由。此戰核心一定會落在京城,因此國公爺提前回京坐鎮。現在聽起來危言聳聽了一,但國公爺多半會收貨。咱們推他到風口浪尖。” 聞人不二笑了起來,另一邊,寧毅收拾東西:“如果獲準,我準備北上。” 堯祖年皺了皺眉:“立恆坐鎮京城不就行了嗎?” “最快速度的情報反饋,才有最高的效率,反正接收以後我也沒精力處理其他事情了,還是得到最近的地方看看才行。放心,一旦有危險,我會立刻逃跑。” “那我隨你北上。”聞人不二笑道,“反正你會立刻逃跑。” 秦嗣源看著眾人,也笑了笑:“我準備進宮。這兩天便將事情定下來。” 老人轉身離開房間,寧毅也笑了笑:“我先回去安頓一下。”與眾人告辭。 原本戰事才剛剛開始,作為負責後勤的右相府,承擔的還是許多瑣碎而複雜的工作,但到得此時,緊迫感終於轟然壓下,人也得準備動起來了。而也就在這開戰的十餘天裡,黃河以北許多地方的居民,都開始在戰爭的威懾下拖家帶口地離開了居住地,這還是整個大遷徙中訊息比較靈通的第一撥,無數的軍隊,正在飛快地往鋒線上、關隘上調動。 戰爭是軍人的事情,普通的百姓只得走開,或是在安靜中默然承受。而也是在這樣的氛圍裡,有一部分身為極為特殊的人,此時或三三兩兩,或孤身隻影,手持或刀或槍的不同的兵器,穿著或光鮮或破舊,或騎馬或乘舟或坐車,朝著預示死亡的戰局第一線,逆流而來…… ------------ 第五七〇章 天南地北 此去畏途(上) 從相府之中出來,往竹記的兩家店裡跑了一遍,回到家中,時間還早,寧毅便在庭院前後走了一圈。 自從景翰十年過來京城住下,轉眼之間,已經是匆匆而又漫長的三年時光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三年時間裡,一個大家子已經連續搬了兩個地方,皆是因為家中住戶的增加導致的遷居。 好在一來年輕人較能適應環境,二來,相府中人幫忙牽線的購房,原本的居住者多半有些底蘊。房舍在原主人的手中便經過精心的佈置、打理,待到買下後住進來,很快也就能將這裡當成一個家了。 此時眾人居住的這處大院,原本屬於一位書畫皆精的儒學大家,房舍、院落的格局都十分講究,自有一股屬於雅緻雍容的精神氣在其中,寧毅等人住進來之後,樣子大體沒變,只是沒了原主人那麼多的規矩,氣氛便更加活潑自然了而已。 秋時已至,庭院裡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灑下的陽光與落蔭,也有著暖洋洋的氣息。文方文定等人對這樣的景象多半無感,寧毅卻很喜歡這樣的氛圍。一路走回內院,與一些家人微微點頭示意,由於知道最近北方的緊張局勢,也知道寧毅在相府中做事,這些家中丫鬟、或是弟妹之類的親屬,並不敢過多的打擾他。 回到如今與檀兒居住的房間裡,作為家中的女主人,檀兒正在翻看著一些賬冊或是生意記錄,眼見他回來,便笑著迎了上來。同時讓娟兒倒來茶水:“北面的戰事有好轉了嗎?今天相府怎麼這麼早就放你回來了。” 寧毅笑著說道:“有些事情要跟你說,先坐。” “嗯。”檀兒在床邊坐下。寧毅端著茶水,看了看外面,隨後去關上了門,房間裡稍稍的暗了下來。 “訊息剛剛過來。直接到秦相手上的,所以你還沒看到,北面戰事垮了。”寧毅大口大口地將茶水灌下去,“郭藥師敗了,雁門關義勝軍投降,開啟了城門。女真人已經殺過第一道防線。” 在寧毅接手密偵司的事情後,為了讓檀兒的力量也能發揮出來,也為了家中多一個主心骨,許多的情報在傳到他手上的同時,也會傳到檀兒這邊。眼下這些情報實在是因為太過震撼。還未下達,因此寧毅便只能說上一遍。聽了他的話,檀兒也皺起眉頭來:“那、那怎麼辦?朝廷有對策嗎?” “從雁門關往南,還有幾十萬的軍隊,也不能說是沒有對策。但是有一件事得做了,檀兒,你要帶著家裡人南撤,可以回江寧。也可以不回江寧,我們有錢,到有我們房子的地方先住著。但是……希望儘量撤過長江以南。這裡東西留著,事情過去以後,可以回來。” 檀兒的目光已經嚴肅起來,她望著寧毅,想了片刻:“你們……相府的預期……這麼糟糕?” “在最壞的估計裡。”寧毅壓低了聲音,“京城不是沒有被攻破的可能。” “好。”檀兒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了。那你呢?還有文定文方他們?走嗎?如果守在京城,到時候有沒有機會跑出來?” “我要往北走。” 房間裡安靜下來。 “……什麼?” “兩個方面。”寧毅拉著凳子坐在檀兒的面前。身體微微往前躬,“我要負責北面堅壁清野的計劃。這個計劃非常麻煩。但該做的必須要做。按照現在的預期,在雁門關、太原一線,女真人仍然有步兵隊、輜重隊,他們的騎兵太厲害,但步兵就是我們的重點打擊物件。” “……打擊步兵,拖慢他們速度的同時,附近的居民撤入城市或者山野,配合軍隊在這些地方對女真人發起戰鬥,但是北面人太多了,堅壁清野效果有限,想要徹底打垮他們的補給幾乎不可能做到。不過,只考慮騎兵的話,如果流動作戰,他們頂多也只能有幾天的口糧,必須不斷劫掠。他們不可能在北面跟我們打消耗戰,所以必須考慮,他們速戰速決,直接進逼京城的可能性。” 寧毅揮手比劃了一下:“騎兵隊如果真的抵達這裡,可以重新開始駐紮,劫掠到的糧食,也可以開始為攻城做準備,囤積起來,所以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他們在汴梁城下劫到足夠支援圍城的口糧。北面的堅壁清野,最終是為了增加他們前進的效率,為汴梁城周圍的肅清爭取時間。” “我跟秦相說了,為了政治上不至於被動,我會考慮由北往南的順序,但其實,必須是雙管齊下,這點秦相也是明白的。北面爭分奪秒,汴梁城周圍不動真格,但所有的準備立刻就要入手。整個事情非常大,我要保持居中坐鎮,以便有最快的反應速度最高的效率。檀兒,你能明白的。” 兩人成為夫妻已有多年,自從取得彼此的體諒以來,許多的事情,兩人都能一塊兒做商量。寧毅的這番話,即是解釋,也是詢問,在做這樣一件大事的時候,希望能夠獲得家人的支援。然而此時抬起頭來,檀兒已經直起了身子,目光望著他,過得片刻,陡然搖了搖頭。 寧毅手指摩挲了幾下:“檀兒,這是……必須要去做的。” “可這是打仗。”檀兒急促地說了一句。兩人之間自從成為夫妻,在最初的那段時間裡,檀兒確實有過強勢的一面,然而從皇商事件過去之後,至少在寧毅面前,檀兒便不再表現出女強人的姿態,方才坐在那兒,也僅僅是以妻子的神態傾聽而已,直到此時,眨著眼睛,目光焦急,才又顯出了曾經的某些神色來,“這次我不同意,你就不能……至少呆在京城嗎?” “跟方臘、跟梁山,也未必有什麼不同。” “當然不同。那是女真人,遼國都被他們打完了。” “你怎麼……” 在寧毅心中,一直以來經歷的許多事情,確實沒什麼區別,料不到檀兒此時竟會反對起來。他站起身來。床邊的檀兒也在同時幾乎是一個激靈地站了起來,雙手抓住了寧毅的衣袖,彷彿是在下意識地揪住他,不讓他走掉一般。 窗外隱約傳來家裡人走動的聲音,房間裡,寧毅嘆了口氣:“事情已經決定了啊。”他右手被檀兒揪住。伸出左手,摟住了她的身子,檀兒走過兩步,被他抱住了,眼睛眨了眨。卻已經溼潤起來。 “我不是去送死,女真人這次南侵,兵力頂多就是十幾二十萬,他們講究速度,能掃過去的地方肯定不多。我訊息這麼靈通,在城外周旋的餘地反而大,很安全的。” 檀兒在他的懷裡只是搖頭。 “還有,堅壁清野這件事情。不一定能奏到多少的效果,規模太大了。但是效果一定有一部分,不會完全沒有意義。戰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竹記有幾百人上千人可以參與到這次行動裡來,他們以前就受過按規章制度辦事的初步訓練,我給他們簡化步驟,制定規則。你可以想想,只要這些人在排程之下參與推動了一場上百萬人甚至幾百萬人的大遷移。不管結果如何,竹記的手上。都會多出一大批可以用的人才,北面的戶籍、地形、人群狀況我會瞭若指掌。有了他們,別說做生意,將來幹什麼都行,北面沒有任何家族勢力能壓得住我們……我們的敵人不止是這一次的女真,不是打退了他們就行的,相對女真人打垮遼國的那種認真,他們這一次的態度根本就是鬧著玩而已啊……” 說到後半段時,寧毅已經壓低了聲音,他摟著妻子一面安撫,一面抽出右手來,沿著她的身體往上。抱緊她,摩挲著後背,而後逐漸地揉捏到胸口上,再去解開她的衣釦,檀兒對他的動作自然不反抗,只是聽著他說話,偶爾無聲地搖頭。待到上衣被解開大半,胸口被丈夫伸手進去一陣之後,陡然掙紮了一下,往側面退出幾步,脫離了寧毅的懷抱。 “但這次我還是不同意。”檀兒眼中泛著淚水,一如寧毅以往要出去進行兇險的事情時一般,只是往日裡她雖然也擔心,卻並不阻攔,這次有了不同的態度而已,“我是你的女人,你明明可以不去戰場的,你一定要去,你要我點頭什麼啊?” “我不是去戰場。” “你就是要去北邊,你別拿瞎話騙我,效率差一點就差一點,人死多一點就死多一點,我知道你可以呆在京城的。你要做事我支援你,平平白白的就有這麼大的危險,我不要你去。” 她這樣說著,陡然間朝著門邊跑了過去,一面扣上衣釦一面拉開門,朝著外面就喊了起來:“雲竹、錦兒、小嬋,快來啊,相公要去戰場了――” 寧毅根本料不到這一手,他也往那邊走過去,檀兒回過身來,目光望著他,左手、右手分別揩了一下眼淚,看著寧毅過來,陡然就跪在了寧毅的面前,這個時候寧曦也正搖搖晃晃地在院落那邊出現,寧毅順手便將檀兒抱了起來:“你幹什麼。” “我陪你呆在京城做事我不要你去。” 妻子哽咽的說話之間,寧毅朝外面看去,整個院子內外,都已經開始混亂了起來,雲竹等人都已經被驚動,跑過來了。 北上之前,居然出現這樣的一幕。這絕對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 ************** 北邊。 雁門關到太原一帶,一片巨大的混亂正在蔓延。 雁門關被破之後,被打散的武朝軍隊四散奔逃,沿途之中,一撥撥計程車兵、將領又開始組成陣勢,或是駐守等待命令,或是往附近的大城集中。而女真人並沒有停下腳步,軍隊的鋒芒迅速擴大到周圍的縣鎮、城市。八月初三,距離雁門關二十里的忻州城剛剛被破。 殺戮在城市之中蔓延過去,猶如淹沒覆蓋過去的潮水,潰敗不及的軍隊與原本城市中的部分居民組織起了零星的抵抗,隨後在這滅頂之災下被碾碎無蹤。 這是過了雁門關之後的一座大城――當然。如果與太原府那樣的城市相比,這裡大概就只能算得上中小。由於接近雁門關,它的城防還是相對嚴密的,南來北往的商業繁榮了這裡,使得這裡有數萬的常住人口。無論如何,都算得上是一塊大肥肉了。 北門,完顏希尹按著劍柄,帶領親兵的隊伍進入了忻州的街道,周圍殺人放火之聲絡繹不絕,蔓延開去。 一雙眼睛。正在路旁一座坍塌的二層樓房裡,靜靜地盯著他…… …… 忻州城南面,士兵、百姓擁擠在城市道路中,瘋狂地往城外衝出去。後方的街市間,女真人已經推進過來。在街巷間展開摧枯拉朽的廝殺,一個擠滿了人的巷道中,三名女真騎士堵住了後路,手持長槍,朝著前方瘋狂地刺過去。 鮮血飛灑而出,男人的叫聲、女人的叫聲、孩子的哭聲匯成一片,有的人試圖躲在下方,旋即被馬蹄踩碎了胳膊、踩碎了腦袋。也有人正踩著其他人的身體往牆壁的另一面爬,其中也有潰敗計程車兵,手持鋼刀。眼看人群擠過去的速度太慢,舉起鋼刀開始殺人,然而後方長槍刺過來,還是將他們刺穿了身體。 屍體與鮮血延綿了半條巷道的時候,一道身影陡然從牆上降下來,砰的一巴掌。拍碎了其中一名女真人的腦袋,旁邊一名女真騎兵的反應也是極快。長槍第一時間掃了過來,降下那人順手一揮。長槍嘩的落在他手上,轉了個方向,然後便是簡單的刷刷兩槍,兩名騎兵的腦袋瞬間被刺穿,腦漿與鮮血飈射在牆壁上。 當巷道中的眾人看清楚來人竟是一名高齡老者時,那老者已經手持長槍,一勒韁繩,往巷道的那頭衝過去了,而一小隊的女真士兵正在那邊岔道口出現,來人一勒戰馬,那戰馬雙蹄轟的蹬了出去,將一名女真士兵踩成了肉泥,老人手中長槍狂舞,砸飛人、砸飛兵器、砸出鮮血,已經與周圍的女真士兵廝殺起來。 長街這頭,擁擠的人群更加瘋狂地向前擠去,而在與他們相鄰的大街小巷中,女真人已經追上來,在某些地方,偶爾會形成小規模的抵抗,然而除了老人這種能打能殺能逃的大高手,抵抗通常在不久之後便被碾碎了,人的屍體或躺在路邊,或被刺穿在了長槍上…… …… 史進與幾名小弟坐在酒樓上,看著偶爾有陌生的行人、大車穿過縣城,又或是縣城之中的居民三三兩兩地打包要離開,去往太原之類的大城市。 由北往南潰散的人群已經越來越多,其中也夾雜著原本武勝軍計程車兵,帶來的都是壞訊息。女真人破了雁門關,屠了朔州城,如今忻州大概也快沒了,義勝軍投降了女真,這些原本的遼人,連同女真人一齊打下來了。周圍的武朝軍隊沒一個能打的,武勝軍、董龐兒這些人全都靠不住,據說楚國公童貫在太原,因此大家都在朝著太原逃過去。 酒樓已經不再營業,老闆也在收拾細軟打算走,史進是無所謂的,不至於害怕。在酒樓上看著這一切的時候,有人從下方上來,穿著江湖打扮的衣服,戴著斗笠,一共三個,看來都是綠林人。 “這裡不賣酒了,老闆都打烊了。”小弟對那三人說了一聲。 那三人看著這邊,然後拱了拱手:“兄弟只知道這裡,與人約好了見面,借地方歇一下。” 小弟看了史進一眼,史進轉過頭去看下面,他無所謂,小弟也就不再說話。不多時,又有兩名綠林人過來,與對方三人見了禮,再過一陣,又有一個人來。 六人竊竊私語,低聲說話,最後來的那人顯然是江湖上訊息靈通的包打聽,身材輕靈,下盤功夫不錯,大概是專門傳訊息的,跟其餘五人說著北面戰事的狀況,史進裝作不在意,耳朵卻在聽著。 過得片刻,一個內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金人來勢洶洶,沒費力便破了朔州城……屠朔州時,老人便在那裡……召集眾位英雄幫手……周宗師已年屆八旬,猶能如此,我等大好年華……” 其餘人便問:“周宗師如今在哪……” “能在周宗師身邊出力,我一輩子的福分……” 史進站了起來,幾名小弟也要站起來,史進便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坐下。他朝著那六人走過去,拱了拱手:“幾位兄弟,說的可是人稱鐵臂膀的周侗周宗師。” 那六人看著他,然後也起身拱了拱手:“這位兄弟是……” “賤名有辱清聽,只是幾位若是要北上助周宗師一臂之力,可否帶上在下?” 幾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道:“兄弟,我等北上,可是送死,不是一時腦熱便能去的。” “我們搭搭手。” 史進伸出右手,對面那人便也將手伸出來,兩人手碰在一起,那人猛地使力,手腕一轉,鷹爪往史進脈門上抓了過去,史進也是手掌一翻,任他抓上來,只是衣袖套出去,遮住了眾人的視野。片刻,那人手縮回去:“這位兄弟是高人,世上能稱周宗師的,自然便是周侗周前輩,只是兄弟武藝如此高強,又不願告知身份,莫非是周宗師的仇人?” “我也是漢人。”史進拱了拱手,片刻道,“在下乃有罪之人,只是在下的一位至親兄弟,乃是周宗師的親傳弟子,他的恩師在此,所以在下得去。” 幾人笑起來:“道上混的,難有清白之身。” 旁邊那身材輕靈之人道:“有兄弟這句是漢人,也就夠了。” 七人在這裡又說了幾句,不多時,天色接近黃昏,七道身影離開了小縣城,一路策馬往北面過去,而附近官道之上,多的是南下逃離兵禍的行人,神色悽惶、延綿不絕…… ------------

變化悄然出現的那一刻,對面的金軍本陣中,完顏宗望與他的叔叔完顏闍母正在說起郭藥師,對於武朝人能夠招攬下如此名將強敵,他們也是有些意外的。<-》《》《》w

“先前因張覺之事,兵臨燕京城下,聽說這郭藥師是主張據城而守的。”完顏闍母在戰馬上偏頭道,“可惜後來不了了之,當時若能交手一次,這次心中也就有底了。”

“那也沒關係,叔叔,我心中所望的,是能與天下英雄交手,這次他能給我驚喜……呃……”完顏宗望正在豪邁地說著話,陡然皺起了眉頭,黑暗中,他將目光望向戰陣的一側,舉起馬鞭,“那是什麼……他們又在打什麼主意?”

完顏闍母也眯著眼睛看了一陣:“後撤?還是重組攻擊?”

“傳令東北面前進諸將,放慢速度,往麻吉猛安所部馬軍集中,不許冒進、嚴防有詐!快!”

隨著宗望的下令,傳令兵飛馳而下,火箭升上夜空,整個金軍本陣在緊張的氣氛中更為喧囂的運作起來。

而在另一側,郭藥師望著那側翼的情況,陡然間下意識的策馬奔出了幾步,然後停下:“怎麼回事!為何後退!”

“是張帥、劉帥所部……”

“我知道是他們,他們一直在側面打秋風,只做小打小鬧的佯攻,為何要撤!傳我命令,讓他們向前——”

這忽如其來的詭異狀況令得郭藥師措手不及,他根本想都想不通張令徽、劉舜仁這兩個結義的兄弟為何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戰場極大。又是夜晚,等到看清楚變化的時候,東北側翼的兩支軍隊已經退後、撤出好大的一個低谷,金人似乎也嚇了一跳,他們的隊伍就在那後撤軍隊的前方聚集、驚疑不定地沉默著。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半柱香的時間,無數的命令與意志,衝過混亂的戰場上空。

女真人吹起了號角。

然後,騎兵隊照著後撤的軍隊,直衝而下!

如同潮水般的潰敗開始在戰場一側出現。郭藥師麾下的騎兵從側翼穿插而上,試圖擋住女真人的攻擊。然而崩潰已經形成。常勝軍的本陣朝著這邊疾衝而來。同時發出命令,試圖令自己的隊伍與張令徽、劉舜仁兩支潰兵的隊伍拉開距離,重新組織起嚴密的防守,卻仍然為時已晚。潰敗的軍勢與自己直屬的部隊已經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一片山崖的崩塌。逐漸化為半座大山的崩解。

無數屍體順著潮白河而下,夜空中流過火光,剩下的便是不斷的整軍、不斷的廝殺了。對面。已經鏖戰一天的金軍再度恢復了怒濤一般的攻勢,朝著還未崩潰的一半常勝軍碾壓過來,郭藥師只是下意識的挽住混亂的陣勢,帶領著軍隊朝著燕京城潰敗而去。時隔幾年,在燕京城下遭到蕭幹碾壓潰敗的一幕,似乎重又回到眼前了,而在此時,首先出賣他的,竟是他身邊的兄弟……

深夜,無數的潰兵湧入燕京城的大門,知府蔡靖站在城門上看著這一幕,整個身體都已經冰冷起來,隨著後方郭藥師統領的直屬軍隊進入城門,女真人如潮水而來,衝向這座城池。

城門關上之後,蔡靖跑下去,在混亂的軍陣裡找到了郭藥師,他身披大氅,手持鋼刀,半身是血,目光之中佈滿血絲,猶如要擇人而噬的猛虎。蔡靖不敢問責,口中道:“將軍回來就好,將軍回來就好,只要有將軍在,我們便能守住燕京……”

郭藥師已經從馬上下來,扭頭望著他:“你不問我為何敗了?”

“不管為何敗了,只要能汲取教訓……”

“我卻很想知道我為何敗了!”郭藥師吼了一聲,“你隨我來!我們去問!”

他猛地轉身,領著親隨眾將往內城走去,其餘的兵將都已經開始自覺地到城牆上守衛,城外女真人的攻勢停了下來。蔡靖跟著郭藥師朝前走,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多時,到得城內一側的校場大營,這邊是張令徽等人的駐紮之地,營地中的守衛明顯有些戒備,有人迎上來試圖阻攔,然而郭藥師根本不予理會,身邊的人已經衝上去制服對方,不一會兒,隊伍如潮水般的壓進去。

營地中央的那片校場上,張令徽、劉舜仁兩名將領明顯是在等著他的到來,兩邊軍人對峙,郭藥師徑直朝著對方兩人走去,張令徽才想要打招呼,郭藥師已經猛地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劉舜仁隨後也衝過來試圖勸架,被郭藥師一拳打在小腹,另一拳從後背轟的砸下,將他打趴在地上,張令徽此時被打得退後了幾步,抬起頭又要說話,郭藥師走到他面前就是一腳,將他踢飛出去。

周圍劍拔弩張,然而在郭藥師的威壓之下,無人敢動手。

“你們臨陣脫逃,出賣兄弟。”郭藥師走回自己人這邊,從侍從腰間拔出鋼刀,“我今日殺你們,你們可有話說?”

蔡靖這才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張令徽卻從地上爬起來:“我有話說。”隨後指向蔡靖,“但有他在,我怎麼說?”

郭藥師指著蔡靖怒吼而出:“就在他面前說!”

張令徽咬了咬牙:“好,你是大哥,你要我說我便說。武朝人不值得!他們就是扶不上牆的爛泥!我們守不住的!”

“誰說我守不住!”郭藥師吼道,“我今日便要打敗完顏宗望了!”

“大哥你只能小挫完顏宗望!他們西面還有完顏昌的大軍,後方還有更多!大哥你呢?你只有常勝軍!你能守得了多少?武朝人不值得信任,大哥你忘了上次在這裡的大敗了?你忘了張覺怎麼死的了?他們只知貪權斂財。武朝沒有男人啊!”

郭藥師望著他,搖了搖頭:“可這次……是你們令我大敗……”

張令徽道:“可若是大哥你勝了,你若是打得太慘,你若是殺了完顏宗望呢?大哥,我們手上只有這麼多人,兄弟們不願與女真人為敵啊……”

“是你的兄弟,還是隻有你是孬種!?”郭藥師揮了揮手,對著周圍密密麻麻的所有士兵。

劉舜仁從旁邊過來:“大哥,這也是我的主意……”

“那我的兄弟裡便有兩個孬種了。”郭藥師吸了一口氣,“你們急著往後撤。你們害怕沒有了投降的機會。你們急著給人當奴才,你們說武朝沒有男人,你們自己又怎麼能算是男人,你們往日裡不是這樣的……我也不喜武朝。不喜張覺之事。可我豈會與你們一般……”

郭藥師的聲音漸低。蔡靖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過得好半晌,他才見郭藥師雙肩抖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起來。抬起頭時,他高大的身形像是垮了下去,目光與笑聲中,都滿是悲愴。

蔡靖走過去說道:“幾位將軍,只要戮力同心,燕京仍然可守,只要守住了燕京,南方必有援軍……”話沒說完,停了下來,因為郭藥師偏過頭來,目光已經望定了他。

他將蔡靖望了好一會兒,低聲嘆息:“蔡大人,知不知道,你們武朝人,就如同疫病一般……”這句話說完,他的身形陡然暴起,張令徽原本見他嘆息,以為事有轉機,靠近過來,這一下郭藥師的一腳再度踢在他的心口上,將他整個人踢得倒飛而出,跪在地上滑出好遠,口中嘩的噴出鮮血來。

“知不知道你們讓我冤死多少兄弟——”

郭藥師的聲音響徹整個營地。眼見張令徽被踢飛,劉舜仁退後兩步,而郭藥師只是一揮刀,從身上割下一大片衣角,扔飛在天空中。

“我會降的,但從今往後,我們恩斷義絕,不再是兄弟。”

周圍無數計程車兵看著這一幕。

蔡靖衝上來:“郭將軍,你不能這樣……”

郭藥師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扭頭道:“如今還能怎樣?蔡大人,降了吧。”

“不對,郭將軍,你曾說過,只要據城以守……”

他話音未落,郭藥師砰的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將他打飛出去,落在一眾將領親隨的腳下。

“我送了那麼多錢給你,你只要會頭就行了……”

他口中低喃而出,摸了摸嘴巴,最後看了一眼這大營中的張令徽、劉舜仁,看了看前方眾多的兵將,隨後轉身朝外面走去。風聲嗚咽,夜空之下巨大的城池,武朝人已在此經營兩年,付出無數銀兩,如今城池高聳而堅固,猶如雌伏的巨獸。城池東面,女真人開始紮營,到得明天,他們將開始製作攻城器械,做長期攻堅的心理準備。

一個人的野望,在這樣的夜裡,劃破長空,悄然而逝了。

*************

京城,相府之中混亂嘈雜,書房裡,寧毅帶來的所有資料,連同從戶部裡取來的許多文件,都在這裡彙總歸類了。堯祖年、紀坤、聞人不二等人,便在這裡進行著各類的工作。

“封郭藥師為燕王的詔書,估計要下了……”寧毅看著手中的文件,一面喝茶,一面隨意地說話。

“聖上害怕了。”將一份卷宗放上旁邊的架子,堯祖年低聲地說了一句,“女真人南下的訊息一來,大家都知道不妙,但此時就封王……病急亂投醫啊。”

紀坤道:“側面來說,陛下對整個局勢的狀況,倒像是很清楚的。”

“是啊,比我們更清楚的樣子……”寧毅皺了皺眉。

說話之間,秦嗣源從門外進來,他看了看寧毅桌子上堆起來的東西:“這便是立恆之前所說的那些東西?”

寧毅看了一眼,一頭:“嗯,戶部的地形、戶籍資料,連同竹記對北面的勘察,所有不利於騎兵行進的山林地形,還有周圍村莊、鄉野轉移的初步預案……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沒什麼用了。”

在女真人南侵的訊息到達之初。相府之中就有過大量的預測和推演,其中的一種推演是最激進的。以女真人對遼人、遼人對武朝軍隊的實力對比來看,假如女真人發揮騎兵優勢瘋狂南進,當他突破燕京、雁門關兩地,接下來不取重鎮而只劫掠鄉野,武朝人的軍隊將對於他們的前進無能為力,最終,唯一的會戰、決戰之地,只會是汴梁城。

這樣的推斷結果,只能在內部說一下。沒有人敢拿到金殿上去。因為對方才開始南下。我們這邊就說:“放棄整個黃河以北吧,他們也許一意義都沒有。”這在哪裡都是說不過去的,然而若真的要說,黃河以北的幾十萬軍隊能對女真人造成多大的阻攔。大家心中……似乎又一信心都沒有。

這是超越理智和戰術之上的東西了。但是在現實中。女真人對遼人的一次次勝利。似乎都是這種“不現實”的佐證。

在“黃河以北意義不大”“金人唯一的戰略目標是汴梁”的前提下,寧毅讓竹記做了很多的工作,最主要的。是勘察黃河以北人群聚居區域的地形,歸總所有不利於馬戰的場所,以適應轉移民眾、糧食,進行堅壁清野的需要。他甚至根據戶部的許多資料做出了一個大轉移,在上千裡的範圍內堅壁清野、扼殺敵人後勤的預案。但當然,現在這一切都沒有意義,因為沒人會跟他這樣玩。因為沒人理解將來也許會有一個“靖康之恥”。

當然,他的預案,目前也只是一個初步構想,做的還是不夠完善的。早幾天大家夥兒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彼此都是聰明人,只能作為一個腦力風暴的空想提案來議論:對方的厲害在於,純騎兵的進攻,也許都不用考慮後勤保障。而自己這邊的問題在於,在一個經營了兩百多年的地方進行堅壁清野,先不說可能性的問題,單造成的損失也許就比輸掉這場戰爭還大。

“現在或許有用了。”走進房間的秦嗣源嘆了口氣,將一些發來的情報遞給大家看,隨後所有的人都已經沉默下來,聞人不二說了一句:“聖上這下……”隨後又警惕地沒有說下去。寧毅看完那些東西,坐回椅子上,哪怕曾經有過心理準備,此時也免不了心中翻騰:“開什麼玩笑……”

情報大致歸納為三條:

郭藥師在抵抗完顏宗望幾個時辰之後,兵敗如山,而後投誠金國。武朝人花大錢贖買回來,而後以整個燕雲為養分,辛辛苦苦經營了兩年多的燕京城,一夕之間易主,完顏宗望南下的道路上無險可守了。這個時候,女真東路軍估計已經奔往河北三鎮。

而在西路,雁門關下數萬士兵被完顏宗翰、完顏希尹率領的大軍衝散。他們沒有在攻克關隘上花太多時間,雁門關下除了鎮守此地的武勝軍,還有過去兩年招攬眾多遼人聚集起來的義勝軍。面對著曾經毀滅他們整個國家的女真人,這些義勝軍並沒有表現出仇恨與戰鬥力,他們一齊反水,開門獻城,而後,雁門關到太原之間,太原往汴梁之間,幾乎已是一馬平川。

雄關也好,堅城也好,猶如古代的箴言一般,到得最後,它們沒有一個是從外側被人攻破的。而為了預防女真南下,朝廷曾經做出大肆招攬遼國殘部的戰略,至此已接近徹底的失敗了。

而第三條,童貫離開了太原,正在回京途中,與北上授予他樞密使之職全權統御北防戰事的聖旨,擦身而過。

雖然明白這個年代的女真人就跟開了掛一樣,但寧毅也未曾想過,一切竟真會如此之快,不過十天的時間,雁門關一線整個北防淪陷,女真人如同洪流一般的長驅直下了。

“接下來,雁門關以南,畢竟是我們自己的地方,幾十萬軍隊駐守各地,哪怕他們再快,速度也不會快過之前的行軍了,我們還有時間。立恆,儘量整理你手頭的資料,到時候配合北面的攔截,拖慢女真人的後勤,只要聖上那邊頭,北面所有戶部官吏聽你調配,同時也讓你竹記的人加入幫忙,遷人進山,帶走糧食,集中誘餌,配合附近北面軍隊作戰。”

寧毅目光復雜,一旁堯祖年出聲道:“相爺,此時堅壁清野,風險未免太大。”眾人心中,大都能理解此事,哪怕心裡明白女真的厲害,哪怕第一線北防已全面淪陷,後方還有幾十萬大軍,在開戰不過十天的現在提出清空北地,讓民眾失去居所,大的是扛不起的政治風險。說不定真有哪些人就把女真人擋在太原一線,把他們打敗了呢?幾十萬人,沒理由斷言他們的戰敗啊。

“沒辦法了。”秦嗣源搖了搖頭,“好在聖上心裡……是有數的。我暫時不在朝堂上提,待會進宮,私下說給聖上聽,會獲準的。”

寧毅了頭:“遷移順序儘量由北至南。”

紀坤那邊也道:“擴大整個事情吧。楚國公回京也許是件好事,他不願意呆在太原,我們便為楚國公找理由。此戰核心一定會落在京城,因此國公爺提前回京坐鎮。現在聽起來危言聳聽了一,但國公爺多半會收貨。咱們推他到風口浪尖。”

聞人不二笑了起來,另一邊,寧毅收拾東西:“如果獲準,我準備北上。”

堯祖年皺了皺眉:“立恆坐鎮京城不就行了嗎?”

“最快速度的情報反饋,才有最高的效率,反正接收以後我也沒精力處理其他事情了,還是得到最近的地方看看才行。放心,一旦有危險,我會立刻逃跑。”

“那我隨你北上。”聞人不二笑道,“反正你會立刻逃跑。”

秦嗣源看著眾人,也笑了笑:“我準備進宮。這兩天便將事情定下來。”

老人轉身離開房間,寧毅也笑了笑:“我先回去安頓一下。”與眾人告辭。

原本戰事才剛剛開始,作為負責後勤的右相府,承擔的還是許多瑣碎而複雜的工作,但到得此時,緊迫感終於轟然壓下,人也得準備動起來了。而也就在這開戰的十餘天裡,黃河以北許多地方的居民,都開始在戰爭的威懾下拖家帶口地離開了居住地,這還是整個大遷徙中訊息比較靈通的第一撥,無數的軍隊,正在飛快地往鋒線上、關隘上調動。

戰爭是軍人的事情,普通的百姓只得走開,或是在安靜中默然承受。而也是在這樣的氛圍裡,有一部分身為極為特殊的人,此時或三三兩兩,或孤身隻影,手持或刀或槍的不同的兵器,穿著或光鮮或破舊,或騎馬或乘舟或坐車,朝著預示死亡的戰局第一線,逆流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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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〇章 天南地北 此去畏途(上)

從相府之中出來,往竹記的兩家店裡跑了一遍,回到家中,時間還早,寧毅便在庭院前後走了一圈。

自從景翰十年過來京城住下,轉眼之間,已經是匆匆而又漫長的三年時光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三年時間裡,一個大家子已經連續搬了兩個地方,皆是因為家中住戶的增加導致的遷居。

好在一來年輕人較能適應環境,二來,相府中人幫忙牽線的購房,原本的居住者多半有些底蘊。房舍在原主人的手中便經過精心的佈置、打理,待到買下後住進來,很快也就能將這裡當成一個家了。

此時眾人居住的這處大院,原本屬於一位書畫皆精的儒學大家,房舍、院落的格局都十分講究,自有一股屬於雅緻雍容的精神氣在其中,寧毅等人住進來之後,樣子大體沒變,只是沒了原主人那麼多的規矩,氣氛便更加活潑自然了而已。

秋時已至,庭院裡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灑下的陽光與落蔭,也有著暖洋洋的氣息。文方文定等人對這樣的景象多半無感,寧毅卻很喜歡這樣的氛圍。一路走回內院,與一些家人微微點頭示意,由於知道最近北方的緊張局勢,也知道寧毅在相府中做事,這些家中丫鬟、或是弟妹之類的親屬,並不敢過多的打擾他。

回到如今與檀兒居住的房間裡,作為家中的女主人,檀兒正在翻看著一些賬冊或是生意記錄,眼見他回來,便笑著迎了上來。同時讓娟兒倒來茶水:“北面的戰事有好轉了嗎?今天相府怎麼這麼早就放你回來了。”

寧毅笑著說道:“有些事情要跟你說,先坐。”

“嗯。”檀兒在床邊坐下。寧毅端著茶水,看了看外面,隨後去關上了門,房間裡稍稍的暗了下來。

“訊息剛剛過來。直接到秦相手上的,所以你還沒看到,北面戰事垮了。”寧毅大口大口地將茶水灌下去,“郭藥師敗了,雁門關義勝軍投降,開啟了城門。女真人已經殺過第一道防線。”

在寧毅接手密偵司的事情後,為了讓檀兒的力量也能發揮出來,也為了家中多一個主心骨,許多的情報在傳到他手上的同時,也會傳到檀兒這邊。眼下這些情報實在是因為太過震撼。還未下達,因此寧毅便只能說上一遍。聽了他的話,檀兒也皺起眉頭來:“那、那怎麼辦?朝廷有對策嗎?”

“從雁門關往南,還有幾十萬的軍隊,也不能說是沒有對策。但是有一件事得做了,檀兒,你要帶著家裡人南撤,可以回江寧。也可以不回江寧,我們有錢,到有我們房子的地方先住著。但是……希望儘量撤過長江以南。這裡東西留著,事情過去以後,可以回來。”

檀兒的目光已經嚴肅起來,她望著寧毅,想了片刻:“你們……相府的預期……這麼糟糕?”

“在最壞的估計裡。”寧毅壓低了聲音,“京城不是沒有被攻破的可能。”

“好。”檀兒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了。那你呢?還有文定文方他們?走嗎?如果守在京城,到時候有沒有機會跑出來?”

“我要往北走。”

房間裡安靜下來。

“……什麼?”

“兩個方面。”寧毅拉著凳子坐在檀兒的面前。身體微微往前躬,“我要負責北面堅壁清野的計劃。這個計劃非常麻煩。但該做的必須要做。按照現在的預期,在雁門關、太原一線,女真人仍然有步兵隊、輜重隊,他們的騎兵太厲害,但步兵就是我們的重點打擊物件。”

“……打擊步兵,拖慢他們速度的同時,附近的居民撤入城市或者山野,配合軍隊在這些地方對女真人發起戰鬥,但是北面人太多了,堅壁清野效果有限,想要徹底打垮他們的補給幾乎不可能做到。不過,只考慮騎兵的話,如果流動作戰,他們頂多也只能有幾天的口糧,必須不斷劫掠。他們不可能在北面跟我們打消耗戰,所以必須考慮,他們速戰速決,直接進逼京城的可能性。”

寧毅揮手比劃了一下:“騎兵隊如果真的抵達這裡,可以重新開始駐紮,劫掠到的糧食,也可以開始為攻城做準備,囤積起來,所以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他們在汴梁城下劫到足夠支援圍城的口糧。北面的堅壁清野,最終是為了增加他們前進的效率,為汴梁城周圍的肅清爭取時間。”

“我跟秦相說了,為了政治上不至於被動,我會考慮由北往南的順序,但其實,必須是雙管齊下,這點秦相也是明白的。北面爭分奪秒,汴梁城周圍不動真格,但所有的準備立刻就要入手。整個事情非常大,我要保持居中坐鎮,以便有最快的反應速度最高的效率。檀兒,你能明白的。”

兩人成為夫妻已有多年,自從取得彼此的體諒以來,許多的事情,兩人都能一塊兒做商量。寧毅的這番話,即是解釋,也是詢問,在做這樣一件大事的時候,希望能夠獲得家人的支援。然而此時抬起頭來,檀兒已經直起了身子,目光望著他,過得片刻,陡然搖了搖頭。

寧毅手指摩挲了幾下:“檀兒,這是……必須要去做的。”

“可這是打仗。”檀兒急促地說了一句。兩人之間自從成為夫妻,在最初的那段時間裡,檀兒確實有過強勢的一面,然而從皇商事件過去之後,至少在寧毅面前,檀兒便不再表現出女強人的姿態,方才坐在那兒,也僅僅是以妻子的神態傾聽而已,直到此時,眨著眼睛,目光焦急,才又顯出了曾經的某些神色來,“這次我不同意,你就不能……至少呆在京城嗎?”

“跟方臘、跟梁山,也未必有什麼不同。”

“當然不同。那是女真人,遼國都被他們打完了。”

“你怎麼……”

在寧毅心中,一直以來經歷的許多事情,確實沒什麼區別,料不到檀兒此時竟會反對起來。他站起身來。床邊的檀兒也在同時幾乎是一個激靈地站了起來,雙手抓住了寧毅的衣袖,彷彿是在下意識地揪住他,不讓他走掉一般。

窗外隱約傳來家裡人走動的聲音,房間裡,寧毅嘆了口氣:“事情已經決定了啊。”他右手被檀兒揪住。伸出左手,摟住了她的身子,檀兒走過兩步,被他抱住了,眼睛眨了眨。卻已經溼潤起來。

“我不是去送死,女真人這次南侵,兵力頂多就是十幾二十萬,他們講究速度,能掃過去的地方肯定不多。我訊息這麼靈通,在城外周旋的餘地反而大,很安全的。”

檀兒在他的懷裡只是搖頭。

“還有,堅壁清野這件事情。不一定能奏到多少的效果,規模太大了。但是效果一定有一部分,不會完全沒有意義。戰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竹記有幾百人上千人可以參與到這次行動裡來,他們以前就受過按規章制度辦事的初步訓練,我給他們簡化步驟,制定規則。你可以想想,只要這些人在排程之下參與推動了一場上百萬人甚至幾百萬人的大遷移。不管結果如何,竹記的手上。都會多出一大批可以用的人才,北面的戶籍、地形、人群狀況我會瞭若指掌。有了他們,別說做生意,將來幹什麼都行,北面沒有任何家族勢力能壓得住我們……我們的敵人不止是這一次的女真,不是打退了他們就行的,相對女真人打垮遼國的那種認真,他們這一次的態度根本就是鬧著玩而已啊……”

說到後半段時,寧毅已經壓低了聲音,他摟著妻子一面安撫,一面抽出右手來,沿著她的身體往上。抱緊她,摩挲著後背,而後逐漸地揉捏到胸口上,再去解開她的衣釦,檀兒對他的動作自然不反抗,只是聽著他說話,偶爾無聲地搖頭。待到上衣被解開大半,胸口被丈夫伸手進去一陣之後,陡然掙紮了一下,往側面退出幾步,脫離了寧毅的懷抱。

“但這次我還是不同意。”檀兒眼中泛著淚水,一如寧毅以往要出去進行兇險的事情時一般,只是往日裡她雖然也擔心,卻並不阻攔,這次有了不同的態度而已,“我是你的女人,你明明可以不去戰場的,你一定要去,你要我點頭什麼啊?”

“我不是去戰場。”

“你就是要去北邊,你別拿瞎話騙我,效率差一點就差一點,人死多一點就死多一點,我知道你可以呆在京城的。你要做事我支援你,平平白白的就有這麼大的危險,我不要你去。”

她這樣說著,陡然間朝著門邊跑了過去,一面扣上衣釦一面拉開門,朝著外面就喊了起來:“雲竹、錦兒、小嬋,快來啊,相公要去戰場了――”

寧毅根本料不到這一手,他也往那邊走過去,檀兒回過身來,目光望著他,左手、右手分別揩了一下眼淚,看著寧毅過來,陡然就跪在了寧毅的面前,這個時候寧曦也正搖搖晃晃地在院落那邊出現,寧毅順手便將檀兒抱了起來:“你幹什麼。”

“我陪你呆在京城做事我不要你去。”

妻子哽咽的說話之間,寧毅朝外面看去,整個院子內外,都已經開始混亂了起來,雲竹等人都已經被驚動,跑過來了。

北上之前,居然出現這樣的一幕。這絕對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

**************

北邊。

雁門關到太原一帶,一片巨大的混亂正在蔓延。

雁門關被破之後,被打散的武朝軍隊四散奔逃,沿途之中,一撥撥計程車兵、將領又開始組成陣勢,或是駐守等待命令,或是往附近的大城集中。而女真人並沒有停下腳步,軍隊的鋒芒迅速擴大到周圍的縣鎮、城市。八月初三,距離雁門關二十里的忻州城剛剛被破。

殺戮在城市之中蔓延過去,猶如淹沒覆蓋過去的潮水,潰敗不及的軍隊與原本城市中的部分居民組織起了零星的抵抗,隨後在這滅頂之災下被碾碎無蹤。

這是過了雁門關之後的一座大城――當然。如果與太原府那樣的城市相比,這裡大概就只能算得上中小。由於接近雁門關,它的城防還是相對嚴密的,南來北往的商業繁榮了這裡,使得這裡有數萬的常住人口。無論如何,都算得上是一塊大肥肉了。

北門,完顏希尹按著劍柄,帶領親兵的隊伍進入了忻州的街道,周圍殺人放火之聲絡繹不絕,蔓延開去。

一雙眼睛。正在路旁一座坍塌的二層樓房裡,靜靜地盯著他……

……

忻州城南面,士兵、百姓擁擠在城市道路中,瘋狂地往城外衝出去。後方的街市間,女真人已經推進過來。在街巷間展開摧枯拉朽的廝殺,一個擠滿了人的巷道中,三名女真騎士堵住了後路,手持長槍,朝著前方瘋狂地刺過去。

鮮血飛灑而出,男人的叫聲、女人的叫聲、孩子的哭聲匯成一片,有的人試圖躲在下方,旋即被馬蹄踩碎了胳膊、踩碎了腦袋。也有人正踩著其他人的身體往牆壁的另一面爬,其中也有潰敗計程車兵,手持鋼刀。眼看人群擠過去的速度太慢,舉起鋼刀開始殺人,然而後方長槍刺過來,還是將他們刺穿了身體。

屍體與鮮血延綿了半條巷道的時候,一道身影陡然從牆上降下來,砰的一巴掌。拍碎了其中一名女真人的腦袋,旁邊一名女真騎兵的反應也是極快。長槍第一時間掃了過來,降下那人順手一揮。長槍嘩的落在他手上,轉了個方向,然後便是簡單的刷刷兩槍,兩名騎兵的腦袋瞬間被刺穿,腦漿與鮮血飈射在牆壁上。

當巷道中的眾人看清楚來人竟是一名高齡老者時,那老者已經手持長槍,一勒韁繩,往巷道的那頭衝過去了,而一小隊的女真士兵正在那邊岔道口出現,來人一勒戰馬,那戰馬雙蹄轟的蹬了出去,將一名女真士兵踩成了肉泥,老人手中長槍狂舞,砸飛人、砸飛兵器、砸出鮮血,已經與周圍的女真士兵廝殺起來。

長街這頭,擁擠的人群更加瘋狂地向前擠去,而在與他們相鄰的大街小巷中,女真人已經追上來,在某些地方,偶爾會形成小規模的抵抗,然而除了老人這種能打能殺能逃的大高手,抵抗通常在不久之後便被碾碎了,人的屍體或躺在路邊,或被刺穿在了長槍上……

……

史進與幾名小弟坐在酒樓上,看著偶爾有陌生的行人、大車穿過縣城,又或是縣城之中的居民三三兩兩地打包要離開,去往太原之類的大城市。

由北往南潰散的人群已經越來越多,其中也夾雜著原本武勝軍計程車兵,帶來的都是壞訊息。女真人破了雁門關,屠了朔州城,如今忻州大概也快沒了,義勝軍投降了女真,這些原本的遼人,連同女真人一齊打下來了。周圍的武朝軍隊沒一個能打的,武勝軍、董龐兒這些人全都靠不住,據說楚國公童貫在太原,因此大家都在朝著太原逃過去。

酒樓已經不再營業,老闆也在收拾細軟打算走,史進是無所謂的,不至於害怕。在酒樓上看著這一切的時候,有人從下方上來,穿著江湖打扮的衣服,戴著斗笠,一共三個,看來都是綠林人。

“這裡不賣酒了,老闆都打烊了。”小弟對那三人說了一聲。

那三人看著這邊,然後拱了拱手:“兄弟只知道這裡,與人約好了見面,借地方歇一下。”

小弟看了史進一眼,史進轉過頭去看下面,他無所謂,小弟也就不再說話。不多時,又有兩名綠林人過來,與對方三人見了禮,再過一陣,又有一個人來。

六人竊竊私語,低聲說話,最後來的那人顯然是江湖上訊息靈通的包打聽,身材輕靈,下盤功夫不錯,大概是專門傳訊息的,跟其餘五人說著北面戰事的狀況,史進裝作不在意,耳朵卻在聽著。

過得片刻,一個內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金人來勢洶洶,沒費力便破了朔州城……屠朔州時,老人便在那裡……召集眾位英雄幫手……周宗師已年屆八旬,猶能如此,我等大好年華……”

其餘人便問:“周宗師如今在哪……”

“能在周宗師身邊出力,我一輩子的福分……”

史進站了起來,幾名小弟也要站起來,史進便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坐下。他朝著那六人走過去,拱了拱手:“幾位兄弟,說的可是人稱鐵臂膀的周侗周宗師。”

那六人看著他,然後也起身拱了拱手:“這位兄弟是……”

“賤名有辱清聽,只是幾位若是要北上助周宗師一臂之力,可否帶上在下?”

幾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道:“兄弟,我等北上,可是送死,不是一時腦熱便能去的。”

“我們搭搭手。”

史進伸出右手,對面那人便也將手伸出來,兩人手碰在一起,那人猛地使力,手腕一轉,鷹爪往史進脈門上抓了過去,史進也是手掌一翻,任他抓上來,只是衣袖套出去,遮住了眾人的視野。片刻,那人手縮回去:“這位兄弟是高人,世上能稱周宗師的,自然便是周侗周前輩,只是兄弟武藝如此高強,又不願告知身份,莫非是周宗師的仇人?”

“我也是漢人。”史進拱了拱手,片刻道,“在下乃有罪之人,只是在下的一位至親兄弟,乃是周宗師的親傳弟子,他的恩師在此,所以在下得去。”

幾人笑起來:“道上混的,難有清白之身。”

旁邊那身材輕靈之人道:“有兄弟這句是漢人,也就夠了。”

七人在這裡又說了幾句,不多時,天色接近黃昏,七道身影離開了小縣城,一路策馬往北面過去,而附近官道之上,多的是南下逃離兵禍的行人,神色悽惶、延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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