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悲悽殺戮 漫長血河(一)

贅婿·憤怒的香蕉·86,254·2026/3/26

大雪之中,馬車駛過喧鬧的街頭。⊙ 奔跑聲、呼喊聲、哭泣聲都在傳來。這條街道通往北面的城牆,又一隊志願守城的居民在小撥軍隊的帶領下往那邊去了,雪裡的街道邊,有女人孩子正在哭,是家裡人早兩天便死在了城牆上的,這類人現在還並不多,混在喧鬧的聲響裡,引人惻隱,但除了安慰,終究無法說些什麼。 因為更多的居民正被髮動起來,往城牆那邊去,偌大的汴梁城,便都被這樣的氛圍籠罩了。 早些天李綱、秦嗣源等人發動民眾幫忙守城時,有此意願者甚眾,然而當這樣大規模的運作起來時,自然就要面臨各種各樣的問題,消失的、稱病的、不願意去的,每每令負責者歇斯底里,狂躁不堪。事情真逼到眼前時,各家各戶的妻兒,也未必真願意家中的男人往城牆那邊去了,由此爆發的種種情況,不勝列舉。 但好在此次面臨的,真是汴梁居民的切身利益,就算有部分人員不能幫忙,真被髮動起來的居民,數目也是夠多的。 此次女真大舉攻城,兵力共計五萬餘,而城內負責守城的兵將,則在八萬左右。發動起來,已到城牆下幫忙,又或是在各處待命的民眾,整個數目已達十萬之眾,還有數萬甚至十數萬處於隨時可以動員起來的狀態。 這樣的龐大的組織力,令得舉城上下都處於狂熱與沸騰當中,無形中,其實也激發了眾人守城的熱血。至少在眼下的短短數日裡,汴梁城中掀起的愛國情緒,已是空前絕後的。如果但從政績來說,任何組織起這種情況的官員。都值得一輩子誇耀了。 那無名的馬車穿過還在飄雪的城市,進入童貫王府的後門。在這邊,早有一些馬車、官員在院子裡等待了。馬車上的年輕武將下來,走進內院,童貫正在待客,年輕武將通報一聲。隨後過去報告城頭的情況,實際上新的戰況也大同小異,戰事激烈,城頭危急:“……女真人兩度登上城頭,又被打退,但乙六段城頭有大的破損,恐將成為女真人的全力突破口……” 此時房間裡的五六人,都稱得上是朝廷大員,或為武將。或是掌軍權的文官,童貫看著城牆的圖紙推演一番,眉頭緊蹙,又問及城內的狀況。其中一名官員詢問:“……天下精通兵事者,無過於王爺,王爺認為,這戰事如何。汴梁城,咱們還守得住麼?” 另一人道:“女真人這次。看來是鐵了心,非要將城池攻破不可啦。” “既然發兵攻城。又有哪一次是不想破城的!”童貫看著城牆圖紙,皺了皺眉,他身材魁梧,自有不怒而威的氣勢,“而城池攻守,瞬息萬變。女真人鐵了心,我等難道不是鐵了心要將城守住麼!當此危局,只能戮力同心,再不要有愚蠢念頭,汝等回去。速速將家將派出,勿要再有拖延!” 女真人開始動真格,為了守城,短短几日內,李綱連守禦皇城的兵力都進行了幾番調動,下方發動居民幫忙,但在其中自然也有差別。普通民眾只能幫忙搬磚燒水、遞送物資,一些鏢局武師,大戶人家的護衛,又或是舞刀弄槍的任俠之輩,組織起來卻可以真的上城頭拼殺。城內的眾多官員自然也被動員起來,要求他們將家中親衛、護院派上城頭。對這類事情,有人欣然答應,有人則找到自己的背景靠山,尋求他們的意見。 不過,至少在這個時候,城中的大員無論是先前與左右二相和睦的還是不和的,都不敢在這件事上隨便反對了。童貫、蔡京、高俅等人甚至是首先將家將親衛們派出的——雖然只是派出一部分,但無論如何,代表著他們也希望城牆能守住。 當然,除了派出家將幫忙守城之外,還有許多事情,為預防著城牆真的被破,是他們在私底下悄悄運作的。 待到這批官員暫時被打發後,童貫皺著眉頭,再去看那圖紙,手中點了幾點,問旁邊那家將親信:“守城戰況,你覺得如何?” 那親信沉默片刻,望著童貫:“女真戰意堅決,城池……隨時可能被破。但誠如王爺所說,兩位相爺亦同樣堅決,所以……” “城池攻守,若論細部,很多時候無定論可言,考的交戰雙方犯錯和補上錯誤的速度。”童貫摸著地圖,一字一句地說著,“眼前一戰,自三日前,便一直處於危局。女真是要在強攻中找我方錯處,他們每次登城,皆是找到了錯處,二十二那日下午,最為危急,然則李綱、種師道都極為堅決,在女真將錯誤擴大前,以人命填回去了。此後數次登城,皆是如此,若非我方戰意堅決,不論哪一次,都可能城破人亡,女真人當初半日陷上京,便是因為一個這樣的錯,往往只是幾十人登上城頭,守方意志弱了點,補得慢了點,那就是舉城俱亡。” 童貫眼下是武朝軍方地位最高之人,在許多人眼中,也是最會打仗之人。他的教導在外界不知道多少錢都要不來,那親信認真地聽著。 童貫頓了頓:“只是,能被頻頻逼出這樣的錯誤,也說明我方守城狀況,已經踩在了隨時可破的線上。李、種二人可以補上一百次,只需一次動作慢了,汴梁便再無幸理。這樣的狀況,細部上已無從推測,因此,方才他們問城池是否能守住,我也答不出來。” 他說到這裡,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右相厲害啊……秦嗣源此人,若非黑水之盟,壓了他數年,如今我朝戰事,恐怕不至於如此窘迫了。這三日時間,他源源不斷地調動人上城,令城池北段,隨時隨地都有充足的物資,才是這些錯處能及時補上的真正原因,若非有他在背後掌舵。這些人就算發動起來了,也不知該去哪裡,人死了、重傷了,也不能及時撤回,反而在城頭上佔了位置,如此。怕是城池早破了。李綱、種師道就算要動起來,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右相……”那親通道,“他在民間,聲望卻並無李相、種帥等人隆重……” “他是務實之人,有才名,卻難有清名。”童貫看了他一眼,“何況黑水之盟後,他空置數年,揹負罵名。復起之後。又遇上北伐種種事情,他為此所累,欲做實事,有時候不得不劍走偏鋒,官員視其為酷吏,民眾皆是愚昧鄉願之輩,又懂些什麼。唉,早數年間。他若專心經營官身,不去碰黑水之盟的爛攤子。如今朝堂上,能與蔡太師分庭抗禮的,便是他了。” 他的手在圖紙上揮了揮,有些感嘆:“若真是如此,我揮師北伐,要順利得多。也不至如今這般窘迫……” 這樣的感慨自然有馬後炮的嫌疑,也不是那親信可以插嘴的範疇。過得片刻,童貫吩咐一番,又將其派去城頭,隨時盯著戰況了。 城牆上的戰事會怎樣。如童貫所說,在細部上無從判斷,但從大局上來說,女真人的戰績名滿天下,守得了一時,未必守得住一世。這是城中絕大部分知內情的官員都有的認知,而在皇城之中,略有些後知後覺的周喆,此時也已經動起來了。 他的後知後覺,並非是因為遲鈍,純粹是給李綱、秦嗣源、唐恪——甚至還加上童貫、蔡京等人——給氣的。先前皇后提前跑出宮,他在背後追過去,結果遭到滿朝文武逼宮留下,回來之後,便賭氣不再管事了:眼前的爛攤子,你們要就拿去,我倒看你們能怎樣! 抱著這樣的心態,他龜縮在宮裡自暴自棄,每天至少翻兩個妃子的牌子,做完以後又將她們罵走,待到女真強勢攻來,他心中甚至還有想法:“看你們擋得住!” 當然,這只是賭氣,他是成年人了,心中還是希望打敗女真人的,只不過帶著這樣的想法,他便可以不理會那些俗人的煩心事而已,然而當戰事進行了兩三天,他也忍不住開始關注一下,而後就終於知道了狀況。 周喆並非武將,對於戰事一知半解,他無法像童貫一樣,憑著城牆上傳來的訊息,就知道戰事已經踩在了繃緊的鋼絲繩上。但無論如何,以周喆的聰慧,身邊還有些智囊的情況下,三天之後,他也就清楚了,那三個老東西已經傾盡全力,而城一破,他就真得考慮南巡了。 於是他手頭上也就動作起來:城牆他反正不管了,就算想管,這個時候他也沒轍——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他在悄然間伸出觸手,將重心放在了出城的道路上,最終小規模的點兵遣將,將從皇城到南面城門的道路上全都安排上可如臂使指的將領,這期間,京城中的好些力量都知情知趣,做了幫忙。例如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高俅……等等等等,而李綱、秦嗣源,再包括秦檜、唐恪、耿南仲等各種能插上手的官員,也都盡力開綠燈,做好了這幾條後路——周喆這才放下心來。 不過,想到自己作為皇帝,竟然弄到如此境地,身邊的各種奸佞橫行,令自己這皇帝當得束手束腳。如今憋屈地將權力扔出去這麼多,又憋屈地考慮後路,這些人看似乖巧,實際上心中怕是在嘲笑自己這個皇帝吧。每每思及此處,他的心中就愈發的氣悶,如此這般,又順手砸掉了幾樣價值連城的珍玩。 離開皇宮的範圍,漫天風雪裡,要推動十餘萬人的運作,負責組織的右相府及下屬幾部,工作量驚人的龐大。從秦嗣源,到下屬的戶部、工部、刑部、兵部,互相之間的協調、運作、串聯,自一品的高官到最低層的里正、衙役,一層一層的命令下達,安排調配。每時每刻,成百上千的官員在城市裡來往奔走,基層的官員將人員調配起來,中層官員負責篩選,工部、戶部,準備大量後勤物資,兵部反饋每一條有關於城牆上戰事的訊息,幕僚團還要針對這些資訊作出推算,此後將一撥撥的人調到合適的地方。等待運用。 真正的戰事,是從這樣成千上萬瑣碎事情的運作裡支撐起來的。當那城牆上慘烈的戰鬥裡出現缺口,李綱、種師道等人帶著人命迅速填上去的時候,真正決定大局的,除了城中的戰意,還包括了他們的手邊。有沒有足夠的適合拿上去填的人命。 從良莠不齊的群眾裡篩選出可以作戰的人來,篩選出可以作為匠人、運輸者的人來,將他們迅速安排在出現空缺的地方。當城頭的每一撥部隊出現大量戰損的時候,敏銳地做出反應,投入可用的生力軍。再回頭在城裡進行大量的宣傳,給所有人打氣,保證所有人的吃喝,等等等等,都是後勤中樞的難題。 坐鎮兵部中樞的秦嗣源已經兩日兩夜沒有閤眼了。 整個大堂之中——包括大堂外的院子。都已經被棚子遮了起來,成為一體——無數的聲音都在響,官員、斥候奔走進出,有些事情下方的官員便能當場作出判斷,有許多事情則迅速地傳到秦嗣源這邊,而後,高層幕僚透過巨大的沙盤推演,還原不遠處戰場上的情況。接著再作出調配的決斷。 秦嗣源麾下,所有組織運作的能力。都已經發揮到極致,這其中也有寧毅的作用——在相府中樞裡呆了這麼些年,他的那種極重效率的處理事情的方法和理解,也被相府幕僚中的其他人學到不少,都是這個時代最為出色的人,潛移默化的。便能在不少事情上運用起來,在許多的行事細節上,相府的運作,都有著寧毅的現代化最佳化。 原本這樣出色的能力都是為北伐準備,卻想不到最緊急的時候。是為了守住京城。在針對一條條訊息做出應對的忙碌裡,偶爾堯祖年等人也會過來勸他稍作休息,但他皆是揮手拒絕了,猶如燃燒生命一般,老人此時,並不覺得累。 這倒也並非是什麼不祥的徵兆,雖然長期以來處理著大量事情,但秦嗣源在養生、修心等方面,也有著極高的造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學問、精神上的強大,促進了身體的圓融。這幾年來,對他衝擊最大的一次,恐怕是張覺被殺的那次反轉,但在眼下,有了心理準備之後,這樣的透支他還可以熬得住。 並且,每一個命令,都表現得極其清醒。 眼下的狀況,攻守的雙方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每一份力量,透支彼此的生命,只是女真人猶如一個潛力無限的年輕人,武朝一方,卻已經垂垂老矣。縱然秦嗣源在竭盡自己的全力處理每一件事情,他所感受到的,也是幾乎無窮無盡的壓力。走錯一步都要反劫不復的情況下,唯一的選擇,卻只能是走下去,而且,還看不到太多的希望。 在那不斷傳來的各種訊息中,終於有一項,是性質不太一樣,像是打氣一般,不需要他去操心的。那訊息的機密程度極高,是由堯祖年拿過來的,通篇由密文寫就的信函。 這篇密文的譯解方法和資格,只有秦嗣源本人擁有,但訊息的來源堯祖年倒是知道,是由城外寧毅等人傳進來的。 秦嗣源迅速完成了解讀,他在沉默片刻後,將訊息告知了堯祖年。 “……四千多人……主動出擊?”堯祖年以眼神詢問,旁邊已經有好幾份要緊的資訊傳上來。 “封了吧。”秦嗣源點了點那封密信,然後開始看其他的訊息。 堯祖年收起那封信,片刻後,低聲道:“就算兵兇戰危,這也形同送死,是否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調集其餘軍隊,再圖出擊。” 城外兩個多月以來的戰鬥中,女真人到底有多強大,已經表露無遺,此時他們強攻汴梁,確實已經很危急,但是四千多人此時出手,不管怎樣,都像是破釜沉舟的無奈之舉。而其中加上秦紹謙,就更像是捨身取義,以死殉國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雖然城外有三十多萬人先後被打散,四處逃遁,但如果能夠全部收攏起來,進攻宗望的攻城軍隊,汴梁之圍還是可解的。只不過,說起來簡單,卻實在做不到了而已。 新的資訊停留在秦嗣源的手上,老人緊抿著雙唇。隨後搖了搖頭:“破釜沉舟,哀兵必勝……若然不勝,這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和天意如此了……我等如今,只能拼死守住汴梁,不必去想其它的事情。” 他的目光決然。隨後將心思放在了城內的事情上。從目光之中,難以知道老人此時的想法,但想來可知,此時此刻,他的大兒子被困於太原孤城,生死未知,而他的二兒子,也在城外不知道什麼地方,冒著這漫天風雪。踏上送死的道路了…… 離開這兵部大堂,白色的城池間,傳訊、報訊的騎士一直延綿向北面的那堵巨牆,無數的人群、士兵,都在朝著那堵城牆奔行而去,而在城牆上方,持續的戰鬥廝殺,幾乎已經令鮮血染紅了城牆的每一處。 在飽受戰火的新酸棗門附近城牆的西面。被標記為乙六段的那處城頭,一段女牆已經被飛來的巨石砸得坍圮。女真的將士正在往這片缺口上衝,下方的雪原上,女真騎兵的奔射箭矢覆蓋了缺口兩端,城牆兩側,大量的武朝士兵手持刀盾、長矛冒著箭雨的威脅往破口處衝鋒推進,最前方計程車兵推著一輛刀車。歇斯底里的吶喊前行,箭雨偶爾將人射翻在地,後方的人群便跟上來。在那頭,女真人已經組成槍林,最前方的戰士推著兩面大鐵盾往這邊衝來。 更遠一點的城牆後方。神弓營計程車兵正在奮力往下方的女真騎兵射箭,試圖壓制住女真人的奔射。然而即使不時有戰士從馬上掉落,女真的騎隊仍舊不離開那片地方,仍舊對牆頭保持高強度的箭矢覆蓋。 城牆後方,唐耀已經朝城牆下射了許久,騎隊裡被他確定射中的女真人已有三人,他是神弓營中最出色的射手之一,然而當他大喝著對準城下再射出一箭之後,一根箭矢刷的插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咬著牙關,蹲回城牆後方,滿頭都是因為虛弱和疼痛而來的大汗,他的手在沒命的發抖,這一切幾乎都不是因為此時插在他肩上的那根箭矢——他的手上,尤其是五根手指之上,已經皮開肉綻,全都是鮮血了,其中四根包裹了布片,仍然被鮮血浸出來,未包裹的中指血流如注,幾可見骨。 “啊……”他叫了一聲,然後又“啊——”的大吼一聲,牙關還是忍不住打戰,手指顫抖不停。 對於射手來說,弓弦是傷手指的,縱然有著許多種防護方法,然而當他經歷過在城頭上奔走數日,不斷射箭的戰鬥後,他的每一根手指上,就都已經是觸目驚心的傷口,然而他不能戴上厚厚的手套,因為那樣一來,他就感受不到弓弦。 作為神弓營計程車兵,在這種極限距離上的對射,他不止是將箭矢射出去就行了,如果是那樣,他與普通士兵的價值,又有什麼兩樣。 旁邊,更多計程車兵正從內側的樓梯衝上來支援,其中一個顯然是組織起來的普通民兵,那是個胖子,拿著杆長槍不知道為什麼混進了這個隊伍,此時躬著身子,手持槍桿滿頭大汗,以幾乎要哭的神情看著他——看著他肩膀上的那根箭矢。 兩人就這樣對望了一眼,唐耀身上極其狼狽,不光手上是血,肩上是血,身上也斑斑點點都是血跡,頭髮披散,嘴巴張開時牙關之中都是通紅的血漿,而在周圍的城牆邊,更為觸目驚心的應該是一具具還未有收斂的屍體,那胖子看了之後,面上哭喪的神色更甚了。唐耀吸了兩口氣,陡然又是“啊”的一聲喊,他反手一下,用力拔出了肩膀上的箭矢,站起來、轉身,“譁”的拉開了長弓,箭矢嗖的射了出去。 他瞪著眼睛站在那裡,待到確認箭矢射中了人,才又回身蹲下,看著那胖子,露出一個恐怖猙獰的笑容,晃了晃血肉模糊的手指:“一個。”他沙啞地說道。 那胖子臉上仍舊是哭喪的神情,但隨後,握著那槍,“啊——”的一聲吼著,往眾人奔行支援的城牆缺口處衝過去了。 “哈哈……” 箭矢是帶著倒鉤的,他的那一下用力拔出來,令得肩膀上血管斷裂,血流如注,唐耀捂了捂肩膀,看著胖子衝過去的身影。口中笑了起來。他隨後癱坐在女牆邊,看著那胖子愈衝愈遠,笑得詭異異常,停不下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當那胖子的身影消失在視野前方的人群裡,他的眼淚都在笑聲中流出來了。 風雪呼嘯,城牆內側。無數的身影都如螞蟻般的往城牆上洶湧而去…… 牆外,女真大營,對於完顏宗望來說,在如此慘烈的攻城景狀下,懦弱的武朝人竟然還能守得住,頗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已經發過好幾次脾氣了,此時他站在營地內的高臺上,遠遠地望著城牆上那一小段的豁口,看著那激烈的戰鬥。不斷地下達命令,隨後,不斷不斷地下達更多的命令…… 翻山越嶺。騎兵與步兵,都一道在雪地裡走,風雪維持著它的強度,不小,也一直不算很烈,要打仗還是沒問題。 這支四千人出頭的部隊。目標頗為明確,甚至所有人都做好了戰鬥的準備。朝著牟駝崗的方向,迅速逼近,不過選擇的方向上,再進行延長,便是汴梁城。 “哪裡的部隊?”牟駝崗大營之中,眼下負責駐守的。乃是負責後勤的完顏闍母和將領術列速,聽說此時竟有軍隊出現,主動來襲,頗為意外。 “不清楚,與先前的那些武朝軍隊。似有些不同,看起來……有些散,但來勢不慢。” “四千人,步騎各半?” “是。” “看來是哪裡大戶湊出來的義軍……異想天開……” 在汴梁城外的這幾個月裡,過來與女真人作戰的,除了武朝正規軍,義軍也是有幾支的,通常來說,規模較小,但多是滿懷熱血的愣頭青——彼此在女真人打過來的此時,武朝各地義軍紛起,都說與女真人不共戴天,若論數量,六七十萬人都有,若在後世,說不定要給人滿朝忠烈的錯覺,但實際上,真正敢不怕死打過來的,畢竟不多。 而且,如果是武朝正規軍,兩千騎兵,要麼不配步兵,要配至少得配兩萬人才對,此時殺過來的四千人,不倫不類,只能說是這些愣頭青的一部分了。 對於術列速來說,從牟駝崗到汴梁城這條後勤線,是必須保持完整的,他不是自大魯莽之人,但對於眼前這四千多人,也不至於看得太重。 “命呼宗秀率兩千騎兵出擊,僕魯,領兩千步兵,隨後接應。斥候擴大搜尋,若確定只有四千人,並無後援,便給我盡全力打散他們,馬搶回來。另外,加強營地防禦,周圍巡視的,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莫被武朝人鑽了空子!”術列速吩咐一番,隨後又道,“另外,打散他們以後,不留活口,把他們的頭,插在木頭上!” 此時牟駝崗營地裡一共還有一萬二千人,其中兩千五百騎兵,步兵則有六千餘人,其餘的都是負責後勤的匠人。當然,還有數千人,是被俘虜的漢人,都是被關起來取樂的,有女子,也有作為奴隸的男人。 對方四千人前來,自己這方出同樣的四千人,已經算是獅子搏兔的姿態,一方面,他要將這些人全力打散在這,狠狠震懾有其它想法的武朝軍隊,另一方面,宗望大軍盡出,留給自己的除了兩千多騎兵算是精銳,其餘的戰力要差很多,如果能搶來兩千匹馬,自己這邊,就又要厲害很多了。 騎兵挾風雪而出,不久之後,他們看到了前方的敵人。女真將領呼宗秀是一名猛將,率領身後的弟兄,便朝著前方同樣的騎兵陣猛撲而下。 鐵蹄如雷,風雪捲起!女真人的衝鋒,在眼下的時代裡,是連群山都要避讓的。呼宗秀沒有使用柺子馬騎射戰術的原因,是因為怕對方被射崩潰了逃走,那樣一來,對方步兵固然能全殲,雪地上騎兵相追的話,自己恐怕就沒辦法俘獲對方的戰馬了。 他希望對方是愣頭青,不要被自己這邊的衝鋒給嚇到。 對方果然沒被嚇到,竟同樣殺過來了。 這又讓衝鋒中的呼宗秀很不爽。 他孃的,竟然敢反抗! “諸位,不用想跑,不用想打不過會怎樣,若眼前的女真人都打不過,此後任何事情。皆成泡影。所以這一次,要麼勝,要麼我等都死在這!” 麾下的騎兵以秦紹謙領頭,步兵的將領則是寧毅力排眾議,交給了小將嶽飛,出擊的宣言也沒有多少慷慨激昂。風雪之中一次簡單的射擊後,就這樣衝出去了。 大雪裡,射擊準頭不高,進入一箭之地的距離,衝鋒轉瞬即至。 轟隆隆的巨響,衝鋒的騎兵猶如海浪般的拍在了一起,打頭的,不過百餘騎,帶著的卻是最為巨大的衝力。長兵器交擊在一起,風雪之中,都揚起火花來。 “哇啊——”呼宗秀一馬當先,手中長刀斬向前方這些大都穿著破布斗篷、跑得也不是頂快的騎士。 兇戾的刀光帶著“霹譁——”的巨大聲響,反震的力量襲來,那騎士雖有阻擋,卻也被他一刀劈中,斗篷張開了。鐵製頭盔後的眼睛盯著他,沉重的關刀揚起在風雪中。“啊”的劈了出去—— 戰場上的第一輪交鋒中,兇戾的劈砍聲瘋狂地響了起來,戰馬倒下、人影倒下,在巨大的衝力下,也有披著鐵甲的戰馬踉蹌倒地,無數粘稠的、溫熱的血漿。在雪地上奔湧肆流。 更多的人、馬,在風雪中衝撞上來了…… *************** 汴梁,傷兵營裡。 師師的頭有些暈。 觸目驚心的傷員正一撥撥的被送進來,屍體則被拉出去——因為躺的地方已經沒有了。 她在驚人的血腥氣裡已經熬了很久,傷兵營距離城牆不遠。她偶爾也能看到城牆上那慘烈的景狀,對於她來說,那是難以形容的場景。她覺得自己多少已經有些適應這血腥了,甚至適應了那些斷掉手腳的傷口,但仍舊有些想吐——吐不出來而已。 她已經一天沒有吃過東西了。沒有時間停下來,即便停下來,她其實也吃不下去,有一個時間,那個名叫侯敬的小將官跑過來——他的一隻耳朵被劈掉了,李師師不知道那有多痛,但對方來找她包紮,臉上還帶著笑,似乎興奮得不得了:終於受傷了。 但師師知道,對方也是強顏歡笑。 他的姐夫——也就是賀蕾兒的那位相好——薛長功已經升官了,他也隨著升了官,倒是不錯的事情。不過,在包紮了不久之後,侯敬就又上去城牆了。在這期間,蘇家的蘇文方來找到過她一次,蘇文方如今在城內為相府到處奔走,主要是找竹記以往相熟的那些大戶人家,央求他們派出家丁幫忙守城,到了礬樓的時候,李媽媽拖他來找找自己。 師師問起了寧毅。 她之前無數次的猜測寧毅到底怎麼樣了,這次蘇文方倒是給她帶來一個好訊息,寧毅沒事,但對於寧毅眼下在幹什麼,蘇文方卻不肯說,只是在最後給她透露了些許事情。 “姐夫在城外殺敵,前段時間受了重傷,此時已痊癒了,你不必擔心他……姐夫在城外戰場上做的事情,不會比你我小。” “我就知道的……” 當時師師如此說了一句,然而當看到城牆上下的慘烈景象後,她又很難想象了:他在城外,加入的這樣慘烈的大戰嗎? 城牆內外,那幾乎可以撕裂人心的鏖戰聲,這幾天裡一直在持續,傷兵營裡也一直聽得到。然而不知道什麼時候,那聲音竟像是變小了一些,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因為傷兵營裡,被抬進來的人卻是越來越多了。她正在熬製傷藥,端著一碗湯藥給人送過去時,有人在喊她:“李姑娘、李姑娘。”她抬頭一看,卻是侯敬,他跑過來:“女真人暫時退下去了,女真人被打退了。” 師師還在往前走,此時聽聽周圍人說的,似乎都是這個內容,她正想笑,腳下一軟,陡然摔倒了,藥碗被打碎,燙人的湯藥倒在她的手上,也漸到旁邊一名傷者,對方避了避:“小心些啊!” “對不起,對不起……”師師連聲說著,侯敬已經跑了過去:“李姑娘你……”他想要扶,但有些不敢動手,師師掙扎片刻才爬起來,口中還在道歉。侯敬有些焦急地說:“李姑娘,你多久沒睡了,你沒吃過東西吧?我、我這裡有饅頭。只是冷了,你歇一歇,我給你去拿熱的……” “我不累,我不累。”師師搖著頭,“你剛剛說,女真人退了?真的嗎?我還要做事……” “女真人退了。真的,暫時退了,你該休息一下了。”侯敬眼看著師師轉身要走,陡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然後回頭大聲地說道:“諸位!諸位!這位照顧你們的,是礬樓的師師姑娘!李師師李姑娘,她這幾日都在傷兵營幫忙,眼下已經一兩日未有休息了,連東西都沒吃!諸位。你們說!是不是該讓她休息一下啊!” 他聲音頗大,說得眾人都愣了愣,隨後才有人道:“李、李師師李姑娘?是礬樓的師師姑娘?” “是啊,就是啊。”侯敬道。旁邊的師師卻有些慌張起來。 “我……我說有些眼熟呢。” “對、對啊,我見過的,好像就是……師師姑娘……” “師師姑娘竟也來照顧我了?” “我看到的,她在這裡,已經一整天未曾休息了。她是師師姑娘?” 周圍的各種議論聲瞬間沸騰起來。這年月裡,能夠見到李師師的人畢竟不多。但大多數人還是知道她名字的,儘管這幾日她一直操勞,身上帶著血,頭髮也有些亂,但若仔細看過去,那一臉漂亮清秀的樣貌。還是令人神往。甚至一些斷了手腳計程車兵,此時都下意識的對著這邊在看,在問。 過得片刻,便有人喊起來:“師師姑娘,你該去休息啊。” “師師姑娘你怎能來這種地方……” “快去休息。您來這種地方看我們,我們便高興了,不用做這些事情的。你看,女真人都被打退了,我覺得我還能再殺幾個啊——” 眾人情緒熱烈起來,有些人卻是是在開玩笑,有些人覺得感動,師師對著這些人,或是殘肢斷體,或是流血虛弱到幾乎快要死去的軍人,眼淚已經流出來了,止都止不住,她伸手擦著眼淚,嗚嗚地哭了片刻,方才點了點頭:“我、我先去吃些東西,謝謝大家了,真正辛苦的是大家,我、我不會拿刀,也上不了戰場……” “拿刀是我們的事!” “……師師姑娘你看著吧,等老子能起來了,立刻上去,給你殺幾個金狗回來。” “……就算在師師姑娘頭上!” 侯敬拼命點頭,護著師師離開,他說道:“我去幫你拿熱饅頭,眼下肯定有了。” 師師搖頭:“冷的也可以,你給我。” 於是侯敬從懷裡拿出一顆絹布包裹的饅頭來。這饅頭做得就粗糙,此時畢竟冷了,看起來石頭也似,侯敬有些不好意思,師師倒是拿過去,小口小口地啃起來。他們走出傷兵營,漫天的風雪未停,巍峨的城牆依舊高聳,喊殺聲卻已然停下來了。周圍的空地上,一撥一撥的,成百上千、甚至可能有成千上萬的人都在休息,周圍擺著各種物資,人們的身上帶著傷勢,帶著鮮血,屍體正被抬下來,運出去,那些抬屍體的人一排一排的。 在這之前,師師從未覺得周圍如此安寧,也從未覺得過,這片安寧是如此的可貴。 **************** 血線朝著前方蔓延,隨著傍晚的將至,天光開始變得黯淡了,戰鬥的慘烈痕跡,一直往牟駝崗延伸,推進過去。 在牟駝崗的後方,隔著冰封的湖泊,一隻百餘人的隊伍穿過山嶺,在樹林與湖泊的邊緣停下來,隱匿身形。 遠遠的,海東青飛翔在風雪中的天空上。 這一百多人,渾身上下皆是白衣,貼身的白衣看起來還有些像是漁人的水靠,儘量密封,一則保暖,二則起防水之效。 領頭的女子,便是呂梁山的“血菩薩”,陸紅提。 此時此刻,一百多人還只是在樹林邊,靜靜地等待著。 風雪之中,傍晚將至了,稀薄的天光,正要開始黯淡下去…… …… 汴梁。 在傷兵營附近的小房子裡,師師沉沉地睡著了。 她是可怖的喧鬧聲驚醒的。 推開門出去,最後的天光正在風雪中收斂,城內已經燃起了篝火,前方,無數奔走的身影。 她還有些迷糊,這樣的奔走,她在之前也見過,然而,直到那廝殺的身影蔓延而來,她有些僵直的情緒裡,才能隱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撥人就在她前方不遠的地方拼殺在一起,一名手持雙刀、高大粗獷的異族人瘋狂大吼,領著幾名同伴與衝過來計程車兵殺在一起。 血光飛濺。 武朝的幾名士兵被斬殺在地,火光明滅中,對方看到了這邊有人,往這邊過來了…… 遠處的城牆之上,廝殺聲沸騰一片,就像是整個城池都在翻滾。 女真人……破城了…… 師師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這個念頭,閃了過去……(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先前老是熬夜,所以想調一下更新時間,也調一下作息,結果這章碼完,超過了一萬字,時間也到現在了,我腦子還在像煮開了一樣的轉,至少兩個小時睡不著,現在怎麼辦…… ------------ 第六〇一章 悲悽殺戮 漫長血河(二) 冬日夜長。△ 黃昏降下時,天邊的陽光,已經迅速斂去了顏色,風雪之中,唯獨西方的天際,留下些許的白色,無垠的雪地在微光中反射著淒冷的銀灰色。步兵正在後撤,而後,鐵蹄的聲響洶湧而來。 轟然間,飛揚的積雪掀起了一堵巨牆,直衝而來的鐵甲重騎貫入人潮,刀牆的揮舞間,掀起黑色的血浪。前列計程車兵試圖穩住陣腳,然而刀槍殺出去,撞上的是鋼鐵的甲冑。 戰場搏殺,有一些時候,也如同下棋攻防,每個人,有一次的出手機會。 推進的騎兵像是翻起的鐵犁,在人群之中肆虐劈殺,輕騎緊跟其後,再後方的,才是列方陣前行的步兵。而在這推進陣列的側面,奔行著拉開了距離的一千多女真騎兵觀望著這邊,不敢前進,他們奔行著進入弓矢的範圍,朝這邊射來箭矢,這邊也以箭矢還擊,雙方都沒有佔據上風口,這一輪對射,成果幾近於無。 秦紹謙扭頭看著女真騎兵的距離,然後揮舞鋼刀:“殺!不用變陣!殺光他們――” 而在牟駝崗大營那邊,接到訊息的術列速微微愣了片刻:“什麼?鐵甲重騎?” 在傳訊者的口中,悍然出擊的女真軍隊,倉促間遇上了硬點子。 當交戰的雙方衝殺上去的時候,騎兵首領呼宗秀正在佇列的第一排,這原本是不該出現的事情。然而一來呼宗秀本就是勇力過人的猛將,二來,長期的勝績,令得女真人對武朝軍隊的斬瓜切菜幾乎已經成了習慣,這一次宗望攻城,呼宗秀並未被帶上。這讓他很是憋屈――雖說在這裡留下他,確實是考慮到他率領的騎兵戰鬥力強悍,但除騎兵之外,此時留在大營裡的步兵,卻多是女真軍隊中排行末尾的劣兵,跟這些人在一起守營。他實在已經被憋得不行了。 要知道,女真軍隊中,最重騎兵,步兵編制雖然也有不少,但大部分要麼用來打掃戰場,取些邊角功勞,要麼就乾脆是用來做苦力的,此時留在大營裡的六千多步兵,平日還要幫忙工匠做事。甚至搬貨運輸之類的――饒是如此,他們的戰力,比同等數量下的武朝士兵,還是要強上不少。 總之,呼宗秀很鬱悶,他率領騎兵,首當其衝地殺入對方的陣型,當發現對方斗篷下竟皆是鐵甲後。應變已經晚了,大量的騎兵衝撞。第一輪就讓女真部隊付出了平日難以想象的慘重代價。呼宗秀本人被一刀從肩膀劈過胸口,他身形本就魁梧強悍,大叫一聲:“有詐、撤――”之後,已經沒有了氣息。 在這樣的衝鋒之中,縱然前列的人聽到那呼喊聲,想要變陣。也已經極其困難。女真騎兵的戰意是極強的,既然退無可退,就以最強的力量將對方打破便了,然而在這一次持續數十息的搏殺當中,女真計程車兵。遭遇到了與自己同等強度戰力的攻擊。重騎兵且不用說,近距離接陣,倉促間幾乎無法給對方造成傷害,縱然對方有幾匹重騎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到在雪地裡,對方給己方造成的傷害,卻是數倍之多。 若只是如此,女真騎兵仍能以大量騎兵的戰鬥力和意志力圍殺不多的重騎,然而當在密集的交手中輕騎搏殺進行片刻,一眾女真精銳就已經意識到不對。眼前的這支武朝軍隊,即便是同樣的輕騎,與己方几乎也保持著同樣的戰鬥意志,雖然個人的戰力還有著這樣那樣的不足,然而對方的揮刀、突進,極其堅定,這是成為精銳軍隊的首要特徵――在擁有這種意志的情況下,他們即便經歷大量的傷亡,往往也不會逃跑。 女真人這幾個月裡經歷的大量戰鬥,取勝的原因都在於此:一萬騎兵對陣數萬的步兵,第一輪的衝擊,雙方的傷亡,差距是並不大的,騎兵傷亡一兩百,步兵傷亡三四百。然而只要在第一輪過後,女真精騎的傷亡會直線下降,而被正面突擊打破第一輪防禦的步兵,遭遇到的就是屠殺。 而即便騎兵對抗,往往也是如此。武朝有騎兵,由於騎兵組建不易,往往也經歷過大量的訓練,然而當第一輪衝鋒中心理防禦被打破,這些武朝騎兵,同樣會成為被追逐獵殺的物件。冷兵器時代大規模的軍隊作戰中,真正的重中之重,就是意志力,這一點若不能對等,其它的因素,基本不用考慮了。 護步達崗之戰,兩萬的女真士兵遇上的若非是八十萬遼軍,而是八十萬條土狗,敗得恐怕都會是女真一方。當在戰場上軍心崩潰,形成雪崩效應時,人是連狗都不如的。 此時在戰陣中的女真士兵或許並不能清楚說出這點,但經歷連番殺陣之中,對於戰鬥的敏銳程度,仍舊極高。呼宗秀的死導致了他們的些許遲疑,但職位在呼宗秀之下的副將在意識到不對後,隨即發出撤退的命令。而在此時,女真騎兵中的好些基層軍官,已經開始帶隊後撤了。 超過五百名的女真士兵,在猝然遇上這支武朝軍隊後,被斬殺在鮮血裡。 後撤的一千五百人仍舊保持著戰鬥意志,在呼宗秀的副手塔萊的帶領下,女真的騎隊開始往側面轉移,試圖吸引對方的注意,同時也派出了報訊者,通知步兵後退,並通知大營戒備,但他們隨後發現,這支武朝軍隊並沒有變道追擊,他們直衝牟駝崗大營而去,而步兵將領僕魯率領的兩千人,正好便在這道路中間。 天光晦暗,當重騎兵在前方挾著風雪而來時,僕魯麾下計程車兵,已經來不及撤入大營。縱然在前一刻僕魯還在咀嚼,塔萊等人傳來的所謂“武朝精銳騎兵”到底是個什麼成色,也組成了防禦的陣列,但隨後他就明白這一點了。 重騎兵的速度或許不如輕騎,然而當他們堅定的推進,前行的道路上。步兵的屍首就像是鋪開的血毯,斷肢、碎肉、漿液、拖出的內臟,被馬蹄碾碎的人體在轉眼間便觸目驚心地延綿過去,曾經往往是武朝步兵被女真騎兵殺出的慘烈情景,在這裡被小範圍的重現了。 牟駝崗大營的營門就在後方不遠的地方,僕魯組織著抵抗。還在試圖將自己的部下撤入營地,然而術列速的命令隨後便到了。 止步營門外,距地堅守,不許入營! 遠處,術列速走上營寨大門,隨後便已經識破了對方的意圖,他隨即便命令將營門緊緊閉上。遠處,多達兩千計程車兵已經放棄陣型,開始轉身奔逃。武朝的騎兵在後方一路追殺,馬蹄與風雪中,這些女真士兵彷彿是被怒潮追趕,不時有人被捲入其中。而在側面昏暗的天色裡,女真的騎兵隊正在飛快地繞行,試圖前去佔領上風口,再對武朝軍隊進行打擊。 “呼宗秀死後,接手的是塔萊?”營門上方的術列速問了一句。 “是。” “好。”術列速點了點頭。“傳令挽弓,前方最遠距離……準備……射――” 城牆上。箭矢飛上天空,落下之後,弓箭的一部分射入騎兵陣中,同時,奔跑在最後方的女真士兵有好些倒下了。 潰兵與重騎之間彷彿隔開了一條無形的線,遠遠望著這邊的營門。騎兵停下了,這支武朝的軍隊正等待著步兵緊跟上來,其目的相當明確,看來就是為了襲營。 雙方交手的時間不久,術列速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就彷彿宗望準備對武朝人出手之時做的事情一樣,在一夜之間,數萬軍隊以雷霆萬鈞之勢,擊破汴梁城外原野上的二十餘萬武朝部隊,而後見敵敗敵,幾乎直接擊垮了所有武朝軍隊的戰意。而眼前這支不知名的武朝部隊,打得似乎也是這樣的主意,在術列速關閉營門之前,他們是想乘著女真步兵進入營地的機會,一路用重騎開道,直衝進來的。 許多時候,簡單的戰法,就是最強的戰法,女真人在這片土地上,已經習慣勝利了,倘若術列速稍微託大一點,遲疑一點,在常勝的戰績下不願意放棄友軍,此時他就要開著門打仗了。 而在眼下,那支騎兵在弓箭的射程外,已經停了下來。 雪地上,秦紹謙遠遠地望著那片亮著火光的營地,他扭頭望向一旁的韓敬,韓敬也在勒馬皺眉。 “韓將軍,敵方留守術列速,實乃百戰名將,得速做決斷了。” 這破釜沉舟的一戰,雖說騎兵是在他的麾下指揮,但秦紹謙明白,真正帶領這支隊伍的,還是由呂梁山下來的韓敬。呂梁盜匪素來兇悍,寧毅固然折服了那位首領陸姑娘,但對這些兵將,難說是怎樣相處的,秦紹謙也並不願意以將領的身份來壓他們。最重要的是,這一戰以騎兵打頭,方才的一番拼殺,固然殺得女真人措手不及,一路上便留下上千條人命,但真正有傷亡的,也是這支由呂梁山下來的精騎。此時,一路突進的重騎中,許多人也在趁著機會休氣調息。 在平時,已然可以拿到金鑾殿上誇耀的戰績,放在眼下,卻半點都不能鬆懈。 韓敬拱了拱手:“此次既然過來,我等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秦將軍不必在意,下令便是。” 牟駝崗大營的城門上,術列速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此時,整個女真大營都已經動了起來,大量士兵,正湧向牆頭各處:“傳令,以號聲通知塔萊,野狐戰法,對武朝步卒、重騎動手,引對方騎兵來攻,消耗重騎體力!” 這命令尚未發出,大營前方,那支兩千餘人的輕騎部隊,已經開始變相狂奔,取的方向乃是塔萊率領的千餘騎兵,而步兵與重騎則開始合併,結陣未動。頓時,女真騎兵也開始奔行起來,如果只是輕騎對沖,一千五對兩千,塔萊或許也是敢的,但考慮到對方重騎還在,而且防禦大營任務重要,不是打過這一仗就好,他並不遠意被對方騎兵纏上。 武朝輕騎與大營外牆保持平行,朝東面直線奔行過去,女真的騎兵逆行環繞。遠遠看去,兩支隊伍濺起的雪塵猶如長龍奔行。大營營門上,術列速命令連發,讓負責西面牆頭防禦計程車兵提高警惕。 騎兵不適合攻城,但並非不能攻。而在這支武朝騎兵側面,塔萊率領著一千五百女真騎士。始終與對方保持著接近一箭的距離,一旦對方進入朝大營射擊的距離,他也就會立刻縮短與對方的距離,連同大營,齊射這支輕騎。 而與此同時,營門正前方的武朝步兵方陣也開始動了起來,朝著塔萊的騎兵推過去,武朝的騎兵隊奔行到遠處開始迴轉,試圖將奔行的女真騎兵壓入雙方射程的夾角。 如巨龍一般的長隊在雪原上轟然奔行。塔萊率領部隊,呈圓弧狀轉向,一邊,武朝步兵正在向前推,後方,則是武朝的輕騎壓過來,雙方挽弓,而後一齊射箭。飛向天空的箭矢劃往不同的方向,隨後。只有稀稀拉拉的幾支,落入彼此的陣型範圍。 塔萊率領騎兵,在兩邊合圍的極限距離上,順利的插了出去! “好!”城門上,術列速揮了揮拳,大叫了一聲。那是女真人在戰場殺戮中醞釀出來的。近乎藝術一般的控制力! 塔萊穿插而出之後,拉遠了與武朝輕騎的距離,以武朝的步兵陣為中心,開始狂奔散射,試圖激怒與步兵在一起的重騎兵。步兵同時展開回擊。而在另一側,追跑了女真騎兵之後,兩千多的輕騎再度轉向,他們對準牟駝崗大營的牆頭,開始展開奔射,牆頭上,士兵豎起盾牌,同時以弓箭還以顏色。不過,此時來的是北風,牟駝崗大營處於下風口,一時間,箭矢射在盾牌上,如冰雹一般的響。 一如女真人在汴梁城外的戰法,城牆的任何一處,都是需要守的,高速的奔射,卻可以迅速轉換位置。武朝人打的主意顯然就是這樣,在這樣快速的運動中一旦尋找到營牆的薄弱點,兩千人便會朝這邊蜂擁而上,毫無疑問,一旦讓這四千人破了營地,所有人的顏面,都要當然無存。 戰鬥的烈度,已經開始醞釀了…… 武朝人,竟還留有這種戰意的隊伍嗎?營牆之上,術列速看著這一切,心中想著…… 牟駝崗以南。 一百多道白色的身影飛快地衝入冰湖湖面,朝著湖泊對面那火光通明的女真大營,無聲的奔襲而來…… 同一時刻,汴梁。 開戰以來,城池內外最為慘烈的廝殺,正在進行。 ************** 周圍都是鮮血。 劇烈而沸騰的喊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混亂之中,師師聽見有人在吶喊:“城門――”然後也有女真人的怪叫聲,一隊武朝士兵衝過去,與附近的女真士兵殺在了一起。 師師看見了地下的屍體,顛簸後退,然後她忍住了腹中翻湧的衝動,摸著牆壁,朝附近的傷兵營衝過去。 廝殺蔓延,師師衝到傷兵營那些大營帳附近,一些女真士兵與附近的守營士兵正在廝殺,他們砸翻篝火,點燃了營帳。周圍雪與血,與人的屍體已經混成了一氣,那些大營帳中全都是人,有的從其他的門衝出去,有些還跑出來試圖戰鬥,但事實上,此時傷兵營中的大都是重傷者,輕傷無非是包裹一下,沒法住進來的。他們傷勢如此嚴重,進了戰圈也沒有太多的意義了,幾下便被砍翻在地。 她躲在陰影中焦急地看了幾眼,然後拿起附近的一個水桶,朝著營帳的另一邊試圖繞過去,才繞行到一半,與一名披散頭髮的女真士兵陡然打了個照面。 對方偏了偏頭,猛地揮刀砍來。 那一瞬間,女子的腦中已經一片空白,然而下一刻,那名女真士兵的手臂被一道刀光直接砍斷了,從側面衝來的人影將那女真士兵一腳踢飛。師師愣了愣,旁邊是一個手持單刀的大漢,他握著鋼刀,身材甚是魁梧,然而不僅是頭上綁著繃帶,大漢的整個左臂,都已經沒有了,此時也正被繃帶包裹著。 這救了她的大漢回過頭來:“哎,你……”像是認出了她。 隨後,血花濺上來,師師感到臉上熱熱的,一柄長刀的刀鋒從那大漢的胸口直接刺出,後方的人一刀揮過,砍掉了大漢的人頭。 就在師師的面前,那魁梧的身形,人頭一下便不見了。前方的視野裡,又是幾名女真士兵已經衝了過來,但隨後,旁邊也有武朝士兵殺過來。 刀光相擊,血花飛濺,師師愣了愣地站在那兒,她身體顫抖,口中只有輕微的“啊、啊……”的哭的聲音,她去看地上那無頭的屍身,不知道什麼時候,像是有更多的人來了。師師俯下身去,拿那無頭屍身手上的刀,但拔了兩下,都沒有拔出來。那屍體已經沒了頭,但手中握刀,竟還握得如此之緊,不過師師終於還是將那刀拔了出來,她拿在手中,朝著前方走了過去。幾名女真士兵大都已被殺死,最後一人被兩把長槍插進肚子,兩名武朝士兵一邊撕扯一邊推著那人,將他扎死在了附近的土包上。師師走過去時,那女真人已經嚥氣了。 旁邊計程車兵看著拿刀的師師,以為她舉刀要砍那屍體――他們倒是無所謂――但師師終究只是哭,沒砍下去,幾名士兵回頭看看那大漢,有人道:“你男人啊?” 師師沒有答話,遠處傳來呼喊之聲,幾人便往那邊去了:“快走,這危險。”其中一人臨走時說道。 師師拿著刀癱坐在地上。 過了一陣,又有人呼喊著:“師師姑娘、師師姑娘。”朝這邊找了過來,那卻是薛長功的小舅子侯敬,他率領了一隊士兵過來,城池上下的喊殺聲,似乎變得更為劇烈了。眼見師師的狀態,侯敬分外著急,師師卻已漸漸收斂了恐懼:“怎麼了?現在到底是怎麼了?” “女真人方才破了城牆,我們又奪回來了,有些女真人衝了進來,欲奪城門,我也正要率人前去支援。師師姑娘,你沒事吧,你這樣沒事吧?” “我沒事。”師師道,“你快去啊――” “那我去了,你找地方躲起來,躲起來啊!” 侯敬有著著急地揮著手,隨後帶了人往城門那邊跑過去了。 師師卻擦了擦眼淚,她先是扶著那有死人的土包,才緩緩站起來,待到雙腿不再發抖的時候,才繼續往傷兵營那裡衝過去。有人已經救了火,許多人死了,有些傷得更重,師師奔走期間,開始幫人處理傷勢。營帳此時已經被燒掉大半,風雪漏進來,師師可以看到遠處的城牆,在那段據說已經奪回來的牆頭,白熱化的戰鬥還在持續,無數人螞蟻一般的湧上去,喊殺之聲也在城門那邊嗡嗡作響。 火光瀰漫,城池在動,更多的人、一撥一撥的在士兵、官員的帶領下,正在朝這邊湧過來。 巨大的戰爭渦旋,這個夜晚,無數的人命都在往這邊填補而來…… 十里之外,牟駝崗。 驚人的廝殺與混亂,也開始了……(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晚上沒睡著,所以……嚇死你們了吧! 嗯,求個月票,還有月票的請幫忙投一投,謝謝^_^ ------------ 第六〇二章 悲悽殺戮 漫長血河(三) 景翰十三年,十一月下旬,汴梁大雪紛飛。∷ 相對於大雪,女真人的攻城,才是如今整個汴梁,乃至於整個武朝面臨的最大災難。數月以來,女真人的猝然南下,對於武朝人來說,猶如滅頂的狂災,宗望率領不到十萬人的橫衝直撞、摧枯拉朽,在汴梁城外悍然打敗數十萬大軍的壯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像是給垂垂暮年的武朝人們,上了兇狠凌厲的一課。 長久以來,在歌舞昇平的表象下,武朝人,並非不重視兵事。文人掌兵,大量的金錢投入,回饋過來最多的東西,便是各種軍事理論的橫行。仗要怎麼打,後勤怎麼保證,陰謀陽謀要怎麼用,懂得的人,其實不少。也是因此,打不過遼人,戰績可以花錢買,打不過金人,可以挑撥離間,可以驅虎吞狼。不過,發展到這一刻,所有東西都沒有用了。 完顏宗望的出手,在這數月時間裡,碾碎了軍事理論家們的一切奢望。他的每一次出兵,都果斷而堅決,一朝開**隊的豪邁與血性,足以沖垮幾乎所有的陰謀詭計,尤其在十一月二十二這天發動對汴梁城的總攻之後,女真軍隊猶如燃燒一般碾壓而來,宗望的每一擊,都像是在武朝的要害上堅定地切下刀子,幾乎沒有兒戲的虛招。 而汴梁城能夠與之抗衡的,也只能是兩百年來真正積累的,在國家層面上的底蘊了。 文人治國,積累兩百餘年,堂堂正正攢下來的可以稱得上是底蘊的東西,畢竟還是有的。忠君愛國、捨身取義,再加上真正切身的利益為推動,汴梁城裡。終於還是能夠發動大量的人群,在短時間內,如同飛蛾撲火一般的加入守城隊伍當中。 如果說宗望每一擊都是針對著汴梁的要害而來,作為汴梁這個臃腫且戰力虛弱的龐然大物,在幾乎無法躲避的情況下,應對的方法只能是以大量的人命為填補。從二十二那天到二十五的夜幕降臨。當宗望對著汴梁切下最為沉重一刀的時候,只是這個被數百女真人突入城內的夜晚,為奪回牆頭和清除入城女真士兵,填在新酸棗門附近計程車兵和群眾生命,就已經超過六千人,城頭上下,屍山血海。 來不及思考生與死的意義,在這樣的戰鬥裡,士兵與大量被髮動起來的群眾前僕後繼地被填入死亡的深淵。人們到底該為之感動,還是該為之反省、悲哀,難以說清。只是至少在這一刻,負責守城的幾位老人,確實是在以透支生命的態度,執行著死守的責任,李綱一度執著鋼刀帶兵衝上城頭,而後方的秦嗣源。在瞭解到巨大的傷亡情況之後,拿著那數字坐在椅子上。過了好久手都在發抖,甚至說不出話來。 當一個國家沒有了實力,就只能以生命去耗了。 在汴梁城這條線上,頂住女真人的大量人命消耗,在汴梁城外,已經被打殘打怕的諸多隊伍。難有解圍的能力,甚至連面對女真大軍的勇氣,都已不多。然而在二十五這天的天黑時分,在女真牟駝崗大營忽然爆發的戰鬥,卻也是堅決而激烈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三十多萬勤王軍都已經被女真人碾過之後,這忽如其來的四千餘人展開的攻勢,堅決而凌厲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在宗望率領大軍對汴梁城重重揮下刀子的同時,在暗中潛伏的窺探者也終於出手,對著女真人的後背要害,揮出了同樣堅決的一擊! 從這四千人的出現,重騎兵的開局,對於牟駝崗留守的女真人來說,便是措手不及的強烈打擊。這種與普通武朝軍隊完全不同的風格,令得女真的軍隊有些錯愕,但並沒有因此而害怕。縱然經受了一定程度的傷亡,女真軍隊依舊在將領出色的指揮下於牟駝崗外與這支來襲的武朝部隊展開周旋。 而來襲的武朝軍隊則以同樣堅決的姿態,對著牟駝崗的大營外牆,迅速展開了攻擊。在彼此片刻的周旋之後,營地外的兩支輕騎兵,便再度衝撞在一起。 與此同時,牟駝崗前方稍作停留的重騎與步兵,對著女真營地發起了衝鋒,在轉眼間,便將整個戰事推上**。 在眼下的數量對比中,一百多的重騎兵,絕對是個巨大的戰略優勢。他們並非是無法被剋制,然而這類以大量戰略資源堆壘起來的兵種,在正面交鋒中想要抗衡,也只能是大量的資源和生命。女真騎兵基本都是輕騎,那是因為重騎兵是用來攻敵所必救的,若是原野上,輕騎可以輕輕鬆鬆將重騎耗死,但在眼下,僕魯的一千多步兵,成為了首當其衝的犧牲品。 後方的營地之中,的確可以以弓矢支援,然而弓箭對重騎的威脅微乎其微,即便對步兵,若對方開始不顧傷亡,弓箭能造成的傷亡,一時間也絕不至於令人承受不起。 牟駝崗前,鐵蹄排成一列,猶如雷鳴,滾滾而來,後方,近兩千步兵開始吶喊著衝鋒了。營地前方陣列中,僕魯回頭看了營牆上的術列速,然而得到的命令,近乎絕望,他回過頭來,沉聲大喝:“給我守住!”麾下的女真步兵眼望著那如巨牆一般推過來的黑色重騎,臉色變得比夜裡的雪還蒼白。與此同時,後方營門開始開啟,營地中的最後五百輕騎,悍然殺出,他要繞過重騎兵,強襲步兵後陣! 另一側,近四千騎兵糾纏廝殺,將戰線往這邊席捲過來! 紛飛的大雪中,戰線如海潮般的拍在了一起。血浪翻湧而出,同樣強悍的女真騎兵試圖避開重騎,撕裂對方的薄弱部分,然而在這一刻,即便是相對薄弱的輕騎和步兵,也擁有著相當的戰鬥意志,名為嶽飛的小將帶領著一千八百的步兵,以長槍、刀盾迎戰衝來的女真輕騎。同時試圖與己方騎兵匯合,擠壓女真騎兵的空間,而在前方,韓敬等人率領重騎兵,已經在血浪之中碾開僕魯的步兵陣。某一刻,他將目光望向了牟駝崗營牆後方的天空中。 術列速回過了頭。 似有喧鬧和廝殺聲傳來。 營地後方。火光和煙柱,升起來了。 “兄弟們——”營地前方的風雪裡,有人興奮地、歇斯底里的狂喝,令人心悸的癲狂,“隨我——隨我殺人哪——” “哇——啊——” 這一刻,像是一鍋終於熬透了的老湯,平日裡原該屬於女真大軍擊潰敵軍時的瘋狂氣氛,在這片沸騰而血腥的鏖戰中,重現了。 先前那段時間裡雖然戰意堅決。但戰鬥起來終究還是不夠老辣的輕騎,在這一刻猶如狼群一般瘋狂地撲了上來,而在步兵陣中,原本年輕卻性情沉穩的嶽飛同樣已經興奮起來,猶如喝了酒一般,眼睛裡都顯出一股赤紅色,他手持長槍,哈哈大笑:“隨我殺啊——”組織著槍林朝著前方騎陣兇猛地推過去。槍鋒刺入戰馬身體的一瞬間,他腦中閃過的。卻是那位為刺殺宗翰已然死去的老人周侗的身影,他的師父…… 雙手虯結的肌肉裡像是有火焰在炸開,那女真騎兵稍一遲疑,戰馬帶人的整個軀體都被這年輕將領與旁邊幾人挑飛起來,轟然之間,戰馬嘶鳴。積雪翻滾,粘稠的鮮血也噴了前方計程車兵滿頭滿身。周圍,或是戰馬倒下,或是人被衝開,無數的殺戮。進入白熱化了…… 時間往前推不久,隨著黑暗的降臨,百餘道的身影穿過冰凍的湖面,直奔女真營地後方。 雖然著力防守著營地的前方,但女真人對環湖三面的防禦,其實並不算鬆懈。即便在湖面未結冰之前,女真人對這些方向上也有不弱的監視,結冰之後,更是加強了巡邏的力度,高聳的營牆內也有瞭望塔,負責監視附近的湖面。 不過,在這樣的時候,當大雪飄飛,夜幕降下,士兵又習慣了幾個月的平靜狀況後,終究還是有盲點的。 在遠處鑿下冰窟窿,悄然入水,再在岸邊無聲地出現的幾名白衣人動作迅速,轉眼間將三名巡邏的女真士兵先後割喉,他們換上女真士兵的衣服,將屍體推入水中,緊接著,從懷中拿出油布包裹的弩弓,繩索,射殺附近營牆後瞭望塔上的女真士兵,再攀援而上,取而代之。 百多白衣人,在其後的片刻間便先後潛入了女真的營地中。 在呂梁山培養的這一批人,針對潛入、破壞、匿形、斬首等事項,本就進行過大量訓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綠林高手原就有許多擅長此類行動的,只不過大部分無組織無紀律,喜歡單幹而已。寧毅身邊有陸紅提這樣的宗師做顧問,再將一切系統化下來,也就成為此時特種兵的雛形,這一次精銳盡出,又有紅提領隊,轉眼間,便癱瘓掉了女真營地後方的外圍防禦。 如果在平時,女真軍隊大多駐紮於此,這樣的行動,基本上難以做到,但這一次,將近五千的女真人已經離開營門,正與外部的秦紹謙等人展開鏖戰,北面的營牆防守又是重中之重,秦紹謙等人展開要猛攻營地的堅決態度後,術列速等人恨不能將工匠都叫過去派上用場,能夠分配在這後方的防守力量,就實在不算多了。 畢竟若非是寧毅,其它的人就算組織一大批士兵過來,也不可能做到無聲無息的潛入,而一兩個綠林高手就算挖空心思潛入進去,基本上也沒有什麼大的意義。 他們隨後找到女真人囤積糧草的倉庫,紅提帶人潛入其中時,寧毅領著數人折返,找到女真人關押漢人俘虜的營房。這邊的防守卻是相當薄弱的,他們殺死幾名看守士兵,寧毅斬開營門的大鎖,便將女真人的屍身和武器拋在這些早被折磨許久的俘虜面前。 “聽聽外面,女真人去打汴梁了,朝廷的軍隊正在攻打這裡,還能動的,拿上武器,然後隨我去殺人,拿更多的武器!不然就等死。” 此時被女真人關在營地裡的俘虜足有數千人,這第一批俘虜還都在遲疑。寧毅卻不管他們,拿出衣服裡裝了火油的竹筒就往周圍倒,然後直接在營房裡點火。 整個營地瞬間就亂起來了。而在另一邊,女真人的糧草庫房裡燃起熊熊大火,小規模的廝殺開始出現,當完顏闍母率領少數精兵殺來時。半個營地都已經炸開了鍋,數個糧草庫房之中,火勢都已經開始燃燒蔓延,而大半的漢人俘虜,都被放了出來,或是組織起絕望的殺戮,或是四散奔逃,也有許多人已不敢反抗逃離,只希望能夠活命。但潛入的一百多人混在他們當中,這些事情,又哪裡能由得了他們了。 四分之一個時辰後,牟駝崗大營正門陷落,營地裡裡外外的,已經血流成河…… **************** 夜已深了,汴梁城,新酸棗門。稍稍的平靜下來。 師師站在那堆被燒燬的彷彿廢墟前,帶著的火光的餘燼。從她的眼前飄過了。 她的臉上全是灰塵,頭髮燒得捲曲了一點,臉上有模模糊糊的水的痕跡,不知道是雪花落在臉上化了,還是因為哭泣導致的。身下的腳步,也變得踉踉蹌蹌起來。 半個夜晚的廝殺之後。女真人暫時的退去了。新酸棗門附近的巍峨城牆下,人們開始全力救治傷員,收斂屍體,周圍血腥氣瀰漫,還有燒得焦糊的味道。 好多好多的人死了。 她覺得好累啊…… 李蘊從礬樓裡匆匆過來。找到她時,她正坐在城牆下的一處角落裡,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麼,樣貌悽然,目光呆滯,腳上的一隻鞋都已經沒有了,嚇得李蘊還以為她遭遇了施暴,但幸好沒有。 “我做不動了,我好累啊、我好累啊……”她低聲抽泣著,如此說道,“我想休息一下了……我好累啊……” 李蘊蹲下身來,傷心地抱住了她…… …… 牟駝崗。 戰事已經停歇了,到處都是鮮血,大量被火焰焚燒的痕跡。 術列速手持長劍,站在那廢墟的高處,長劍上滿是鮮血,下方,一堆火焰還在燒,照得他的面容明明滅滅的。 “知不知道是誰?” 他口中如此問道。 被綁著推到前方的漢人俘虜大哭著,拼命搖頭。 “饒命……” 術列速猛地一腳踢了出去,將那人踢下熊熊燃燒的火坑,然後,最為淒厲的慘叫聲響起來。 “知不知道!就是那些人害死你們的!你們找死——” 他的樣貌原本顯得英俊陽剛,此時卻已然扭曲兇戾起來,這聲音響起在營地上方,隨後,又有人被推了下去。 先前的那一戰裡,隨著營地的後方被燒,前方的四千多武朝士兵,爆發出了最為驚人的戰鬥力,直接擊潰了營地外的女真戰士,甚至反過來,奪取了營門。不過,若真的衡量手上的力量,術列速這邊加起來的人手畢竟上萬,對方擊潰女真騎兵,也不可能達到全殲的效果,只是暫時士氣高漲,佔了上風而已。真正對比起來,術列速手上的力量,還是佔優的。 但這一次,並非是戰陣上的對決。 在看見糧草庫燃起火焰的那一瞬間,術列速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營地在激烈的廝殺中變得混亂不堪,原本被關押在營地中的俘虜全都被放了出來,潛入營地的武朝人混在他們當中,到最後,那些武朝士兵守在大營門口堅持了許久,救走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漢人俘虜。這些漢人俘虜多半虛弱,有許多還是女人,他們離開之後,塔萊收攏所有的騎兵——除卻傷員,大約還有一千二百名能戰的——向術列速提議,跟在對方身後,銜尾追殺,但術列速知道這樣已經沒有意義,若是對方還安排了埋伏,說不定手上這一千二百多人,還要折損其中。 “派斥候跟著他們,看他們是什麼人。”他如此吩咐道。 剩餘在營地裡漢人俘虜,有許多都已經在混亂中被殺了,活下來的還有三分之一左右,在眼前的心態下,術列速一個都不想留,準備將他們全部殺光。 “不反抗就不會死。你們全是被那些武朝人害的。” 他如此說著,然後殺光了他們。 同一時刻,汴梁城外的女真大營,攻城未果的宗望已經聽完了牟駝崗受襲的全過程,他坐在座位上,安靜得可怕。 在這一刻,終於有人出手,在他的要害上捅了一刀了。 “糧草還有多少?” “不、不知道具體數字,大營那邊還在清點,未被全部燒完,總……總還有一部分……”過來報訊的人已經被眼前大帥的樣子嚇到了。 “是誰幹的?” “不知道。已經跟在他們後面。” “郭藥師呢?” “呃……郭將軍去找西軍……”這件事宗望卻是清楚的,斥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問他。 “我是說,他為何遲遲還未動手。來人啊,傳令給郭藥師,讓他快些打敗西軍!搶他們的糧草。再給我找到這些人,我要將他碎屍萬段。”他吸了一口氣,“堅壁清野,燒糧,決黃河……我覺得我知道他是誰……” 在高層的交鋒博弈上,武朝的皇帝是個白痴,此時汴梁城中與他對陣的那幾個老頭,只能說拼了老命,擋住了他的攻擊,這很不容易了,但是無法對他造成壓力,只有這一次,他覺得有點痛了。 四千人…… 打敗了術列速…… 他想到這裡,一拳轟在了前方的桌子上。 “……明日,繼續攻城!” …… 黑夜,風雪之中,長長的隊伍。 有不少傷兵,後方也跟著許多衣衫襤褸渾身發抖的平民,皆是被救下來的俘虜,但若論及整體,這支隊伍計程車氣,還是極為高昂的,因為他們剛剛打敗了天下最強的軍隊——嗯,反正是可以這樣說了。 後方有騎馬的斥候追趕過來了,那斥候身上受了傷,從馬背上翻滾下來,手上還提了顆人頭。隊伍中精通刀傷跌打的武者趕快過來幫他包紮。 “女真斥候一直跟在後面,我幹掉一個,但一時半會,咳……恐怕是趕不走了……” “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寧毅回頭看了看風雪的遠處,事實上,到處都是一片漆黑,“通知聞人不二,我們先不回夏村了,到之前的那個鎮子安頓下來。能偵查的都放出去,一方面,跟他們練練,另一方面,盯緊郭藥師和汴梁的情況,他們來打我們的時候,我們再跑。” 他頓了頓,過得片刻,方才問道:“訊息已經傳給汴梁了吧?” …… 第二天早晨醒來,師師聽到了那個訊息……(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 第六〇三章 超越刀鋒(一) 凌晨時分,風雪漸漸的停了下來。※% 原本的小鎮廢墟里,篝火正在燃燒。馬的聲音,人的聲音,將生的氣息暫時的帶回這片地方。 士兵在篝火前以鐵鍋、又或是洗淨的頭盔熬粥,也有人就著火焰烤冷硬的饅頭,又或是顯得奢侈的肉條,身上受了輕傷計程車兵猶在火堆旁與人談笑。營地一側,被救下來的、衣衫襤褸的俘虜三三兩兩的蜷縮在一起。 “來,毯子,拿著……” 寧毅走在其中,與旁人一道,將不多的可以保暖的毯子遞給他們。在女真營地中呆了數月的這些人,身上大多有傷,遭受過各種虐待,若論形象――比起後世諸多影視劇中最為悽慘的乞丐或許都要更淒涼,令人望之不忍。間或有幾名稍顯乾淨些的,多是女子,身上甚至還會有花花綠綠的衣服,但神情大多有些畏縮、遲鈍,在女真營地裡,能被稍微打扮起來的女人,會遭到怎樣的對待,可想而知。 事實上,這當中只要是女人,或許就都已經遭受過這樣的對待,只不過,有的被這樣對待稍久一些,也就形象悽慘,令人望之毫無**了,能被留下自生自滅的,多半還是女真人稍微懶了點,沒有動手殺掉。 當中有些人眼見寧毅遞東西過來,還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他們(又或是她們)或許還記得不久前寧毅在女真營地裡的行為,不顧他們的想法,驅趕著所有人進行逃離,由此導致後來大量的死亡。 那樣的混亂當中,當女真人殺來時,有些被關了許久的俘虜是要下意識跪下投降的。寧毅等人就藏身在他們之中。對那些女真人做出了攻擊,而後真正遭到屠殺的,自然是這些被放出來的俘虜,相對來說,他們更像是人肉的盾牌,掩護著進入營地燒糧的一百多人進行對女真人的刺殺和攻擊。以至於不少人對寧毅等人的冷血。仍然心有餘悸。 但當然,除了有數名重傷者此時仍在冰冷的天氣裡漸漸的死去,能夠逃出來,自然還是一件好事。縱然心有餘悸的,也不會在此時對寧毅做出指責,而寧毅,當然也不會辯解。 不久之後,又有人開始送來稀粥和烤過的饅頭片,由於沒有足夠的碗。喝粥只能用洗過的破瓦片、瓷片將就。 能有這些東西暖暖肚子,小鎮的廢墟間,在篝火的映照下,也就變得更加安寧了些了。 也有一小部分人,此時仍在鎮子的邊緣安排拒馬,根據地形稍微構築起防禦工事――雖然剛剛取得一場勝利,大量高素質的斥候也在周邊活躍,時刻監視女真人的動向。但對方奇襲而來的可能性,依舊是要提防的。 “……那個時候啊。我從馬上掉下來,真的是有點慌張了,但是那些金狗就算衝過來,我身上有盔甲啊。一紮,砰,沒進……他孃的。我去殺他,他居然還敢反抗……” 拒馬後的雪地裡,十數人的身影一面挖坑,一面還有說話的聲音傳過來。 營地中計程車兵群裡,此時也大都是如此境況。談論著戰鬥,聲音不至於大喊出來,但此時這片營地的上上下下,都有著一股充盈飽滿的自信氣息在,行走其間,令人忍不住便能踏實下來。 寧毅、紅提、秦紹謙等人也在其中詢問著各項事情的安排,亦有諸多瑣事,是旁人要來問他們的。此時周圍的天幕依舊黑暗,待到各種安置都已經七七八八,有人運了些酒過來,雖還沒開始發,但聞到酒香,氣氛更加熱烈起來。寧毅的聲音,響起在營地前方:“我有幾句話說。” 黎明前最為黑暗的天色,也是最為岑靜寂寥的,風雪也已經停了,寧毅的聲音響起後,數千人便迅速的安靜下來,自覺看著那走上廢墟中央一小隊石礫的身影。 寧毅的臉上,倒是帶著笑的。 “大家興奮嗎?我也很興奮。出發的時候我的心裡也沒底,今天這一仗,到底是去送死呢,還是真能做到點什麼。結果我們真的做到了,那支軍隊,號稱滿萬不可敵,天下最強。他們在汴梁的幾個月,打垮了我們總共三十多萬人。今天!我們第一次正式出擊,給他們上一課!打垮他們一萬人!當著他們的面,燒了他們的糧!我們狠狠地給了他們一巴掌,這是誰也做不到的事情!”寧毅笑著抬了抬手,“我心裡告訴自己,我們無敵了。” 眾人便笑了起來。 “所以稍微安靜下來以後,我也很高興,訊息已經傳給村子,傳給汴梁,他們肯定更高興。會有幾十萬人為我們高興。剛才有人問我要不要慶祝一下,確實,我準備了酒,而且都是好酒,夠你們喝的。但是這兩桶酒搬過來,不是給你們慶祝的。” 寧毅的面容稍微嚴肅了起來,話語頓了頓,下方計程車兵也是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眼下這些人多是從呂梁、獨龍崗出來,寧毅的威信,是毋庸置疑的,當他認真說話的時候,也沒有人敢輕忽或是不聽。 “我們面對的是滿萬不可敵的女真人,有五萬人在攻汴梁,有郭藥師麾下的三萬多人,同樣是天下強兵,正在找西軍種師中算賬。今天牟駝崗的一萬多人,若不是他們首先要保糧草,不計後果打起來,我們是沒有辦法全身而退的。對比其他軍隊的質量,你們會覺得,這樣就很厲害,很值得誇耀了,但如果只是這樣,你們都要死在這裡了――” “你們夠強大了嗎?不夠!你們的戰績夠輝煌了嗎?不夠!這只是一場熱身的小小戰鬥,對比你們接下來要面臨的事情,它什麼都不算。今天我們燒了他們的糧,打了他們的耳光,明天他們會更兇狠地反撲過來,看看你們周圍的天,在那些你們看不到的地方。受傷的狼群正等著把你們扒皮拆骨!” 寧毅攤開了雙手:“你們面前的這一片,是全天下最強的人才能站上來的舞臺。生死交鋒!你死我活!無所不用其極!你們只要還能強大一點點,那你們就一定比不上別人,因為你們的敵人,是同樣的,這片天底下最狠、最厲害的人!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不管用什麼辦法,都要要你們的命!用手,用腳,用刀槍,用他們的牙,咬死你們!” “什麼是強大?你身受重傷的時候,只要還有一點力氣,你們就要咬牙站著,繼續做事。能撐過去,你們就強大一點點。在你打了勝仗的時候,你的腦子裡不能有絲毫的鬆懈,你不給你的敵人留下任何弱點,任何時候都沒有弱點,你們就強大一點點!你累的時候,身體撐住,比他們更能熬。痛的時候,牙關咬住。比他們更能忍!你把所有潛力都用出來,你才是最厲害的人,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你要知道,你可以做到的事情,你的敵人裡。一定也有人可以做到!” “在以前……有人跟我做事,說我這個人不好相處,因為我對自己太嚴格,太苛刻,我甚至沒有用要求自己的標準來要求他們。但是……什麼時候這天下會由弱者來制定標準!什麼時候。弱者竟敢理直氣壯地埋怨強者!我可以理解所有人的缺點,貪圖享樂、好逸惡勞、蠅營狗苟,太平世界上我也喜歡這樣。但在眼前,我們沒有這個餘地,如果有人不明白,去看看我們今天救出來的人……我們的同胞。” “我不想揭人傷疤,但這,就是敗者的未來!沒有道理可說!敗了,你們的父母妻兒,就要遭遇這樣的事情,被人像狗一樣對待,像妓女一樣對待,你們的小孩子,會被人扔進火裡,你們罵他們,你們哭,你們說他們不是人,沒有任何作用!沒有道理可講!你們唯一可做的,就是讓你自己強大一點,再強大一點!你們也別說女真人有五萬十萬,哪怕有一百萬一千萬,打敗他們,是唯一的出路!否則,都是一樣的下場!當你們忘了自己會有下場,看他們……” “而他們會說我揭人痛處,沒有人性,她們在哭……”寧毅朝著那被救出來的一千多人的方向指了指,那邊卻是有不少人在哭泣了,“可是在這裡,我不想表現自己的人性,我只要告訴你們,什麼是你們面對的事情,沒錯!你們很多人受到了最嚴苛的對待!你們委屈,想哭,想要有人安慰你們!我都明明白白,但我不給你們這些東西!我告訴你們,你們被打被罵被刀砍火燒被強暴!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的,我們敗了,你們會再經歷一次,女真人還會變本加厲地對你們做同樣的事情!哭有用嗎?在我們走了以後,知不知道其他活下來的人怎麼樣了?術列速把其他不敢反抗的,或者跑晚了的人,全都活活燒死了!” “你們之中,很多人都是女人,甚至有孩子,有些人手都斷了,有些人骨頭被打斷了,現在都還沒好,你們又累又餓,連站起來走路都覺得難。你們遭遇這麼多事情,有些人現在被我這樣說一定覺得想死吧,死了也好。可是沒有辦法啊,沒有道理了,如果你不死,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什麼?就是拿起刀,張開嘴,用你們的刀去砍,用嘴去咬,去給我吃了那些女真人!在這裡,甚至連‘我盡力了’這種話,都給我收回去,沒有意義!因為未來只有兩個!要麼死!要麼你們敵人死――” 寧毅的聲音稍稍停下來,漆黑的天色之中,迴音震盪。 “但是我告訴你們,女真人沒有那麼厲害。你們今天已經可以打敗他們,你們做的很簡單,就是每一次都把他們打敗。不要跟弱者做比較,不要說盡力了,不要說有多厲害就夠了,你們接下來面對的是地獄,在這裡,任何軟弱的想法,都不會被接受!今天有人說,我們燒了女真人的糧草,女真人攻城就會更猛烈,但難道他們更猛烈我們就不去燒了嗎!?” “我們燒了他們的糧,他們攻城更拼命,那座城也只能守住,他們只有守住,沒有道理可講!你們面前面對的是一百道坎。一道過不去,就死!勝利就是這麼苛刻的事情!但是既然我們已經有了第一場勝利,我們已經試過他們的成色,女真人,也不是什麼不可戰勝的怪物嘛。既然他們不是怪物,我們就可以把自己練成他們想不到的怪物!” “他們糧草被燒了很多。說不定現在在哭。”寧毅隨手指了指,說了句俏皮話,若在平時,人們大概要笑起來,但此時,所有人都看著他,沒有笑,“就算不哭,因失敗而沮喪。人之常情。因勝利而慶祝,好像也是人之常情,坦白跟你們說,我有很多錢,將來有一天,你們要怎麼慶祝都可以,最好的女人,最好的酒肉。什麼都有,但我相信。到你們有資格享受這些東西的時候,敵人的死,才是你們得到的最好的禮物,像一句話說的,到時候,你們可以用他們的頭蓋骨喝酒!當然。我不會準你們這麼做的,太噁心了……” “今天沒有慶祝。”寧毅說道,“酒,每個人只許一盅,為的是讓你們暖暖身子。好好休息。但你們的警惕心一刻都不許放鬆!等到你們醒來,你們要比現在更強大!你們只能比現在更強大!然後,讓你們的敵人發抖,讓他們去死。而你們活著。” “……我說完了。”寧毅如此說道。 營地裡肅殺而安靜,有人站了起來,幾乎所有士兵都站了起來,眼睛裡燒得通紅,也不知道是感動的,還是被煽動的。 “是――”前方有呂梁山計程車兵大喊了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起。下一刻,同樣的聲音轟然間如海潮般的響起,那聲音像是在回答寧毅的訓話,卻更像是所有人心中憋住的一股怒潮,以這小鎮為中心,剎那間震響了整片山原雪嶺,那是比殺氣更凝重的威壓。樹木之上,積雪簌簌而下,不知名的斥候在黑暗裡勒住了馬,在迷惑與驚悸轉圈,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寧毅走出了人群,祝彪、田東漢、陳駝子等人在旁邊跟著,這個夜晚,可能所有人心中都難以平靜,但這種翻湧帶來的,卻並非躁動,而是難以言喻的強大與凝重。寧毅去到收拾好的小房間,不一會兒,紅提也過來了,他擁著她,在鋪在地上的毯子裡沉沉睡去。 除了負責巡邏看守的人,其他人隨後也沉沉睡去了。而東方,就要亮起魚肚白來。 等到一覺醒來,他們將成為更強大的人。 京城,第一輪的宣傳已經在秦嗣源的授意下放出去,不少的內部人士,已然知道牟駝崗昨晚的一場戰鬥,有一些人還在透過自己的渠道確認訊息。 兵部大堂,又忙碌了一晚的秦嗣源這才稍稍收拾了東西,準備休息,旁邊,匆匆過來與他聊了片刻的李綱也已是滿臉倦容。 “天亮之後,只會更難。”秦嗣源拱了拱手,“李相,好生休息一下吧。” “是,說的是,我也得……睡上一兩個時辰了。該休息一會,才好與金狗過招。” 老人說著,又笑了起來,自從得到這個訊息後,他喜不自勝,步伐奔走間,都比往日裡迅捷了許多。兵部後方早給他們準備了暫歇的房間,兩人去到房間裡,自也有僕人伺候,秦嗣源沾床就睡了,李綱點燃燈燭,推開窗戶,看外面漆黑的天色,他又笑了笑,不覺間,眼淚從滿是皺紋的雙眼裡滾落出來。 李綱性情暴烈忠直,走到相位之上,已是多年未曾識得眼淚的滋味。他的能力如何,外界固然有多種說法,然而一份愛國的拳拳之心,熾烈無比。這幾年來,他推行各種事情,每遭掣肘,朝堂混亂,兵事糜爛,他欲振作此事,卻又能做到多少?這一次女真攻城,他組織的防守堅決,甚至已做好殞身於此的準備,然而女真的強大,如泰山般的壓下來,他死不足惜,然而何曾看見過希望。 只有在這一刻,他恍然間覺得,這連日以來的壓力,大量的生死與鮮血中,終於能夠看見一點點亮光和希望了。 他吸了一口氣,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圈,然後趕快上床,讓自己睡下。 他得趕快休息了,若不能休息好,如何能慷慨赴死…… 女真的營地裡,篝火燃燒,宗望揹負雙手,望著視野前方,巨大的城池。 劉彥宗跟在後方,同樣在看這座城池。 戰事發展到這樣的情況下,昨夜居然被人偷襲了大營,實在是一件讓人意外的事情,不過,對於這些身經百戰的女真大將來說,算不得什麼大事。 “……彥宗哪……若不能盡破此城,我等還有何臉面回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過是加深了宗望破城的決心而已。 劉彥宗目光冷漠,他的心中,同樣是這樣的想法。 在來之前,他們覺得武朝多半會有些底蘊,還算謹慎。後來大破武朝軍隊,覺得他們根本就是一窩兔子,毫無戰力。如今,算是被兔子撓了。 晦氣…… 得更多的殺掉這些武朝人才行!徹底的……殺到他們不敢反抗! 雞鳴的聲音已經響起來,礬樓,後方的院落溫暖的房間裡。 師師躺在床上,蓋著被子,正在沉睡,被子下面,露出白皙的纖足與繫有紅色絲帶的腳踝。 睜開眼睛時,她感受到了房間外面,那股奇異的躁動……(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這個章節名,大概要用很多章…… ------------ 第六〇四章 超越刀鋒(二) 作為汴梁城訊息最為靈通的地方之一,武朝軍隊趁宗望全力攻城的時機,偷襲牟駝崗,成功燒燬女真軍隊糧草的事情,在清晨時分便已經在礬樓當中傳開了。£∝ 汲著繡鞋披著衣裳下了床,首先來講這訊息告訴她的,是樓裡的丫鬟,而後便是匆匆過來的李蘊了。 縱然沒敢去城牆邊幫忙,李媽媽仍是個深明大義的女人,對於師師在這段時間經常過去的事情,並沒有做出阻止。待聽說這捷報,她也已經興奮得睡不著覺,將樓中人叫起來張燈結綵,等到師師醒過來,便又立刻過來報訊。 無論如何,聽起來都猶如神話一般…… 秦將軍率四千武朝精兵,趁著女真人後防鬆懈,突襲牟駝崗仍有上萬人駐守的大營,敗術列速、燒燬女真人大部分糧草,全身而退。 單從訊息本身來說,這樣的進攻真稱得上是給了女真人雷霆一擊,乾淨利落,振奮人心。然而聽在師師耳中,卻難以感受到真實。 她已經在城牆邊見識到了女真人的強悍與兇殘,昨天晚上當那些女真士兵衝進城來,雖說後來終究被趕來的武朝士兵殺光,保住了城門,但女真人的戰力,委實是可怖的。為了殺死這些人,己方付出的是數倍生命的代價,甚至在附近的傷兵營,被對方攪得一塌糊塗,有的傷兵奮起反抗,但那又如何,仍舊被那些女真士兵殺死了。 正因為己方的抵抗已經如此的強烈,那些死去的人,是如此的前僕後繼,師師才愈發能夠明白,那些女真人的戰力,到底有多麼的強大。更何況在這之前。他們在汴梁城外的原野上,以足足殺潰了三十多萬的勤王軍隊。 四千人偷襲上萬人,還勝了?燒了糧草?怎麼可能…… 因為這樣的直覺和理智,即便李蘊已經說得言之鑿鑿,樓中的其他人也都相信了這件事,並且心甘情願地沉浸在喜悅當中。師師的心裡,終究還是保留著一份清醒的。 她在這個位置上,畢竟看過太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了,弄虛作假、謊報軍功,又或者是為了這樣那樣的理由欺騙眾人,都不是什麼新鮮事,眼前女真人帶來的壓力如此之大,如果是說有什麼人故意弄出假的捷報來,給人打氣。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在礬樓眾人開心的情緒裡保持著喜悅的樣子,在外面的街道上,甚至有人因為興奮開始敲鑼打鼓了。不多時,便也有人過來礬樓裡,有慶祝的,也有來找她的——因為知道師師對這件事的關注,收到訊息之後,便有人過來要與她一道慶祝了。類似於和中、陳思豐這些朋友也在其中,過來報喜。 外面大雪已停。這個早晨才剛剛開始,似乎整個汴梁城就都沉浸在這個小小的勝利帶來的喜悅當中了。師師聽著這樣那樣的訊息,心中卻喜悅漸去,只感到疲累又湧上來了:這樣大規模的宣傳,正是說明朝廷大佬迫不及待地利用這個訊息做文章,振奮士氣。她在往日裡長袖善舞、逢場作戲都是常事。但經歷瞭如此之多的殺戮與心驚之後,若自己與這些人還是在為了一個假的訊息而慶祝,縱然有著打氣的訊息,她也只感到身心俱疲。 這樣的情緒一直持續到蘇文方來到礬樓。 這些天裡,蘇文方配合相府做事。就是要讓城中大戶派出家丁護院守城,在這方面,竹記固然有關係,礬樓的關係更多,因此雙方都是有不少聯絡的。蘇文方過來找李蘊商議如何利用好這次捷報,師師聽到他過來,與她院中眾人告罪一番,便來到李媽媽這邊,將剛剛談完事情的蘇文方截走了,而後便向他詢問事情真相。 “……捷報之事,到底是真是假,文方你切切不要瞞我。” 跟在寧毅身邊做事的這幾年,蘇文方已經在諸多考驗中快速的成長起來,變成就外界來說相當可靠的男子。但就實際而言,他的年紀比寧毅要小,比起在風月場所呆過這麼多年的師師來說,其實還是稍顯稚嫩的,雙方雖然已經有過一些來往,但眼下被師師雙手合十、一本正經地詢問,他還是感到有些緊張,但由於真相擺在那,這倒也不難回答:“自然是真的啊。” “文方你別來騙我,女真人那麼厲害,別說四千人偷襲一萬人,就算幾萬人過去,也未必能佔得了便宜。我知道此事是由右相府負責,為了宣傳、振奮士氣,就算是假的,我也必定竭盡所能,將它當成真事來說。可是……可是這一次,我實在不想被矇在鼓裡,就算有一分可能是真的也好,城外……真的有襲營成功嗎?” 蘇文方看著她,而後,微微看了看周圍兩邊,他的臉上倒不是為了說謊而為難,實在有些事情,也在他心裡壓著:“我跟你說,但這事……你不能說出去。” “嗯。”師師點頭。 “秦將軍跟姐夫都在。”蘇文方微微有些得意,“自武瑞營大敗之後,姐夫一直在推進這些事情,他在女真人的眼皮子底下繼續堅壁清野,一邊還在收攏潰兵,加以訓練。如今在這汴梁城外,恐怕已經找不到什麼人跟糧食了,他這才與秦將軍發動雷霆一擊,斷女真人後路。這次的事情乃是二少跟姐夫一同領隊,我這樣說,師師姑娘你可信了?” “……立恆也在?” “姐夫在武瑞營潰敗那一晚,身受重傷。”蘇文方道,“但即便如此,也未曾將堅壁清野的事情放下,就算相府中人,也不曾料到這事情真能起到作用。直到昨晚捷報傳來,相府上下都驚動了,年公、紀先生、覺明大師他們興奮得沒睡好覺。劫營之事還沒什麼,女真人的糧草可能還儲存下來了兩三成,重點是,姐夫從頭到尾。都在一絲一縷的埋伏這件事。如今汴梁周圍,人和糧食是真的找不到了,吃光了糧,他們真的要被憋死。” 他說著:“我在姐夫身邊做事這麼久,梁山也好,賑災也好。對付那些武林人也好,哪一次不是這樣。姐夫真要出手的時候,他們哪裡能擋得住,這一次遇上的雖然是女真人,姐夫動了手,他們也得痛的。四千多人是全身而退,這才剛剛開始呢,只是他手下人手不算多,恐怕也很難。不過我姐夫是不會怕的。再難,也不過拼命而已。只是姐夫原本名聲不大,不適合做宣傳,所以還不能說出去。” 蘇文方稍稍揚著下巴,頗為自豪。作為蘇家人,令他最為振奮的時刻,莫過於收到訊息後,相府那幾位高層幕僚說出:“立恆好算計。”“立恆好狠哪。”這些話來的時候。幾個月的時間。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布好局,而後發出凌厲的一擊。猶如潛行在黑暗中的獵豹一般,不出手則已,出手便讓敵人痛徹心扉,怎能讓他不感到自豪。 只是眼前的情況下,整個功勞自然是秦紹謙的,輿論宣傳。也要求資訊集中。他們是不好亂傳其中細節的,蘇文方心中自豪,卻無處可說,這時候能跟師師說起,炫耀一番。也讓他感到舒坦多了。 他的話說完,師師臉上也綻放出了笑容:“哈哈。”身子旋轉,腳下舞動,興奮地跳出去好幾個圈。她身材曼妙、腳步輕靈,此時喜悅隨心而發的一幕美麗至極,蘇文方看得都有些臉紅,還沒反應,師師又跳回來了,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在他面前偏頭:“你再跟我說,不是騙我的!” 蘇文方臉上紅了紅,有些羞澀,又有些生氣,然後漲紅了臉:“師師姑娘,我蘇文方還不至於拿姐夫的事情在你面前吹牛!姐夫在外面殫精竭慮,九死一生,這樣子在女真人的正面切一刀,有誰做得到!女真人駐守牟駝崗的大將有完顏闍母、術列速,守軍又有上萬人,除了我姐夫……” 他想說除了寧毅誰能打敗他們,隨即又覺得跑題了,而且太過吹牛,臉上便漲得更紅了。師師臉上也褪去了詢問的神色,放開了他的手:“你這樣說,我已經信了。立恆他……沒有受傷吧?” “不知道。”蘇文方搖了搖頭,“傳來的訊息裡未有提起,但我想,沒有提起便是好訊息了。” 師師笑著,點了點頭,片刻後說道:“他身處險地,盼他能安好。” 蘇文方抿了抿嘴,過得片刻,也道:“師師姑娘聽說了此事,是不是更喜歡我姐夫了?” 往日裡師師跟寧毅有來往,但談不上有什麼能擺上檯面的曖昧,師師畢竟是花魁,青樓女子,與誰有曖昧都是尋常的。就算蘇文方等人議論她是不是喜歡寧毅,也只是以寧毅的能力、地位、權勢來做衡量依據,開開玩笑,沒人會正式說出來。這時候將事情說出口,也是因為蘇文方稍稍有點記仇,心情還未平復。師師卻是大方一笑:“是啊,更……更更更更更喜歡了。” 蘇文方這一拳打在空處,頗為不爽,道:“那師師姑娘是要嫁給我姐夫做小了?”問出去以後,微微有些後悔,原本該是調侃的話,可能問過了一點。事實上他與人打交道這麼些年,交際手段也已經頗為成熟,只是此時在師師面前,才稍稍有些拿捏不住而已。 師師卻不在意,只是笑著:“立恆做到這等事情,只要被人知道,滿樓的姐妹們都會忍不住要將身子給她,若能做小,只是師師的榮幸呢。” “呃,我說得有些過了……”蘇文方拱手躬身道歉。 師師搖了搖頭,帶著笑容微微一福身:“能得知此事,我心中實在高興。女真勢大,先前我只擔心,這汴梁城怕是已經守不住了,如今能得知還有人在外奮戰,我心中才有些希望。我知道文方也在為此事奔走,我待會便去城牆那裡幫忙,不多耽擱了。立恆身在城外,此時若能相見,我有千言萬言欲與他說,但眼下想來,唯有去到與此戰事相關之處,方能出些許微力。至於兒女之情。在此事面前,又有何足道。” 蘇文方微微愣了愣,然後拱手:“呃……師師姑娘,量力而行,請多保重。”他自覺無法在這件事上做出勸阻,隨後卻加了一句。“姐夫這人重感情,他往日曾言,所行諸事,皆是為身邊之人。師師姑娘與姐夫交情匪淺,我此言或許自私,但是……若姐夫戰勝歸來,見不到師師姑娘,心中必然悲痛,若只為此事。也希望師師姑娘保重身體。勿要……折損在戰場上了。” 師師也沉默了片刻,隨後,臉上帶著笑容:“那我……嗯,會盡量保重自己的……” 蘇文方是蘇檀兒的弟弟,理論上來說,該是站在蘇檀兒那邊,對於與寧毅有曖昧的女性,應該疏離才對。然而他並不清楚寧毅與師師是否有曖昧。只是衝著可能的原因說“你們若有感情,希望姐夫回來你還活著。別讓他傷心”,這是出於對寧毅的敬愛。至於師師這邊,不論她對寧毅是否有感情,寧毅以往是沒有流露出太多過線的痕跡的,此時的回答,涵義便頗為複雜了。 只是一如她所說。戰爭面前,兒女私情又有何足道? 走出與蘇文方說話的暖閣,穿過長長的走廊,院子裡裡外外鋪滿了白色的積雪,她拖著長裙。原本步履還快,走到轉角無人處,才漸漸地停下來,仰起頭,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面上漾著笑容:能確定這件事情,真是太好了啊。 院落一角,孤零零的石凳與石桌旁,一棵樹上的梅花開了,稀稀疏疏的紅色傲雪綻放著。 師師回到自己的院子,一些人還在這裡等待著她,她告罪一番,準備進去換衣衫,眾人便來勸阻一番,道她這等女子,不該去戰場險地。師師便只是禮貌地敷衍了他們幾句,待到她穿了方便行動的衣服出來,類似於和中等幾人還在,他們大多是以往與師師交情較深的人,於和中道:戰場無情,我等都擔心於你,也知道此次汴梁城已到難解的危局,我等也想去戰場,只是一來有官職在身,無法走開,二來恨手無縛雞之力,家中尚有妻兒父母…… 其實於和中有官身是對的,只是他的官職此次倒參與不到打仗裡去,與後勤也不太搭,而且家中尚有妻兒父母,上了戰場也未必能殺敵……等等等等,師師都知道。她以往最懂人之弱點,無論虛榮、驕傲、貪婪、好色……都能夠理解,並且對這類人,絲毫都沒有瞧不起,於和中等人原本沒什麼可能經常與她這個花魁來往,畢竟付不起錢,身份地位也不夠,但師師將他們當成好朋友,經常也約他們玩耍,認識一些地位高的人…… 她覺得,人心中有弱點,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正常之事,自己心中亦然,不該做出什麼指責。類似於上戰場幫忙,她也只是勸勸別人,絕不會做出什麼太強烈的要求,只因為她覺得,命是自己的,自己願意將它放在危險的地方,但絕不該如此強迫他人。卻唯有這個瞬間,她心中覺得於和中等人令人厭煩起來,真想大聲地罵一句什麼出來。 但她終究沒有這樣做,笑著與眾人告辭了之後,她依然沒有帶上丫鬟,只是叫了樓裡的車伕送她去城牆那邊。在馬車裡的一路上,她便忘記今天早上來的這些人了,腦子裡想起在城外的寧毅,他讓女真人吃了個鱉,女真人不會放過他的吧,接下來會怎麼樣呢。她又想起那些昨晚殺進來女真人,想起在眼前死去的人,刀子砍進身體、砍斷肢體、剖開肚子、砍掉腦袋,鮮血流淌,血腥的氣息充斥一切,火焰將傷者燒得打滾,發出令人一生都忘不了的淒厲慘叫……想到這裡,她便覺得身上沒有力量,想讓馬車掉頭回去。在那樣的地方,自己也可能會死的吧,只要女真人再衝進來幾次,又或者是他們破了城,自己在近處,根本逃都逃不掉,而女真人若進了城,自己如果被抓,或許想死都難…… 不是不害怕的…… 於是她選了最堅硬鋒利的簪子,握在手上,而後又簪在了頭髮上。 在無力的時候,她想:我若是死了,立恆回來了,他真會為我傷心嗎?他一直未曾表露過這方面的心思。他喜不喜歡我呢,我又喜不喜歡他呢? 但反正。她想:若立恆真的對自己有想法,縱然只是為了自己這個花魁的名頭又或者是身體,自己恐怕也是不會拒絕的了。那根本就……沒關係的吧。 若是死了…… 這樣的想法讓她沉湎其中,但無論如何,城牆附近的防禦區。很快就到了。她從車上下去,女真人已經開始攻城。 巨大的石頭不斷的搖撼城牆,箭矢呼嘯,鮮血瀰漫,吶喊,歇斯底里的狂吼,生命湮滅的淒厲的聲音。周圍人群奔行,她被衝向城牆的一隊人撞到,身體摔向前方。一隻手撐在石礫上,擦出鮮血來,她爬了起來,掏出布片一面奔跑,一面擦了擦手,她用那布片包住頭髮,往傷兵營的方向去了。 不遠處的那堵巨牆內外,無數的人朝著上方洶湧過去。在巨大的殺戮場中被淹沒、吞噬,重傷者在血泊中望向天空。周圍,全是廝殺的影子。 ——死線。 ****************** “……女真人繼續攻城了。” 斥候將訊息傳過來,雪地邊上,寧毅正在用自制的牙刷混著鹹鹹的粉末刷牙,吐出泡沫之後,他用手指碰了碰白森森的門牙。衝斥候呲了呲嘴。 “要保護好牙齒。”他說。 海東青在天空上飛。 紅提過來時,看見他正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看著前方的茫茫雪海。她走過去坐到旁邊,握住了他的手。 “在擔心汴梁?” “都擔心。” “你也說擔心沒有用。” “但還是會忍不住啊。”寧毅笑了笑,攬住了她的肩膀。 小鎮廢墟的營地之中。凌晨才入睡,此時醒過來的平民們一面吃發下來的食物,一面看著不遠處那站成一排排計程車兵的身影。 斥候已經大量地派出去,也安排了負責防禦的人手,剩餘未曾受傷的半數士兵,就都已經進入了訓練狀態,多是由呂梁山來的人。他們只是在雪地裡筆直地站著,一排一排,一列一列,每一個人都保持一致,昂然挺立,沒有絲毫的動彈。 單調而枯燥的訓練,可以淬鍊意志。 秦紹謙也在關注著汴梁城的訊息,但不久之後,他便也被這些站著訓練計程車兵吸引了目光,此時這支隊伍裡也有些軍官是他原本的手下,也率領有精兵的,微感不解。 “這要站多久?女真人隨時可能來,一直站著不能活動,凍傷了怎麼辦?” “凍傷?”有人去問寧毅,寧毅搖了搖頭,“不用考慮。” 真正的兵王,一個軍姿可以站上好幾天不動,如今女真人隨時可能打來的情況下,鍛鍊體力的極端訓練不好進行了,也只好鍛鍊意志。畢竟斥候放得遠,女真人真過來,眾人放鬆一下,也能恢復戰力。至於凍傷……被寧毅用來做標準的那隻軍隊,曾經為了偷襲敵人,在冰天雪地裡一整個陣地計程車兵被凍死都還保持著埋伏的姿勢。相對於這個標準,凍傷不被考慮。 當然,那樣的軍隊,不是簡單的軍姿可以打造出來的,需要的是一次次的戰鬥,一次次的淬鍊,一次次的跨過生死。若如今真能有一支那樣的軍隊,別說凍傷,女真人、蒙古人,也都不用考慮了。 而今,只能慢慢來。 由於寧毅昨天的那番講話,這一整天裡,營地中沒有打了勝仗之後的狂躁氣息,保持下來的,是嗜血的安靜,和隨時想要跟誰幹一仗的壓抑。下午的時候,眾人允許被活動片刻,寧毅已經跟他們通報了汴梁此刻正在發生的戰鬥,到了晚上,眾人則被安排成一群一群的討論眼前的局面。 對於這些士兵來說,懂得的事情不多,口中能說出來的,大多是衝過去幹他之類的話,也有小部分的人能說出我們先吃掉哪一邊,再吃掉哪一邊的主意,縱然大都不靠譜,寧毅卻並不介意,他只是想將這個傳統保留下來。 在此時的戰爭裡,任何底層計程車兵,都沒有戰爭的知情權,即便在戰場上遇敵、接敵、廝殺起來,混在人群中的他們,通常也只能看見周圍幾十個、幾百個人的身影。又或是看見遠方的帥旗,這導致戰局一旦崩潰,或是帥旗一倒,大家只懂得跟著身邊跑,更遠的人,也只懂得跟著跑。而所謂軍法隊,能殺掉的,也不過是最後一排計程車兵而已。雪崩效應,往往由這樣的原因引起。整個戰場的情況,沒有人知道。 風向一邊,人心似草,只能跟著跑。 這樣的情況,延續了整個古代的戰爭史,到了近代。大部分的軍隊,也是如此。而當時只有兔子的軍隊,能夠在整個編制都被打散分割的情況下,甚至失去所有高層聯絡和命令,都能以小群體自發作戰,將包圍和分割他們的敵人,打得手忙腳亂,甚至分不清被包圍的到底是誰。 到後來抗美援朝。美國鷹很驚訝地發現,兔子軍隊的作戰計劃。從上到下,幾乎每一個基層計程車兵,都能夠知道——他們根本就有參與討論作戰計劃的傳統,這事情極端詭異,但它保證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即便失去聯絡。每一個士兵仍然知道自己要幹嘛,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幹,即便戰場亂了,知道目的的他們仍然會自發地修正。 所謂主觀能動,無非如此了。 當然。要做到這樣的事情,對軍隊的要求也是極為全面的,首先,忠誠心、情報會不會洩密,就是最重要的考慮。一支強大的軍隊,必然不會是極端的,而必須是全面的。 不過,放在眼前,事情多少也可以做起來…… 至少在昨天的戰鬥裡,當女真人的營地裡忽然升起煙柱,正面攻擊的軍隊戰力能夠忽然膨脹,也正是因此而來。 這一天的時間,小鎮這邊,在安靜的訓練中度過了。十餘裡外的汴梁城,宗望對於城牆的攻勢未有停歇,然而城牆內的人們以近乎絕望的姿態一**的抵禦住了攻擊,縱然血流成河、傷亡慘重,這股防禦的姿態,竟變得更加堅決起來。 宗望都有些意外了。 在攻打遼國的時候,他們也曾經遇上強大的隊伍,如蕭幹、如耶律大石等人,這些都是強將,也都有著精兵,他們曾經做出頑強的抵抗,也曾經仗著優勢的兵力,讓自己這邊吃到過敗仗的苦果,但眼前不一樣。 武朝人懦弱、貪生怕死、士兵戰力低下,然而這一刻,他們拿人命填…… 武朝固然有些不怕死的愚笨儒生,但畢竟少數,眼前的這一幕,他們怎麼做到的…… 又能做到什麼時候呢? 他忽然間都有些好奇了。 而在攻城和產生這種疑惑的同時,他也在關注著另外一方面的事情。 那支偷襲了牟駝崗的軍隊,等在了十數裡外,到底是打算幹什麼。 相對於眼下只能防守的汴梁城,這支神秘武朝軍隊的出現,給了他些許的壓迫感。 在牟駝崗被偷襲之後,他已經加強了對汴梁城外大營的防守,以杜絕被偷襲的可能性。但是,如果對方趁著攻城的時候突然不怕死的殺過來,要逼自己展開雙向作戰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然而即便自己如此猛烈地攻城,對方在偷襲完後,拉開了與牟駝崗的距離,卻並沒有往自己這邊過來,也沒有回去他原本可能屬於的軍隊,而是在汴梁、牟駝崗的三角點上停下了。由於它的存在和威懾,女真人暫時不可能派兵出去找糧,甚至連汴梁和牟駝崗營地之間的來往,都要變得更加謹慎起來。 對方到底是不希望自己知道他們具體的歸處,還是在等待援軍到來,突襲汴梁解圍,又或者是在那附近編織著埋伏——無論如何,蒼蠅的出現,總是讓人覺得有些不爽。 “郭藥師在幹什麼?”宗望想要繼續催促一下,但命令還未發出,斥候已經傳來情報。 “今日午時,郭將軍率常勝軍於程浦渡與武朝西軍發生戰鬥,西軍潰敗了。郭將軍判斷種師中主動潰退,故作佯敗姿態,實為空城之計,他已率領騎兵包抄追趕。” 常勝軍與西軍作戰,西軍沒有主動撤退,而是佯敗,實際上也是為了迷惑郭藥師,讓其不再追趕。但郭藥師也是久歷戰陣之人。真敗也好,佯敗也罷,斷定對方並無埋伏反撲的能力後,直接殺了過去。但宗望並不在意這些戰鬥。 “傳令過去,我不管他跟西軍怎麼周旋,讓他先顧中盤!”他的手在前方地圖上一揮。“讓他把這四千人給我吃了!” 接到命令,斥候迅速地離開了。 小鎮廢墟的營地裡,篝火燃燒,發出微微的聲響。房間裡,寧毅等人也收到了訊息。 “種師中不願意與郭藥師硬拼,雖然早就想過,但還是有些遺憾哪。” “人之常情。常勝軍三萬六千多人,都是能跟宗望周旋的精銳,種師中麾下。只有兩萬四,打起來,勝敗都慘,而且解不了圍,種師道在,怕也是一樣的做法。”秦嗣源嘆了口氣。 “我有一事不明。”紅提問道,“若是不想打,為何不主動撤退。而要佯敗後撤,如今被對方識破。他也是有傷亡的吧。” “我覺得……西軍畢竟有些名氣,試試對方是否戰意堅決,另一方面,這次是佯敗,被對方識破,下次可能是真的誘敵深入。對方有思維慣性,就要中計了。應該也是因為種師中對軍隊指揮高明,才敢這樣做吧……嗯,我只能想到這些了。”寧毅偏了偏頭,“不過。接下來,可能就要反過頭來吃我們了。” 自己手上,真正能打的只有四千多人,寧毅也好,秦紹謙也好,原本也打了西軍也許能幹掉對方一部分軍隊的期待,甚至還辛辛苦苦地放出了訊息,準備決黃河的就是西軍一系,郭藥師這才朝那邊殺過去,但種師中無心戀戰——雖然正常,但多少有些失望。 若是種師中知道此事,不知道會發怎樣的脾氣。但在此時,能用的籌碼如此之少,他們也沒辦法。 韓敬從旁邊過來:“是否可以將救下的一千多人,往其他地方轉移,我們也佯作轉移,先讓這些人,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汴梁以北,數月以來三十多萬的軍隊被擊潰,此時重整起隊伍的還有幾支軍隊。但當時就不能打的他們,這時候就更加別說了。 寧毅搖了搖頭:“他們本來就是軟柿子,一戳就破,留著還有些存在感,還是算了吧。至於這一千多人……”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眾人看著他。這一千多人,身份畢竟是敏感的,他們被女真人抓去,受盡折磨,體質也弱。如今這邊營地被斥候盯著,這些人怎麼送走,送去哪裡,都是問題。一旦女真人真的大軍壓來,自己這邊四千多人要轉移,對方又是累贅。 “這一千多人,我首先還是想帶回夏村。”寧毅道,“對,他們身體不好,戰意不高,上了戰場,一千多人加起來,抵不了三五十,還要吃飯,但是讓夏村的人看看他們,也是必要的。他們很慘,所以很有價值,讓其他人看到,宣傳好,夏村的一萬多人,說不定也可以增加相當一千人的戰力……然後,我再想辦法送走他們。” 即便有昨日的鋪墊,寧毅此時的話語,仍舊冷酷無情。眾人默然聽了,秦紹謙首先點頭:“我覺得可以。” “剩下的見步行步吧。接下來就是看別人什麼時候來打我們……”寧毅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汴梁撐不撐得下去了……” 常勝軍三萬六,牟駝崗過萬,汴梁城外五萬餘,無論如何,四千人真是太少太少了。 小鎮廢墟外,雪嶺,林野之中,小規模的衝突在這個夜裡偶爾爆發,斥候之間的搜尋、廝殺、碰撞,從未停歇過…… 汴梁,師師坐在角落裡啃饅頭,她的身上、手上都是血腥氣,就在剛才,一名傷兵在她的眼前死去了。 戰事在夜晚停了下來,大營糧草被燒之後,女真人反倒似變得不緊不慢起來。實際上到夜晚的時候,雙方的戰力差距反而會縮短,女真人趁夜攻城,也會付出大的代價。 早晨得到的鼓舞,到此時,漫長得像是過了一整個冬天,鼓舞只是那一瞬間,無論如何,如此多的死人,給人帶來的,只會是煎熬以及持續的恐懼。即便是躲在傷兵營裡,她也不知道城牆什麼時候可能被攻破,什麼時候女真人就會殺到眼前,自己會被殺死,或者被強暴…… 但她覺得,她似乎要適應這場戰爭了。 所以她躲在角落裡。一面啃饅頭,一面想起寧毅來,如此,便不至於反胃。 這是她的心中,眼下唯一可以用來對抗這種事情的心思了。小小的心思,便隨她一塊蜷縮在那角落裡,誰也不知道。 薛長功站在城牆上,抬頭看天空中的月亮。 前方便是女真人的大營,看起來。簡直近在咫尺,女真人的攻擊也近在咫尺,這幾天裡,他們隨時隨地,都可能衝過來,將這裡變為一道血河。眼下也一樣。 但無論如何,這一刻,城頭上下在這個夜裡安靜得令人嘆息。這些天裡。薛長功已經升官了,手下的部眾越來越多。也變得越來越陌生。 熟悉的人死了,新的補充進來,他一個人在這城牆上,也變得愈來愈冷漠了。 有時候,他會很想去礬樓,找賀蕾兒。抱著她的身體,慰藉一下自己,又或是將她叫到軍營裡來。以他現在的地位,這樣做也沒人說什麼,畢竟太累了。女真人停歇的時候,他在營房裡歇息一下,也沒人會說什麼。但他終究沒有這樣做。 說不定……全都會死…… 回頭望去,汴梁城中萬家燈火,有的還在慶祝今天早上傳出的勝利,他們不知道城牆上的慘烈狀況,也不知道女真人雖然被偷襲,也還在不緊不慢地攻城——畢竟他們被燒掉的,也只是其中糧草的六七成。 他們還是可以持續攻城的。 然而這裡,還能堅持多久呢? 這個夜裡,女真人繞開強攻的北面城牆,對汴梁城西側城牆發起了一次偷襲,失敗之後,迅速離開了。 師師是在睡夢中驚醒的。 她以為女真人打進來了,叫著驚醒過來時,旁邊的幾名傷員朝這邊看她,有人對她說:“師師姑娘,你該找個地方好好睡會了。” 她笑了笑,揉臉站起來。傷兵營裡其實不安靜,旁邊皆是重傷員,有的人一直在慘叫,大夫和幫忙的人在四處奔走,她看了看旁邊的幾個傷員,有一個一直在呻吟的傷員,此時卻沒有聲音了,那人被砍掉了一條腿,身上中了數刀,臉上一道刀傷將他的皮肉都翻了出來,頗為猙獰。師師在他旁邊蹲下時,看見他一隻手耷拉了下來,他睜著眼睛,眼睛裡都是血,呲著牙齒——這是因為他強忍疼痛時一直在拼命咬牙,拼命瞪眼——他是以這樣的姿態死去的。 師師在他的身邊跪下,伸手去觸控他臉上的傷口,那可怖的傷口她碰起來心中已經沒有絲毫的噁心了,然後她替他閉上眼睛,出去找了收拾屍體的人將他抬走。 月光灑下來,師師站在銀色的光裡,周圍還是嗡嗡的人聲,來往計程車兵、負責守城的人們……這只是漫長煎熬的開端。 她走回去,看見裡面痛苦的人們,有她已經認識的、不認識的。就算是沒有發出慘叫的,此時也大都在低聲呻吟、或是急促的喘氣,她蹲下來握住一個年輕傷兵的手,那人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艱難地說道:“師師姑娘,你實在該去休息了……” “嗯,會的。”她點了點頭,看著那一片的人,說:“要不我給你們唱首曲子吧……” 那確實,是她最擅長的東西了…… 雪,隨後又降下來了,汴梁城中,漫長的冬季。 城外,同樣艱難而慘烈的、決定性的戰鬥,也正要開始……(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嗯,今天我生日,三十歲。雖然沒有做到寫完第七集,但確實盡力了,會不會有個生日隨筆還很難說,等睡一覺起來,如果有心情,可能會隨手寫點東西。 才發現,這章一萬字。 ------------ 海洋(三十歲生日隨筆) 今天我三十歲。☆→ 照例,每年的生日,寫一篇隨筆。而立之年,該寫點什麼,到今天上午,也還沒什麼概念,不是無話可寫,實在是可寫的太多了。不久之前我跟人說,人在十歲的時候看自己,你是十歲時的自己,二十歲的時候看自己,你是二十歲的自己,到了三十再看自己,你會發現,十歲的自己、二十歲的自己加上三十歲的自己,都站在一起了。他們留下那樣多的痕跡,分也分不開。 那麼,我就有三十年的事情可以寫了。 往日裡我想盡量寫點輕鬆的,又或者是務實的,不難理解的,但後來想想,今天的開端,寫點形而上、假大空的吧。 說三個概念,合併起來,或許便是大部分的我,期間有些古怪的、中二的東西,若看下去,會理解其原因。 其一: 2014年年底,我去北京魯迅文學院參加了兩個月的學習,其中有一節課,是由北大的戴錦華教授過來講課,期間戴錦華教授提到一個概念,她說,在文字的源起過程裡,中國的文字,是表意的,歐洲的文字,是表聲的。這是兩者的差異。 戴錦華老師在北大研究的並非語言,她研究的是電影、大眾傳媒等方向,提到這個概念,應該是因為內容稍稍觸及,隨意說過去而已。對這個概念我在從前也有聽說,講課結束之後,照例有個提問時間,我初到魯院,舉手提問,問題大概是:文字存在的基本意義,是傳遞思維。即將腦子裡無形的思緒具現化,傳遞給他人,使他人得以接收,在《三體》和很多科幻作品裡,也曾描述過類似螞蟻家族那樣的整個族群由一個母體統治的族群,並且認為那是生物進化到高點的一個途徑。我們的文字,直接以圖形表達意思,而西方文字,先將意思化為音節,再用圖示表達基本音節,進入腦子以後,透過一套約定俗成的方法做譯解,這樣是不是多經歷了一道工序。這兩種發展的分歧,有沒有什麼客觀因素。和發展的必然性。 這個問題是問得有些亂來了,因為與戴錦華教授的課程內容無關,只是在邊角料上挑了一個話題來做引申,戴錦華教授當時還愣了一下,然後說:這可能沒什麼必然性。 我問:可能只是意外導致的差別? 她說:嗯。 關於這個問題,後來我有很多的想法,但在這裡並不討論,我之所以說出這件事情。是因為,這個問題看似隨意。但對我來說,是如此的重要,以至於我隨時隨地都在腦子裡轉。 語言文字對我來說,最具魅力的一項,為思維的傳遞。 我三十歲,沒有讀大學。寫網路小說,至今也算不上真正的被社會所肯定了――當然,我去魯院學習過,參加過幾個不大不小的會議,我沒有入作協。我的成績,也只在小範圍內有傳,我也只是一個不上不下的網路小說作者,但如果你一本正經地問我:“你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我可能會回答:“我做傳遞,思維的傳遞。” 《聖經。舊約。創世紀》裡有一個神話,我一直很喜歡,在古代,因為人類沒有語言分隔,無比強大,同心協力,他們一同建造了巴別塔,試圖奪取神的權威,神沒有毀滅他們,只是讓他們所有人開始講不同的語言,然後人類陷入互相的猜忌和戰爭中,再也沒有能夠團結起來,巴別塔因此倒塌。 這真是無比簡單又無比深刻的哲理,人類的一切分歧和問題,幾乎都來自於彼此思維的不透明。我在二十七歲的隨筆裡寫過野豬和道德的關係,在利益、道德、欺騙這個三角上,欺騙來源於此,由此也誕生了豐富多彩的人類世界,所有的喜劇和悲劇,所有的規則和現狀。 語言文字是補完人類的最重要途徑,它用於傳遞他人的想法、意圖,承載他人的智慧,無論是對科學規律的認知還是對人生的感悟,我們都可以透過文字進行積累,傳遞給後人,讓他們迅速地成長,而未必需要一件件的去經歷一遍,由此,當他們經歷同樣的挑戰,也許會做出更好的選擇,擁有更好的人生。 人類社會,因此獲得進化。 從我在二十歲出頭的時候第一次在村上春樹的書裡接觸到“文字具有極限,不可能表達全部的思維”這個概念後,幾乎像是豁然開朗,此後十年――大約不到十年――我孜孜不倦去思考的,便是如何將思維轉化為儘量準確的文字,我丟掉華麗的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那些不必要的筆調,留下簡單的枝條,再將葉片變得繁盛,再進行修剪,如此一次次的輪迴。到如今,在我繼續修剪這種筆調的現在,我三十歲了。 有人覺得我的文筆不錯,有人則不然。當然各有其理由。 其二: 說說我的性格。就我本身而言,我存在極大的性格缺陷。 這樣的性格缺陷,源於在接受教育時,經歷了錯誤的順序、進行了錯誤的構架。啟蒙的時候,爺爺教給我的,是非常正確正直的思維方式,後來我讀魯迅,唸書的時候,我在作文上模仿魯迅的筆調寫東西,我的文筆不好,老師說我思想也不好,我很疑惑地想,我在抨擊壞事,為什麼思想不好的反而是我呢?想通之後,這便是最初的分歧和格格不入――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的都經歷了這些。 接下來我經歷的是一個急速變革的年代,曾經有一個讀者在書評上說,我見證過當初那個時代的餘暉,確實,在我小的時候,我見證過那個變革尚不劇烈的時代的餘暉,而後便是劇烈的變化,各種觀唸的衝擊,自己建立的世界觀,卻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了。再然後。由於家庭的困境,我放棄了大學,在我放棄大學的時候,知識在我腦海裡也不再擁有重量,沒有重量,就沒有敬畏。我隨意地拆解一切,於是,所有正統的知識,都失去了意義。 我時常跟人說,所謂“意義”,來源於“儀式感”,我們小時候過家家,大家都很一本正經地商量碗筷怎麼擺,人怎麼就坐。餵飯怎麼喂。我們清明節掃墓,跪下來,怎麼跪,磕幾次頭――對於純粹的唯物論者來說,這些跟鬼神有關嗎?沒有,他們只跟我們自己有關,當我們一本正經地這樣做了以後,會產生“意義”的重量。 在最簡單的解釋裡:當我們為一個事情付出了極大的努力之後。我們心中會自動說服自己,做的事情。是存在意義的。 所以後來,一旦有些不想念書的書友跑來問我,要不要讀大學或者繼續學業的時候,我都會勸他們繼續,不全是為了知識,更多的是。為了讓他們在進入社會的時候,感受到他們自己做出的付出,感受到那種沉甸甸的東西,然後他們告訴自己:“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我在沒有做好準備的時候進入了社會,然後我失去了一切敬畏。我認為所有東西都是可以用基本邏輯結構的,而我的腦子也還好用,當我遇上一件事情,我的腦子會自動回到幾千年前甚至幾萬年前,從原始的社會構築邏輯,然後一環一環地推到現在,尋找這件事情的所有成因,若能找到原因,腦子裡就能過去。一如我在三年前說的野豬的故事,道德的成因。 有一段時間我懷疑自己可能有著某種叫做阿斯伯格綜合症的精神病,這類病人以邏輯來構築感性思維,在我最不擅長與人交流的一段時間裡,我甚至試圖以邏輯來形成一套跟人說話的準則…… 毫無疑問,我嚐到了苦果。 若只是存在上面的幾個問題,或許我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的寫東西。半年以前我看見一句話,大概是這樣的:一個出色的作者最重要的素質是敏感,對於一些事情,別人還沒感到痛呢,他們已經痛得不行了,想要忍受痛苦,他們不得不幽默…… 我常跟人說我毫無文學天賦,但大概敏感的素質是具備的。我有時候看我們八零後,走入社會之後,不知道如何是好,改變自己的三觀、扭曲自己的精神,在掙扎裡,沒有人知道這些有什麼不妥,直到某一天――大部分人――將金錢權利作為衡量一切的標準,視為成功的準則,不斷地追求,追求到了的人,又覺得不滿足,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卻是掉了,人們開始懷念曾經的青春啊、年少了,倒是導致了一大批《匆匆那年》的流行,但回過頭來,縱然金錢權力無法給自己滿足,也只得繼續追求下去。這裡有些唱高調了,對不對? 有時候在試圖解構自己的時候,解構整個人類族群,放在整個地球甚至宇宙的時間上,然後看見風沙捲起,一個偶然的瞬間,畫出了漂亮的圖案,我們產生所謂的智慧,我們適應世界,改變世界,到最後毀滅世界,終將滅亡……找不到可以永恆存在的意義――這裡又顯得中二了,對不對? 若是我十八歲的時候,想到這些,我的三觀尚未完整,那確實是可以改變的中二情緒,到我三十歲的時候,再回到這個問題上來,那就是動真格的了。 這段東西,可能是關於終極的虛無主義命題,我其實不太想跟人探討。普通情況下它中二度爆表,羞恥度爆表,提一下它,也是為了走進第三點裡。 陳述完這兩點後,我們走進第三點裡:說說網文。 寫網文很多年,雖然在去到魯院的時候,我堅持文學並無傳統和網路的區分,但事實上,確實是有的。有的稱之為傳統文學和通俗文學,有的稱為精英文學和通俗文學,我們姑且認為有這樣的分割。 我寫書很認真,至今我也敢跟任何人理直氣壯地這樣說。曾經有過作家的夢想――至今也有――只是對於作家的定義,已經有些不同了。 兩天以前,湖南省召開了據說五年一次但這次隔了十年才辦的第六次青年作家大會,我過去參加,碰巧湖南經視的記者採訪,當時也沒什麼腹稿和準備。我是網文代表,說到網文的時候,我說,如今的網文或許不是文學的未來,但它的中間,包含了眼下走入困境的傳統文學所缺失的最重要的一環。 它們是:吸引力、說服力。 我以前定義文學。習慣性這樣說:傳統文學側重的是對自我精神的挖掘和思辨,網路文學側重的是傳遞和交流。 在這個定義裡,傳統文學對自我進行深挖,它的深度,決定了高度,即便有很多人看不懂,思想境界高的人能夠看出它來,他們在一種很高的地方進行交流,我並不認為他們沒有價值。恰恰相反,這些思想,可以說是人類發展中最為閃光的珍寶,我心悅誠服。 而網路文學,更在乎研究的是,我們腦子裡有個東西,如何傳到讀者的心裡去。在網文發展的這些年裡,我們積累了大量的經驗和手法。當然,有好的有不好的。有良性的有不良的。網文,畢竟還是個良莠不齊的學科。 在魯院學習的時候,有一天,無意中跟一位老師在路上遇見,聊起關於分歧的話題,對方是個很好的老師。但對於網路文學畢竟不甚瞭解,說起一些事情。我當時好像是說:我見過很多作者,他們賺不到錢,為生活所迫,當他們想用文字賺錢的時候。他們會一頭鑽進跟以往最極端的一個方向上去,將他們原本的思辨,全都放棄了。人都是會這樣走極端的。 對方說:但我們確實有很多作者,都是在這個社會不斷下滑的風氣裡堅守著的,他們不是為錢,他們盡力地抵禦了社會風氣的影響,他們的那些思辨,對於社會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不能沒有…… 我當時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三十年來改革開放的衝擊,導致精神文明的下滑,十幾億人受到的影響,難道說一句“盡力了”,就可以交代過去了嗎?或許有這樣的堅守的作者,一個兩個,都是可敬的,但是這三十年來,整個文學圈的頹弱無力,難道不是有責任的嗎? 文學才是精神文明的發端哪! 我沒敢說。 前天的採訪裡,我提到最好的文學,籍著問,最好的文學是什麼,我其實沒有太具體的概念,說:能讓人的精神真的得以圓融,當我們說:“你的生活裡不該僅僅為了錢和權。”人們會真正的相信,它能擁有真正的說服力,它能寓教於樂,感染最大眾的人,而不是說完以後讓人覺得在唱高調,它能為一個人重塑三觀,能將前人的經驗真正的留給後人…… 我說了一些,但當時沒這麼有條理,恐怕新聞上也看不到吧。 科技將不斷發展,在科技中,有理論科學和應用科學的區別,理論科學站在頂點,它賺不到太多的錢,但可以得諾貝爾獎,當它們取得突破,應用科學――我們生活中的一切,都可以衍生出來。 精神不會大幅度的發展,關於精神的頂點,或者無限接近頂點的狀態,幾千年前就出現了。孔子說: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就是這麼一個東西,當我們理解了世界上的許多東西,並與世界取得諒解,我們精神得以圓融,不再痛苦,能夠平安喜樂,卻又不是消極的麻木。那就是精神的頂點,只是在每個時代,遭遇的事情不一樣,在每一個生命只有區區數十年的人身上,為他們編織和塑造三觀的方式可能都有不同,最終能達到這個境界的,可能寥寥無幾,但在每一代,這可能就是我們追求的頂點。 文學之中亦有一個頂點的型別,它們是理論文學,我們探索每一種筆法的運用,探索每一種新穎的寫作方式,有啟發性的手法,對於精神塑造的探索。這樣的東西,可以得茅盾文學獎,或者諾貝爾文學獎。在此之下,應用文學在它們的基礎和啟發上,挖掘自身的精神深度,以文字塑形,傳遞給他人。傳統文學和網文,皆在此範疇,有高深思辨者,研究的傳遞太少,網文的探索傳遞者,卻往往缺乏思辨。 這已經是一個擁有十四億人讀書的大國家了。在此之前我們經歷了大量的問題。曾經我是個傾向於公知思維的人,我向往民主這種狀態,到這一兩年裡,我想,在如此快速的發展之中,維持著這個國家。回到世界第二的舞臺上,如果從歷史上來說,眼下這段時間,可能是難以想象的中興盛世吧,我心裡的某一部分又開始為這個國家覺得自豪,某些狀態又回到五毛的位置上,至少有一部分,我們是可以肯定的,而我仍嚮往民主。只是對於民主的嚮往,更加複雜起來,民無能自主,談何民主? 但無論如何,精神發展,仍舊處於低潮之上。 這當然也是有說法的。要正確塑造一個人的三觀,是有一套方法的,在古代。儒家的方法持續了許多年,他們有了許多的既定經驗――我們且不說儒家最終的好壞。但要將某個人培養成某個狀態,他們的方法,已然延續千年――五四之後我們打掉了框架,新的框架,建立不起來,怎麼去培養一個人。沒有成熟的體系。 就如同我學魯迅一般,我確實看見有些人不好啊,有壞人啊,為何我將他們指出來,我竟然成了思想不好的那個了呢?老師固然會說。我為了你的考試和將來好,但如此一來,精神體系的塑造過程,也就出問題了。 我們便時常在社會上,遇到種種格格不入的東西。 我們付之一笑,視若平常,總有一天,這些東西會點點滴滴的滲入你精神的細節裡。有一次我跟一個朋友在飛機上聊天,他是土豪,但是說:“我最多的一個月,收入四百五十萬,但我還是覺得不踏實啊,我只能賺更多的錢,但賺多少才踏實呢?” 一個月四百五十萬,仍舊不踏實,對一些人來說,這是無病呻吟了吧?矯情了吧?但我想,這必然不是錢的問題了,他未必不知道,但仍然只能繼續賺錢。 無論貧窮或是富有,我想,我們這一代人裡,都必然存在這樣那樣的缺失,我們去追求某種東西,但最終,追求的東西,都無法告慰我們自己,只有在最後的時候,我們感到焦慮和生活的重壓。 我想將我自己的問題歸結於三十年來文學圈、精神圈的無力上,在最好的期待裡,我生活的環境,應該給我一個圓融的精神,但我確實無法指責他們的每一個人,我甚至無法指責文學圈,因為我們之前的損毀是如此之大。但如果擺在這裡,當傳統文學圈不斷貧瘠縮水,他們講的道理,越來越無法打動人,我們只說“有人堅守”“盡力了”,下一代人的犧牲,如何去交代? 既然擁有那麼多的好東西,為何不去自習研究一下娛樂,研究一下傳遞,在不妥協的情況下,儘量的感染更多的人呢? 前段時間,不知道清華還是北大,有一位研究網文的教授帶的學生在網站發文,一段時間以後不過數百點選,俗稱撲街,他們大為詫異,一些新聞稿上表現出“我竟不能寫好網文這種低層次東西”的態度――當然,或許不是學生本人的表現,新聞稿挑事也有可能。但他們的基本態度,原本就錯了,若大學裡能夠真心的將娛樂和內涵視為重要性各佔百分之五十的文學因素――我說的是真心宣傳,或許不到十年,眼下的網文圈將不復存在。 不過,對於上層人來說,這又是一個危險的事情,站在娛樂的一邊,又或是站在內涵的一邊,或許都很平常,唯有站在中庸一項上的主張者,也許最容易受到打擊。 然而這是十四億人的社會,十四億人的精神貧困,人們嘲笑家庭主婦看肥皂劇,卻從不主動去改變她――認為這個無法做到。擁有高階精神層次的人們高高在上,彷彿等待著有一天這些家庭主婦忽然喜歡上他們的東西,有可能嗎?人們走出學校以後,不存在任何學習的強制性了,精神貧困,也能過一輩子啊,只是某一天忽然覺得有些事情缺失了而已,世界變壞了而已,另一方面,甚至於學校,在塑造人精神的強制性上,都幾乎等於零了。 教科書上的道德文章,對於如今的學生,到底有多少能令他們心悅誠服的感染力呢?我有一天幫朋友看一篇論文(朋友不是作者)。其中一段如下(不用仔細看): “高等教育處於教育的最高層,起著指導作用,一個國家高等教育的發展規模及水平,往往成為衡量該國教育發展規模和水平的標誌,也是該國科學技術、文明程度和綜合國力的象徵。一個國家的物質文明關鍵取決於該國科學技術水平,同樣。一個國家科學技術水平的高低關鍵在於該國教育發展的規模、水平,特別是高等教育的發展規模和水平。因此,提高國家高等教育的質量和水平……” 我不是要說這篇文論有多大問題,但確實有一點讓我頗為在意,這或許也只是作者的疏忽,但是……精神文明在哪裡?我們談論高等教育的時候,為什麼側重於物質文明,精神文明隻字未提呢? 如果用這樣的論文來以偏概全,我就過分了。但有一點其實是明顯的。高等教育對精神文明的塑造……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高。 我的那個朋友學的科目跟教育有關,我跟他談這個的時候,就說,我們的教育,恐怕正處在有史以來最大的問題當中,知識的普及其實並未導致人們教育水平的提高,因為在古代,教育二字。是要塑造人生觀的,要教孩子怎麼做人的。如今呢。知識的泛濫導致權威的消失,一個十歲的孩子說一句中二的話,放在網路上,會有一萬個同樣中二的人過來,抱團取暖。權威消失、正確也就消失了,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的任何觀念。都不會得到修正的機會,一個分歧的觀點,人們想坐哪就坐哪,不用思考,必然有一萬個人陪著你坐。這樣的人。長大會怎樣呢? 而我成長的後半段,也是這樣的。 學校只能傳授知識,沒有了塑造人生觀的力量,社會就更沒有了。原本可以用來塑造人的那些思辨和經驗,懸在最高處,為何不能將它們加上娛樂的一部分,將他們放下來,就像加了魚餌一樣,去吸引人呢? 於是到後來,我不再想去當那樣的傳統作家了,對於研究理論的,我仍舊敬仰萬分,但在其它方向上,我想,這一輩子的方向,也可以在這裡定下來了,我就一輩子當個媚俗的網路作者,做這吃力不討好的結合探索吧…… 如果到三十年後,有人說,我的精神被這個世界塑造成這個樣子,你們是有責任的,我也只能說,作為十四億分之一,作為想要學魯迅的一個寫手,我也盡力了。 說完這麼冗長的一堆廢話,有許多人要煩了,或者已經煩了。但無論如何,三十而立,這些或中二或傻逼或異想天開的東西,是我因何而成為我的思維根系,是我想要留在三十歲這個節點上的東西。 回到最初。 我三十歲,生活有好有壞,我仍舊住在那個小鎮上,我寫書,時常絞盡腦汁,時常卡文,但因為有書友的寬容和支援,生活終究過得去。身體不算好,偶爾失眠,輾轉反側。若在卡文期,生活便常常因為焦慮而失去規律。鎮子上房價不高,我攢了一筆錢,一個月前在湖邊買下一套房子,二十五樓,可以俯瞰很好的風景,一年以後交房住進去,我的弟弟,就不用擠在家裡原本的陽臺上睡了。 我偶爾出去散步,若碼字順的時候,還能跑步鍛鍊身體。有時候有一兩個朋友,有時候沒有,我最常做的消遣是一個人去電影院看新上映的電影大片,雖然開在小鎮最熱鬧的步行街,但電影院裡很多時候還是包場,幸好我對於恐怖片並無興趣。由於整個生活圈子只在步行十五分鐘的距離內,我還不會開車,也不打算學車買車了,就這樣吧。 我對於朋友,時常不能真誠以待,因為腦子裡念頭太多,用腦過度,接觸少的人,常常忘記,今天有人打電話祝我生日快樂,原本也已經是聊過多次的人,我竟沒有存下他的電話號碼,名字也忘記了。這樣的情況可能不是第一次,有時候第一次見面打了招呼,出門見面又問:“你是誰。”往往尷尬,每感於此,我想最為真誠的辦法,只能是少交朋友,於是也只好將生活圈子縮小,若你是我的朋友,且請包涵。 當然,關係牢固一點的朋友,也是有的,有時候會一塊出去旅遊,放鬆、散心,但從不趕景點。不願匆忙。 如此一來,似乎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了。 相對於我玩著泥巴,呼吸著水泥廠的煙塵長大的那個年代,許多東西都在變得好起來。我時常懷念,想起損毀的人生,在偏激和偏執中養成的一個個的壞習慣,但這一切都無從更改了。 所以,與其長籲短嘆、顧影自憐…… 不如去做點什麼吧。 此致 ―― 敬禮 憤怒的香蕉。 於三十歲生日過後的凌晨。(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 第六〇五章 超越刀鋒(三) 這一年的十二月就要到了,黃河一帶,風雪綿綿,一如往昔般,下得似乎不願再停下來。↖ 只是,往日裡即便在大雪之中仍然點綴來去的人跡,已然變得稀少起來,野村荒涼如鬼蜮,雪地之中有屍骨。 風雪之中,沙沙的馬蹄聲,偶爾還是會響起來。樹林的邊緣,三名高大的女真人騎在馬上,緩慢而小心的前行,目光盯著不遠處的林地,其中一人,已經挽弓搭箭。 馬的身影在視野中出現的一瞬間,只聽得轟然一聲響,滿樹的積雪落下,有人在樹上操刀飛躍。雪落之中,馬蹄受驚急轉,箭矢飛上天空,女真人也陡然拔刀,短促的大吼當中,亦有身影從旁邊衝來,高大的身影,揮拳而出,猶如虎嘯,轟的一拳,砸在了女真人戰馬的脖子上。 大蓬的鮮血帶著碎肉飛濺而出,戰馬慘叫嘶鳴,踉蹌中如山倒下,馬上的女真人則帶著積雪翻滾起來。這剎那間,兩邊人影衝殺,兵器相交,一名女真人在廝殺當中被陡然隔開,兩名漢人圍殺過來,那衝過來一拳打碎戰馬脖子的大漢身材高大,比那女真人甚至還高出些許,幾下交手,便扣住對方的肩膀皮襖。 這大漢身材魁梧,浸淫虎爪、虎拳多年,方才猝然撲出,便如猛虎下山,就連那高大的北地戰馬,脖子上吃了他一抓,也是喉管盡碎,此時抓住女真人的肩膀,便是一撕。只是那女真人雖未練過系統的中原武藝,本身卻在白山黑水間狩獵多年,對於黑熊、猛虎恐怕也不是沒有遇上過,右手單刀亡命刺出,左肩全力猛掙。竟如同巨蟒一般。大漢一撕、一退,皮襖被撕得漫天裂開,那女真人肩膀上,卻只是些許血跡。 然而在那女真人的身前,方才衝樹上飛躍而下的男子,此時已然持刀猛撲過來。此時那女真人左邊是那使虎爪的大漢。右邊是另一名漢人斥候夾擊,他身形一退,後方卻是一棵大樹的樹幹了。 砰的一聲,他的身形被撞上樹幹,前方的持刀者幾乎是連人帶刀合撲而上,刀尖自他的脖子下方穿了過去。刺穿他的下一刻,這持刀漢子便猛地一拔,刀光朝後方由下而上揮斬成圓,與衝上來救人的另一名女真斥候拼了一記。從人體裡抽出來的血線在白皚皚的雪地上飛出好遠,筆直的一道。 漢人之中有習武者,但女真人生來與天地抗爭,強悍之人比之武學高手,也絕不遜色。譬如這被三人逼殺的女真斥候,他那掙脫虎爪的身法,便是大多數的高手也未必使得出來。若是單對單的亡命搏殺,鹿死誰手尚未可知。然而戰陣搏殺講不了規矩。刀鋒見血,三名漢人斥候這邊氣勢暴漲。朝著後方那名女真漢子便再度合圍上去。 另一名還在馬上的斥候射了一箭,勒轉馬頭便跑。被留下的那名女真斥候在數息之間便被撲殺在地,此時那騎馬跑走的女真人已經到了遠處,回過頭來,再發一箭,取得是從樹上躍下。又殺了第一人的持刀漢子。 箭矢嗖的飛來,那漢子嘴角有血,帶著冷笑伸手便是一抓,這一下卻抓在了空處,那箭矢扎進他的心坎裡了。 他在雪地上倒下去。兩名同伴衝上來扶他。 這瞬息間的戰鬥,轉眼間也已經歸於平靜,只餘下風雪間的猩紅,在不久之後,也將被凍結。剩下的那名女真斥候策馬狂奔,就這樣奔出好一陣子,到了前方一處雪嶺,正要轉彎,視野之中,有身影忽然閃出。 他下意識的放了一箭,然而那黑色的身影竟迅如奔雷、鬼魅,乍看時還在數丈之外,轉眼間便衝至眼前,甚至連風雪都像是被衝開了一般,黑色的身影照著他的身上披了一刀,雪嶺上,這女真騎兵就像是在奔行中陡然愕了一下,然後被什麼東西撞飛下馬來。 雪嶺後方,有兩道身影此時才轉出來,是兩名穿武朝軍官服裝的男子,他們看著那在雪地上不知所措轉圈的女真戰馬和雪地裡開始滲出鮮血的女真斥候,微感咋舌,但最主要的,自然還是站在一旁的黑衣男子,這手持單刀的黑衣男子面色平靜,容貌倒是不年輕了,他武藝高強,方才是全力出手,女真人根本毫無抵抗能力,此時額角上微微的蒸騰出熱氣來。 “福祿前輩,女真斥候,多以三人為一隊,此人落單,怕是有同伴在側……”其中一名軍官看看周圍,如此提醒道。 持刀的黑衣人搖了搖頭:“這女真人奔跑甚急,周身氣血翻湧不平,是方才經歷過生死搏殺的跡象,他只是單人在此,兩名同伴想來已被殺死。他顯然還想回去報訊,我既遇上,須放不得他。”說著便去搜地上那女真人的屍體。 “福祿前輩說的是。”兩名軍官如此說著,也去搜那駿馬上的行囊。 此時出現在這裡的,便是隨周侗刺殺完顏宗翰未果後,僥倖得存的福祿。 在刺殺宗翰那一戰中,周侗奮戰至力竭,最終被完顏希尹一劍梟首。福祿的妻子左文英在最後關頭殺入人群,將周侗的頭顱拋向他,此後,周侗、左文英皆死,他帶著周侗的首級,卻不得不奮力殺出,苟且求活。 他被宗翰派出的騎兵一路追殺,甚至於在宗翰發出的懸賞下,還有些武朝的綠林人想要得到周侗首級去領賞金的,偶遇他後,對他出手。他帶著周侗的人頭,一路輾轉回到周侗的老家陝西潼關,覓了一處墓穴安葬——他不敢將此事告知他人,只擔心日後女真勢大,有人掘了墓去,找宗翰等人領賞——替老人下葬時冷雨霏霏,周圍野嶺荒山,只他一人做祭。他早已心若喪死,然而想起這老人一生為國為民,身死之後竟可能連安葬之處都無法公開,祭奠之人都難再有。仍不免悲從中來,俯身泣淚。 福祿這一生追隨周侗,亦僕亦徒、亦親亦友,他與左文英成親後曾有一子,但在滿月之後便使人在鄉下帶大,此時恐怕也已成婚生子。只是他與左文英隨侍周侗身邊。對這個兒子、可能已經有了的孫兒這些年來也從未有過照看和關心,對他來說,真正的親人,可能就只有周侗與身邊漸老的妻子。 他的妻子性情堅決果斷,猶勝於他。回想起來,刺殺宗翰一戰,妻子與他都已做好必死的準備,然而到得最後關頭,他的妻子搶下老人的首級。朝他拋來,拳拳之心,不言而明,卻是希望他在最後還能活下去。就那樣,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人在不到數息的間隔中相繼死去了。 葬下週侗首級之後,人生對他已無意義,念及妻子臨死前的一擲,更添悲愴。只是跟在老人身邊那麼多年。自殺的選項,是絕對不會出現在他心中的。他離開潼關。心想以他的武藝,或許還可以去找宗翰再做一次刺殺,但此時宗望已摧枯拉朽般的南下,他想,若老人仍在,必然會去到最為危險和關鍵的地方。於是便一路南下,準備來到汴梁伺機刺殺宗望。 然而這一路下來時,宗望已經在這汴梁城外發難,數十萬的勤王軍先後戰敗,潰兵奔逃。碎屍盈野。福祿找不到刺殺宗望的機會,卻在周圍活動的途中,遇上了不少綠林人——事實上週侗的死此時已經被竹記的輿論力量宣傳開,綠林人中也有認識他的,見到之後,唯他馬首是瞻,他說要去刺殺宗望,眾人也都願意相隨。但此時汴梁城外的情況不像忻州城,牟駝崗鐵桶一塊,這樣的刺殺機會,卻是不容易找了。 福祿在輿論宣傳的痕跡中追溯到寧毅這個名字,想起這個與周侗行事不同,卻能令周侗讚歎的男人。福祿對他也不甚喜歡,但心想在大事上,對方必是可靠之人,想要找個機會,將周侗的埋骨之地告知對方:自己於這世間已無留戀,想來也不至於活得太久了,將此事告知於他,若有一日女真人離開了,旁人對周侗想要祭奠,也能找到一處地方,那人被稱為“心魔”“血手人屠”,到時候若真有人要褻瀆周侗死後埋葬之處,以他的凌厲手段,也必能讓人生死難言、後悔無路。 只是在做了這樣的決定之後,他首先遇上的,卻是大名府武勝軍的都指揮使陳彥殊。九月二十五凌晨女真人的掃蕩中,武勝軍潰敗極慘,陳彥殊帶著親兵丟盔棄甲而逃,倒是沒守太大的傷。潰敗之後他怕朝廷降罪,也想做出點成績來,瘋狂收攏潰散軍隊,這期間便遇上了福祿。 陳彥殊是認識周侗的,雖然當初未將那位老人當成太大的一回事,但這段時間裡,竹記拼命宣傳,倒是讓那位天下第一高手的名氣在軍隊中暴漲起來。他手下軍隊潰散嚴重,遇上福祿,對其多少有些概念,知道這人一直隨侍周侗身旁,雖然低調,但一身武藝盡得周侗真傳,要說宗師之下數一數二的大高手也不為過,當即大力招攬。福祿沒在第一時間找到寧毅,對於為誰出力,並不在意,也就答應下來,在陳彥殊的麾下幫忙。 由那時過後數月,風雪降下,女真人開始猛攻汴梁,陳彥殊麾下聚攏了三萬餘人,但依舊毫無軍心,是根本不能戰的。汴梁城內雖然催促著勤王軍速速為京城解圍,但大概也已經對此絕望了,雖然催,卻並沒有形成對下方的壓力,及至宗望大軍攻城,汴梁城防日日垂危,城外的情況,卻頗為微妙,眾人都在等著別人出擊,但也都明白,這些已經毫無戰意的散兵,並非女真人一合之將。就在這樣的拖延中,有四千人猝然出動,悍然殺進牟駝崗大營的訊息在這雪原上傳開了。 此時這雪原上的潰兵勢力雖然分作數股,但彼此之間,簡單的聯絡還是有的,每天扯扯皮,做做義薄雲天憂國憂民的樣子,說:“你出動我就出動。”都是常有的事,但對於麾下的兵將,確實是沒法動了。軍心已破,大家囤積一處,還能維持個整體的樣子,若真要往汴梁城殺過去決一死戰。走不到一半,麾下的人就要散掉三分之二。這其中除了種師中的西軍或許還保留了一點戰力,其餘的情況大多如此。 這樣的情況下,仍有人奮起餘力,並未跟他們打招呼,就對著女真人狠狠下了一刀。別說女真人被嚇到了,他們也都被嚇到。眾人第一時間的反應是西軍出手了,畢竟在平日裡雙方交道打得少,種師道、種師中這兩名西軍首領又都是當世名將,名氣大得很,儲存了實力,並不出奇。但很快,從京城裡便傳來與此相悖的訊息。 這時候那四千人還正駐紮在各方勢力的正中央,看起來竟是張揚無比。絲毫不懼女真人的突襲。此時雪原上的各方勢力便都派出了斥候開始偵查。而在這戰場上,西軍開始運動,常勝軍開始運動,常勝軍的張令徽、劉舜仁部與郭藥師分開,猛撲向中央的這四千餘人,這些人也終於在風雪中動起來了,他們甚至還帶著毫無戰力的一千餘平民,在風雪之中劃過巨大的弧線。朝夏村方向過去,而張令徽、劉舜仁帶領著麾下的萬餘人。飛快地修正著方向,就在十一月二十九這天,與這四千多人,飛快地縮短了距離。如今,斥候已經在近距離上展開交鋒了。 福祿便是被陳彥殊派出來探看這一切的——他也是自告奮勇。最近這段時間,由於陳彥殊帶著三萬多人一直按兵不動。身處其中,福祿又察覺到他們毫無戰意,早已有離開的傾向,陳彥殊也看出了這一點,但一來他綁不住福祿。二來又需要他留在軍中做宣傳,最後只好讓兩名軍官跟著他過來,也並未將福祿帶來的其他綠林人士放出去與福祿隨行,心道這樣一來,他多半還得回來。 對於這支忽然冒出來的隊伍,福祿心中同樣有著好奇。對於武朝軍隊戰力之低下,他痛心疾首,但對於女真人的強大,他又感同身受。能夠與女真人正面作戰的軍隊?真的存在嗎?到底又是不是他們僥倖偷襲成功,而後被誇大了戰績呢——這樣的想法,其實在周邊幾支勢力當中,才是主流。 不知道是哪家的軍隊,真是走了狗屎運…… 福祿心中自然不至於如此去想,在他看來,就算是走了運氣,若能以此為基,一鼓作氣,也是一件好事了。 這次過來,他首先找到的,便是常勝軍的隊伍。 這支過萬人的軍隊在風雪之中疾行,又派出了大量的斥候,探索前方。福祿自然不通兵事,但他是接近宗師層級的大高手,對於人之體魄、意志、由內而外的氣勢這些,最為熟悉。常勝軍這兩支隊伍表現出來的戰力,雖然比起女真人來有所不足,然而對比武朝軍隊,這些北地來的漢子,又在雁門關外經過了最好的訓練後,卻不知道要高出了多少。 福祿看得暗暗心驚,他從陳彥殊所派出的另外一隻斥候隊那裡瞭解到,那隻應該屬於秦紹謙麾下的四千人隊伍就在前方不遠了,帶著一千多平民累贅,可能難到夏村,便要被截住。福祿朝著這邊趕來,也正好殺掉了這名女真斥候。 此時風雪雖然不至於太大,但雪原之上,也難以辨明方向和目的地。三人搜尋了屍體之後,才再度前行,隨即發現自己可能走錯了方向,折返而回,隨後,又與幾支常勝軍斥候或遇上、或擦肩而過,這才能確定已經追上大隊。 時間已經是下午,天光晦暗,走到一處雪嶺時,福祿已隱隱察覺到前方風雪中的動靜,他提醒著身邊的兩人,常勝軍可能就在前方。在附近下馬,悄然前行,穿過一道林地,前方是一道雪嶺,上去之後,三人陡然伏了下來。 上萬人的軍隊,在前方延綿開去。 那是常勝軍的張、劉兩部,此時旌旗延綿、陣容肅殺,在前方擺開了陣勢,看起來,竟然在將隊伍前前後後的停下來。武勝軍的兩名軍官看得心驚咋舌,他們領兵打仗雖然未必能勝,但眼光是有的,知道這樣的軍隊若與己方開戰,現在的武勝軍只會被殺得如豬狗一般。福祿是武者,感受到這樣的殺氣,本身的氣血,也已經翻湧上來,咬牙切齒,恨不能衝出去與敵將偕亡,但他們隨即反應過來: “他們因何停下……” “出什麼事了……” 才開口說起這事,福祿透過風雪,隱約看到了視野那頭雪嶺上的情景。從這邊望過去,視野模糊,但那片雪嶺上,隱約有人影。 而後,“砰”的一聲傳過來,那聲音卻非一聲,而是不知道有幾百幾千的響聲,混在了一起。像是金屬間的敲擊,又像是敲中了皮革,福祿能夠聽出來,那應該是戰刀的刀鞘,拍上了鞍韉的聲音。 數千戰刀,同時拍上鞍韉的聲音。 這聲音在風雪中陡然響起,傳過來,然後安靜下來,過了數息,又是一下,雖然單調,但幾千把戰刀這樣一拍,隱約間卻是殺氣畢露。在遠處的那片風雪裡,隱約的視線中,馬隊在雪嶺上安靜地排開,等待著常勝軍的大隊。 片刻,這邊也響起充滿殺氣的喊聲來:“常勝——” “常勝!” “常勝!” 連續三聲,萬人齊呼,幾乎能碾開風雪,然而在首領下達命令之前,無人衝鋒。 福祿已經在嘴裡感到了鐵鏽的氣息,那是屬於武者的隱約的興奮感,對面的陣列,所有騎兵加起來,不過兩千餘。他們就等在那裡,面對著足有萬人的常勝軍,巨大的殺意當中,竟無人敢前。 片刻,那拍打的聲音又是一下,單調地傳了過來,之後,又是一下,同樣的間隔,像是拍在每個人的心跳上。 風雪呼嘯、戰陣如林,整個氣氛,一觸即發……(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 第六〇六章 超越刀鋒(四) 夏村。± 風雪小一些時,山谷中的人們收到了前方的傳訊,而後是風雪裡延綿而來的身影。 嶽飛麾下的步兵帶著從牟駝崗營地中救出來的千餘人,相繼進入山谷之中,由於提前已有報訊,山谷中早已燃起篝火,煮好了熱粥,亦給那些跋涉而來的人們準備好了毛毯與住處。由於山谷其實算不得大,穿過拒馬與戰壕形成的屏障後,出現在這些飽經欺凌的人眼前的,便是谷地上方一圈一圈、一排一排計程車兵身影,知道他們回來時,所有人都出來了,風雪之中,萬餘身影就在他們眼前延展開去…… 隨後,這些身影也舉起手中的刀槍,發出了歡呼和怒吼的聲音,震動天雲。 有些被救之人當場就流出含淚,哭了出來。 在九月二十五凌晨那天的潰敗之後,寧毅收攏這些潰兵,為了振奮士氣,絞盡了腦汁。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裡,最初那批跟在身邊的人,起到了極好的表率作用,此後大量的宣傳被做了起來,在營地中形成了相對狂熱的、一致的氣氛,也進行了大量的訓練,但即便如此,冰凍三日又豈是一日之寒,縱然經歷了一定的思想工作,寧毅也是根本不敢將這一萬多人拉出去打硬仗的。 不過,之前在山谷中的宣傳內容,原本說的就是國破家亡後這些人家人的苦難,說的是汴梁的慘劇,說的是五胡亂華、兩腳羊的歷史。真聽進去以後,悲悽和絕望的心思是有的,要就此激發出慷慨和悲壯來,終究不過是紙上談兵的空話,然而當寧毅等人率軍直搗牟駝崗。燒燬糧草甚至救出了一千多人的訊息傳來,眾人的心神,才真真正正的得到了振奮。 如果說先前所有的說法都只是預熱和鋪墊,只有當這個訊息到來,所有的努力才真正的扣成了一個圈。這兩日來,留守的聞人不二不遺餘力地宣傳著這些事:女真人並非不可戰勝。我們甚至救出了自己的同胞,那些人受盡苦難折磨……等等等等。待到這些人的身影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一切的宣傳,都落到實處了。 山谷之中此時響起的吼聲,才真正算是所有人真心誠意發出的歡呼和怒吼。不過,隨後他們也發現了,騎兵並沒有跟來。 聞人不二向嶽飛等人詢問了原因。山谷之中,歡迎這些可憐人的熱烈氣氛還在持續當中,關於騎兵未曾跟上的理由。隨即也傳開了。 返回夏村的路程上,由於步兵和這些被救下來的人前行速度不快,騎兵一直在旁戍衛。而由於張令徽、劉舜仁的萬餘人可能迎頭截住他們的去路,就在距離夏村不遠的路途上,秦紹謙、寧毅等人率領騎兵,去堵住張、劉兩部的路了。 此時風雪延綿,透過夏村的山頭,見不到戰爭的端倪。然而以兩千騎阻止上萬大軍。或許有可能退卻,但打起來。損失依舊是不小的。得知這個訊息後,隨即便有人過來請纓,這些人中包括原本武朝軍中將領劉輝祖、裘巨,亦有後來寧毅、秦紹謙整合後提拔起來的新人,幾名將領明顯是被眾人推選出來的,聲望甚高。隨著他們過來,其餘兵將也紛紛的朝前方湧過來了,血氣上湧、刀光獵獵。 “我們在後方躲著,不該讓這些兄弟在前方流血――” “萬餘人就敢叫陣,我們殺出去。生吞了他們――” “兄弟們,憋了這麼久,練了這麼久,該是讓這條命豁出去的時候了!看看誰還當孬種――” “豁出這條命去,有進無退!” 此時這山谷之中猶如炸開了鍋一般,眾人呼應間,戰意凜然,聞人不二心繫前方戰況,也頗想派人接應,但隨即還是壓下了眾人的情緒。 “大戰當前,軍令如山,豈同兒戲!秦將軍既然派人回來,著我等不許輕舉妄動,便是已有定計,爾等打起精神便是,怨軍就在外頭了,害怕沒有仗打麼!臨敵之時最忌焦躁!怨軍雖不如女真主力,卻也是天下強兵――全都給我磨利刀鋒,安靜等著――” 山谷之中經過兩個月時間的整合,負責中樞的除了秦紹謙,便是寧毅麾下的竹記、相府體系,聞人不二命令一下,眾將雖有不甘,但也都不敢違逆,只得將情緒壓下去,命麾下將士做好戰鬥準備,安靜以待。 風雪漫漫,眾人接了命令,沸騰的熱血卻並非一時可以壓下,負責內圍計程車兵安頓好了接回來的俘虜,外圍計程車兵早已磨刀霍霍,隨時等待常勝軍的到來。整個山谷之中氣氛肅殺,那些被接入後方的俘虜們才剛剛被安頓下來,便見周圍士兵操刀著甲,猶如一道道水脈般的往前方湧去,他們知道大戰在即,然而在這片地上,成千上萬的人,都已經做好準備了。 這樣的隊伍,能打敗那常勝軍了吧……不少人心中,都是這樣想著。 過得不久,山麓一側,便見騎影衝開風雪,沿著白色的山道席捲而來,一匹、兩匹,漸至百匹千匹,正是由秦紹謙、寧毅等人帶領的精騎隊伍,聚成洪流,賓士而回…… **************** 福祿的身影在山間奔行,猶如一道溶入了風雪的電光,他是遠遠的跟隨在那隊騎兵後側的,隨行的兩名軍官縱然也有些武藝,卻早已被他拋在後頭了。 方才在那雪嶺之間,兩千騎兵與上萬大軍的對峙,氣氛肅殺,一觸即發。但最後並未去往對決的方向。 兩千餘人以掩護後方步兵為目的,堵截常勝軍,他們選擇在雪嶺上現身,片刻間,便對萬餘常勝軍產生了巨大的威壓。當那刀鞘與鞍韉的拍打一次次的傳來,每一次,都像是在積蓄著衝鋒的力量,位於下方的大軍旌旗獵獵。卻不敢妄動,他們的位置本就在最適合騎兵衝陣的角度上,一旦兩千多人放馬衝來,後果不堪設想。 常勝軍中諸將,實力以郭藥師為最強,但張令徽、劉舜仁所部。亦有四千的騎兵。只是作為輕騎,繞行包抄已失去先機,逆著雪坡衝上,自然也不太可能。對方是以一鼓作氣、二而衰、三而竭的方法在消耗著常勝軍計程車氣,許多時候,引而不發比佔據了優勢的衝鋒,更令人難受。福祿便伏於雪地間,看著這雙方的對峙,風雪與肅殺將天地間都壓得昏暗。 這是真正屬於強軍的對峙。馬隊的每一下拍打,都整齊得像是一個人,卻由於集中了兩千餘人的力量,拍打沉重得像是敲在每一個人的心跳上,沒下拍打傳來,對方也都像是要呼喊著衝殺過來,消耗著對手的心力,但最終。他們仍舊在那風雪間列隊。福祿隨著周侗在江湖上奔走,知道許多山賊馬匪。在包圍獵物時也會以拍打的方式逼被圍者投降,但絕不可能做到如此的整齊劃一。 待到常勝軍這邊有些按捺不住的時候,雪嶺上的騎兵幾乎同時勒馬轉身,以整齊的步調消失在了山下大軍的視野中。 這短短一段時間的對峙令得福祿身邊的兩名將領看得口乾舌燥,渾身滾燙,還未反應過來。福祿已經朝馬隊消失的方向疾行追去了。 穿過前方的山嶺,不多時,福祿看到了雪嶺間的那片山谷,先前的騎兵正自側面繞行進去。在視野兩側,高達丈餘的木牆沿著山麓延綿開去。雖然這樣的城防高度比之許多小城小鎮都有不足,然而看山谷中火光延綿,刀槍如林的樣子,很顯然,他們引常勝軍過來,是要死守於此了。 兵敗之後,夏村一地,打的是右相次子秦紹謙的名頭,收攏的不過是萬餘人,在這之前,與周圍的幾支勢力多少有過聯絡,彼此有個概念,卻從未過來探看過。但此時一看,這邊所表露出來的氣勢,與武勝軍營地中的樣子,幾乎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在這之前,福祿並非是不清楚武朝軍隊的樣子,恰恰相反,周侗畢生都想要領軍作戰為國效力,對於武朝軍隊如何,他們是清楚得不得了的。也是因此,陳彥殊籠絡他幫忙振奮士氣,他能起到的作用雖然不大,陳彥殊一直畏縮,駐地中三萬大軍都不可戰,他也全都可以理解,縱然想要責難,也無從說起,相反,若軍隊不是這樣,那才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然而眼前的這支軍隊,從先前的對峙到此時的狀況,表露出來的戰意、殺氣,都在顛覆這一切想法。 在武勝軍中一個多月,他也已經隱約知道,那位寧毅寧立恆,便是隨著秦紹謙寄身夏村這邊。只是京城危亡、國難當頭,關於周侗的事情,他還來不及過來託付。到得此時,他才忍不住想起先前與這位“心魔”所打的交道。想要將周侗的訊息託付給他,是因為寧毅對那些綠林人士的心狠手辣,但在此時,滅梁山數萬人、賑災與天下豪紳交鋒的事情才真正顯現在他心裡。這位看來只是綠林魔頭、豪紳大商的男人,不知與那位秦將軍在這裡做了些什麼事情,才將整處營地,變成眼前這副樣子了。 他們到底想要幹什麼…… 福祿朝著遠處望去,風雪的盡頭,是黃河的堤岸。與此時所有盤踞汴梁附近的潰兵勢力都不同,只有這一處營地,他們彷彿是在等待著常勝軍、女真人的到來,甚至都沒有準備好足夠的退路。一萬多人,一旦營地被破,他們連潰敗所能選擇的方向,都沒有。 破釜沉舟、哀兵必勝…… 心中閃過這個念頭時,那邊山谷中,殺聲如雷吼般的響起來了…… ***************** 看著風雪的方向,寧毅、秦紹謙等人騎馬奔上原本搭好的一處高臺。 此時,兩千騎兵僅以氣勢就迫得萬餘常勝軍不敢上前的事情,也已經在營地裡傳開。無論戰力再強,防守始終比進攻佔便宜,山谷之外,只要能不打,寧毅等人是絕不會魯莽開戰的。 “諸位兄弟!我們回來了!”說話的聲音順著風雪傳開。在那高臺上的,正是這片營地中最為堅忍兇狠,也最善隱忍謀算的年輕人,所有人都知道,沒有他,大家絕不會取得眼前這樣的戰果。因此隨著聲音響起,便有人揮手吶喊呼應,但隨即,谷內安靜下來,名叫寧毅的書生的話語,也正顯得沉靜,甚至於冷漠:“我們帶回了你們的親人,也帶回了你們的敵人。接下來,沒有任何修整的機會了。” “山外。一萬一千怨軍正在趕過來,我不想評價他們有多厲害,我只要告訴你們,他們會越來越多。郭藥師麾下尚有兩萬五千人,牟駝崗有一萬人,汴梁城外有五萬七千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會來攻打我們這裡,勝利的機會有一個。撐住……”他說道,“撐住。” “撐過這個冬天。春天來的時候,勝利會來。你們不用想退路,不用想失敗後的樣子,兩個月前,你們在這裡遭到了屈辱的失敗,這樣的事情。不會再有了。這個冬天,你們腳下的每一寸地方,都會被血染紅,要麼是你們的,要麼敵人的、怨軍的、女真人的。我不用告訴你們有多艱難。因為這就是世界上你能想到的最艱難的事情,但我可以告訴你們,當這裡血流成河的時候,我跟你們在一起;這裡所有的將軍……和亂七八糟的將軍,跟你們在一起;你們的兄弟,跟你們在一起;汴梁的一百萬人跟你們在一起;這個天下的命數,跟你們在一起。敗則玉石俱焚,勝,你們就做到了世界上最難的事情。” 他說到亂七八糟的將軍時,手朝著旁邊那些中層將領揮了揮,無人發笑。 “所以,包括勝利,包括所有亂七八糟的事情,是我們來想的事。你們很幸運,接下來只有一件事情是你們要想的了,那就是,接下來,從外面來的,不管有多少人,張令徽、劉舜仁、郭藥師、完顏宗望、怨軍、女真人,不管是一千人、一萬人,哪怕是十萬人,你們把他們統統埋在這裡,用你們的手、腳、兵器、牙齒,直到這裡再也埋不下人,直到你走在血裡,骨頭和內臟一直淹到你的腳脖子――” 那木臺之上,寧毅已經變得高亢的聲音順著風雪卷出去,在這一瞬間,他頓了一頓,然後,安靜而簡單地完成說話。 他說:“殺。” 周圍沉默了一下,然後附近的人說出來:“殺!” 後方眾人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來了:“殺――” 又是片刻沉默,近兩萬人的聲音,猶如雷吼:“殺――――――――――――”捲動整片天雲,大地都在震顫。 黃河的冰面下,有著洶湧的暗流。不久之後,山谷外出現了常勝軍大隊的身影。 *************** 張令徽與劉舜仁在雪坡上看著這片營地的狀況。 營地正面,確實有一段開闊的道路,但是到了前方,一堆堆的積雪、拒馬、壕溝組成了一片難以發起衝鋒的地帶,這片地帶一直延伸到營地內部。 然而營牆並不高,倉促之中能夠築起丈餘的防線拱衛一切已是不易,縱然有些地方削了木刺、紮了槍林,能夠起到的阻擋作用,恐怕仍不如一座小城的城牆。 “他們為何選擇此地駐防?” “……因後方是黃河?” 劉舜仁不久之後,便想到了這件事。 宗望前去攻打汴梁之時,交給怨軍的任務,便是找出欲決黃河的那股勢力,郭藥師選擇了西軍,是因為打敗西軍功勞最大。然而此事武朝軍隊各種堅壁清野,汴梁附近不少城池都被放棄,軍隊潰敗之後,任選一處堅城駐防都可以,眼前這支軍隊卻選擇了這樣一個沒有後路的山谷。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了。 先前女真人對於汴梁周圍的情報或有收集,然而一段時間以後,確定武朝軍隊被打散後軍心崩得更加厲害,大家對於他們,也就不再太過上心。此時上心起來,才發現,眼前這一處地方,果然很符合決黃河的描述。 另一方面,當初在潮白河畔,郭藥師本欲與宗望大軍一決高下。張令徽、劉舜仁的背叛,使得他不得不投降宗望,此時就算已經認命,要說與這兩個兄弟毫無嫌隙,也是絕不可能。在女真人手下做事,彼此都有提防的情況下。若能夠為宗望去除這個心頭之患,必是大功一件了。 “然而,此地據說駐有近兩萬軍隊,方才所見,戰力不俗,我等兵力不過萬餘人,他們若拼死抵抗,怕是要傷元氣……”商議之後,張令徽多少還是有些擔心的。 方才阻住他們去路的兩千騎兵。氣勢驚人,尤其是眾人一齊拍打的那種協調性,絕非普通軍隊可以做到。要知道戰陣之上,血氣上湧,就算一般的軍隊經過訓練,戰時也難免有人因為心潮澎湃,拿不住跟旁邊同伴的節奏,張令徽等人在戰場上拼殺半輩子。方才固然心驚,卻也在等著對方的氣勢稍亂。這邊便會發起進攻。 然而直到最後,對方也沒有露出破綻,當時張令徽等人已經忍不住要採取行動,對方忽然退走,這一下交鋒,就等於是對方勝了。接下來這半天。手下部隊要跟人交手恐怕都會留有心理陰影,也是因此,他們才沒有銜尾急追,而是不緊不慢地將部隊隨後開來。 若對方部隊全都有這樣的素質,正面開戰都能吃光自己。何況他們還佔了防守地利。 “不過……武朝軍隊之前是大敗潰散,若當初就有此等戰力,絕不至於敗成這樣。若是你我,此後就算手頭有了精兵,欲偷襲牟駝崗,兵力不足的狀況下,豈敢留力?”劉舜仁分析一番,“因此我斷定,這山谷之中,善戰之兵不過四千餘,剩下皆是潰兵組成,恐怕他們是連拉出去都不敢的。否則又豈會以四千對一萬,行險一擊?” 女真軍隊此時乃天下第一的強軍,以一萬多人守在牟駝崗,再厲害、再自大的人,只要手上還有餘力,恐怕也不至於用四千人去偷襲。這樣的推算中,山谷之中的軍隊組成,也就呼之欲出了。 以一萬六千弱兵混四千精兵,固然有可能被四千精兵帶起來,但若是其他人實在太弱,這兩萬人與單純四千人到底誰強誰弱,還真是很難說。張令徽、劉舜仁都是明白武朝狀況的人,這天夜裡,大軍紮營,心頭計算著勝負的可能,到得第二天凌晨,軍隊朝著夏村山谷,發起了進攻。 風雪還在下,夜空之中,仍是一片黑色,等待了一晚上的夏村守軍已經發現了怨軍的異動,人們的口中哈著白汽,有人以積雪擦臉,呲起白森森的牙齒,士兵挽弓、搭起盾牌,有人活動著手臂,在黑暗中發出“啊”的短促的叫喊。 時隔兩個月,戰爭的你死我活,再度如潮水般撲上來。 沒有後退的可能了…… 寧毅走在人群裡:“傳令做好開炮準備。” “不可。”秦紹謙、嶽飛等人都在瞬間提出了反駁,秦紹謙看看旁邊的小將,目光之中有些讚許,嶽飛拱了拱手,退到後面去。 “為何?” “先見血。”秦紹謙說道,“兩邊都見血。” ……唯有見血,才能瞬間明白戰爭的殘酷。 寧毅點了點頭,他對於戰爭,終究還是不夠瞭解的。 第一輪弓箭在黑暗中升起,穿過兩邊的天空,而又落下去,有的落在了地上,有的打在了盾牌上……有人倒下。 昏暗中,血腥氣瀰漫開來了,寧毅回頭看去,整個山谷中火光寥寥,所有的人都像是凝成了一體,在這樣的昏暗裡,慘叫的聲音變得格外突兀滲人,負責救治的人衝過去,將他們拖下來。寧毅聽見有人喊:“沒事!沒事!別動我!我只是腿上一點傷,還能殺人!” 營牆外的雪原上,腳步聲沙沙的,正在變得激烈,即便不去高處看,寧毅都能知道,舉著盾牌的怨軍士兵衝過來了,呼喊之聲先是遠遠傳來,逐漸的,猶如猛撲過來的海潮,匯成劇烈的呼嘯! 兩輪弓箭之後,呼嘯聲撲上營牆。僅高丈餘的木製營牆在這種亡命的戰場上實際上起不到大的阻擋作用。就在這短兵相接的一瞬間,牆內的吶喊聲陡然響起:“殺啊――”撕裂了夜色,!巨大的岩石撞上了海潮!梯子架上營牆,勾索飛上來,這些雁門關外的北地士兵頂著盾牌,吶喊、洶湧撲來,營牆之中,這些天裡經過大量單調訓練計程車兵以同樣兇悍的姿態出槍、出刀、上下對射,轉眼間,在接觸的鋒線上,血浪轟然綻開了…… 景翰十三年冬,十二月初一,凌晨,搖搖欲墜的汴梁城上,新一天的戰事還未開始,距離這邊近三十里的夏村山谷,另一場決定性的戰事,以張令徽、劉舜仁的進攻為導火索,已經悄然展開。此時還沒有多少人意識到這處戰場的重要性,眾多的目光盯著激烈而險象環生的汴梁城防,即便偶爾將目光投過來,也只認為夏村這處地方,終於引起了怨軍的注意,展開了報復性的攻擊。 對於這裡的奮戰、英勇和愚蠢,落在眾人的眼裡,嗤笑者有之、惋惜者有之、敬重者有之。無論抱有怎樣的心情,在汴梁附近的其餘隊伍,難以再在這樣的狀況下為京城解圍,卻已是不爭的事實。對於夏村能否在這場戰鬥力起到太大的作用,至少在一開始時,沒有人抱這樣的期待。尤其是當郭藥師朝這邊投來目光,將怨軍全部三萬六千餘人投入到這處戰場後,對於這邊的戰事,眾人就只是寄望於他們能夠撐上多少天才會潰敗投降了。 無論如何,十二月的第一天,京城兵部之中,秦嗣源收到了夏村傳來的最後訊息:我部已如預定,進入奮戰,自此時起,京城、夏村,皆為一體,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望京城諸公珍重,此戰過後,再圖相見。 這訊息既簡單,又奇怪,它像是寧毅的口吻,又像是秦紹謙的說話,像是下屬發給上司,同僚發給同事,又像是在外的兒子發給他這個父親。秦嗣源是走出兵部大堂的時候收到它的,他看完這資訊,將它放進衣袖裡,在屋簷下停了停。隨從看見老人拄著柺杖站在那兒,他的前方是混亂的大街,士兵、奔馬的來去將一切都攪得泥濘,漫天風雪。老人就面對著這一切,手背上因為用力,有鼓起的青筋,雙唇緊抿,目光堅定、威嚴,其中夾雜的,還有些許的兇戾。 這些天來,他的神情,大多數時候都是如此的,他就像是在跟一切的困難作戰,與女真人、與天地,與他的身體,沒有人能在這樣的目光中打倒他。 而似乎,在打倒他之前,也沒有人能打倒這座城池。 女真人的攻城仍在繼續。 在這之後,有許許多多的人,難言再見……(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七千字,大章節。 ------------ 第六〇七章 超越刀鋒(五) 刀鋒劃過冰雪,視野之間,一片蒼茫的顏色。¢£天色方才亮起,眼前的風與雪,都在激盪、飛旋。 撲的一聲,夾雜在周圍無數的聲浪當中,血腥與粘稠的氣息撲面而來,身側有人持長矛突刺,後方同伴的箭矢射出,弓弦震響。毛一山瞪大眼睛,看著前方那個身材高大的東北漢子身上飈出鮮血的樣子,從他的肋下到胸口,濃稠的血液方才就從那裡噴出來,濺了他一臉,有些甚至衝進他嘴裡,熱騰騰的。 夏村。 戰鬥開始已有半個時辰,名叫毛一山的小兵,生命中第一次殺死了敵人。 他參軍則早已是數年前的事了。加入軍隊,拿一份餉,逢迎上官,偶爾訓練,這幾年來,武朝不太平,他偶爾也有出動過,但也並沒有遇上殺人的機會,及至女真打來,他被裹挾在軍陣中,隨著殺、隨著逃,血與火燃燒的夜晚,他也見到過同伴被砍殺在地,血流成河的景象,但他始終沒有殺過人。 那也沒什麼,他只是個拿餉吃糧的人而已。戰陣之上,人山人海,戰陣之外,也是人山人海,沒人理會他,沒人對他有期待,他殺不殺得到人,該潰敗的時候還是潰敗,他就算被殺了,想必也是無人牽掛他。 直到來到這夏村,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是潰敗下來的,圍在一起,抱團取暖,他聽他們說這樣那樣的故事,說那些很厲害的人,將軍啊英雄啊什麼的。他跟著吃糧,跟著訓練,原也沒太多期待的心裡,隱約間卻覺得。訓練這麼久,要是能殺兩個人就好了。 原本他也想過要從這裡走開的,這村子太偏,而且他們竟然是想著要與女真人硬幹一場。可最後,留了下來,主要是因為每天都有事做。吃完飯就去訓練、訓練完就去剷雪,晚上大家還會圍在一起說話,有時候笑,有時候則讓人想要掉淚,漸漸的與周圍幾個人也認識了。如果是在其它地方,這樣的潰敗之後,他只能尋一個不認識的上官,尋幾個說話口音差不多的老鄉,領軍資的時候一擁而上。沒事時,大家只能躲在帳篷裡取暖,軍隊裡不會有人真正搭理他,這樣的大敗之後,連訓練恐怕都不會有了。 相對而言,他反倒更喜歡夏村的氣氛,至少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幹什麼,甚至於因為他在剷雪裡非常賣力。幾個地位頗高的上官有一天還說起了他:“這傢伙肯幹事,有把子力氣。”他的上官是這樣說的。然後另外幾個地位更高的長官都點了頭,其中一個比較年輕的長官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累壞了,兄弟。” 怎麼可能累壞…… 然後他聽說那些厲害的人出去跟女真人幹架了,接著傳來訊息,他們竟還打贏了。當這些人回來時,那位整個夏村最厲害的書生上臺說話。他覺得自己沒有聽懂太多,但殺人的時候到了,他的手顫了半個晚上,有些期待,但又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可能殺掉一兩個敵人——要是不受傷就好了。到得第二天早上。怨軍的人發起了進攻。他排在前列的中段,一直在木屋後面等著,弓箭手還在更後面一點點。 怨軍衝了上來,前方,是夏村東側長達一百多丈的木製外牆,喊殺聲都沸騰了起來,血腥的氣息傳入他的鼻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天色亮起來,他的長官提著刀,說了一聲:“我們上!”他提著刀便轉出了木屋,風雪在眼前分開。 他與身邊計程車兵以最快的速度衝向前方木牆,血腥氣愈發濃烈,木牆上人影閃動,他的長官一馬當先衝上去,在風雪之中像是殺掉了一個敵人,他正要衝上去時,前方那名原本在營牆上奮戰計程車兵陡然摔了下來,卻是身上中了一箭,毛一山托住他讓他下來,身邊的人便已經衝上去了。 那人是探出身子殺人時肩頭中了一箭,毛一山腦子有些亂,但隨即便將他扛起來,飛奔而回,待他再衝回來,跑上牆頭時,只是砍斷了扔上來一把勾索,竟又是長時間未曾與敵人碰上。如此直到心中有些氣餒時,有人陡然翻牆而入,殺了過來,毛一山還躲在營牆後方,下意識的揮了一刀,血撲上他的頭臉,他微微愣了愣,然後知道,自己殺人了。 血腥的氣息他其實早已熟悉,唯有親手殺了敵人這個事實讓他微微發愣。但下一刻,他的身體還是向前衝去,又是一刀劈出,這一刀卻劈在了空處,有兩把長矛刺出來,一把刺穿了那人的脖子,一把刺進那人的胸口,將那人刺在半空中推了出去。 雪霧在鼻間打著飛旋,視野周圍人影交織,方才有人躍入的地方,一把簡陋的梯子正架在外面,有遼東漢子“啊——”的衝進來。毛一山只覺得整個天地都活了,腦子裡旋轉的盡是那日慘敗時的情景,與他一個營房的同伴被殺死在地上,滿地都是血,有些人的腹髒從肚子裡流出來了,甚至還有沒死的,三四十歲的漢子哭喊“救命、饒命……”他沒敢停下,只能拼命地跑,小便尿在了褲襠裡…… 他猛地衝上去,一刀由左上到右下當著遼東軍漢的頭上劈過去,砰的一聲對方揮刀擋住了,毛一山還在“啊——”的大喊,第二刀從右上劈下,又是砰的一下,他感到虎口都在發麻,對方一聲不吭的掉下去了,毛一山縮到營牆後方,知道這一刀劈開了對方的腦殼。 “哈哈哈……哈哈哈……”他蹲在那裡,口中發出低嘯的聲音,隨後抓起這女牆後方一塊稜角分明的硬石頭,轉身便揮了出去,那跑上梯子的軍漢一躬身便躲了過去,石頭砸在後方雪地上一個奔跑者的大腿上,那人身體顛簸一下,執起弓箭便朝這邊射來,毛一山連忙後退,箭矢嗖的飛過天空。他驚魂甫定。抓起一顆石頭便要再擲,那樓梯上的軍漢已經跑上了幾階,正要衝來,脖子上刷的中了一箭。 射箭的人從毛一山身邊奔跑而過:“幹得好!” 毛一山大聲回答:“殺、殺得好!” 戰場上有人應和:“將他們都留在這裡——” 木牆的數丈之外,一處慘烈的廝殺正在進行,幾名怨軍前鋒已經衝了進來。但隨即被湧上來的武朝士兵切割了與後方的聯絡,幾人大叫,瘋狂的廝殺,一個人的手被砍斷了,鮮血亂灑。自己這邊圍殺過去的漢子同樣瘋狂,渾身帶血,與那幾名想要殺回去撕開防禦線的怨軍漢子殺在一起,口中喊著:“來了就別想回去!你爹疼你——” 木牆外,怨軍士兵洶湧而來。 無論怎樣的攻城戰。只要失去取巧餘地,普遍的策略都是以強烈的攻擊撐破對方的防禦極限,怨軍士兵戰鬥意識、意志都不算弱,戰鬥進行到此時,天已全亮,張令徽、劉舜仁也已經基本看清楚了這片營牆的強弱之處,開始真正的強攻。營牆不算高,因此對方士兵捨命爬上來衝殺而入的情況也是常有。但夏村這邊原本也沒有完全寄望於這一層樓高的營牆,營牆後方。眼下的防禦線是厚得驚人的,有幾個小隊戰力高強的,為了殺人還會特意放開一下防禦,待對方進來再封上口子將人吃掉。 毛一山躲在那營牆後方,等著一個怨軍漢子衝上來時,站起來一刀便劈在了對方大腿上。那人身體已經開始往木牆內摔進來,揮手也是一刀,毛一山縮了縮頭,然後嗡的一下,那刀光從他頭上掠過。他腦中閃過那腦殼被砍的敵人的樣子,心想自己也被砍到腦袋了。那怨軍漢子兩條腿都已經被砍得斷了三分之二,在營牆上慘叫著一面滾一面揮刀亂砍。 毛一山只覺得頭上都是血,他想要衝過去,但那怨軍士兵鋼刀絕望的亂砍又讓他退了一下,隨後抓起一根木棒,往那人頭上、身上砰砰砰的打了好幾下,待打得對方不動了,周圍已經都是鮮血。有同伴衝過來,在他的身後與一名怨軍軍漢拼了一刀,然後身體摔在了他的腳邊,胸口一片血紅,毛一山回過身去,再與那名怨軍士兵拼了一記,他的木棒佔了上風,將對方鋼刀嵌住,但那怨軍軍漢身材魁梧,猛的一腳踢在毛一山的心坎上,將他踢飛出去,毛一山一口氣上不來,手在旁邊拼命抓,但那怨軍士兵已經揮刀衝來。 營牆內側,同樣有人高速衝來,在內側牆壁上蹬了一下,高高的躍起,那身影在怨軍漢子的腰間劈了一刀,毛一山便看見鮮血跟內臟嘩啦啦的流。 那救了他的漢子爬上營牆內的臺子,便與陸續衝來的怨軍成員廝殺起來,毛一山此時感到手上、身上都是鮮血,他抓起地上那把刀——是被他砍了雙腿又活活打死的怨軍敵人的——爬起來正要說話,阻住女真人上來的那名同伴肩上也中了一箭,而後又是一箭,毛一山大叫著過去,頂替了他的位置。 這一刻他只覺得,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接觸戰場,他第一次如此想要勝利,想要殺敵。 前方,怨軍士兵蜂擁而來,後方,也有察覺到這處薄弱點的將領帶兵湧過來。他感受著旁邊湧來的同伴,感受著前方兇狠殺來的敵人,猛地躲開一支箭矢,那個躲避的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但竟然真的避開了箭矢射來的方向,並且在躲避當中,他沒有完全縮回女牆內,而是隨時注意著前方的動靜。 死都沒關係,我把你們全拉下去…… 這個時候,毛一山感到空氣呼的動了一下。 在他的身側兩丈開外,一處比這邊更高的營牆內部,火光與氣浪陡然噴出,營牆震了一下,毛一山甚至看到了雪花散開、在空中凝固了一瞬間的形狀,在這漫天風雪裡,有清晰的痕跡刷的掠向遠方。在那一下之後,轟鳴的爆炸聲在視野遠處的雪地上不斷響了起來。那邊正是怨軍潮湧衝鋒的密集處,在這一瞬間,數十道痕跡在雪花裡成型,它們幾乎連成一片,肆掠的爆炸將人群淹沒了。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雪花、氣浪、盾牌、人體、黑色的煙霧、白色的水汽、紅色的血漿,在這一瞬間。全都升騰在那片爆炸掀起的屏障裡,戰場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而後,蒼古而又嘹亮的號角響起。 營地的側門,就那樣開啟了。 穿著黑甲、披著披風的重騎,出現在怨軍的視野之中。而在毛一山等人的後方,盾衛、弓手蜂擁而來。 廝殺只停頓了一瞬間。而後持續。 不多時,第二輪的爆炸聲響了起來。 榆木炮的吼聲與熱浪,來回炙烤著整個戰場…… **************** 當那陣爆炸突兀響起的時候,張令徽、劉舜仁都覺得有些懵了。 從決定強攻這營地開始,他們已經做好了經歷一場硬戰的準備,對方以四千多精兵為骨架,撐起一個兩萬人的營地,要死守,是有實力的。然而只要這一萬五六的弱兵扶不上牆,死人一旦增加,他們反而會回過頭來,影響四千多精兵計程車氣。 攻破不是沒可能,但是要付出代價。 這也算不得什麼,縱然在潮白河一戰中扮演了不怎麼光彩的角色,他們畢竟是遼東饑民中打拼起來的。不願意與女真人硬拼,並不代表他們就跟武朝官員一般。以為做什麼事情都不用付出代價。真到走投無路,這樣的覺悟和實力。他們都有。 常勝軍已經背叛過兩次,沒有可能再背叛第三次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以手頭的實力在宗望面前取得功勞,在未來的女真朝堂上獲得一席之地,是唯一的出路。這點想通。剩下便沒什麼可說的。 他們以最正統的方式展開了進攻。 這場最初的攻擊,通常來說是用來試探對手成色的,先做佯攻,然後人海堆上去就行,對於高明的將領來說。很快就能試探出對方的韌性有多強。因此,最初的小半個時辰,他們還有些收斂,接下來,便開始了針對性的高烈度進攻。 整個夏村山谷的外牆,從黃河岸邊包圍過來,數百丈的外圍,雖然有兩個月的時間修築,但能夠築起丈餘高的防禦,已經頗為不易,木牆外側自然有高有低,絕大多數地方都有往外延伸的木刺,阻攔外來者的進攻,但自然,也是有強有弱,有地方好打,有地方不好打。 進攻展開一個時辰,張令徽、劉舜仁已經大致掌握了防禦的情況,他們對著東面的一段木牆發動了最高強度的猛攻,此時已有超過八百人聚在這片城牆下,有前鋒的猛士,有混雜其中壓制木牆上士兵的弓手。而後方,還有衝鋒者正不斷頂著盾牌前來。 如果沒有變數,張、劉二人會在這裡直接攻上一天,乾乾脆脆的撐破這段城防。以他們對武朝軍隊的瞭解,這算不上什麼過分的想法。而與之相對,對方的防禦,同樣是堅定的,與武朝其它被攻破的城防上的以命換命又或是悲壯慘烈不同,這一次展現在他們眼前的,確實是兩隻實力相當的軍隊的對殺。 張令徽與劉舜仁知道對方已經將精銳投入到了戰鬥裡,只希望能夠在試探清楚對方實力底線後,將對方迅速地逼殺到極限。而在戰鬥發生到這個程度時,劉舜仁也正在考慮對另外一段營防發動大規模的衝鋒,而後,變故驀起。 “火器……” “武朝火器?” 在意識到這個概念之後的片刻,還來不及生出更多的疑惑,他們聽見號角聲自風雪中傳過來,空氣顫動,不祥的意味正在推高,自開戰之初便在積累的、彷彿他們不是在跟武朝人作戰的感覺,正在變得清晰而濃烈。 “喚騎兵接應——” “不行!都退回來!快退——” 就在看到黑甲重騎的一瞬間,兩名將領幾乎是同時發出了不同的命令—— ****************** 自女真南下以來,武朝軍隊在女真大軍面前潰敗、奔逃已成常態,這延綿而來的無數戰鬥,幾乎從無例外,即便在常勝軍的面前,能夠周旋、反抗者,也是寥寥無幾。就在這樣的氛圍下。夏村戰鬥終於爆發後的一個時辰,榆木炮開始了劃線一般的痛擊,緊接著,是接受了名為嶽鵬舉的小將建議的,重騎兵出擊。 在為夏村修築防禦的過程裡,外牆遠處的林地。已經被推平了一片,基本上,一箭之地已被清空,而在這其中,一半的土地上留有木樁,另外不算寬敞的一半,才真正適合戰馬的奔跑。 從不同方向轟出的榆木炮朝著怨軍衝來的方向,劃出了一道寬約丈餘,長約十多丈的著彈點。由於炮彈威力所限。其中的人當然不至於都死了,事實上,這中間加起來,也到不了五六十人,然而當炮聲停下,血、肉、黑灰、白汽,各種顏色混雜在一起,傷兵殘肢斷體、身上血肉模糊、瘋狂的慘叫……當這些東西映入眾人的眼簾。這一片地方,的衝鋒者。幾乎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側面,百餘重騎衝殺而下,而在那片稍顯低窪的地方,近八百怨軍精銳面對的木牆上,如林的盾牌正在升起來。 一些怨軍中層將領開始讓人衝鋒,阻擋重騎兵。然而爆炸聲再度響起在他們衝鋒的路線上,當大營那邊撤退的命令傳來時,一切都有些晚了,重騎兵正在擋住他們的去路。 最後方的一部分人還在試圖往回逃——有幾個人逃掉了——但隨後重騎兵已經如屏障般的堵住了去路,他們排成兩排。揮舞關刀,開始像碾肉機一般的往營牆推進。 屠殺開始了。 怨軍的騎兵不敢過來,在那樣的爆炸中,有幾匹馬靠近就驚了,遠距離的弓箭對重騎兵沒有意義,反而會射殺自己人。 這片刻間,面對著夏村忽如其來的突襲,東面這段營牆外的近八百怨軍士兵就像是被圍在了一處甕城裡。他們中間有許多善戰計程車兵和中下層將領,當重騎碾壓過來,這些人試圖組成槍陣頑抗,然而沒有意義,後方營牆上,弓箭手居高臨下,以箭雨肆意地射殺著下方的人群。 有一部分人仍舊試圖朝著上方發起進攻,但在上方加強的防禦裡,想要短時間突破盾牆和後方的長矛刀槍,仍舊是痴人說夢。 試圖往兩邊奔逃的人群遭到了更多弓箭手的射擊,一部分怨軍士兵試圖投降,他們隨後便被重騎兵碾壓過去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震懾了所有人,其它方向上的怨軍士兵在接到撤退命令後都跑掉了——事實上,就算是高烈度的戰鬥,在這樣的衝鋒裡,被弓箭射殺計程車兵,仍舊算不上很多的,大部分人衝到這木牆下,若不是衝上牆內去與人短兵相接,他們仍然會大量的存活——但在這段時間裡,周圍都已變得安靜,唯有這一處窪地上,沸騰持續了好一陣子。 怨軍士兵被屠殺殆盡。 遠遠的,張令徽、劉舜仁看著這一切——他們也只能看著,就算投入一萬人,他們甚至也留不下這支重騎,對方一衝一殺就回去了,而他們只能死傷更多的人——整個常勝軍部隊,都在看著這一切,當最後一聲慘叫在風雪裡消失,那片窪地、雪坡上碎屍延綿、血流成河。然後重騎兵下馬了,營牆上盾牌放下,長長一排的弓箭手還在對準下面的屍體,預防有人裝死。 “他孃的,我操他祖宗!”張令徽握著拳頭,青筋暴起,看著這一切,拳頭已經顫抖起來,“這是什麼人……” 在這之前,他們已經與武朝打過許多次交道,那些官員醜態,軍隊的腐朽,他們都清清楚楚,也是因此,他們才會放棄武朝,投降女真。何曾在武朝見過能做到這種事情的人物…… “砍下他們的頭,扔回去!”木牆上,負責這次出擊的嶽飛下了命令,殺氣四溢,“接下來,讓他們踩著人頭來攻!” 對於敵人,他是從來不帶憐憫的。 重騎兵砍下了人頭,然後朝著怨軍的方向扔了出去,一顆顆的人頭劃過半空,落在雪地上。 更遠處的山麓上,有人看著這一切,看著怨軍的成員如豬狗般的被屠殺,看著那些人頭一顆顆的被丟擲去,渾身都在發抖。 ……竟如此簡單。 “吃飯!”山谷中的一處瞭望臺上,寧毅拍了拍手,如此說道。 這是夏村之戰的開端。 不久之後,整個山谷都為了這第一場勝利而沸騰起來…… 張、劉二人暫時收兵,以最快的速度製造著能夠用來進攻營地的簡單攻城器械,另一方面,有斥候正穿過雪原,將戰鬥的結果告知郭藥師…… ……以及完顏宗望。(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 第六〇八章 超越刀鋒(六) 血腥與肅殺的氣息瀰漫,寒風在帳外嘶吼著,混雜其間的,還有營地間人群奔跑的腳步聲。≥大帳裡,以宗望為首的幾名女真將領正在商議戰事,下方,率領大軍攻城的猛將賽剌身上甚至有血汙未褪,就在之前不久,他甚至親自率領精銳衝上城牆,但戰事持續不久,還是被蜂擁而來的武朝增援逼下來了。 斥候過來通報了汴梁攻防之外的情況後,營帳內沉默了片刻,宗望在前方皺著眉頭,好半晌,才揮了揮手。 “這樣說來,武朝之中出能戰的了?夏村……他們先前為何敗成那樣?” 他的話語之中隱隱蘊著的憤怒令得人不敢接話。過得一陣,還是才從牟駝崗趕來不久的闍母說了一句:“依我看,可能是武朝人集合了所有潰兵中的精銳,欲破釜沉舟,行險一搏。” “武朝精銳,只在他們各個將領的身邊,三十多萬潰兵中,就算能集中起來,又豈能用得了……不過這山谷中的將領,據說乃是城中那位武朝右相之子,要這樣說,倒也不無可能。”宗望陰沉著臉色,看著大帳中央的作戰地圖,“汴梁死守,逼我速戰,堅壁清野,斷我糧道,春汛決黃河。我早覺得,這是一道的謀算,現在看來,我倒是不曾料錯。還有那些火器……” 先前收到那封書信,他便猜測背後的人與那一直在進行的堅壁清野有著莫大的聯絡,郭藥師將矛頭對準西軍,不過在暗地裡,堅壁清野的諸多線索,應該是連著這夏村的。當然,作為主將。宗望只是心中對此事有個印象,他不至於為此上太多的心。倒是在九月二十五凌晨擊破二十餘萬武朝軍隊時,武瑞營一方,爆炸了二十多輛大車,令得一些進攻這個方向的將領是頗為在意的。 女真起於蠻荒之地,然而在短短年月裡中興建國。這第一批的將領,並不因循守舊,尤其對於戰場上各種事物的敏銳程度相當之高。包括攻城器械,包括武朝火器,只是相對於大部分的攻城器械,武朝的火器眼下還真正屬於華而不實的東西,那晚雖然有爆炸出現,最終並未對己方造成太大的傷亡,也是因此。當時並未繼續追究了。而這次出現在夏村的,倒顯得有些不同。 “張令徽、劉舜仁敗陣,郭藥師必然也知道了,這邊是他的事情,著他攻破此處。本帥所關心的,唯有這汴梁城!”宗望說著,拳頭敲在了那桌子上,“攻城數日。我軍傷亡幾已過萬,武朝人傷亡高出我軍五倍有餘。他們戰力孱弱至此,我軍還數度突破城防,到最後,這城竟還不能破?你們以前遇上過這種事!?” 宗望的目光嚴厲,眾人都已經低下了頭。眼前的這場攻防,對於他們來說。同樣顯得不能理解,武朝的軍隊不是沒有精銳,但一如宗望所言,大部分戰鬥意識、技巧都算不得厲害。在這幾日內,以女真軍隊精銳配合攻城機械強攻的過程裡。每每都能取得成果——在正面的對殺裡,對方就算鼓起意志來,也絕不是女真精兵的對手,更別說許多武朝士兵還沒有那樣的意志,一旦小範圍的潰敗,女真士兵殺人如斬瓜切菜的情況,出現過好幾次。 然而這樣的情況,竟然無法被擴大。若是在戰場上,前軍一潰,裹挾著後方部隊如雪崩般逃亡的事情,女真部隊不是第一次遇上了,但這一次,小範圍的潰敗,永遠只被壓在小範圍裡。 汴梁城牆上,小範圍的潰敗和屠殺之後,增援而來的武朝軍民又會蜂擁過來,他們蜂擁過來,在女真人的兇猛攻擊下,遇上的又只會是潰敗,然而第三支部隊、第四支部隊仍然會湧過來,後方援軍如汪洋大海,到最後,竟會給女真計程車兵造成心理壓力。 支撐起這些人的,必然不是真正的英勇。他們未曾經歷過這種高強度的廝殺,縱然被血性慫恿著衝上來,一旦面對鮮血、屍體,這些人的反應會變慢,視野會收窄,心跳會加快,對於痛楚的忍受,他們也絕對不如女真計程車兵。對於真正的女真精銳來說,就算肚子被剖開,腿被砍斷,也會嘶吼著給敵人一刀,普通的小傷更是不會影響他們的戰力,而這些人,或許中上一刀便躺在地上任由宰割了,就算正面作戰,他們五六個也換不了一個女真士兵的性命。這樣的防禦,原該不堪一擊才對。 但到得如今,女真部隊的死亡人數已經超過五千,加上因受傷影響戰力計程車兵,傷亡已經過萬。眼前的汴梁城中,就不知道已經死了多少人,他們城防被砸破數處,鮮血一遍遍的澆,又在火焰中被一處處的炙烤成黑色,大雪之中,城牆上計程車兵懦弱而恐懼,但是對於何時才能攻破這座城池,就連眼前的女真將領們,心中也沒有底了。 破是肯定可以破的,然而……難道真要將手上計程車兵都砸進去?他們的底線在哪裡,到底是怎樣的東西,推動他們做出這樣絕望的防禦。真是想想都讓人覺得匪夷所思。而在此時傳來的夏村的這場戰鬥訊息,更是讓人覺得心中煩悶。 “作為一國京城,想要速戰,我承認之前是低估了它,然而武朝人以城內居民為守軍,一時間的血性或許可用,時間一長,城內必生恐慌。若真到那時,我踏平這城!十日不封刀!” 汴梁城中居民百萬,若真是要在這樣的對殺裡將城內眾人意志耗幹,這城牆上要殺掉的人,怕不要到二十萬以上。可以想見,逼到這一步,自己麾下的軍隊,也已經傷亡慘重了。但無論如何,眼前的這座城,已經變成必須攻下來的地方!宗望的拳頭抵在桌子上,片刻後,打了一拳,做了決定…… ***************** 就在宗望等人為了這座城的頑強而感到奇怪的時候,汴梁城內。有人也為著同樣的事情感到驚奇。事實上,無論是當事人,還是非當事人,對於這些天來的發展,都是沒有想過的。 周喆已經好幾次的做好逃亡準備了,城防被突破的訊息一次次的傳來。女真人被趕出去的訊息也一次次的傳來。他沒有再理會城防的事情——世界上的事就是這麼奇怪,當他已經做好了汴梁被破的心理準備後,有時候甚至會為“又守住了”感到奇怪和失落——但是在女真人的這種全力進攻下,城牆竟然能守住這麼久,也讓人隱隱感到了一種振奮。 原來,這城中子民,是如此的忠誠,若非王化廣博,民心豈能如此可用啊。 這兩天裡。他看著一些傳來的、臣民英勇守城,與女真財狼偕亡的訊息,心中也會隱約的感到熱血沸騰。 ——並不是不能一戰嘛! 他此時的心理,也算是如今城內許多居民的心理。至少在輿論機構眼前的宣傳裡,在連日以來的戰鬥裡,大夥兒都看到了,女真人並非真正的戰無不勝,城中的英勇之士輩出。一次次的都將女真的軍隊擋在了城外,而且接下來。似乎也不會有例外。 不過,這天下午傳來的另一條訊息,則令得周喆的心情多少有些複雜。 他順手將書桌前的筆洗砸在了地上。但隨後又覺得,自己不該這樣,畢竟傳來的,多少算是好事。 夏村那邊。秦紹謙等人已經被常勝軍圍住,但似乎……小勝了一場。 周喆心中覺得,勝仗還是該高興的,只是……秦紹謙這個名字讓他很不舒服。 仗著相府的權力,開始將所有精兵都拉到自己麾下了麼。明目張膽,其心可誅! 首領太監杜成喜聽到筆洗砸碎的聲音,趕了進來,周喆自書桌後走出來,揹負雙手,走到書房門外,風雪正在院子裡降下。 “杜成喜啊,兵兇戰危,患難方知人心,你說,這人心,可還在我們這邊哪?” 他看著那風雪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杜成喜連忙過來,小心回答:“陛下,這幾日裡,將士用命,臣民上城防守,英勇殺敵,正是我武朝數百年教化之功。蠻人雖逞一時兇狠,終究不比我武朝教化、內蘊之深。奴婢聽朝中諸位大臣議論,只要能撐過此戰,我朝復起,指日可期哪。” 周喆沉默片刻:“你說這些,我都知道。只是……你說這民心,是在朕這裡,還是在那些老東西那啊……” 杜成喜張口吶吶片刻:“會陛下,陛下乃天子,九五之尊,城中子民如此奮勇,自是因為陛下在此坐鎮啊。否則您看其他城池,哪一個能抵得住女真人如此強攻的。朝中諸位大臣,也只是代表著陛下的意思在做事。” “你倒會說話。”周喆說了一句,片刻,笑了笑,“不過,說得也是有道理。杜成喜啊,有機會的話,朕想出去走走,去北面,城防上看看。” “陛下,外面兵兇戰危……” “不用說了。”周喆擺了擺手,“朕心裡有數,也不是今天,你別在這聒噪。也許過些時日吧……他們在城頭奮戰,朕放心不下他們啊,若有可能,只是想看看,心中有數而已。” 他不想跟對方多說,隨後揮手:“你下去吧。” 城池東北面,降下的大雪裡,秦嗣源所看到的,是另外的一幅景象。 那是一排排、一具具在眼前廣場上排開的屍體,屍體上蓋了布面,從視野前方朝著遠處延綿開去。 三萬餘具的屍體,被陳列在這裡,而這個數字還在不斷增加。 縱然是在這樣的雪天,血腥氣與逐漸生出的腐朽氣息,還是在周圍瀰漫著。秦嗣源柱著柺杖在旁邊走,覺明和尚跟在身側。 “知不知道,女真人死傷多少?” “十分之一?或者多點?” 秦嗣源右手握著柺杖,幾乎是從齒縫中說出來:“這是守城哪!” “畢竟不善戰。”和尚的面色平靜,“些許血性,也抵不了士氣,能上去就很好了。” 兩人在那些屍體前站著,過得片刻。秦嗣源緩緩開口:“女真人的糧草,十去其七,然則剩下的,仍能用上二十日到一個月的時間。” “紹謙與立恆他們,也已盡力了,夏村能勝。或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堅壁清野兩三百里,女真人就算不勝,殺出幾百裡外,仍是天高海闊……”秦嗣源朝著前方走過去,過得片刻,才道,“和尚啊,這裡不能等了啊。” 覺明跟著走,他一身皂白僧衣。依舊面無表情。兩人相交甚深,此時交談,原也不是上司與下屬的商量,許多事情,只是要做了,心中要數而已。 “……這幾日裡,外面的死者家屬,都想將屍體領回去。他們的兒子、丈夫已經犧牲了。想要有個歸屬,這樣的已經越來越多了……” “……領回去。葬哪裡?” “唉……” “……不等了……燒了吧。” 這一天的風雪倒還顯得平靜。 夏村山谷,第一場的勝利之後,從早上到傍晚,谷中熱鬧的氣息未有平靜,這也是因為在早晨的挫敗後,外面的張、劉軍隊。便未敢再行強攻了。 一堆堆的篝火燃起,有肉香味飄出來。眾人還在熱烈地說著早晨的戰鬥,有些殺敵英勇計程車兵被推舉出來,跟同伴說起他們的心得。傷兵營中,人們進進出出。相熟計程車兵過來看望他們的同伴,互相激勵幾句,互相說:“怨軍也沒什麼了不起嘛!” “這一場勝得有些輕鬆啊。我倒是怕他們有驕躁的情緒了。”房間裡,寧毅正在將烤肉切成一塊塊的,分到旁邊的盤子裡,由紅提拿出去,分給外間的秦紹謙等將領。紅提今天未有參與戰鬥,一身乾淨整潔,在寧毅身邊時,看起來也沒什麼殺氣,她對於寧毅當廚子,自己打下手這樣的事情有些不開心,原因自然是覺得不符合寧毅的身份,但寧毅並不介意。 “儲著的肉,這一次就用掉一半了。” “沒事,幹過一仗,可以打打牙祭了。留到最後,我怕他們很多人吃不上。” 寧毅如此解釋著,過得片刻,他與紅提一塊兒端了大盤子出去,此時在房間外的大篝火邊,不少今天殺敵英勇的戰士都被請了過來,寧毅便端著盤子一個個的分肉:“我烤的!我烤的!都有!每人拿一塊!兩塊也行,多拿點……喂,你身上有傷能不能吃啊——算了算了,快拿快拿!” 從夏村這片營地組成開始,寧毅一直是以嚴厲的工作狂和深不可測的謀士身份示人,此時顯得親切,但篝火旁一個個今天手上沾了許多血的戰士也不敢太放肆。過了一陣,嶽飛從下方上來:“營防還好,已經叮囑他們打起精神。不過張令徽他們今天應該是不打算再攻了。” “早晨強攻不成,晚上再偷襲,也是沒什麼意義的。”秦紹謙從旁邊過來,伸手拿了一塊烤肉,“張令徽、劉舜仁亦是久經沙場的名將,再要來攻,必定是做好準備了。” “一天的時間夠嗎?”寧毅將盤子遞向嶽飛,嶽飛拱了拱手,拿了一塊肥肉最少的。 “器械準備不夠,但進攻準備必然夠了。” “那就是明天了。”寧毅點了點頭。 “必然是明天。”秦紹謙吃完了肉,望向遠方,嘆了口氣。 風雪在山谷之外降下,火光沿著山谷兩側的坡地延伸開去,營地外側,執勤計程車兵還在聚精會神地望著遠處。風吹過山嶺、雪原時,冷颼颼的感覺,山谷外,依舊有延綿的火光,張令徽、劉舜仁仍舊在緊鑼密鼓地做著進攻準備。 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二。汴梁城,女真人仍舊持續地在城防上發起進攻,他們稍微的改變了進攻的策略,在大部分的時間裡,不再執著於破城,而是執著於殺人,到得這天晚上,守城的將領們便發現了死傷者增加的情況,比以往更為巨大的壓力,還在這片城防線上不斷的堆壘著。而在汴梁搖搖欲墜的此刻,夏村的戰鬥,才剛開始不久。 張令徽、劉舜仁持續地對夏村營防發起了進攻。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使用飽和式的大規模進攻,而以佯攻和充滿彈性的散兵衝鋒為主。在夏村營防周圍圓形的雪坡上,大片大片的衝鋒不斷的出現,而後又迅速地退了回去,真正造成殺傷的是大規模拋射的箭矢,包括射進來的火箭——在這樣的天氣裡,火箭不容易點燃周圍和內部的木料,寧毅等人基本也已經做了防火的準備,但這樣的天氣和環境裡,一旦被火箭射中,箭傷加上燙傷,一般人都會迅速地失去戰力。 當然,這樣的弓箭對射中,雙方之間的傷亡率都不高,張令徽、劉舜仁也已經表現出了他們作為將領敏銳的一面,衝鋒計程車兵雖然前進之後又退回去,但隨時都保持著可能的衝鋒姿態,這一天裡,他們只對營防的幾個不關鍵的點發起了真正的進攻,隨即又都全身而退。由於不可能出現大規模的戰果,夏村一邊也沒有再發射榆木炮,雙方都在考驗著彼此的神經和韌性。 “沒什麼,就讓他們跑過來跑過去,我們以逸待勞,看誰耗得過誰!” 頂著盾牌,夏村中的幾名高階將領奔行在偶爾射來的箭矢當中,為負責營房的眾人打氣:“但是,誰也不能掉以輕心,隨時準備上去跟他們硬幹一場!” 到得這天晚上,雖然對射中產生的傷亡不高,夏村中計程車兵當中,積累的精神壓力卻普遍不小,他們已經有了一定的主觀能動意識,不再得過且過,與之對應的,反倒是對戰場的責任感。這樣的情況下,大家都保持著緊張感,到了晚上,為了怨軍的沒有衝鋒,普遍都耗了不少的心力。 當然,這也是他們必須要承受的東西了。 到得十二月初三,情況依舊如此,只是到了這天下午,快接近傍晚的時候,怨軍如潮水般的,發起了一次正面進攻。在幾輪與之前無異的箭矢對射後,陡然間,喊殺的呼嘯聲漫山遍野的湧來!灰色的天幕下,一瞬間,從林地裡衝出來的都是人影,他們扛著木梯,舉著盾牌,朝著周圍的營防瘋狂湧來。在營地正面,幾輛綴著厚厚盾牌的大車被士兵推著,往前方滿是拒馬、壕溝的方向碾壓而來。 在那瘋狂衝來的軍陣後方,寫著“常勝軍”“郭”的大旗迎風招展,獵獵呼嘯。這是第三日的傍晚,郭藥師到了! 喊殺聲震徹山間,箭雨漫天飛舞,兵鋒延綿,山谷之中,無數人在呼喊之中奔行就位。 真正的考驗,在此時終於展開……(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 第六〇九章 超越刀鋒(七) 聲浪呼嘯,黃河岸邊的山谷四周,鼎沸的人聲點燃整片夜色。 這是往日裡黃昏時分,但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來回的火矢猶如夜空中飛竄的流螢,一陣一陣的,照亮雪地中人們的視野。西側的山麓間,大量舉著盾牌計程車兵衝過雪地,他們有的扛著梯子,箭矢在他們的盾牌上、身上、身邊的積雪上落下。在他們身後的樹林裡,火光燃成一片,點燃了箭矢的射手們一撥撥的衝出來,射出箭矢,旋又退回燃著篝火的雪林當中。這個時候,便會見到大量如飛蝗般的光點往夏村營牆上落下去。 覆蓋式的打擊一陣一陣的落向木製營牆的高點,太多的火矢落在這嚴冬時節的木料上,有的甚至還會燃燒起來。 夏村牆頭,並沒有榆木炮的聲音響起來,常勝軍漫山遍野的衝鋒中,士兵與士兵之間,始終隔了相當大的一片距離,他們舉著盾牌奔行牆外,只在特定的幾個點上猝然發起猛攻。梯子架上去,人群蜂擁而上,夏村內部,防守者們端著滾燙的開水嘩的潑出來,從營牆裡刺出的槍陣如林,將試圖爬進來的常勝軍精銳刺死在牆頭,遠處樹林有點點光斑奔出,試圖朝這邊牆頭齊射時,營牆內部的衝過來的弓手們也將火矢射向了對方的弓箭手群落。 有時候常勝軍射得快些,有時候則是夏村的守軍。當牆頭和內外的地面上落下點點火光,躲避不及的守軍士兵抱著傷處慘叫著在地上打滾時,外側便又是一陣進攻壓上來。 傷者還在地上打滾,增援的也仍在遠處,營牆後方計程車兵們便從掩體後衝出來,與試圖強攻進來的常勝軍精銳展開了廝殺。 負責營牆西面、乙二段防守的將領名叫徐令明。他五短身材,身體結實猶如一座黑色鐵塔,手下五百餘人,防禦的是四十丈寬的營牆。在此時,經受著常勝軍輪番的攻擊,原本充裕的人手正在迅速的減員。觸目所及,周圍是明明滅滅的火光,奔行的人影,傳令兵的大喊,傷者的慘叫,營地內部的地上,不少箭矢插進泥土裡,有的還在燃燒。由於夏村是谷地,從內部的低處是看不到外面的。他此時正站在高高紮起的瞭望臺上往外看,應牆外的坡地上,衝鋒的常勝軍士兵分散、吶喊,奔行如蟻群,只偶爾在營牆的某一段上發起進攻。 更遠處,樹林裡無數的火光斑點,眼看著都要衝出來,卻不知道他們預備射向何方。 “他們要衝、他們要衝……徐二。讓你的兄弟準備!火箭,我說點火就點火。我讓你們衝的時候,全部上牆!” 他陡然間在瞭望塔上放聲大喊,下方,率領弓箭隊的徐二是他的族弟,隨即也大喊起來,周圍百餘弓箭手當即拿起包裹了油布的箭矢。多澆了粘稠的火油,奔向篝火堆前待命。徐令明飛快衝下瞭望塔,拿起他的盾牌與長刀:“小卓!預備隊眾兄弟,隨我衝!” 正在後方掩體中待命的,是他手下最精銳的五十餘人。在他的一聲號令下,拿起盾牌長刀便往前衝去。一面奔跑,徐令明一面還在注意著天空中的顏色,然而正跑到一半,前方的木牆上,一名負責觀察計程車兵陡然喊了一聲什麼,聲音淹沒在如潮的喊殺中,那士兵回過身來,一面呼喊一面揮手。徐令明睜大眼睛看天空,仍舊是黑色的一片,但寒毛在腦後豎了起來。 “找掩護——當心——” 徐令明蹲下身子,舉起盾牌,奮力大喊,身後計程車兵也連忙舉盾,隨後,箭雨在黑暗中啪啪啪啪的落下,有人被射翻在地。木牆附近,有人本就躲在掩體後方,一些來不及躲避的戰士被射翻倒地。 在先前那段時間,常勝軍一直以火箭壓制夏村守軍,一方面燙傷確實會對士兵造成巨大的傷害,另一方面,針對兩天前能阻隔常勝軍士兵前進的榆木炮,作為這支軍隊的最高將領,也作為當世的名將之一,郭藥師並未表現出對這新興事物的過度敬畏。 他在北方時,也曾接觸過武朝不成熟的火器,此時趕來夏村,在第一時間,便針對榆木炮的存在做出了應對:以大量的火箭集火原本擺放榆木炮的營牆高處。 自己這邊原本也對這些位置做了遮擋,但是在火矢亂飛的情況下,發射榆木炮的視窗根本就不敢開啟,一旦真被箭矢射進炮口,火藥被點燃的後果不堪設想。而在營牆前方,士兵儘量分散的情況下,榆木炮能造成的傷害也不夠大。因此在這段時間,夏村一方暫時並沒有讓榆木炮發射,而是派了人,儘量將附近的火藥和炮彈撤下。 而隨著天色漸黑,一陣陣火矢的飛來,基本也讓木牆後計程車兵形成了條件反射,一旦箭矢曳光飛來,立刻做出躲避的動作,但在這一刻,落下的不是火箭。 夏村這邊,頓時便吃了大虧。 “徐二——點火——上牆——隨我殺啊——” 徐令明搖了搖頭,猛地大喊出聲,旁邊,幾名受傷的正在慘叫,有大腿中箭的在前方的雪地上爬行,更遠處,女真人的梯子搭上營牆。 先前示警的那名士兵抓起長刀,轉身殺敵,一名怨軍士兵已衝了進來,一刀劈在他的身上,將他的手臂劈飛出去,周圍的守軍在牆頭上起身廝殺。徐令明“啊——”的狂吼,衝向牆頭。 血光飛濺的廝殺,一名常勝軍士兵躍入牆內,長刀隨著飛躍猛地斬下,徐令明揚起盾牌猛地一揮,盾牌砸開鋼刀,他鐵塔般的身形與那身材魁梧的東北漢子撞在一起,兩人轟然間撞在營牆上,身體糾纏,而後猛地砸出血光來。 “殺敵——” 陰影之中,那怨軍漢子倒下去,徐令明抽刀狂喝,前方。常勝軍計程車兵越牆而入,後方,徐令明麾下的精銳與點燃了火箭的弓箭手也朝著這邊蜂擁過來了,眾人奔上牆頭,在木牆之上掀起廝殺的血浪,而弓箭手們衝上兩側的牆頭。開始往常勝軍集中的這片射下箭雨。 類似的情景,在這片營牆上不同的地方,也在不斷髮生著。營地正門前方,幾輛綴著盾牌的大車由於牆頭兩架床弩以及弓箭的射擊,前行已經暫時癱瘓,東面,踩著雪地裡的頭顱、屍身。對營地防禦的大規模襲擾一刻都未有停止。 雖然在潮白河一戰中,張令徽、劉舜仁都暫時的脫離了郭藥師的掌控,但在如今。投降的選項已經被擦掉的情況下,這位常勝軍統帥甫一到來,便恢復了對整支軍隊的控制。在他的運籌之下,張令徽、劉舜仁也已經打起精神來,全力輔助對方進行這次攻堅。 對於先前建功的榆木炮與那一百多的重騎兵,郭藥師表現得比張、劉二人更為敏銳和堅決,這也是因為他手下有更多可用的兵力導致的。此時在夏村山谷外,常勝軍的兵力已經到達了三萬六千人。皆是跟隨南下的精銳部系,但在整個夏村中。實際的兵力,不過一萬八千餘人。一百多的重騎兵可以在小範圍內擴大優勢,但在堅決總攻的戰場上,一旦出擊,郭藥師就會堅定地將對方吃掉,哪怕付出代價。只要打掉對方的王牌,對方士氣,必然就會一落千丈。 至於那火器,往日裡武朝火器華而不實,幾乎不能用。此時就算到了可以用的級別。剛剛出現的東西,聲勢大威力小,散兵線上,或許一下都打不死一個人,比起弓箭,又有什麼區別。他放開膽子,再以火箭壓制,轉眼間,便剋制住這新型武器的軟肋。 “盛名之下無虛士啊……” 怨軍的進攻當中,夏村山谷裡,也是一片的嘈雜喧鬧。外圍計程車兵已經進入戰鬥,預備隊都繃緊了神經,中央的高臺上,接收著各種訊息,運籌之間,看著外圍的廝殺,天空中來去的箭矢,寧毅也不得不感嘆於郭藥師的厲害。 他對於戰場的即時掌控能力其實並不強,在這片山谷裡,真正善於打仗、指揮的,還是秦紹謙以及之前武瑞營的幾名將領,也有嶽鵬舉這樣的名將雛形,至於紅提、從呂梁山過來的領隊韓敬,在這樣的作戰裡,各種掌控都不如這些科班出身的人。 在理解到這件事後不久,他便將指揮的重任全都放在了秦紹謙的肩上,自己不再做多餘發言。至於小將嶽飛,他磨練尚有不足,在大局的運籌上仍舊不如秦紹謙,但對於中小規模的局勢應對,他顯得果決而敏銳,寧毅則委託他指揮精銳部隊對周圍戰事做出應變,彌補缺口。 這個時候,營牆附近還不至於出現大的缺口,但壓力已經逐漸顯現。尤其是榆木炮的被壓制,令得寧毅明白,這種雷聲大雨點小的新武器,對於真正的善戰者而言,終究不可能迷惑太久——雖然寧毅也並未寄望它們主宰戰局,但對於郭藥師的應變之快、之準確,依舊是感到吃驚的。 對方如此厲害,意味著接下來夏村將面臨的,是最為艱難的未來…… 當然,對這件事情,也並非毫無還手的餘地。 混亂的戰局之中,宇文飛渡以及其餘幾名武藝高強的竹記成員奔行在戰陣當中。少年的腿雖然一瘸一拐的,對跑步有些影響,但本身的修為仍在,有著足夠的敏銳,普通拋射的流矢對他造成的威脅不大。這批榆木炮雖然是從呂梁運來,但最為擅長操炮之人,還是在此時的竹記當中,宇文飛渡少年心性,便是其中之一,呂梁山宗師之戰時,他甚至曾經扛著榆木炮去威脅過林惡禪。 少年從乙二段的營牆附近奔行而過,外牆那邊廝殺還在持續,他順手放了一箭,而後奔向附近一處擺放榆木炮的牆頭。這些榆木炮大多都有外牆和頂棚的保護,兩名負責操炮的呂梁精銳不敢亂開炮口,也正在以箭矢殺敵,他們躲在營牆後方,對奔跑過來的少年打了個招呼。 徐令明正在牆頭廝殺,他作為領五百人的軍官,身上有一身半鐵半皮的甲冑。此時在激烈的廝殺中,肩上卻也中了一刀,正瀝瀝滲血。他正用盾牌砸開一名爬梯而來的常勝軍戰士的矛尖,視野一側,便見到有人將榆木炮扛到了營牆高處的頂棚上,然後。轟的一聲響起來。 火光直射進營牆外頭的聚集的人群裡,轟然爆開,四射的火花、暗紅的血花飛濺,肢體飛舞,觸目驚心,過得片刻,只聽得另一側又有聲音響起來,幾發炮彈陸續落進人群裡,沸騰如潮的殺聲中。那些操炮之人將榆木炮搬了下去。過得片刻,便又是火箭覆蓋而來。 巨大的戰場上,震天的廝殺聲,成千上萬人從四面八方衝殺在一起,偶爾響起的炮聲,天空中飛舞的火焰和雪花,人的鮮血沸騰、流失。從夜空中看去,只見那戰場上的形狀不斷變化。只有在戰場中央的山谷內側。被救下來的千餘人聚在一起,因為每一陣的廝殺與吶喊而瑟瑟發抖。也有少數的人,雙手合十唸唸有詞。在谷中其它地方,大部分的人奔向前方,或是隨時準備奔向前方。傷兵營中,慘叫與痛罵、哭泣與大喊混雜在一起,亦有終於死去的重傷者。被人從後方抬出來,放在被清空出來的皚皚雪地裡…… ***************** 夜色中的戰鬥逐漸的停歇下來,血腥與焦臭的氣息瀰漫在空氣裡。毛一山在營牆內坐了下來,營牆上有粘稠的鮮血,但基本已經開始冰凍。他不在乎這點。他的身體只感到劇烈的疲累,撕裂般的痛楚,一開始他以為自己是背上還是哪裡被砍了一刀,但隨後發覺是脫力了。 繃緊到極點的神經開始放鬆,帶來的,仍舊是劇烈的痛楚,他抓起營牆角落一小片未被踩過也未被血汙的積雪,下意識的放進嘴裡,想吃東西。 這個晚上,他殺掉了三個人,很幸運的沒有受傷,但在聚精會神的情況下,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一般。 遠遠近近的,有後方的兄弟過來,迅速的查詢個照顧傷員,毛一山覺得自己也該去幫幫忙,但一時間根本沒力氣站起來。距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名中年漢子正坐在一塊大石頭邊上,撕下衣服的布條,包紮腿上的傷勢。那一片地方,周圍多是屍體、鮮血,也不知道他傷得重不重,但對方就那樣給自己腿上包了一下,坐在那兒喘氣。 那漢子看了毛一山一眼,然後繼續坐著看周圍。過得片刻,從懷裡拿出一顆饅頭來,掰了一半,扔給毛一山。 “謝、謝了……” 毛一山說了一句,對方自顧自地揮了揮手中的饅頭,然後便開始啃起來。 片刻,便有人過來,尋找傷員,順便給屍體中的怨軍士兵補上一刀半刀,毛一山的上官也從附近過去:“沒事吧?”一個個的詢問,問到那中年漢子時,中年漢子搖了搖頭:“沒事。” 換防的上來了,附近的同伴便退下去,毛一山用力站起來。那漢子試圖起來,但畢竟大腿手上,朝毛一山揮了揮手:“兄弟,扶我一下。” 毛一山過去,搖搖晃晃地將他扶起來,那漢子身體也晃了晃,隨後便不需要毛一山的攙扶:“新丁吧?”他看了毛一山一眼。 “當兵、當兵六年了。前日第一次殺人……” “難怪……你太慌張,用力太盡,這樣難以久戰的……” 那中年漢子搖晃著往前走了幾步,用手扶一扶周圍的東西,毛一山連忙跟上,有想要攙扶對方,被對方拒絕了。 “大哥……是沙場老兵了吧……” “老兵談不上,只是徵方臘那場,跟在童王爺手下參加過,不如眼前慘烈……但總算見過血的。”中年漢子嘆了口氣,“這場……很難吶。” 與女真人作戰的這一段時間以來,無數的軍隊被擊潰,夏村之中收攏的,也是各種編制雲集,他們多數被打散,有些連軍官的身份也未曾恢復。這中年漢子倒是頗有經驗了,毛一山道:“大哥,難嗎?您覺得,我們能勝嗎?我……我以前跟的那些上官,都沒有這次這樣厲害啊,與女真交戰時,還未看到人。軍陣便潰了,我也未曾聽說過我們能與常勝軍打成這樣的,我覺得、我覺得這次我們是不是能勝……” “這樣的上官,確實是第一次看到,打成這樣,也是第一次啊。或許能勝吧……”那中年漢子的目光掃過四周,口中如此說著,片刻,轉過了身,看那片先前是戰場的地方,“不過,這才是開始啊,你看那邊……” 他們此時已經在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毛一山回頭看去。營牆內外,屍體與鮮血延綿開去,一根根插在地上的箭矢猶如秋天的草叢,更遠處,山麓雪嶺間延綿著火光,常勝軍的身影重重疊疊,巨大的軍陣,環繞整個山谷。毛一山吸了一口氣。血腥的氣息仍在鼻間環繞。 夏村,被對方整個軍陣壓在這片谷地裡了。除了黃河,已沒有任何可去的地方。任何人從這裡看出去,都會是巨大的壓迫感。 他看了這一眼,目光幾乎被那環繞的軍陣光芒所吸引,但隨即,有隊伍從身邊走過去。對話的聲音響在耳邊,中年漢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讓他看後方,整個山谷之中,亦是延綿的軍陣與篝火。走動的人群,粥與菜的味道已經飄起來了。 “這是……兩軍對壘,真正的你死我活。兄弟你說得對,以前,我們只能逃,現在可以打了。”那中年漢子往前方走去,隨後伸了伸手,終於讓毛一山過來攙扶他,“我姓渠,叫做渠慶,慶祝的慶,你呢?” “毛一山。” “好名字,好記。”走過前方的一段平地,兩人往一處小小的坡道和階梯上過去,那渠慶一面用力往前走,一面有些感嘆地低聲說道,“是啊,能勝誰不想打勝呢,雖然說……勝也得死很多人……但勝了就是勝了……兄弟你說得對,我剛才才說錯了……怨軍,女真人,咱們當兵的……不勝還有什麼辦法,不勝就像豬一樣被人宰……現在京城都要破了,朝廷都要亡了……一定得勝,非勝不可……” 他這些言語,像是對毛一山說的,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毛一山聽得卻不甚懂,只是上了階梯之後,那中年漢子回頭看看常勝軍的軍營,再轉過來走時,毛一山感到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毛兄弟啊,多殺人……”毛一山點了點頭,隨即又聽得他以更輕的語氣加了句:“活著……”毛一山又點了點頭。 漫山遍野的自己兄弟……當然要活著……他如此想道。 在這一刻,一直逃跑計程車兵還未想過這兩個字有多麼的艱難,這一刻,他也不太願意去想那背後的艱難。漫山遍野的敵人,同樣有漫山遍野的同伴,所有的人,都在為同樣的事情而搏命。 這一天的廝殺後,毛一山交到了軍隊中不多的一名好兄弟。營地外的常勝軍軍營當中,以雷厲風行的速度趕過來的郭藥師重新審視了夏村這批武朝軍隊的戰力,這位當世的名將沉著而冷靜,在指揮強攻的途中便安排了大軍的紮營,此時則在可怕的安靜中修正著對夏村營地的進攻計劃。 在收到火器的訊息之後,他已然明白,計劃決黃河的,正是眼前的這支武朝部隊。因為在寄給宗望的書信當中,決口的計劃裡,是會用到火藥的。 而在另一邊,夏村上方主將聚集的指揮所裡,大夥兒也已經意識到了郭藥師與常勝軍的厲害,意識到了此次事情的艱難,對於前日勝利的輕鬆心情,一掃而空了。大夥兒都在認真地進行防禦計劃的修正補充。 更高一點的平臺上,寧毅站在風雪裡,望向遠處那片軍隊的大營,也望向下方的山谷人群,娟兒的身影奔行在人群裡,指揮著準備合發放食物,看到這時,他也會笑笑。不多時,有人越過護衛過來,在他的身邊,輕輕牽起他的手。 那是紅提,由於身為女子,風雪中看起來,她也顯得有些單薄,兩人手牽手站在一塊,倒是很有些夫妻相。 “在想什麼?”紅提輕聲道。 “我想過會很難。”寧毅柔和地笑了笑,目光微微低了低,隨後又抬起來,“但是真的看到他們壓過來的時候,我也有點怕。” “……我也怕。”過得好一陣,紅提方才輕聲說道。 寧毅扭頭看向她素淨的臉。笑了起來:“不過怕也沒用了。”隨後又道,“我怕過很多次,但是坎也只能過啊……” 紅提只是笑著,她對於戰場的害怕自然不是普通人的怕了,但並不妨礙她有普通人的感情:“京城恐怕更難。”她說道,過得一陣。“若是我們撐住,京城破了,你隨我回呂梁嗎?” “可以考慮。”寧毅望向汴梁城可能在的方向,那邊漫天的風雪、黑暗,“至少得替你將這幫兄弟帶回去。” “也是,還有檀兒姑娘她們……”紅提微微笑了笑,“立恆你當初答應我,要給我一個太平盛世,你去到呂梁山。為我弄好了寨子,你來幫那位秦丞相,希望能救下汴梁。我如今是你的妻子了,我知道你做過多少事情,有多努力,我想要的,你其實都給我了。如今我想你替自己想想,若汴梁真的破了。你接下來做什麼?我……是你的女人,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會一生一世跟著你的。” 寧毅望向前方,抬了抬握在一起的手,目光嚴肅起來:“……我沒仔細想過這麼多,但若是真要想,汴梁城破,兩個可能。要麼皇帝和所有大臣去南邊。據長江以守,劃江而治,要麼在幾年內,女真人再推過來,武朝覆亡。如果是後者,我會考慮帶著檀兒她們所有人去呂梁山……但不管在哪個可能裡,呂梁山以後的日子都會更艱難。現在的太平日子,恐怕都沒得過了。” 他沉默片刻:“不管怎麼樣,要麼現在能撐住,跟女真人打一陣,以後再想,要麼……就是打一輩子了。”然後倒是揮了揮手,“其實想太多也沒必要,你看,我們都逃不出去了,可能就像我說的,這裡會血流成河。” 他指向常勝軍的營地,紅提點了點頭,寧毅隨後又道:“不過,我倒也是有些私心的。” “什麼私心。” “看下面。”寧毅往下方的人群示意,人群中,熟悉的身影穿行,他輕聲道,“我想把娟兒送走。” 那人群裡,娟兒似乎有所感應,抬頭望向上方。紅提笑了笑,不多時,寧毅也笑了笑,他伸出手,將紅提拉過來,抱在了身前,風雪之中,兩人的身體緊緊依偎在一起,過了許久,寧毅閉上眼睛,睜開,吐出一口白氣來,目光已經恢復了完全的冷靜與理智。 人之常情,誰也會恐懼,但在這樣的時間裡,並沒有太多留給恐懼駐足的位置。對於寧毅來說,就算紅提沒有過來,他也會迅速地回覆心態,但自然,有這份溫暖和沒有,又是並不相同的兩個概念。 風雪延綿,剛剛進行了殊死搏殺的兩支軍隊,對峙在這片夜空下,遠處的汴梁城,女真人也早已收兵了。大地之上,這整個戰局冷漠得也如同凝結的冰塊。北面,看起來同樣搖搖欲墜的,還有陷入孤城境地,在整個冬季得不到任何資源的太原城,城中的人們早已失去對外界的聯絡,沒有人知道這漫長的一戰將在何時停歇。 十二月初四,常勝軍對夏村守軍展開全面的進攻,殊死的搏殺在山谷的雪地裡沸騰蔓延,營牆內外,鮮血幾乎浸染了一切。在這樣的實力對拼中,幾乎任何概念性的取巧都很難成立,榆木炮的發射,也只能換算成幾支弓箭的威力,雙方的將領在戰爭最高的層面上來回博弈,而出現在眼前的,唯有這整片天地間的慘烈的猩紅。 箭矢飛過天空,吶喊震徹大地,無數人、無數的刀槍廝殺過去,死亡與痛苦肆虐在雙方交戰的每一處,營牆內外、田地當中、溝豁內、山麓間、林地旁、巨石邊、溪流畔……下午時,風雪都停了,伴隨著不停的吶喊與衝鋒,鮮血從每一處廝殺的地方淌下來……(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七千五百字啊! ------------ 第六一〇章 超越刀鋒(八) 天矇矇亮。 丫鬟進來加炭火時,師師從睡夢中醒來。房間裡暖得有些過分了,薰得她額角發燙,連日以來,她習慣了有些冰冷的軍營,乍然回來礬樓,感覺都有些不適應起來。 “岑姑娘怎麼樣了?”她揉了揉額頭,掀開披在身上的被子坐起來,還是昏昏沉沉的感覺。 “大夫說她、說她……”丫鬟有點欲言又止。 “命保住了就行。”坐在床邊的女子目光平靜地望著丫鬟。兩人相處的時日不短,平日裡,丫鬟也知道自家姑娘對許多事情多少有點冷淡,有種看淡世情的感覺。但這次……畢竟不太一樣。 “岑姑娘的性命……無大礙了。” “……她手沒有了。”師師點了點頭。令丫鬟說不出口的是這件事,但這事情師師原本就已經知道了。 昨天晚上,便是師師帶著沒有了雙手的岑寄情回到礬樓的。 這段時日以來,或是師師的帶動,或是城中的宣傳,礬樓之中,也有些女子與師師一般去到城牆附近幫忙。岑寄情在礬樓也算是有些名聲的紅牌,她的性情素淡,與寧毅身邊的聶雲竹聶姑娘有些像,早先曾是醫家女,療傷救人比師師更加嫻熟得多。昨日在封丘門前線,被一名女真士兵砍斷了雙手。 也是因為她身為女子,才在那樣的情況裡被人救下。昨夜師師駕車帶著她趕回礬樓時,半個身子也已經被血染紅了,岑寄情的雙手則只是得到了粗略的止血和包紮,整個人已只剩一絲遊息。 國難當頭,兵兇戰危,雖說絕大部分的大夫都被徵調去了戰場。但類似於礬樓這樣的地方,還是能擁有比戰場更好的醫療資源的。大夫在給岑寄情處理斷臂傷勢時,師師疲累地回到自己的院子裡,稍微用熱水洗了一下自己,半倚在床上,便睡著了。 天氣寒冷。風雪時停時晴。距離女真人的攻城開始,已經過去了半個月的時間,距離女真人的猝然南下,則過去了三個多月。曾經的歌舞昇平、繁華錦衣,在如今想來,依舊是那樣的真實,彷彿眼前發生的只是一場難以脫離的夢魘。 這一切,都不真實――這些天裡,好多次從睡夢中醒來。師師的腦海中都會浮現出這樣的念頭,那些凶神惡煞的敵人、血流成河的場景,即便發生在眼前,事後想來,師師都忍不住在心裡覺得:這不是真的吧?這樣的念頭,或許此時便在無數汴梁人腦海中盤旋。 原本是一家頂樑柱的父親,某一天上了城池,忽然間就再也回不來了。曾經是吃糧拿餉的丈夫。陡然間,也化為這座城市噩耗的一部分。曾經是明眸皓齒、素手纖纖的美麗女子。再見到時,也已經丟失了一雙手臂,渾身浴血……這短短的時日裡,無數人存在的痕跡、留存在他人腦海中的記憶,劃上了句點。師師曾經在成長中見過許多的坎坷,在交際逢迎中見過世道的黑暗。但對於這陡然間撲倒眼前的事實,仍舊覺得恍如噩夢。 然而這一切終究是真實發生的。女真人的突如其來,打破了這片江山的美夢,如今在慘烈的戰事中,他們幾乎就要拿下這座城池了。 早些天裡。對於女真人的兇狠殘暴,對於己方軍民奮戰訊息的宣傳幾乎未曾停下,也確實鼓舞了城中計程車氣,然而當守城者死亡的影響逐漸在城內擴大,悲傷、怯弱、甚至於絕望的情緒也開始在城內發酵了。 一個人的死亡,影響和波及到的,不會只有區區的一兩個人,他有家庭、有親朋,有這樣那樣的社會關係。一個人的死去,都會引動幾十個人的圈子,更何況此時在幾十人的範圍內,死去的,恐怕還不止是一個兩個人。 人們開始害怕了,大量的悲傷、噩耗,戰局激烈的傳言,使得家中還有青壯的人,哭著喊著求著不敢再讓家人赴死,也有些已經去了城牆上的,人們活動著嘗試著看能不能將他們撤下來,或是調往別處。有關係的人,則都已經開始謀求後路――女真人太狠了,這是不破汴梁誓不罷休的架勢啦。 礬樓處於汴梁訊息圈的中央,對於這些東西,是最為敏銳的。不過在師師而言,她已經是上過戰場的人,反而不再考慮這麼多了。 稍稍梳洗停當,師師去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岑寄情。她在戰場邊上半個月,對於打扮樣貌,已沒有過多修飾,只是她本身氣質仍在。雖然外表還顯得柔弱,但見慣刀槍鮮血之後,身上更像是多了一股堅韌的氣勢,猶如野草從石縫中長出來。李蘊也在屋外,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若是以往,看到一個人雙手被活生生砍斷的情景,礬樓中的姑娘沒一個能夠受得了,就連昨晚,師師領著人抱了全身是血的岑寄情進來後,一掀開遮蓋的衣服,看見岑寄情竟雙臂齊斷、滿身血汙,當場便有人被嚇得暈了過去,李蘊都覺得有些吃不消,唯有師師還在疲倦而冷靜地安排著一切,等到大夫來了,方才回去睡覺。 天色還未大亮,但今日停了風雪,只會比往日裡更加寒冷――因為師師知道,女真人的攻城,就又方便些了。從礬樓往東北面看去,一股黑色的煙柱在遠處升上灰濛濛的天際,那是連日以來,焚燒屍體的煙塵。沒有人知道今日會不會破城,但師師稍微收拾了東西,準備再去傷兵營那邊,之後,賀蕾兒找了過來。 “師師……師師姐,你在戰場上……他怎麼樣了?” 這位在礬樓地位不算太高的女子惦念著薛長功的事情,過來跟師師打聽訊息。 “這些天他都沒有來,我擔心他出事,不是說……女真人晚上不攻城嗎……” “我準備了一些他喜歡吃的糕點……也想去送給他,但是他說過不讓我去……而且我怕……” “……師師姐,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女真人是鐵了心了,一定要破城,很多人都在找出路……” “他被分在酸棗門,但好歹是個將軍……師師姐,你……你可不可以去找找他,替我把糕點帶給他……” 賀蕾兒長得還不錯。但在礬樓中混不到多高的地位,也是因為她擁有的只有長相。此時滿腹心事地來找師師傾訴,絮絮叨叨的,說的也都是些膽小又自私的事情。她想要去找薛長功,又怕戰場的兇險,想要討好對方,能想到的也僅僅是送些糕點,想要薛長功安排她逃跑,糾糾結結的希望師師替她去跟薛長功說…… 她沒有注意到師師正準備出去。絮絮叨叨的說的這些話,師師先是感到憤怒,後來就只是嘆息了。她聽著賀蕾兒說了那樣一陣,敷衍幾句。然後告訴她:薛長功在戰鬥最激烈的那一片駐守,自己雖然在附近,但雙方並沒有什麼交集,最近更是找不到他了,你若要去送東西。只好自己拿他的令牌去,或許是能找到的。 戰火席捲而來。在這措手不及之中,有的人在第一時間失去了生命,有的人混亂,有的人消沉。也有的人在這樣的戰爭中完成蛻變,薛長功是其中之一。 唉,這樣的男人。之前或許中意於你,待到戰事打完之後,他步步高昇之時,要怎樣的女人不會有,你恐怕欲做妾室。亦不可得啊…… 待到將賀蕾兒打發離開,師師心中這樣想著,隨即,腦海裡又浮現起另外一個男人的身影來。那個在開戰之前便已警告他離開的男人,在許久以前似乎就看到了事態發展,一直在做著自己的事情,隨後還是迎了上去的男人。如今回想起最後見面分別時的情景,都像是發生在不知多久以前的事了。 寧毅…… 他不是在戰爭中蛻變的男人,到底該算是怎樣的範疇呢?師師也說不清楚。 從十二月初一,傳來夏村守軍迎戰張令徽、劉舜仁取勝的訊息之後,汴梁城裡唯一能夠打探到的進展,是郭藥師率領怨軍整支撲上去了。 戰鬥激烈…… 總數三萬六千人的天下強軍對陣一萬八千左右拼湊出來的部隊,戰鬥激烈到底是怎樣的評價,師師本身無法評判。她只能看著汴梁城牆上下死去的人,偶爾幻想一下黃河畔發生的戰爭。無論如何,沒有戰敗的訊息傳來,或許就是好訊息。 無論戰事如何慘烈,只要他能留下性命,或許……就是好訊息了…… *************** 踏踏踏踏…… 馬蹄聲穿過積雪,快速奔來。 一騎、十騎、百騎,騎兵隊的身影賓士在雪原上,隨後還穿過了一片小小的林子。後方的數百騎跟著前方的數十身影,最終完成了合圍。 雙方接觸時,前方那騎掉轉了方向,朝著追兵靠了過去。那黑色的身影一伸手,從馬背上就像是跨步一般的衝出,呼的一聲,與他相撞的騎兵在空中旋轉著飛起來,黑色的身影落下地面,倒退而行,腳底剷起大蓬大蓬的積雪,迎面而來的兩騎追兵幾乎是直撞了過來,但隨後,兩匹疾奔中的駿馬都失去了重心,一匹朝著左側高高躍起,長嘶著轟然摔飛,另一匹朝右側翻滾而出,黑袍人拉著馬背上騎士的手朝後方揮了一下,那人飛出去,在空中劃出驚人的弧線,翻出數丈之外才跌落雪中。 “住手!都住手!是誤會!是誤會!”有人大喊。 黑袍人已經在雪裡停下了身形,揹負雙手,正是目光銳利、表情肅然的福祿,而後方數百騎中,被眾人拱衛著的,便是武勝軍都指揮使陳彥殊,這人年紀四十多歲,樣貌端方正氣,他是文官出身,此時亦是武將,正是武朝人最喜歡的儒將型別。眼見著福祿一個跨步之間摔飛三匹衝鋒中的騎兵,心中便是一震,他每每驚歎於這些武林宗師的武藝高超,只可惜,眼前此人,也難以為自己所用。 俠以武亂禁,這些憑一時血氣做事的人。總是無法理解大局和自己這些維護大局者的無奈…… “福祿前輩,罷手吧,陳某說了,您誤會了我的意思……” “沒什麼誤會的。”老人朗聲說道,也抱了抱拳,“陳大人。您有您的想法,我有我的志向。女真人南下,我家主人已為了刺殺粘罕而死,如今汴梁戰事已至於此等情況,汴梁城下您不敢去,夏村您也不願出兵,您有理由,我都可以諒解,但老朽只餘殘命半條。欲為此而死,您是攔不住的。” “情況複雜啊!老前輩!”陳彥殊深吸了一口氣,“有關汴梁之事,夏村之事,陳某早就與你詳細說過!汴梁城兵兇戰危,女真兇狠殘暴,誰不知道。某非不願出兵,實在是無法出兵啊!這數萬人、數十萬人新敗。貿然再出,走不到一般。那是都要散了的啊。我武勝軍留在這裡,對女真人、怨軍猶有一番威懾之能,只需汴梁能堅持下去,顧慮我等的存在,女真人必然要求和。至於夏村,又何嘗不是……怨軍乃天下雄兵。當初招安於他,朝廷以燕雲六州,以及半個朝廷的力氣相扶持,可誰知郭藥師兩面三刀,轉叛女真!夏村?早幾日或憑對方輕敵。取一時之利,遲早是要大敗的,老前輩就非要讓咱們所有家當都砸在裡面嗎!?” 福祿拙於言辭,另一方面,由於周侗的教導,此時雖然分道揚鑣,他也不願在軍隊面前以內幕坍陳彥殊的臺,只是拱了拱手:“陳大人,人各有志,我早已說了……” “再者!做大事者,事若不成須放手!老前輩,為使軍心振奮,我陳彥殊莫非就什麼事情都未做!將您的名頭顯於大軍之中,便是希望眾將士能承周師傅的遺志,能再起奮勇,戮力殺敵,只是這些事情都需時日啊,您如今一走了之,幾萬人計程車氣怎麼辦!?” 眼見福祿沒什麼乾貨回答,陳彥殊一句接一句,振聾發聵、擲地有聲。他話音才落,首先接茬的倒是被追的數十騎中的一人了:“你閉嘴,陳彥殊!” 馬背上,只見那漢子鋼刀一拔,指了過來,片刻間,數十跟隨福祿離開的綠林人士也各自拔出武器來:“巧言令色,大言不慚!你說完了嗎!大軍數萬,軍心一寸也無,這朝廷要爾等作甚!虧你還將這事當成炫耀,不要臉的說出來了!告訴你,龍茴龍將軍麾下雖只有六千餘人,卻遠比你手下四五萬人有血性得多……” “龍茴!”陳彥殊勒了勒馬頭,一聲冷笑,“先不說他只是一介偏將,趁著大軍潰敗,收攏了幾千人,毫無領兵資格的事情,真要說未將之才,此人有勇無謀,他領幾千人,不過送死而已!陳某追上來,便是不想前輩與爾等為蠢人陪葬――” “陳彥殊你……” “好了!”馬背上那漢子還要說話,福祿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語,隨後,面目冰冷地朝陳彥殊又是一拱手。 “陳大人,您也不必再說了,今日之事,我等心意已決,便是身死於夏村,也與陳大人無關,若真給陳大人帶來了麻煩,我等死了,也只得請陳大人包涵。這是人各有志,陳大人若不願包涵,那恕我等也不能接受大人的行事作風,您今日儘管下令讓麾下兄弟殺過來,我等若有僥倖逃脫的,反正也去不了夏村了,此後一生之中,只與、與大人的家人為敵。老朽雖然武藝不精,但若專為求生,今日或許還是能逃得掉的。大人,您做決定吧。” 他這番話再無迴旋餘地,周圍同伴揮舞刀槍:“便是這樣!前輩,他們若當真殺來,您不必管我們!” “真要自相殘殺!死在這裡便了!” “陳彥殊,你聽到了嗎!我若活著!必殺你全家啊――” 眾人呼喊片刻,陳彥殊臉上的表情一陣難看過一陣,到得最後,便是令得雙方都緊張而難堪的沉默。如此過了許久,陳彥殊終於深吸一口氣,緩緩策馬向前,身邊親衛要護過來,被他揮手製止了。只見他單騎走向福祿,隨後在雪地裡下來,到了老人身前,方才昂然抱拳。 “前輩啊,你誤我甚深。”他緩緩的、沉聲說道,“但事已至此。爭辯也是無用了。龍茴此人,大志而無能,爾等去攻郭藥師,十死無生。夏村亦是同樣,一時血勇,撐住幾日又如何。或許此刻,那地方便已被攻破了呢……陳某追至此地,仁至義盡了,既然留不住……唉,各位啊,就保重吧……” 他將這些話緩緩說完,方才躬身,然後面目肅然地走回馬上。 不久之後,雪地當中。兩撥人終於漸漸分開,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 雪地裡,長長計程車兵陣列逶迤前行。 “昨日還是風雪,今日我等觸動,天便晴了,此為吉兆,正是天助我等!諸位兄弟!都打起精神來!夏村的兄弟在怨軍的猛攻下,都已支撐數日。我軍猝然殺到,前後夾擊。必能擊潰那三姓家奴!走啊!只要勝了,軍功,餉銀,不在話下!你們都是這天下的英雄――” 隊伍中列的雪坡上,騎著戰馬的將軍一面前行,一面在為隊伍大聲的打氣。他亦有武學的功底。內力迫發,聲如洪鐘,再加上他身材魁梧,為人正氣,一路呼喊之中。令人極受鼓舞。 不一會兒,便有小股的軍隊來投,逐漸合流之後,整個隊伍更顯慷慨激昂。這天是十二月初八,到得下午時分,福祿等人也來了,隊伍的情緒,更加熱烈起來。 夏村的戰事,能夠在汴梁城外引起許多人的關注,福祿在其中起到了極大的作用,是他在暗中遊說多方,策動了不少人,才開始有了這樣的局面。而事實上,當郭藥師將怨軍集中到夏村這邊,慘烈、卻能有來有往的戰事,實在是令許多人嚇到了,但也令他們受到了鼓舞。 這位為首的、名叫龍茴的將軍,便是其中之一。當然,慷慨激昂之中是否有權欲的驅使,頗為難說,但在這時,這些都不重要了。 “陳指揮明哲保身,不願出手,我等早已料到了。這天下局勢糜爛至此,我等縱然在此罵罵咧咧,也是無用,不願來便不願來吧。”聽福祿等人說了經過,雪坡之上,龍茴只是豪邁地一笑,“只是前輩從夏村那邊過來,村子裡……戰事如何了?” “今日天晴,不好躲藏,只是匆匆一看……頗為慘烈……”福祿嘆了口氣,“怨軍,似是攻破營牆了……” 他帶來的訊息令得龍茴沉默了片刻,眼下已經是夏村之戰進入白熱化的第六日,在先前的訊息中,守軍一方與怨軍你來我往的交手,怨軍使用了多種攻城方法,然而守軍在火器的配合與輔助下,始終未被怨軍真正的攻入營牆當中。想不到到得今日,那牢固的防禦,終究還是破了。 當然,木牆而已,堆得再好,在這樣的廝殺當中,能夠撐下去五天,也已經是極為幸運的事情,要說心理準備,倒也不是完全沒有的,只是作為外圍的同伴,終究不願意看到罷了。 夏村外圍,雪地之上,郭藥師騎著馬,遠遠地望著前方那激烈的戰場。紅白與焦黑的三色幾乎充斥了眼前的一切,此時,兵線從東南面蔓延進那片歪歪扭扭的營牆的破口裡,而半山腰上,一支預備隊奔襲而來,正在與衝進去的怨軍士兵進行慘烈的廝殺,試圖將突入營牆的鋒線壓出去。 寧毅衝過鮮血染紅的坡地,長刀劈出去,將一名身材高大的怨軍士兵練手帶人嘩的劈飛出去,在他的身側,祝彪、齊家兄弟、田東漢、陳駝子、聶山等人都以猛虎般的氣勢殺入敵人當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人就是寧毅留在身邊的親衛團,也算是預備的幹部團了。 在之前受到的傷勢基本已經痊癒,但破六道的暗傷積累,即便有紅提的調理,也並非好得完全,此時全力出手,胸口便不免隱隱作痛。不遠處,紅提揮舞一杆大槍,領著小撥精銳,朝寧毅這邊廝殺過來。她怕寧毅受傷,寧毅也怕她出事,開了一槍,朝著那邊奮力地拼殺過去。鮮血不時濺在他們頭上、身上,沸騰的人潮中,兩個人的身影,都已殺得通紅―― “他媽的――”用力劈開一個怨軍士兵的脖子,寧毅搖搖晃晃地走向紅提,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鮮血,“童話裡都是騙人的……” 呼嘯一聲,長槍如巨蟒般奔過寧毅身側,刺向他的身後,紅提聽到了他的低聲抱怨:“什麼?” “不是說死傷一成,就要崩潰的嗎,現在死多少了――” 連日以來的鏖戰,怨軍與夏村守軍之間的傷亡率,早已不止是區區一成了,然而到得此時,無論是交戰的哪一方,都不知道還要廝殺多久,才能夠看到勝利的端倪。 但在這一刻,夏村山谷這片地方,怨軍的力量,始終還是佔據上風的。只是相對於寧毅的廝殺與抱怨,在怨軍的軍陣中,一面看著戰事的發展,郭藥師一面唸叨的則是:“還有什麼花招,使出來啊……” 這數日以來,常勝軍在佔據了優勢的情況下發起進攻,遇上的新奇狀況,卻委實不是第一次了……(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

大雪之中,馬車駛過喧鬧的街頭。⊙

奔跑聲、呼喊聲、哭泣聲都在傳來。這條街道通往北面的城牆,又一隊志願守城的居民在小撥軍隊的帶領下往那邊去了,雪裡的街道邊,有女人孩子正在哭,是家裡人早兩天便死在了城牆上的,這類人現在還並不多,混在喧鬧的聲響裡,引人惻隱,但除了安慰,終究無法說些什麼。

因為更多的居民正被髮動起來,往城牆那邊去,偌大的汴梁城,便都被這樣的氛圍籠罩了。

早些天李綱、秦嗣源等人發動民眾幫忙守城時,有此意願者甚眾,然而當這樣大規模的運作起來時,自然就要面臨各種各樣的問題,消失的、稱病的、不願意去的,每每令負責者歇斯底里,狂躁不堪。事情真逼到眼前時,各家各戶的妻兒,也未必真願意家中的男人往城牆那邊去了,由此爆發的種種情況,不勝列舉。

但好在此次面臨的,真是汴梁居民的切身利益,就算有部分人員不能幫忙,真被髮動起來的居民,數目也是夠多的。

此次女真大舉攻城,兵力共計五萬餘,而城內負責守城的兵將,則在八萬左右。發動起來,已到城牆下幫忙,又或是在各處待命的民眾,整個數目已達十萬之眾,還有數萬甚至十數萬處於隨時可以動員起來的狀態。

這樣的龐大的組織力,令得舉城上下都處於狂熱與沸騰當中,無形中,其實也激發了眾人守城的熱血。至少在眼下的短短數日裡,汴梁城中掀起的愛國情緒,已是空前絕後的。如果但從政績來說,任何組織起這種情況的官員。都值得一輩子誇耀了。

那無名的馬車穿過還在飄雪的城市,進入童貫王府的後門。在這邊,早有一些馬車、官員在院子裡等待了。馬車上的年輕武將下來,走進內院,童貫正在待客,年輕武將通報一聲。隨後過去報告城頭的情況,實際上新的戰況也大同小異,戰事激烈,城頭危急:“……女真人兩度登上城頭,又被打退,但乙六段城頭有大的破損,恐將成為女真人的全力突破口……”

此時房間裡的五六人,都稱得上是朝廷大員,或為武將。或是掌軍權的文官,童貫看著城牆的圖紙推演一番,眉頭緊蹙,又問及城內的狀況。其中一名官員詢問:“……天下精通兵事者,無過於王爺,王爺認為,這戰事如何。汴梁城,咱們還守得住麼?”

另一人道:“女真人這次。看來是鐵了心,非要將城池攻破不可啦。”

“既然發兵攻城。又有哪一次是不想破城的!”童貫看著城牆圖紙,皺了皺眉,他身材魁梧,自有不怒而威的氣勢,“而城池攻守,瞬息萬變。女真人鐵了心,我等難道不是鐵了心要將城守住麼!當此危局,只能戮力同心,再不要有愚蠢念頭,汝等回去。速速將家將派出,勿要再有拖延!”

女真人開始動真格,為了守城,短短几日內,李綱連守禦皇城的兵力都進行了幾番調動,下方發動居民幫忙,但在其中自然也有差別。普通民眾只能幫忙搬磚燒水、遞送物資,一些鏢局武師,大戶人家的護衛,又或是舞刀弄槍的任俠之輩,組織起來卻可以真的上城頭拼殺。城內的眾多官員自然也被動員起來,要求他們將家中親衛、護院派上城頭。對這類事情,有人欣然答應,有人則找到自己的背景靠山,尋求他們的意見。

不過,至少在這個時候,城中的大員無論是先前與左右二相和睦的還是不和的,都不敢在這件事上隨便反對了。童貫、蔡京、高俅等人甚至是首先將家將親衛們派出的——雖然只是派出一部分,但無論如何,代表著他們也希望城牆能守住。

當然,除了派出家將幫忙守城之外,還有許多事情,為預防著城牆真的被破,是他們在私底下悄悄運作的。

待到這批官員暫時被打發後,童貫皺著眉頭,再去看那圖紙,手中點了幾點,問旁邊那家將親信:“守城戰況,你覺得如何?”

那親信沉默片刻,望著童貫:“女真戰意堅決,城池……隨時可能被破。但誠如王爺所說,兩位相爺亦同樣堅決,所以……”

“城池攻守,若論細部,很多時候無定論可言,考的交戰雙方犯錯和補上錯誤的速度。”童貫摸著地圖,一字一句地說著,“眼前一戰,自三日前,便一直處於危局。女真是要在強攻中找我方錯處,他們每次登城,皆是找到了錯處,二十二那日下午,最為危急,然則李綱、種師道都極為堅決,在女真將錯誤擴大前,以人命填回去了。此後數次登城,皆是如此,若非我方戰意堅決,不論哪一次,都可能城破人亡,女真人當初半日陷上京,便是因為一個這樣的錯,往往只是幾十人登上城頭,守方意志弱了點,補得慢了點,那就是舉城俱亡。”

童貫眼下是武朝軍方地位最高之人,在許多人眼中,也是最會打仗之人。他的教導在外界不知道多少錢都要不來,那親信認真地聽著。

童貫頓了頓:“只是,能被頻頻逼出這樣的錯誤,也說明我方守城狀況,已經踩在了隨時可破的線上。李、種二人可以補上一百次,只需一次動作慢了,汴梁便再無幸理。這樣的狀況,細部上已無從推測,因此,方才他們問城池是否能守住,我也答不出來。”

他說到這裡,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右相厲害啊……秦嗣源此人,若非黑水之盟,壓了他數年,如今我朝戰事,恐怕不至於如此窘迫了。這三日時間,他源源不斷地調動人上城,令城池北段,隨時隨地都有充足的物資,才是這些錯處能及時補上的真正原因,若非有他在背後掌舵。這些人就算發動起來了,也不知該去哪裡,人死了、重傷了,也不能及時撤回,反而在城頭上佔了位置,如此。怕是城池早破了。李綱、種師道就算要動起來,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右相……”那親通道,“他在民間,聲望卻並無李相、種帥等人隆重……”

“他是務實之人,有才名,卻難有清名。”童貫看了他一眼,“何況黑水之盟後,他空置數年,揹負罵名。復起之後。又遇上北伐種種事情,他為此所累,欲做實事,有時候不得不劍走偏鋒,官員視其為酷吏,民眾皆是愚昧鄉願之輩,又懂些什麼。唉,早數年間。他若專心經營官身,不去碰黑水之盟的爛攤子。如今朝堂上,能與蔡太師分庭抗禮的,便是他了。”

他的手在圖紙上揮了揮,有些感嘆:“若真是如此,我揮師北伐,要順利得多。也不至如今這般窘迫……”

這樣的感慨自然有馬後炮的嫌疑,也不是那親信可以插嘴的範疇。過得片刻,童貫吩咐一番,又將其派去城頭,隨時盯著戰況了。

城牆上的戰事會怎樣。如童貫所說,在細部上無從判斷,但從大局上來說,女真人的戰績名滿天下,守得了一時,未必守得住一世。這是城中絕大部分知內情的官員都有的認知,而在皇城之中,略有些後知後覺的周喆,此時也已經動起來了。

他的後知後覺,並非是因為遲鈍,純粹是給李綱、秦嗣源、唐恪——甚至還加上童貫、蔡京等人——給氣的。先前皇后提前跑出宮,他在背後追過去,結果遭到滿朝文武逼宮留下,回來之後,便賭氣不再管事了:眼前的爛攤子,你們要就拿去,我倒看你們能怎樣!

抱著這樣的心態,他龜縮在宮裡自暴自棄,每天至少翻兩個妃子的牌子,做完以後又將她們罵走,待到女真強勢攻來,他心中甚至還有想法:“看你們擋得住!”

當然,這只是賭氣,他是成年人了,心中還是希望打敗女真人的,只不過帶著這樣的想法,他便可以不理會那些俗人的煩心事而已,然而當戰事進行了兩三天,他也忍不住開始關注一下,而後就終於知道了狀況。

周喆並非武將,對於戰事一知半解,他無法像童貫一樣,憑著城牆上傳來的訊息,就知道戰事已經踩在了繃緊的鋼絲繩上。但無論如何,以周喆的聰慧,身邊還有些智囊的情況下,三天之後,他也就清楚了,那三個老東西已經傾盡全力,而城一破,他就真得考慮南巡了。

於是他手頭上也就動作起來:城牆他反正不管了,就算想管,這個時候他也沒轍——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他在悄然間伸出觸手,將重心放在了出城的道路上,最終小規模的點兵遣將,將從皇城到南面城門的道路上全都安排上可如臂使指的將領,這期間,京城中的好些力量都知情知趣,做了幫忙。例如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高俅……等等等等,而李綱、秦嗣源,再包括秦檜、唐恪、耿南仲等各種能插上手的官員,也都盡力開綠燈,做好了這幾條後路——周喆這才放下心來。

不過,想到自己作為皇帝,竟然弄到如此境地,身邊的各種奸佞橫行,令自己這皇帝當得束手束腳。如今憋屈地將權力扔出去這麼多,又憋屈地考慮後路,這些人看似乖巧,實際上心中怕是在嘲笑自己這個皇帝吧。每每思及此處,他的心中就愈發的氣悶,如此這般,又順手砸掉了幾樣價值連城的珍玩。

離開皇宮的範圍,漫天風雪裡,要推動十餘萬人的運作,負責組織的右相府及下屬幾部,工作量驚人的龐大。從秦嗣源,到下屬的戶部、工部、刑部、兵部,互相之間的協調、運作、串聯,自一品的高官到最低層的里正、衙役,一層一層的命令下達,安排調配。每時每刻,成百上千的官員在城市裡來往奔走,基層的官員將人員調配起來,中層官員負責篩選,工部、戶部,準備大量後勤物資,兵部反饋每一條有關於城牆上戰事的訊息,幕僚團還要針對這些資訊作出推算,此後將一撥撥的人調到合適的地方。等待運用。

真正的戰事,是從這樣成千上萬瑣碎事情的運作裡支撐起來的。當那城牆上慘烈的戰鬥裡出現缺口,李綱、種師道等人帶著人命迅速填上去的時候,真正決定大局的,除了城中的戰意,還包括了他們的手邊。有沒有足夠的適合拿上去填的人命。

從良莠不齊的群眾裡篩選出可以作戰的人來,篩選出可以作為匠人、運輸者的人來,將他們迅速安排在出現空缺的地方。當城頭的每一撥部隊出現大量戰損的時候,敏銳地做出反應,投入可用的生力軍。再回頭在城裡進行大量的宣傳,給所有人打氣,保證所有人的吃喝,等等等等,都是後勤中樞的難題。

坐鎮兵部中樞的秦嗣源已經兩日兩夜沒有閤眼了。

整個大堂之中——包括大堂外的院子。都已經被棚子遮了起來,成為一體——無數的聲音都在響,官員、斥候奔走進出,有些事情下方的官員便能當場作出判斷,有許多事情則迅速地傳到秦嗣源這邊,而後,高層幕僚透過巨大的沙盤推演,還原不遠處戰場上的情況。接著再作出調配的決斷。

秦嗣源麾下,所有組織運作的能力。都已經發揮到極致,這其中也有寧毅的作用——在相府中樞裡呆了這麼些年,他的那種極重效率的處理事情的方法和理解,也被相府幕僚中的其他人學到不少,都是這個時代最為出色的人,潛移默化的。便能在不少事情上運用起來,在許多的行事細節上,相府的運作,都有著寧毅的現代化最佳化。

原本這樣出色的能力都是為北伐準備,卻想不到最緊急的時候。是為了守住京城。在針對一條條訊息做出應對的忙碌裡,偶爾堯祖年等人也會過來勸他稍作休息,但他皆是揮手拒絕了,猶如燃燒生命一般,老人此時,並不覺得累。

這倒也並非是什麼不祥的徵兆,雖然長期以來處理著大量事情,但秦嗣源在養生、修心等方面,也有著極高的造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學問、精神上的強大,促進了身體的圓融。這幾年來,對他衝擊最大的一次,恐怕是張覺被殺的那次反轉,但在眼下,有了心理準備之後,這樣的透支他還可以熬得住。

並且,每一個命令,都表現得極其清醒。

眼下的狀況,攻守的雙方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每一份力量,透支彼此的生命,只是女真人猶如一個潛力無限的年輕人,武朝一方,卻已經垂垂老矣。縱然秦嗣源在竭盡自己的全力處理每一件事情,他所感受到的,也是幾乎無窮無盡的壓力。走錯一步都要反劫不復的情況下,唯一的選擇,卻只能是走下去,而且,還看不到太多的希望。

在那不斷傳來的各種訊息中,終於有一項,是性質不太一樣,像是打氣一般,不需要他去操心的。那訊息的機密程度極高,是由堯祖年拿過來的,通篇由密文寫就的信函。

這篇密文的譯解方法和資格,只有秦嗣源本人擁有,但訊息的來源堯祖年倒是知道,是由城外寧毅等人傳進來的。

秦嗣源迅速完成了解讀,他在沉默片刻後,將訊息告知了堯祖年。

“……四千多人……主動出擊?”堯祖年以眼神詢問,旁邊已經有好幾份要緊的資訊傳上來。

“封了吧。”秦嗣源點了點那封密信,然後開始看其他的訊息。

堯祖年收起那封信,片刻後,低聲道:“就算兵兇戰危,這也形同送死,是否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調集其餘軍隊,再圖出擊。”

城外兩個多月以來的戰鬥中,女真人到底有多強大,已經表露無遺,此時他們強攻汴梁,確實已經很危急,但是四千多人此時出手,不管怎樣,都像是破釜沉舟的無奈之舉。而其中加上秦紹謙,就更像是捨身取義,以死殉國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雖然城外有三十多萬人先後被打散,四處逃遁,但如果能夠全部收攏起來,進攻宗望的攻城軍隊,汴梁之圍還是可解的。只不過,說起來簡單,卻實在做不到了而已。

新的資訊停留在秦嗣源的手上,老人緊抿著雙唇。隨後搖了搖頭:“破釜沉舟,哀兵必勝……若然不勝,這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和天意如此了……我等如今,只能拼死守住汴梁,不必去想其它的事情。”

他的目光決然。隨後將心思放在了城內的事情上。從目光之中,難以知道老人此時的想法,但想來可知,此時此刻,他的大兒子被困於太原孤城,生死未知,而他的二兒子,也在城外不知道什麼地方,冒著這漫天風雪。踏上送死的道路了……

離開這兵部大堂,白色的城池間,傳訊、報訊的騎士一直延綿向北面的那堵巨牆,無數的人群、士兵,都在朝著那堵城牆奔行而去,而在城牆上方,持續的戰鬥廝殺,幾乎已經令鮮血染紅了城牆的每一處。

在飽受戰火的新酸棗門附近城牆的西面。被標記為乙六段的那處城頭,一段女牆已經被飛來的巨石砸得坍圮。女真的將士正在往這片缺口上衝,下方的雪原上,女真騎兵的奔射箭矢覆蓋了缺口兩端,城牆兩側,大量的武朝士兵手持刀盾、長矛冒著箭雨的威脅往破口處衝鋒推進,最前方計程車兵推著一輛刀車。歇斯底里的吶喊前行,箭雨偶爾將人射翻在地,後方的人群便跟上來。在那頭,女真人已經組成槍林,最前方的戰士推著兩面大鐵盾往這邊衝來。

更遠一點的城牆後方。神弓營計程車兵正在奮力往下方的女真騎兵射箭,試圖壓制住女真人的奔射。然而即使不時有戰士從馬上掉落,女真的騎隊仍舊不離開那片地方,仍舊對牆頭保持高強度的箭矢覆蓋。

城牆後方,唐耀已經朝城牆下射了許久,騎隊裡被他確定射中的女真人已有三人,他是神弓營中最出色的射手之一,然而當他大喝著對準城下再射出一箭之後,一根箭矢刷的插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咬著牙關,蹲回城牆後方,滿頭都是因為虛弱和疼痛而來的大汗,他的手在沒命的發抖,這一切幾乎都不是因為此時插在他肩上的那根箭矢——他的手上,尤其是五根手指之上,已經皮開肉綻,全都是鮮血了,其中四根包裹了布片,仍然被鮮血浸出來,未包裹的中指血流如注,幾可見骨。

“啊……”他叫了一聲,然後又“啊——”的大吼一聲,牙關還是忍不住打戰,手指顫抖不停。

對於射手來說,弓弦是傷手指的,縱然有著許多種防護方法,然而當他經歷過在城頭上奔走數日,不斷射箭的戰鬥後,他的每一根手指上,就都已經是觸目驚心的傷口,然而他不能戴上厚厚的手套,因為那樣一來,他就感受不到弓弦。

作為神弓營計程車兵,在這種極限距離上的對射,他不止是將箭矢射出去就行了,如果是那樣,他與普通士兵的價值,又有什麼兩樣。

旁邊,更多計程車兵正從內側的樓梯衝上來支援,其中一個顯然是組織起來的普通民兵,那是個胖子,拿著杆長槍不知道為什麼混進了這個隊伍,此時躬著身子,手持槍桿滿頭大汗,以幾乎要哭的神情看著他——看著他肩膀上的那根箭矢。

兩人就這樣對望了一眼,唐耀身上極其狼狽,不光手上是血,肩上是血,身上也斑斑點點都是血跡,頭髮披散,嘴巴張開時牙關之中都是通紅的血漿,而在周圍的城牆邊,更為觸目驚心的應該是一具具還未有收斂的屍體,那胖子看了之後,面上哭喪的神色更甚了。唐耀吸了兩口氣,陡然又是“啊”的一聲喊,他反手一下,用力拔出了肩膀上的箭矢,站起來、轉身,“譁”的拉開了長弓,箭矢嗖的射了出去。

他瞪著眼睛站在那裡,待到確認箭矢射中了人,才又回身蹲下,看著那胖子,露出一個恐怖猙獰的笑容,晃了晃血肉模糊的手指:“一個。”他沙啞地說道。

那胖子臉上仍舊是哭喪的神情,但隨後,握著那槍,“啊——”的一聲吼著,往眾人奔行支援的城牆缺口處衝過去了。

“哈哈……”

箭矢是帶著倒鉤的,他的那一下用力拔出來,令得肩膀上血管斷裂,血流如注,唐耀捂了捂肩膀,看著胖子衝過去的身影。口中笑了起來。他隨後癱坐在女牆邊,看著那胖子愈衝愈遠,笑得詭異異常,停不下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當那胖子的身影消失在視野前方的人群裡,他的眼淚都在笑聲中流出來了。

風雪呼嘯,城牆內側。無數的身影都如螞蟻般的往城牆上洶湧而去……

牆外,女真大營,對於完顏宗望來說,在如此慘烈的攻城景狀下,懦弱的武朝人竟然還能守得住,頗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已經發過好幾次脾氣了,此時他站在營地內的高臺上,遠遠地望著城牆上那一小段的豁口,看著那激烈的戰鬥。不斷地下達命令,隨後,不斷不斷地下達更多的命令……

翻山越嶺。騎兵與步兵,都一道在雪地裡走,風雪維持著它的強度,不小,也一直不算很烈,要打仗還是沒問題。

這支四千人出頭的部隊。目標頗為明確,甚至所有人都做好了戰鬥的準備。朝著牟駝崗的方向,迅速逼近,不過選擇的方向上,再進行延長,便是汴梁城。

“哪裡的部隊?”牟駝崗大營之中,眼下負責駐守的。乃是負責後勤的完顏闍母和將領術列速,聽說此時竟有軍隊出現,主動來襲,頗為意外。

“不清楚,與先前的那些武朝軍隊。似有些不同,看起來……有些散,但來勢不慢。”

“四千人,步騎各半?”

“是。”

“看來是哪裡大戶湊出來的義軍……異想天開……”

在汴梁城外的這幾個月裡,過來與女真人作戰的,除了武朝正規軍,義軍也是有幾支的,通常來說,規模較小,但多是滿懷熱血的愣頭青——彼此在女真人打過來的此時,武朝各地義軍紛起,都說與女真人不共戴天,若論數量,六七十萬人都有,若在後世,說不定要給人滿朝忠烈的錯覺,但實際上,真正敢不怕死打過來的,畢竟不多。

而且,如果是武朝正規軍,兩千騎兵,要麼不配步兵,要配至少得配兩萬人才對,此時殺過來的四千人,不倫不類,只能說是這些愣頭青的一部分了。

對於術列速來說,從牟駝崗到汴梁城這條後勤線,是必須保持完整的,他不是自大魯莽之人,但對於眼前這四千多人,也不至於看得太重。

“命呼宗秀率兩千騎兵出擊,僕魯,領兩千步兵,隨後接應。斥候擴大搜尋,若確定只有四千人,並無後援,便給我盡全力打散他們,馬搶回來。另外,加強營地防禦,周圍巡視的,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莫被武朝人鑽了空子!”術列速吩咐一番,隨後又道,“另外,打散他們以後,不留活口,把他們的頭,插在木頭上!”

此時牟駝崗營地裡一共還有一萬二千人,其中兩千五百騎兵,步兵則有六千餘人,其餘的都是負責後勤的匠人。當然,還有數千人,是被俘虜的漢人,都是被關起來取樂的,有女子,也有作為奴隸的男人。

對方四千人前來,自己這方出同樣的四千人,已經算是獅子搏兔的姿態,一方面,他要將這些人全力打散在這,狠狠震懾有其它想法的武朝軍隊,另一方面,宗望大軍盡出,留給自己的除了兩千多騎兵算是精銳,其餘的戰力要差很多,如果能搶來兩千匹馬,自己這邊,就又要厲害很多了。

騎兵挾風雪而出,不久之後,他們看到了前方的敵人。女真將領呼宗秀是一名猛將,率領身後的弟兄,便朝著前方同樣的騎兵陣猛撲而下。

鐵蹄如雷,風雪捲起!女真人的衝鋒,在眼下的時代裡,是連群山都要避讓的。呼宗秀沒有使用柺子馬騎射戰術的原因,是因為怕對方被射崩潰了逃走,那樣一來,對方步兵固然能全殲,雪地上騎兵相追的話,自己恐怕就沒辦法俘獲對方的戰馬了。

他希望對方是愣頭青,不要被自己這邊的衝鋒給嚇到。

對方果然沒被嚇到,竟同樣殺過來了。

這又讓衝鋒中的呼宗秀很不爽。

他孃的,竟然敢反抗!

“諸位,不用想跑,不用想打不過會怎樣,若眼前的女真人都打不過,此後任何事情。皆成泡影。所以這一次,要麼勝,要麼我等都死在這!”

麾下的騎兵以秦紹謙領頭,步兵的將領則是寧毅力排眾議,交給了小將嶽飛,出擊的宣言也沒有多少慷慨激昂。風雪之中一次簡單的射擊後,就這樣衝出去了。

大雪裡,射擊準頭不高,進入一箭之地的距離,衝鋒轉瞬即至。

轟隆隆的巨響,衝鋒的騎兵猶如海浪般的拍在了一起,打頭的,不過百餘騎,帶著的卻是最為巨大的衝力。長兵器交擊在一起,風雪之中,都揚起火花來。

“哇啊——”呼宗秀一馬當先,手中長刀斬向前方這些大都穿著破布斗篷、跑得也不是頂快的騎士。

兇戾的刀光帶著“霹譁——”的巨大聲響,反震的力量襲來,那騎士雖有阻擋,卻也被他一刀劈中,斗篷張開了。鐵製頭盔後的眼睛盯著他,沉重的關刀揚起在風雪中。“啊”的劈了出去——

戰場上的第一輪交鋒中,兇戾的劈砍聲瘋狂地響了起來,戰馬倒下、人影倒下,在巨大的衝力下,也有披著鐵甲的戰馬踉蹌倒地,無數粘稠的、溫熱的血漿。在雪地上奔湧肆流。

更多的人、馬,在風雪中衝撞上來了……

***************

汴梁,傷兵營裡。

師師的頭有些暈。

觸目驚心的傷員正一撥撥的被送進來,屍體則被拉出去——因為躺的地方已經沒有了。

她在驚人的血腥氣裡已經熬了很久,傷兵營距離城牆不遠。她偶爾也能看到城牆上那慘烈的景狀,對於她來說,那是難以形容的場景。她覺得自己多少已經有些適應這血腥了,甚至適應了那些斷掉手腳的傷口,但仍舊有些想吐——吐不出來而已。

她已經一天沒有吃過東西了。沒有時間停下來,即便停下來,她其實也吃不下去,有一個時間,那個名叫侯敬的小將官跑過來——他的一隻耳朵被劈掉了,李師師不知道那有多痛,但對方來找她包紮,臉上還帶著笑,似乎興奮得不得了:終於受傷了。

但師師知道,對方也是強顏歡笑。

他的姐夫——也就是賀蕾兒的那位相好——薛長功已經升官了,他也隨著升了官,倒是不錯的事情。不過,在包紮了不久之後,侯敬就又上去城牆了。在這期間,蘇家的蘇文方來找到過她一次,蘇文方如今在城內為相府到處奔走,主要是找竹記以往相熟的那些大戶人家,央求他們派出家丁幫忙守城,到了礬樓的時候,李媽媽拖他來找找自己。

師師問起了寧毅。

她之前無數次的猜測寧毅到底怎麼樣了,這次蘇文方倒是給她帶來一個好訊息,寧毅沒事,但對於寧毅眼下在幹什麼,蘇文方卻不肯說,只是在最後給她透露了些許事情。

“姐夫在城外殺敵,前段時間受了重傷,此時已痊癒了,你不必擔心他……姐夫在城外戰場上做的事情,不會比你我小。”

“我就知道的……”

當時師師如此說了一句,然而當看到城牆上下的慘烈景象後,她又很難想象了:他在城外,加入的這樣慘烈的大戰嗎?

城牆內外,那幾乎可以撕裂人心的鏖戰聲,這幾天裡一直在持續,傷兵營裡也一直聽得到。然而不知道什麼時候,那聲音竟像是變小了一些,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因為傷兵營裡,被抬進來的人卻是越來越多了。她正在熬製傷藥,端著一碗湯藥給人送過去時,有人在喊她:“李姑娘、李姑娘。”她抬頭一看,卻是侯敬,他跑過來:“女真人暫時退下去了,女真人被打退了。”

師師還在往前走,此時聽聽周圍人說的,似乎都是這個內容,她正想笑,腳下一軟,陡然摔倒了,藥碗被打碎,燙人的湯藥倒在她的手上,也漸到旁邊一名傷者,對方避了避:“小心些啊!”

“對不起,對不起……”師師連聲說著,侯敬已經跑了過去:“李姑娘你……”他想要扶,但有些不敢動手,師師掙扎片刻才爬起來,口中還在道歉。侯敬有些焦急地說:“李姑娘,你多久沒睡了,你沒吃過東西吧?我、我這裡有饅頭。只是冷了,你歇一歇,我給你去拿熱的……”

“我不累,我不累。”師師搖著頭,“你剛剛說,女真人退了?真的嗎?我還要做事……”

“女真人退了。真的,暫時退了,你該休息一下了。”侯敬眼看著師師轉身要走,陡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然後回頭大聲地說道:“諸位!諸位!這位照顧你們的,是礬樓的師師姑娘!李師師李姑娘,她這幾日都在傷兵營幫忙,眼下已經一兩日未有休息了,連東西都沒吃!諸位。你們說!是不是該讓她休息一下啊!”

他聲音頗大,說得眾人都愣了愣,隨後才有人道:“李、李師師李姑娘?是礬樓的師師姑娘?”

“是啊,就是啊。”侯敬道。旁邊的師師卻有些慌張起來。

“我……我說有些眼熟呢。”

“對、對啊,我見過的,好像就是……師師姑娘……”

“師師姑娘竟也來照顧我了?”

“我看到的,她在這裡,已經一整天未曾休息了。她是師師姑娘?”

周圍的各種議論聲瞬間沸騰起來。這年月裡,能夠見到李師師的人畢竟不多。但大多數人還是知道她名字的,儘管這幾日她一直操勞,身上帶著血,頭髮也有些亂,但若仔細看過去,那一臉漂亮清秀的樣貌。還是令人神往。甚至一些斷了手腳計程車兵,此時都下意識的對著這邊在看,在問。

過得片刻,便有人喊起來:“師師姑娘,你該去休息啊。”

“師師姑娘你怎能來這種地方……”

“快去休息。您來這種地方看我們,我們便高興了,不用做這些事情的。你看,女真人都被打退了,我覺得我還能再殺幾個啊——”

眾人情緒熱烈起來,有些人卻是是在開玩笑,有些人覺得感動,師師對著這些人,或是殘肢斷體,或是流血虛弱到幾乎快要死去的軍人,眼淚已經流出來了,止都止不住,她伸手擦著眼淚,嗚嗚地哭了片刻,方才點了點頭:“我、我先去吃些東西,謝謝大家了,真正辛苦的是大家,我、我不會拿刀,也上不了戰場……”

“拿刀是我們的事!”

“……師師姑娘你看著吧,等老子能起來了,立刻上去,給你殺幾個金狗回來。”

“……就算在師師姑娘頭上!”

侯敬拼命點頭,護著師師離開,他說道:“我去幫你拿熱饅頭,眼下肯定有了。”

師師搖頭:“冷的也可以,你給我。”

於是侯敬從懷裡拿出一顆絹布包裹的饅頭來。這饅頭做得就粗糙,此時畢竟冷了,看起來石頭也似,侯敬有些不好意思,師師倒是拿過去,小口小口地啃起來。他們走出傷兵營,漫天的風雪未停,巍峨的城牆依舊高聳,喊殺聲卻已然停下來了。周圍的空地上,一撥一撥的,成百上千、甚至可能有成千上萬的人都在休息,周圍擺著各種物資,人們的身上帶著傷勢,帶著鮮血,屍體正被抬下來,運出去,那些抬屍體的人一排一排的。

在這之前,師師從未覺得周圍如此安寧,也從未覺得過,這片安寧是如此的可貴。

****************

血線朝著前方蔓延,隨著傍晚的將至,天光開始變得黯淡了,戰鬥的慘烈痕跡,一直往牟駝崗延伸,推進過去。

在牟駝崗的後方,隔著冰封的湖泊,一隻百餘人的隊伍穿過山嶺,在樹林與湖泊的邊緣停下來,隱匿身形。

遠遠的,海東青飛翔在風雪中的天空上。

這一百多人,渾身上下皆是白衣,貼身的白衣看起來還有些像是漁人的水靠,儘量密封,一則保暖,二則起防水之效。

領頭的女子,便是呂梁山的“血菩薩”,陸紅提。

此時此刻,一百多人還只是在樹林邊,靜靜地等待著。

風雪之中,傍晚將至了,稀薄的天光,正要開始黯淡下去……

……

汴梁。

在傷兵營附近的小房子裡,師師沉沉地睡著了。

她是可怖的喧鬧聲驚醒的。

推開門出去,最後的天光正在風雪中收斂,城內已經燃起了篝火,前方,無數奔走的身影。

她還有些迷糊,這樣的奔走,她在之前也見過,然而,直到那廝殺的身影蔓延而來,她有些僵直的情緒裡,才能隱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撥人就在她前方不遠的地方拼殺在一起,一名手持雙刀、高大粗獷的異族人瘋狂大吼,領著幾名同伴與衝過來計程車兵殺在一起。

血光飛濺。

武朝的幾名士兵被斬殺在地,火光明滅中,對方看到了這邊有人,往這邊過來了……

遠處的城牆之上,廝殺聲沸騰一片,就像是整個城池都在翻滾。

女真人……破城了……

師師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這個念頭,閃了過去……(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先前老是熬夜,所以想調一下更新時間,也調一下作息,結果這章碼完,超過了一萬字,時間也到現在了,我腦子還在像煮開了一樣的轉,至少兩個小時睡不著,現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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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一章 悲悽殺戮 漫長血河(二)

冬日夜長。△

黃昏降下時,天邊的陽光,已經迅速斂去了顏色,風雪之中,唯獨西方的天際,留下些許的白色,無垠的雪地在微光中反射著淒冷的銀灰色。步兵正在後撤,而後,鐵蹄的聲響洶湧而來。

轟然間,飛揚的積雪掀起了一堵巨牆,直衝而來的鐵甲重騎貫入人潮,刀牆的揮舞間,掀起黑色的血浪。前列計程車兵試圖穩住陣腳,然而刀槍殺出去,撞上的是鋼鐵的甲冑。

戰場搏殺,有一些時候,也如同下棋攻防,每個人,有一次的出手機會。

推進的騎兵像是翻起的鐵犁,在人群之中肆虐劈殺,輕騎緊跟其後,再後方的,才是列方陣前行的步兵。而在這推進陣列的側面,奔行著拉開了距離的一千多女真騎兵觀望著這邊,不敢前進,他們奔行著進入弓矢的範圍,朝這邊射來箭矢,這邊也以箭矢還擊,雙方都沒有佔據上風口,這一輪對射,成果幾近於無。

秦紹謙扭頭看著女真騎兵的距離,然後揮舞鋼刀:“殺!不用變陣!殺光他們――”

而在牟駝崗大營那邊,接到訊息的術列速微微愣了片刻:“什麼?鐵甲重騎?”

在傳訊者的口中,悍然出擊的女真軍隊,倉促間遇上了硬點子。

當交戰的雙方衝殺上去的時候,騎兵首領呼宗秀正在佇列的第一排,這原本是不該出現的事情。然而一來呼宗秀本就是勇力過人的猛將,二來,長期的勝績,令得女真人對武朝軍隊的斬瓜切菜幾乎已經成了習慣,這一次宗望攻城,呼宗秀並未被帶上。這讓他很是憋屈――雖說在這裡留下他,確實是考慮到他率領的騎兵戰鬥力強悍,但除騎兵之外,此時留在大營裡的步兵,卻多是女真軍隊中排行末尾的劣兵,跟這些人在一起守營。他實在已經被憋得不行了。

要知道,女真軍隊中,最重騎兵,步兵編制雖然也有不少,但大部分要麼用來打掃戰場,取些邊角功勞,要麼就乾脆是用來做苦力的,此時留在大營裡的六千多步兵,平日還要幫忙工匠做事。甚至搬貨運輸之類的――饒是如此,他們的戰力,比同等數量下的武朝士兵,還是要強上不少。

總之,呼宗秀很鬱悶,他率領騎兵,首當其衝地殺入對方的陣型,當發現對方斗篷下竟皆是鐵甲後。應變已經晚了,大量的騎兵衝撞。第一輪就讓女真部隊付出了平日難以想象的慘重代價。呼宗秀本人被一刀從肩膀劈過胸口,他身形本就魁梧強悍,大叫一聲:“有詐、撤――”之後,已經沒有了氣息。

在這樣的衝鋒之中,縱然前列的人聽到那呼喊聲,想要變陣。也已經極其困難。女真騎兵的戰意是極強的,既然退無可退,就以最強的力量將對方打破便了,然而在這一次持續數十息的搏殺當中,女真計程車兵。遭遇到了與自己同等強度戰力的攻擊。重騎兵且不用說,近距離接陣,倉促間幾乎無法給對方造成傷害,縱然對方有幾匹重騎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到在雪地裡,對方給己方造成的傷害,卻是數倍之多。

若只是如此,女真騎兵仍能以大量騎兵的戰鬥力和意志力圍殺不多的重騎,然而當在密集的交手中輕騎搏殺進行片刻,一眾女真精銳就已經意識到不對。眼前的這支武朝軍隊,即便是同樣的輕騎,與己方几乎也保持著同樣的戰鬥意志,雖然個人的戰力還有著這樣那樣的不足,然而對方的揮刀、突進,極其堅定,這是成為精銳軍隊的首要特徵――在擁有這種意志的情況下,他們即便經歷大量的傷亡,往往也不會逃跑。

女真人這幾個月裡經歷的大量戰鬥,取勝的原因都在於此:一萬騎兵對陣數萬的步兵,第一輪的衝擊,雙方的傷亡,差距是並不大的,騎兵傷亡一兩百,步兵傷亡三四百。然而只要在第一輪過後,女真精騎的傷亡會直線下降,而被正面突擊打破第一輪防禦的步兵,遭遇到的就是屠殺。

而即便騎兵對抗,往往也是如此。武朝有騎兵,由於騎兵組建不易,往往也經歷過大量的訓練,然而當第一輪衝鋒中心理防禦被打破,這些武朝騎兵,同樣會成為被追逐獵殺的物件。冷兵器時代大規模的軍隊作戰中,真正的重中之重,就是意志力,這一點若不能對等,其它的因素,基本不用考慮了。

護步達崗之戰,兩萬的女真士兵遇上的若非是八十萬遼軍,而是八十萬條土狗,敗得恐怕都會是女真一方。當在戰場上軍心崩潰,形成雪崩效應時,人是連狗都不如的。

此時在戰陣中的女真士兵或許並不能清楚說出這點,但經歷連番殺陣之中,對於戰鬥的敏銳程度,仍舊極高。呼宗秀的死導致了他們的些許遲疑,但職位在呼宗秀之下的副將在意識到不對後,隨即發出撤退的命令。而在此時,女真騎兵中的好些基層軍官,已經開始帶隊後撤了。

超過五百名的女真士兵,在猝然遇上這支武朝軍隊後,被斬殺在鮮血裡。

後撤的一千五百人仍舊保持著戰鬥意志,在呼宗秀的副手塔萊的帶領下,女真的騎隊開始往側面轉移,試圖吸引對方的注意,同時也派出了報訊者,通知步兵後退,並通知大營戒備,但他們隨後發現,這支武朝軍隊並沒有變道追擊,他們直衝牟駝崗大營而去,而步兵將領僕魯率領的兩千人,正好便在這道路中間。

天光晦暗,當重騎兵在前方挾著風雪而來時,僕魯麾下計程車兵,已經來不及撤入大營。縱然在前一刻僕魯還在咀嚼,塔萊等人傳來的所謂“武朝精銳騎兵”到底是個什麼成色,也組成了防禦的陣列,但隨後他就明白這一點了。

重騎兵的速度或許不如輕騎,然而當他們堅定的推進,前行的道路上。步兵的屍首就像是鋪開的血毯,斷肢、碎肉、漿液、拖出的內臟,被馬蹄碾碎的人體在轉眼間便觸目驚心地延綿過去,曾經往往是武朝步兵被女真騎兵殺出的慘烈情景,在這裡被小範圍的重現了。

牟駝崗大營的營門就在後方不遠的地方,僕魯組織著抵抗。還在試圖將自己的部下撤入營地,然而術列速的命令隨後便到了。

止步營門外,距地堅守,不許入營!

遠處,術列速走上營寨大門,隨後便已經識破了對方的意圖,他隨即便命令將營門緊緊閉上。遠處,多達兩千計程車兵已經放棄陣型,開始轉身奔逃。武朝的騎兵在後方一路追殺,馬蹄與風雪中,這些女真士兵彷彿是被怒潮追趕,不時有人被捲入其中。而在側面昏暗的天色裡,女真的騎兵隊正在飛快地繞行,試圖前去佔領上風口,再對武朝軍隊進行打擊。

“呼宗秀死後,接手的是塔萊?”營門上方的術列速問了一句。

“是。”

“好。”術列速點了點頭。“傳令挽弓,前方最遠距離……準備……射――”

城牆上。箭矢飛上天空,落下之後,弓箭的一部分射入騎兵陣中,同時,奔跑在最後方的女真士兵有好些倒下了。

潰兵與重騎之間彷彿隔開了一條無形的線,遠遠望著這邊的營門。騎兵停下了,這支武朝的軍隊正等待著步兵緊跟上來,其目的相當明確,看來就是為了襲營。

雙方交手的時間不久,術列速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就彷彿宗望準備對武朝人出手之時做的事情一樣,在一夜之間,數萬軍隊以雷霆萬鈞之勢,擊破汴梁城外原野上的二十餘萬武朝部隊,而後見敵敗敵,幾乎直接擊垮了所有武朝軍隊的戰意。而眼前這支不知名的武朝部隊,打得似乎也是這樣的主意,在術列速關閉營門之前,他們是想乘著女真步兵進入營地的機會,一路用重騎開道,直衝進來的。

許多時候,簡單的戰法,就是最強的戰法,女真人在這片土地上,已經習慣勝利了,倘若術列速稍微託大一點,遲疑一點,在常勝的戰績下不願意放棄友軍,此時他就要開著門打仗了。

而在眼下,那支騎兵在弓箭的射程外,已經停了下來。

雪地上,秦紹謙遠遠地望著那片亮著火光的營地,他扭頭望向一旁的韓敬,韓敬也在勒馬皺眉。

“韓將軍,敵方留守術列速,實乃百戰名將,得速做決斷了。”

這破釜沉舟的一戰,雖說騎兵是在他的麾下指揮,但秦紹謙明白,真正帶領這支隊伍的,還是由呂梁山下來的韓敬。呂梁盜匪素來兇悍,寧毅固然折服了那位首領陸姑娘,但對這些兵將,難說是怎樣相處的,秦紹謙也並不願意以將領的身份來壓他們。最重要的是,這一戰以騎兵打頭,方才的一番拼殺,固然殺得女真人措手不及,一路上便留下上千條人命,但真正有傷亡的,也是這支由呂梁山下來的精騎。此時,一路突進的重騎中,許多人也在趁著機會休氣調息。

在平時,已然可以拿到金鑾殿上誇耀的戰績,放在眼下,卻半點都不能鬆懈。

韓敬拱了拱手:“此次既然過來,我等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秦將軍不必在意,下令便是。”

牟駝崗大營的城門上,術列速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此時,整個女真大營都已經動了起來,大量士兵,正湧向牆頭各處:“傳令,以號聲通知塔萊,野狐戰法,對武朝步卒、重騎動手,引對方騎兵來攻,消耗重騎體力!”

這命令尚未發出,大營前方,那支兩千餘人的輕騎部隊,已經開始變相狂奔,取的方向乃是塔萊率領的千餘騎兵,而步兵與重騎則開始合併,結陣未動。頓時,女真騎兵也開始奔行起來,如果只是輕騎對沖,一千五對兩千,塔萊或許也是敢的,但考慮到對方重騎還在,而且防禦大營任務重要,不是打過這一仗就好,他並不遠意被對方騎兵纏上。

武朝輕騎與大營外牆保持平行,朝東面直線奔行過去,女真的騎兵逆行環繞。遠遠看去,兩支隊伍濺起的雪塵猶如長龍奔行。大營營門上,術列速命令連發,讓負責西面牆頭防禦計程車兵提高警惕。

騎兵不適合攻城,但並非不能攻。而在這支武朝騎兵側面,塔萊率領著一千五百女真騎士。始終與對方保持著接近一箭的距離,一旦對方進入朝大營射擊的距離,他也就會立刻縮短與對方的距離,連同大營,齊射這支輕騎。

而與此同時,營門正前方的武朝步兵方陣也開始動了起來,朝著塔萊的騎兵推過去,武朝的騎兵隊奔行到遠處開始迴轉,試圖將奔行的女真騎兵壓入雙方射程的夾角。

如巨龍一般的長隊在雪原上轟然奔行。塔萊率領部隊,呈圓弧狀轉向,一邊,武朝步兵正在向前推,後方,則是武朝的輕騎壓過來,雙方挽弓,而後一齊射箭。飛向天空的箭矢劃往不同的方向,隨後。只有稀稀拉拉的幾支,落入彼此的陣型範圍。

塔萊率領騎兵,在兩邊合圍的極限距離上,順利的插了出去!

“好!”城門上,術列速揮了揮拳,大叫了一聲。那是女真人在戰場殺戮中醞釀出來的。近乎藝術一般的控制力!

塔萊穿插而出之後,拉遠了與武朝輕騎的距離,以武朝的步兵陣為中心,開始狂奔散射,試圖激怒與步兵在一起的重騎兵。步兵同時展開回擊。而在另一側,追跑了女真騎兵之後,兩千多的輕騎再度轉向,他們對準牟駝崗大營的牆頭,開始展開奔射,牆頭上,士兵豎起盾牌,同時以弓箭還以顏色。不過,此時來的是北風,牟駝崗大營處於下風口,一時間,箭矢射在盾牌上,如冰雹一般的響。

一如女真人在汴梁城外的戰法,城牆的任何一處,都是需要守的,高速的奔射,卻可以迅速轉換位置。武朝人打的主意顯然就是這樣,在這樣快速的運動中一旦尋找到營牆的薄弱點,兩千人便會朝這邊蜂擁而上,毫無疑問,一旦讓這四千人破了營地,所有人的顏面,都要當然無存。

戰鬥的烈度,已經開始醞釀了……

武朝人,竟還留有這種戰意的隊伍嗎?營牆之上,術列速看著這一切,心中想著……

牟駝崗以南。

一百多道白色的身影飛快地衝入冰湖湖面,朝著湖泊對面那火光通明的女真大營,無聲的奔襲而來……

同一時刻,汴梁。

開戰以來,城池內外最為慘烈的廝殺,正在進行。

**************

周圍都是鮮血。

劇烈而沸騰的喊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混亂之中,師師聽見有人在吶喊:“城門――”然後也有女真人的怪叫聲,一隊武朝士兵衝過去,與附近的女真士兵殺在了一起。

師師看見了地下的屍體,顛簸後退,然後她忍住了腹中翻湧的衝動,摸著牆壁,朝附近的傷兵營衝過去。

廝殺蔓延,師師衝到傷兵營那些大營帳附近,一些女真士兵與附近的守營士兵正在廝殺,他們砸翻篝火,點燃了營帳。周圍雪與血,與人的屍體已經混成了一氣,那些大營帳中全都是人,有的從其他的門衝出去,有些還跑出來試圖戰鬥,但事實上,此時傷兵營中的大都是重傷者,輕傷無非是包裹一下,沒法住進來的。他們傷勢如此嚴重,進了戰圈也沒有太多的意義了,幾下便被砍翻在地。

她躲在陰影中焦急地看了幾眼,然後拿起附近的一個水桶,朝著營帳的另一邊試圖繞過去,才繞行到一半,與一名披散頭髮的女真士兵陡然打了個照面。

對方偏了偏頭,猛地揮刀砍來。

那一瞬間,女子的腦中已經一片空白,然而下一刻,那名女真士兵的手臂被一道刀光直接砍斷了,從側面衝來的人影將那女真士兵一腳踢飛。師師愣了愣,旁邊是一個手持單刀的大漢,他握著鋼刀,身材甚是魁梧,然而不僅是頭上綁著繃帶,大漢的整個左臂,都已經沒有了,此時也正被繃帶包裹著。

這救了她的大漢回過頭來:“哎,你……”像是認出了她。

隨後,血花濺上來,師師感到臉上熱熱的,一柄長刀的刀鋒從那大漢的胸口直接刺出,後方的人一刀揮過,砍掉了大漢的人頭。

就在師師的面前,那魁梧的身形,人頭一下便不見了。前方的視野裡,又是幾名女真士兵已經衝了過來,但隨後,旁邊也有武朝士兵殺過來。

刀光相擊,血花飛濺,師師愣了愣地站在那兒,她身體顫抖,口中只有輕微的“啊、啊……”的哭的聲音,她去看地上那無頭的屍身,不知道什麼時候,像是有更多的人來了。師師俯下身去,拿那無頭屍身手上的刀,但拔了兩下,都沒有拔出來。那屍體已經沒了頭,但手中握刀,竟還握得如此之緊,不過師師終於還是將那刀拔了出來,她拿在手中,朝著前方走了過去。幾名女真士兵大都已被殺死,最後一人被兩把長槍插進肚子,兩名武朝士兵一邊撕扯一邊推著那人,將他扎死在了附近的土包上。師師走過去時,那女真人已經嚥氣了。

旁邊計程車兵看著拿刀的師師,以為她舉刀要砍那屍體――他們倒是無所謂――但師師終究只是哭,沒砍下去,幾名士兵回頭看看那大漢,有人道:“你男人啊?”

師師沒有答話,遠處傳來呼喊之聲,幾人便往那邊去了:“快走,這危險。”其中一人臨走時說道。

師師拿著刀癱坐在地上。

過了一陣,又有人呼喊著:“師師姑娘、師師姑娘。”朝這邊找了過來,那卻是薛長功的小舅子侯敬,他率領了一隊士兵過來,城池上下的喊殺聲,似乎變得更為劇烈了。眼見師師的狀態,侯敬分外著急,師師卻已漸漸收斂了恐懼:“怎麼了?現在到底是怎麼了?”

“女真人方才破了城牆,我們又奪回來了,有些女真人衝了進來,欲奪城門,我也正要率人前去支援。師師姑娘,你沒事吧,你這樣沒事吧?”

“我沒事。”師師道,“你快去啊――”

“那我去了,你找地方躲起來,躲起來啊!”

侯敬有著著急地揮著手,隨後帶了人往城門那邊跑過去了。

師師卻擦了擦眼淚,她先是扶著那有死人的土包,才緩緩站起來,待到雙腿不再發抖的時候,才繼續往傷兵營那裡衝過去。有人已經救了火,許多人死了,有些傷得更重,師師奔走期間,開始幫人處理傷勢。營帳此時已經被燒掉大半,風雪漏進來,師師可以看到遠處的城牆,在那段據說已經奪回來的牆頭,白熱化的戰鬥還在持續,無數人螞蟻一般的湧上去,喊殺之聲也在城門那邊嗡嗡作響。

火光瀰漫,城池在動,更多的人、一撥一撥的在士兵、官員的帶領下,正在朝這邊湧過來。

巨大的戰爭渦旋,這個夜晚,無數的人命都在往這邊填補而來……

十里之外,牟駝崗。

驚人的廝殺與混亂,也開始了……(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晚上沒睡著,所以……嚇死你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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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二章 悲悽殺戮 漫長血河(三)

景翰十三年,十一月下旬,汴梁大雪紛飛。∷

相對於大雪,女真人的攻城,才是如今整個汴梁,乃至於整個武朝面臨的最大災難。數月以來,女真人的猝然南下,對於武朝人來說,猶如滅頂的狂災,宗望率領不到十萬人的橫衝直撞、摧枯拉朽,在汴梁城外悍然打敗數十萬大軍的壯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像是給垂垂暮年的武朝人們,上了兇狠凌厲的一課。

長久以來,在歌舞昇平的表象下,武朝人,並非不重視兵事。文人掌兵,大量的金錢投入,回饋過來最多的東西,便是各種軍事理論的橫行。仗要怎麼打,後勤怎麼保證,陰謀陽謀要怎麼用,懂得的人,其實不少。也是因此,打不過遼人,戰績可以花錢買,打不過金人,可以挑撥離間,可以驅虎吞狼。不過,發展到這一刻,所有東西都沒有用了。

完顏宗望的出手,在這數月時間裡,碾碎了軍事理論家們的一切奢望。他的每一次出兵,都果斷而堅決,一朝開**隊的豪邁與血性,足以沖垮幾乎所有的陰謀詭計,尤其在十一月二十二這天發動對汴梁城的總攻之後,女真軍隊猶如燃燒一般碾壓而來,宗望的每一擊,都像是在武朝的要害上堅定地切下刀子,幾乎沒有兒戲的虛招。

而汴梁城能夠與之抗衡的,也只能是兩百年來真正積累的,在國家層面上的底蘊了。

文人治國,積累兩百餘年,堂堂正正攢下來的可以稱得上是底蘊的東西,畢竟還是有的。忠君愛國、捨身取義,再加上真正切身的利益為推動,汴梁城裡。終於還是能夠發動大量的人群,在短時間內,如同飛蛾撲火一般的加入守城隊伍當中。

如果說宗望每一擊都是針對著汴梁的要害而來,作為汴梁這個臃腫且戰力虛弱的龐然大物,在幾乎無法躲避的情況下,應對的方法只能是以大量的人命為填補。從二十二那天到二十五的夜幕降臨。當宗望對著汴梁切下最為沉重一刀的時候,只是這個被數百女真人突入城內的夜晚,為奪回牆頭和清除入城女真士兵,填在新酸棗門附近計程車兵和群眾生命,就已經超過六千人,城頭上下,屍山血海。

來不及思考生與死的意義,在這樣的戰鬥裡,士兵與大量被髮動起來的群眾前僕後繼地被填入死亡的深淵。人們到底該為之感動,還是該為之反省、悲哀,難以說清。只是至少在這一刻,負責守城的幾位老人,確實是在以透支生命的態度,執行著死守的責任,李綱一度執著鋼刀帶兵衝上城頭,而後方的秦嗣源。在瞭解到巨大的傷亡情況之後,拿著那數字坐在椅子上。過了好久手都在發抖,甚至說不出話來。

當一個國家沒有了實力,就只能以生命去耗了。

在汴梁城這條線上,頂住女真人的大量人命消耗,在汴梁城外,已經被打殘打怕的諸多隊伍。難有解圍的能力,甚至連面對女真大軍的勇氣,都已不多。然而在二十五這天的天黑時分,在女真牟駝崗大營忽然爆發的戰鬥,卻也是堅決而激烈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三十多萬勤王軍都已經被女真人碾過之後,這忽如其來的四千餘人展開的攻勢,堅決而凌厲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在宗望率領大軍對汴梁城重重揮下刀子的同時,在暗中潛伏的窺探者也終於出手,對著女真人的後背要害,揮出了同樣堅決的一擊!

從這四千人的出現,重騎兵的開局,對於牟駝崗留守的女真人來說,便是措手不及的強烈打擊。這種與普通武朝軍隊完全不同的風格,令得女真的軍隊有些錯愕,但並沒有因此而害怕。縱然經受了一定程度的傷亡,女真軍隊依舊在將領出色的指揮下於牟駝崗外與這支來襲的武朝部隊展開周旋。

而來襲的武朝軍隊則以同樣堅決的姿態,對著牟駝崗的大營外牆,迅速展開了攻擊。在彼此片刻的周旋之後,營地外的兩支輕騎兵,便再度衝撞在一起。

與此同時,牟駝崗前方稍作停留的重騎與步兵,對著女真營地發起了衝鋒,在轉眼間,便將整個戰事推上**。

在眼下的數量對比中,一百多的重騎兵,絕對是個巨大的戰略優勢。他們並非是無法被剋制,然而這類以大量戰略資源堆壘起來的兵種,在正面交鋒中想要抗衡,也只能是大量的資源和生命。女真騎兵基本都是輕騎,那是因為重騎兵是用來攻敵所必救的,若是原野上,輕騎可以輕輕鬆鬆將重騎耗死,但在眼下,僕魯的一千多步兵,成為了首當其衝的犧牲品。

後方的營地之中,的確可以以弓矢支援,然而弓箭對重騎的威脅微乎其微,即便對步兵,若對方開始不顧傷亡,弓箭能造成的傷亡,一時間也絕不至於令人承受不起。

牟駝崗前,鐵蹄排成一列,猶如雷鳴,滾滾而來,後方,近兩千步兵開始吶喊著衝鋒了。營地前方陣列中,僕魯回頭看了營牆上的術列速,然而得到的命令,近乎絕望,他回過頭來,沉聲大喝:“給我守住!”麾下的女真步兵眼望著那如巨牆一般推過來的黑色重騎,臉色變得比夜裡的雪還蒼白。與此同時,後方營門開始開啟,營地中的最後五百輕騎,悍然殺出,他要繞過重騎兵,強襲步兵後陣!

另一側,近四千騎兵糾纏廝殺,將戰線往這邊席捲過來!

紛飛的大雪中,戰線如海潮般的拍在了一起。血浪翻湧而出,同樣強悍的女真騎兵試圖避開重騎,撕裂對方的薄弱部分,然而在這一刻,即便是相對薄弱的輕騎和步兵,也擁有著相當的戰鬥意志,名為嶽飛的小將帶領著一千八百的步兵,以長槍、刀盾迎戰衝來的女真輕騎。同時試圖與己方騎兵匯合,擠壓女真騎兵的空間,而在前方,韓敬等人率領重騎兵,已經在血浪之中碾開僕魯的步兵陣。某一刻,他將目光望向了牟駝崗營牆後方的天空中。

術列速回過了頭。

似有喧鬧和廝殺聲傳來。

營地後方。火光和煙柱,升起來了。

“兄弟們——”營地前方的風雪裡,有人興奮地、歇斯底里的狂喝,令人心悸的癲狂,“隨我——隨我殺人哪——”

“哇——啊——”

這一刻,像是一鍋終於熬透了的老湯,平日裡原該屬於女真大軍擊潰敵軍時的瘋狂氣氛,在這片沸騰而血腥的鏖戰中,重現了。

先前那段時間裡雖然戰意堅決。但戰鬥起來終究還是不夠老辣的輕騎,在這一刻猶如狼群一般瘋狂地撲了上來,而在步兵陣中,原本年輕卻性情沉穩的嶽飛同樣已經興奮起來,猶如喝了酒一般,眼睛裡都顯出一股赤紅色,他手持長槍,哈哈大笑:“隨我殺啊——”組織著槍林朝著前方騎陣兇猛地推過去。槍鋒刺入戰馬身體的一瞬間,他腦中閃過的。卻是那位為刺殺宗翰已然死去的老人周侗的身影,他的師父……

雙手虯結的肌肉裡像是有火焰在炸開,那女真騎兵稍一遲疑,戰馬帶人的整個軀體都被這年輕將領與旁邊幾人挑飛起來,轟然之間,戰馬嘶鳴。積雪翻滾,粘稠的鮮血也噴了前方計程車兵滿頭滿身。周圍,或是戰馬倒下,或是人被衝開,無數的殺戮。進入白熱化了……

時間往前推不久,隨著黑暗的降臨,百餘道的身影穿過冰凍的湖面,直奔女真營地後方。

雖然著力防守著營地的前方,但女真人對環湖三面的防禦,其實並不算鬆懈。即便在湖面未結冰之前,女真人對這些方向上也有不弱的監視,結冰之後,更是加強了巡邏的力度,高聳的營牆內也有瞭望塔,負責監視附近的湖面。

不過,在這樣的時候,當大雪飄飛,夜幕降下,士兵又習慣了幾個月的平靜狀況後,終究還是有盲點的。

在遠處鑿下冰窟窿,悄然入水,再在岸邊無聲地出現的幾名白衣人動作迅速,轉眼間將三名巡邏的女真士兵先後割喉,他們換上女真士兵的衣服,將屍體推入水中,緊接著,從懷中拿出油布包裹的弩弓,繩索,射殺附近營牆後瞭望塔上的女真士兵,再攀援而上,取而代之。

百多白衣人,在其後的片刻間便先後潛入了女真的營地中。

在呂梁山培養的這一批人,針對潛入、破壞、匿形、斬首等事項,本就進行過大量訓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綠林高手原就有許多擅長此類行動的,只不過大部分無組織無紀律,喜歡單幹而已。寧毅身邊有陸紅提這樣的宗師做顧問,再將一切系統化下來,也就成為此時特種兵的雛形,這一次精銳盡出,又有紅提領隊,轉眼間,便癱瘓掉了女真營地後方的外圍防禦。

如果在平時,女真軍隊大多駐紮於此,這樣的行動,基本上難以做到,但這一次,將近五千的女真人已經離開營門,正與外部的秦紹謙等人展開鏖戰,北面的營牆防守又是重中之重,秦紹謙等人展開要猛攻營地的堅決態度後,術列速等人恨不能將工匠都叫過去派上用場,能夠分配在這後方的防守力量,就實在不算多了。

畢竟若非是寧毅,其它的人就算組織一大批士兵過來,也不可能做到無聲無息的潛入,而一兩個綠林高手就算挖空心思潛入進去,基本上也沒有什麼大的意義。

他們隨後找到女真人囤積糧草的倉庫,紅提帶人潛入其中時,寧毅領著數人折返,找到女真人關押漢人俘虜的營房。這邊的防守卻是相當薄弱的,他們殺死幾名看守士兵,寧毅斬開營門的大鎖,便將女真人的屍身和武器拋在這些早被折磨許久的俘虜面前。

“聽聽外面,女真人去打汴梁了,朝廷的軍隊正在攻打這裡,還能動的,拿上武器,然後隨我去殺人,拿更多的武器!不然就等死。”

此時被女真人關在營地裡的俘虜足有數千人,這第一批俘虜還都在遲疑。寧毅卻不管他們,拿出衣服裡裝了火油的竹筒就往周圍倒,然後直接在營房裡點火。

整個營地瞬間就亂起來了。而在另一邊,女真人的糧草庫房裡燃起熊熊大火,小規模的廝殺開始出現,當完顏闍母率領少數精兵殺來時。半個營地都已經炸開了鍋,數個糧草庫房之中,火勢都已經開始燃燒蔓延,而大半的漢人俘虜,都被放了出來,或是組織起絕望的殺戮,或是四散奔逃,也有許多人已不敢反抗逃離,只希望能夠活命。但潛入的一百多人混在他們當中,這些事情,又哪裡能由得了他們了。

四分之一個時辰後,牟駝崗大營正門陷落,營地裡裡外外的,已經血流成河……

****************

夜已深了,汴梁城,新酸棗門。稍稍的平靜下來。

師師站在那堆被燒燬的彷彿廢墟前,帶著的火光的餘燼。從她的眼前飄過了。

她的臉上全是灰塵,頭髮燒得捲曲了一點,臉上有模模糊糊的水的痕跡,不知道是雪花落在臉上化了,還是因為哭泣導致的。身下的腳步,也變得踉踉蹌蹌起來。

半個夜晚的廝殺之後。女真人暫時的退去了。新酸棗門附近的巍峨城牆下,人們開始全力救治傷員,收斂屍體,周圍血腥氣瀰漫,還有燒得焦糊的味道。

好多好多的人死了。

她覺得好累啊……

李蘊從礬樓裡匆匆過來。找到她時,她正坐在城牆下的一處角落裡,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麼,樣貌悽然,目光呆滯,腳上的一隻鞋都已經沒有了,嚇得李蘊還以為她遭遇了施暴,但幸好沒有。

“我做不動了,我好累啊、我好累啊……”她低聲抽泣著,如此說道,“我想休息一下了……我好累啊……”

李蘊蹲下身來,傷心地抱住了她……

……

牟駝崗。

戰事已經停歇了,到處都是鮮血,大量被火焰焚燒的痕跡。

術列速手持長劍,站在那廢墟的高處,長劍上滿是鮮血,下方,一堆火焰還在燒,照得他的面容明明滅滅的。

“知不知道是誰?”

他口中如此問道。

被綁著推到前方的漢人俘虜大哭著,拼命搖頭。

“饒命……”

術列速猛地一腳踢了出去,將那人踢下熊熊燃燒的火坑,然後,最為淒厲的慘叫聲響起來。

“知不知道!就是那些人害死你們的!你們找死——”

他的樣貌原本顯得英俊陽剛,此時卻已然扭曲兇戾起來,這聲音響起在營地上方,隨後,又有人被推了下去。

先前的那一戰裡,隨著營地的後方被燒,前方的四千多武朝士兵,爆發出了最為驚人的戰鬥力,直接擊潰了營地外的女真戰士,甚至反過來,奪取了營門。不過,若真的衡量手上的力量,術列速這邊加起來的人手畢竟上萬,對方擊潰女真騎兵,也不可能達到全殲的效果,只是暫時士氣高漲,佔了上風而已。真正對比起來,術列速手上的力量,還是佔優的。

但這一次,並非是戰陣上的對決。

在看見糧草庫燃起火焰的那一瞬間,術列速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營地在激烈的廝殺中變得混亂不堪,原本被關押在營地中的俘虜全都被放了出來,潛入營地的武朝人混在他們當中,到最後,那些武朝士兵守在大營門口堅持了許久,救走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漢人俘虜。這些漢人俘虜多半虛弱,有許多還是女人,他們離開之後,塔萊收攏所有的騎兵——除卻傷員,大約還有一千二百名能戰的——向術列速提議,跟在對方身後,銜尾追殺,但術列速知道這樣已經沒有意義,若是對方還安排了埋伏,說不定手上這一千二百多人,還要折損其中。

“派斥候跟著他們,看他們是什麼人。”他如此吩咐道。

剩餘在營地裡漢人俘虜,有許多都已經在混亂中被殺了,活下來的還有三分之一左右,在眼前的心態下,術列速一個都不想留,準備將他們全部殺光。

“不反抗就不會死。你們全是被那些武朝人害的。”

他如此說著,然後殺光了他們。

同一時刻,汴梁城外的女真大營,攻城未果的宗望已經聽完了牟駝崗受襲的全過程,他坐在座位上,安靜得可怕。

在這一刻,終於有人出手,在他的要害上捅了一刀了。

“糧草還有多少?”

“不、不知道具體數字,大營那邊還在清點,未被全部燒完,總……總還有一部分……”過來報訊的人已經被眼前大帥的樣子嚇到了。

“是誰幹的?”

“不知道。已經跟在他們後面。”

“郭藥師呢?”

“呃……郭將軍去找西軍……”這件事宗望卻是清楚的,斥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問他。

“我是說,他為何遲遲還未動手。來人啊,傳令給郭藥師,讓他快些打敗西軍!搶他們的糧草。再給我找到這些人,我要將他碎屍萬段。”他吸了一口氣,“堅壁清野,燒糧,決黃河……我覺得我知道他是誰……”

在高層的交鋒博弈上,武朝的皇帝是個白痴,此時汴梁城中與他對陣的那幾個老頭,只能說拼了老命,擋住了他的攻擊,這很不容易了,但是無法對他造成壓力,只有這一次,他覺得有點痛了。

四千人……

打敗了術列速……

他想到這裡,一拳轟在了前方的桌子上。

“……明日,繼續攻城!”

……

黑夜,風雪之中,長長的隊伍。

有不少傷兵,後方也跟著許多衣衫襤褸渾身發抖的平民,皆是被救下來的俘虜,但若論及整體,這支隊伍計程車氣,還是極為高昂的,因為他們剛剛打敗了天下最強的軍隊——嗯,反正是可以這樣說了。

後方有騎馬的斥候追趕過來了,那斥候身上受了傷,從馬背上翻滾下來,手上還提了顆人頭。隊伍中精通刀傷跌打的武者趕快過來幫他包紮。

“女真斥候一直跟在後面,我幹掉一個,但一時半會,咳……恐怕是趕不走了……”

“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寧毅回頭看了看風雪的遠處,事實上,到處都是一片漆黑,“通知聞人不二,我們先不回夏村了,到之前的那個鎮子安頓下來。能偵查的都放出去,一方面,跟他們練練,另一方面,盯緊郭藥師和汴梁的情況,他們來打我們的時候,我們再跑。”

他頓了頓,過得片刻,方才問道:“訊息已經傳給汴梁了吧?”

……

第二天早晨醒來,師師聽到了那個訊息……(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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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三章 超越刀鋒(一)

凌晨時分,風雪漸漸的停了下來。※%

原本的小鎮廢墟里,篝火正在燃燒。馬的聲音,人的聲音,將生的氣息暫時的帶回這片地方。

士兵在篝火前以鐵鍋、又或是洗淨的頭盔熬粥,也有人就著火焰烤冷硬的饅頭,又或是顯得奢侈的肉條,身上受了輕傷計程車兵猶在火堆旁與人談笑。營地一側,被救下來的、衣衫襤褸的俘虜三三兩兩的蜷縮在一起。

“來,毯子,拿著……”

寧毅走在其中,與旁人一道,將不多的可以保暖的毯子遞給他們。在女真營地中呆了數月的這些人,身上大多有傷,遭受過各種虐待,若論形象――比起後世諸多影視劇中最為悽慘的乞丐或許都要更淒涼,令人望之不忍。間或有幾名稍顯乾淨些的,多是女子,身上甚至還會有花花綠綠的衣服,但神情大多有些畏縮、遲鈍,在女真營地裡,能被稍微打扮起來的女人,會遭到怎樣的對待,可想而知。

事實上,這當中只要是女人,或許就都已經遭受過這樣的對待,只不過,有的被這樣對待稍久一些,也就形象悽慘,令人望之毫無**了,能被留下自生自滅的,多半還是女真人稍微懶了點,沒有動手殺掉。

當中有些人眼見寧毅遞東西過來,還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他們(又或是她們)或許還記得不久前寧毅在女真營地裡的行為,不顧他們的想法,驅趕著所有人進行逃離,由此導致後來大量的死亡。

那樣的混亂當中,當女真人殺來時,有些被關了許久的俘虜是要下意識跪下投降的。寧毅等人就藏身在他們之中。對那些女真人做出了攻擊,而後真正遭到屠殺的,自然是這些被放出來的俘虜,相對來說,他們更像是人肉的盾牌,掩護著進入營地燒糧的一百多人進行對女真人的刺殺和攻擊。以至於不少人對寧毅等人的冷血。仍然心有餘悸。

但當然,除了有數名重傷者此時仍在冰冷的天氣裡漸漸的死去,能夠逃出來,自然還是一件好事。縱然心有餘悸的,也不會在此時對寧毅做出指責,而寧毅,當然也不會辯解。

不久之後,又有人開始送來稀粥和烤過的饅頭片,由於沒有足夠的碗。喝粥只能用洗過的破瓦片、瓷片將就。

能有這些東西暖暖肚子,小鎮的廢墟間,在篝火的映照下,也就變得更加安寧了些了。

也有一小部分人,此時仍在鎮子的邊緣安排拒馬,根據地形稍微構築起防禦工事――雖然剛剛取得一場勝利,大量高素質的斥候也在周邊活躍,時刻監視女真人的動向。但對方奇襲而來的可能性,依舊是要提防的。

“……那個時候啊。我從馬上掉下來,真的是有點慌張了,但是那些金狗就算衝過來,我身上有盔甲啊。一紮,砰,沒進……他孃的。我去殺他,他居然還敢反抗……”

拒馬後的雪地裡,十數人的身影一面挖坑,一面還有說話的聲音傳過來。

營地中計程車兵群裡,此時也大都是如此境況。談論著戰鬥,聲音不至於大喊出來,但此時這片營地的上上下下,都有著一股充盈飽滿的自信氣息在,行走其間,令人忍不住便能踏實下來。

寧毅、紅提、秦紹謙等人也在其中詢問著各項事情的安排,亦有諸多瑣事,是旁人要來問他們的。此時周圍的天幕依舊黑暗,待到各種安置都已經七七八八,有人運了些酒過來,雖還沒開始發,但聞到酒香,氣氛更加熱烈起來。寧毅的聲音,響起在營地前方:“我有幾句話說。”

黎明前最為黑暗的天色,也是最為岑靜寂寥的,風雪也已經停了,寧毅的聲音響起後,數千人便迅速的安靜下來,自覺看著那走上廢墟中央一小隊石礫的身影。

寧毅的臉上,倒是帶著笑的。

“大家興奮嗎?我也很興奮。出發的時候我的心裡也沒底,今天這一仗,到底是去送死呢,還是真能做到點什麼。結果我們真的做到了,那支軍隊,號稱滿萬不可敵,天下最強。他們在汴梁的幾個月,打垮了我們總共三十多萬人。今天!我們第一次正式出擊,給他們上一課!打垮他們一萬人!當著他們的面,燒了他們的糧!我們狠狠地給了他們一巴掌,這是誰也做不到的事情!”寧毅笑著抬了抬手,“我心裡告訴自己,我們無敵了。”

眾人便笑了起來。

“所以稍微安靜下來以後,我也很高興,訊息已經傳給村子,傳給汴梁,他們肯定更高興。會有幾十萬人為我們高興。剛才有人問我要不要慶祝一下,確實,我準備了酒,而且都是好酒,夠你們喝的。但是這兩桶酒搬過來,不是給你們慶祝的。”

寧毅的面容稍微嚴肅了起來,話語頓了頓,下方計程車兵也是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眼下這些人多是從呂梁、獨龍崗出來,寧毅的威信,是毋庸置疑的,當他認真說話的時候,也沒有人敢輕忽或是不聽。

“我們面對的是滿萬不可敵的女真人,有五萬人在攻汴梁,有郭藥師麾下的三萬多人,同樣是天下強兵,正在找西軍種師中算賬。今天牟駝崗的一萬多人,若不是他們首先要保糧草,不計後果打起來,我們是沒有辦法全身而退的。對比其他軍隊的質量,你們會覺得,這樣就很厲害,很值得誇耀了,但如果只是這樣,你們都要死在這裡了――”

“你們夠強大了嗎?不夠!你們的戰績夠輝煌了嗎?不夠!這只是一場熱身的小小戰鬥,對比你們接下來要面臨的事情,它什麼都不算。今天我們燒了他們的糧,打了他們的耳光,明天他們會更兇狠地反撲過來,看看你們周圍的天,在那些你們看不到的地方。受傷的狼群正等著把你們扒皮拆骨!”

寧毅攤開了雙手:“你們面前的這一片,是全天下最強的人才能站上來的舞臺。生死交鋒!你死我活!無所不用其極!你們只要還能強大一點點,那你們就一定比不上別人,因為你們的敵人,是同樣的,這片天底下最狠、最厲害的人!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不管用什麼辦法,都要要你們的命!用手,用腳,用刀槍,用他們的牙,咬死你們!”

“什麼是強大?你身受重傷的時候,只要還有一點力氣,你們就要咬牙站著,繼續做事。能撐過去,你們就強大一點點。在你打了勝仗的時候,你的腦子裡不能有絲毫的鬆懈,你不給你的敵人留下任何弱點,任何時候都沒有弱點,你們就強大一點點!你累的時候,身體撐住,比他們更能熬。痛的時候,牙關咬住。比他們更能忍!你把所有潛力都用出來,你才是最厲害的人,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你要知道,你可以做到的事情,你的敵人裡。一定也有人可以做到!”

“在以前……有人跟我做事,說我這個人不好相處,因為我對自己太嚴格,太苛刻,我甚至沒有用要求自己的標準來要求他們。但是……什麼時候這天下會由弱者來制定標準!什麼時候。弱者竟敢理直氣壯地埋怨強者!我可以理解所有人的缺點,貪圖享樂、好逸惡勞、蠅營狗苟,太平世界上我也喜歡這樣。但在眼前,我們沒有這個餘地,如果有人不明白,去看看我們今天救出來的人……我們的同胞。”

“我不想揭人傷疤,但這,就是敗者的未來!沒有道理可說!敗了,你們的父母妻兒,就要遭遇這樣的事情,被人像狗一樣對待,像妓女一樣對待,你們的小孩子,會被人扔進火裡,你們罵他們,你們哭,你們說他們不是人,沒有任何作用!沒有道理可講!你們唯一可做的,就是讓你自己強大一點,再強大一點!你們也別說女真人有五萬十萬,哪怕有一百萬一千萬,打敗他們,是唯一的出路!否則,都是一樣的下場!當你們忘了自己會有下場,看他們……”

“而他們會說我揭人痛處,沒有人性,她們在哭……”寧毅朝著那被救出來的一千多人的方向指了指,那邊卻是有不少人在哭泣了,“可是在這裡,我不想表現自己的人性,我只要告訴你們,什麼是你們面對的事情,沒錯!你們很多人受到了最嚴苛的對待!你們委屈,想哭,想要有人安慰你們!我都明明白白,但我不給你們這些東西!我告訴你們,你們被打被罵被刀砍火燒被強暴!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的,我們敗了,你們會再經歷一次,女真人還會變本加厲地對你們做同樣的事情!哭有用嗎?在我們走了以後,知不知道其他活下來的人怎麼樣了?術列速把其他不敢反抗的,或者跑晚了的人,全都活活燒死了!”

“你們之中,很多人都是女人,甚至有孩子,有些人手都斷了,有些人骨頭被打斷了,現在都還沒好,你們又累又餓,連站起來走路都覺得難。你們遭遇這麼多事情,有些人現在被我這樣說一定覺得想死吧,死了也好。可是沒有辦法啊,沒有道理了,如果你不死,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什麼?就是拿起刀,張開嘴,用你們的刀去砍,用嘴去咬,去給我吃了那些女真人!在這裡,甚至連‘我盡力了’這種話,都給我收回去,沒有意義!因為未來只有兩個!要麼死!要麼你們敵人死――”

寧毅的聲音稍稍停下來,漆黑的天色之中,迴音震盪。

“但是我告訴你們,女真人沒有那麼厲害。你們今天已經可以打敗他們,你們做的很簡單,就是每一次都把他們打敗。不要跟弱者做比較,不要說盡力了,不要說有多厲害就夠了,你們接下來面對的是地獄,在這裡,任何軟弱的想法,都不會被接受!今天有人說,我們燒了女真人的糧草,女真人攻城就會更猛烈,但難道他們更猛烈我們就不去燒了嗎!?”

“我們燒了他們的糧,他們攻城更拼命,那座城也只能守住,他們只有守住,沒有道理可講!你們面前面對的是一百道坎。一道過不去,就死!勝利就是這麼苛刻的事情!但是既然我們已經有了第一場勝利,我們已經試過他們的成色,女真人,也不是什麼不可戰勝的怪物嘛。既然他們不是怪物,我們就可以把自己練成他們想不到的怪物!”

“他們糧草被燒了很多。說不定現在在哭。”寧毅隨手指了指,說了句俏皮話,若在平時,人們大概要笑起來,但此時,所有人都看著他,沒有笑,“就算不哭,因失敗而沮喪。人之常情。因勝利而慶祝,好像也是人之常情,坦白跟你們說,我有很多錢,將來有一天,你們要怎麼慶祝都可以,最好的女人,最好的酒肉。什麼都有,但我相信。到你們有資格享受這些東西的時候,敵人的死,才是你們得到的最好的禮物,像一句話說的,到時候,你們可以用他們的頭蓋骨喝酒!當然。我不會準你們這麼做的,太噁心了……”

“今天沒有慶祝。”寧毅說道,“酒,每個人只許一盅,為的是讓你們暖暖身子。好好休息。但你們的警惕心一刻都不許放鬆!等到你們醒來,你們要比現在更強大!你們只能比現在更強大!然後,讓你們的敵人發抖,讓他們去死。而你們活著。”

“……我說完了。”寧毅如此說道。

營地裡肅殺而安靜,有人站了起來,幾乎所有士兵都站了起來,眼睛裡燒得通紅,也不知道是感動的,還是被煽動的。

“是――”前方有呂梁山計程車兵大喊了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起。下一刻,同樣的聲音轟然間如海潮般的響起,那聲音像是在回答寧毅的訓話,卻更像是所有人心中憋住的一股怒潮,以這小鎮為中心,剎那間震響了整片山原雪嶺,那是比殺氣更凝重的威壓。樹木之上,積雪簌簌而下,不知名的斥候在黑暗裡勒住了馬,在迷惑與驚悸轉圈,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寧毅走出了人群,祝彪、田東漢、陳駝子等人在旁邊跟著,這個夜晚,可能所有人心中都難以平靜,但這種翻湧帶來的,卻並非躁動,而是難以言喻的強大與凝重。寧毅去到收拾好的小房間,不一會兒,紅提也過來了,他擁著她,在鋪在地上的毯子裡沉沉睡去。

除了負責巡邏看守的人,其他人隨後也沉沉睡去了。而東方,就要亮起魚肚白來。

等到一覺醒來,他們將成為更強大的人。

京城,第一輪的宣傳已經在秦嗣源的授意下放出去,不少的內部人士,已然知道牟駝崗昨晚的一場戰鬥,有一些人還在透過自己的渠道確認訊息。

兵部大堂,又忙碌了一晚的秦嗣源這才稍稍收拾了東西,準備休息,旁邊,匆匆過來與他聊了片刻的李綱也已是滿臉倦容。

“天亮之後,只會更難。”秦嗣源拱了拱手,“李相,好生休息一下吧。”

“是,說的是,我也得……睡上一兩個時辰了。該休息一會,才好與金狗過招。”

老人說著,又笑了起來,自從得到這個訊息後,他喜不自勝,步伐奔走間,都比往日裡迅捷了許多。兵部後方早給他們準備了暫歇的房間,兩人去到房間裡,自也有僕人伺候,秦嗣源沾床就睡了,李綱點燃燈燭,推開窗戶,看外面漆黑的天色,他又笑了笑,不覺間,眼淚從滿是皺紋的雙眼裡滾落出來。

李綱性情暴烈忠直,走到相位之上,已是多年未曾識得眼淚的滋味。他的能力如何,外界固然有多種說法,然而一份愛國的拳拳之心,熾烈無比。這幾年來,他推行各種事情,每遭掣肘,朝堂混亂,兵事糜爛,他欲振作此事,卻又能做到多少?這一次女真攻城,他組織的防守堅決,甚至已做好殞身於此的準備,然而女真的強大,如泰山般的壓下來,他死不足惜,然而何曾看見過希望。

只有在這一刻,他恍然間覺得,這連日以來的壓力,大量的生死與鮮血中,終於能夠看見一點點亮光和希望了。

他吸了一口氣,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圈,然後趕快上床,讓自己睡下。

他得趕快休息了,若不能休息好,如何能慷慨赴死……

女真的營地裡,篝火燃燒,宗望揹負雙手,望著視野前方,巨大的城池。

劉彥宗跟在後方,同樣在看這座城池。

戰事發展到這樣的情況下,昨夜居然被人偷襲了大營,實在是一件讓人意外的事情,不過,對於這些身經百戰的女真大將來說,算不得什麼大事。

“……彥宗哪……若不能盡破此城,我等還有何臉面回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過是加深了宗望破城的決心而已。

劉彥宗目光冷漠,他的心中,同樣是這樣的想法。

在來之前,他們覺得武朝多半會有些底蘊,還算謹慎。後來大破武朝軍隊,覺得他們根本就是一窩兔子,毫無戰力。如今,算是被兔子撓了。

晦氣……

得更多的殺掉這些武朝人才行!徹底的……殺到他們不敢反抗!

雞鳴的聲音已經響起來,礬樓,後方的院落溫暖的房間裡。

師師躺在床上,蓋著被子,正在沉睡,被子下面,露出白皙的纖足與繫有紅色絲帶的腳踝。

睜開眼睛時,她感受到了房間外面,那股奇異的躁動……(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這個章節名,大概要用很多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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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四章 超越刀鋒(二)

作為汴梁城訊息最為靈通的地方之一,武朝軍隊趁宗望全力攻城的時機,偷襲牟駝崗,成功燒燬女真軍隊糧草的事情,在清晨時分便已經在礬樓當中傳開了。£∝

汲著繡鞋披著衣裳下了床,首先來講這訊息告訴她的,是樓裡的丫鬟,而後便是匆匆過來的李蘊了。

縱然沒敢去城牆邊幫忙,李媽媽仍是個深明大義的女人,對於師師在這段時間經常過去的事情,並沒有做出阻止。待聽說這捷報,她也已經興奮得睡不著覺,將樓中人叫起來張燈結綵,等到師師醒過來,便又立刻過來報訊。

無論如何,聽起來都猶如神話一般……

秦將軍率四千武朝精兵,趁著女真人後防鬆懈,突襲牟駝崗仍有上萬人駐守的大營,敗術列速、燒燬女真人大部分糧草,全身而退。

單從訊息本身來說,這樣的進攻真稱得上是給了女真人雷霆一擊,乾淨利落,振奮人心。然而聽在師師耳中,卻難以感受到真實。

她已經在城牆邊見識到了女真人的強悍與兇殘,昨天晚上當那些女真士兵衝進城來,雖說後來終究被趕來的武朝士兵殺光,保住了城門,但女真人的戰力,委實是可怖的。為了殺死這些人,己方付出的是數倍生命的代價,甚至在附近的傷兵營,被對方攪得一塌糊塗,有的傷兵奮起反抗,但那又如何,仍舊被那些女真士兵殺死了。

正因為己方的抵抗已經如此的強烈,那些死去的人,是如此的前僕後繼,師師才愈發能夠明白,那些女真人的戰力,到底有多麼的強大。更何況在這之前。他們在汴梁城外的原野上,以足足殺潰了三十多萬的勤王軍隊。

四千人偷襲上萬人,還勝了?燒了糧草?怎麼可能……

因為這樣的直覺和理智,即便李蘊已經說得言之鑿鑿,樓中的其他人也都相信了這件事,並且心甘情願地沉浸在喜悅當中。師師的心裡,終究還是保留著一份清醒的。

她在這個位置上,畢竟看過太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了,弄虛作假、謊報軍功,又或者是為了這樣那樣的理由欺騙眾人,都不是什麼新鮮事,眼前女真人帶來的壓力如此之大,如果是說有什麼人故意弄出假的捷報來,給人打氣。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在礬樓眾人開心的情緒裡保持著喜悅的樣子,在外面的街道上,甚至有人因為興奮開始敲鑼打鼓了。不多時,便也有人過來礬樓裡,有慶祝的,也有來找她的——因為知道師師對這件事的關注,收到訊息之後,便有人過來要與她一道慶祝了。類似於和中、陳思豐這些朋友也在其中,過來報喜。

外面大雪已停。這個早晨才剛剛開始,似乎整個汴梁城就都沉浸在這個小小的勝利帶來的喜悅當中了。師師聽著這樣那樣的訊息,心中卻喜悅漸去,只感到疲累又湧上來了:這樣大規模的宣傳,正是說明朝廷大佬迫不及待地利用這個訊息做文章,振奮士氣。她在往日裡長袖善舞、逢場作戲都是常事。但經歷瞭如此之多的殺戮與心驚之後,若自己與這些人還是在為了一個假的訊息而慶祝,縱然有著打氣的訊息,她也只感到身心俱疲。

這樣的情緒一直持續到蘇文方來到礬樓。

這些天裡,蘇文方配合相府做事。就是要讓城中大戶派出家丁護院守城,在這方面,竹記固然有關係,礬樓的關係更多,因此雙方都是有不少聯絡的。蘇文方過來找李蘊商議如何利用好這次捷報,師師聽到他過來,與她院中眾人告罪一番,便來到李媽媽這邊,將剛剛談完事情的蘇文方截走了,而後便向他詢問事情真相。

“……捷報之事,到底是真是假,文方你切切不要瞞我。”

跟在寧毅身邊做事的這幾年,蘇文方已經在諸多考驗中快速的成長起來,變成就外界來說相當可靠的男子。但就實際而言,他的年紀比寧毅要小,比起在風月場所呆過這麼多年的師師來說,其實還是稍顯稚嫩的,雙方雖然已經有過一些來往,但眼下被師師雙手合十、一本正經地詢問,他還是感到有些緊張,但由於真相擺在那,這倒也不難回答:“自然是真的啊。”

“文方你別來騙我,女真人那麼厲害,別說四千人偷襲一萬人,就算幾萬人過去,也未必能佔得了便宜。我知道此事是由右相府負責,為了宣傳、振奮士氣,就算是假的,我也必定竭盡所能,將它當成真事來說。可是……可是這一次,我實在不想被矇在鼓裡,就算有一分可能是真的也好,城外……真的有襲營成功嗎?”

蘇文方看著她,而後,微微看了看周圍兩邊,他的臉上倒不是為了說謊而為難,實在有些事情,也在他心裡壓著:“我跟你說,但這事……你不能說出去。”

“嗯。”師師點頭。

“秦將軍跟姐夫都在。”蘇文方微微有些得意,“自武瑞營大敗之後,姐夫一直在推進這些事情,他在女真人的眼皮子底下繼續堅壁清野,一邊還在收攏潰兵,加以訓練。如今在這汴梁城外,恐怕已經找不到什麼人跟糧食了,他這才與秦將軍發動雷霆一擊,斷女真人後路。這次的事情乃是二少跟姐夫一同領隊,我這樣說,師師姑娘你可信了?”

“……立恆也在?”

“姐夫在武瑞營潰敗那一晚,身受重傷。”蘇文方道,“但即便如此,也未曾將堅壁清野的事情放下,就算相府中人,也不曾料到這事情真能起到作用。直到昨晚捷報傳來,相府上下都驚動了,年公、紀先生、覺明大師他們興奮得沒睡好覺。劫營之事還沒什麼,女真人的糧草可能還儲存下來了兩三成,重點是,姐夫從頭到尾。都在一絲一縷的埋伏這件事。如今汴梁周圍,人和糧食是真的找不到了,吃光了糧,他們真的要被憋死。”

他說著:“我在姐夫身邊做事這麼久,梁山也好,賑災也好。對付那些武林人也好,哪一次不是這樣。姐夫真要出手的時候,他們哪裡能擋得住,這一次遇上的雖然是女真人,姐夫動了手,他們也得痛的。四千多人是全身而退,這才剛剛開始呢,只是他手下人手不算多,恐怕也很難。不過我姐夫是不會怕的。再難,也不過拼命而已。只是姐夫原本名聲不大,不適合做宣傳,所以還不能說出去。”

蘇文方稍稍揚著下巴,頗為自豪。作為蘇家人,令他最為振奮的時刻,莫過於收到訊息後,相府那幾位高層幕僚說出:“立恆好算計。”“立恆好狠哪。”這些話來的時候。幾個月的時間。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布好局,而後發出凌厲的一擊。猶如潛行在黑暗中的獵豹一般,不出手則已,出手便讓敵人痛徹心扉,怎能讓他不感到自豪。

只是眼前的情況下,整個功勞自然是秦紹謙的,輿論宣傳。也要求資訊集中。他們是不好亂傳其中細節的,蘇文方心中自豪,卻無處可說,這時候能跟師師說起,炫耀一番。也讓他感到舒坦多了。

他的話說完,師師臉上也綻放出了笑容:“哈哈。”身子旋轉,腳下舞動,興奮地跳出去好幾個圈。她身材曼妙、腳步輕靈,此時喜悅隨心而發的一幕美麗至極,蘇文方看得都有些臉紅,還沒反應,師師又跳回來了,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在他面前偏頭:“你再跟我說,不是騙我的!”

蘇文方臉上紅了紅,有些羞澀,又有些生氣,然後漲紅了臉:“師師姑娘,我蘇文方還不至於拿姐夫的事情在你面前吹牛!姐夫在外面殫精竭慮,九死一生,這樣子在女真人的正面切一刀,有誰做得到!女真人駐守牟駝崗的大將有完顏闍母、術列速,守軍又有上萬人,除了我姐夫……”

他想說除了寧毅誰能打敗他們,隨即又覺得跑題了,而且太過吹牛,臉上便漲得更紅了。師師臉上也褪去了詢問的神色,放開了他的手:“你這樣說,我已經信了。立恆他……沒有受傷吧?”

“不知道。”蘇文方搖了搖頭,“傳來的訊息裡未有提起,但我想,沒有提起便是好訊息了。”

師師笑著,點了點頭,片刻後說道:“他身處險地,盼他能安好。”

蘇文方抿了抿嘴,過得片刻,也道:“師師姑娘聽說了此事,是不是更喜歡我姐夫了?”

往日裡師師跟寧毅有來往,但談不上有什麼能擺上檯面的曖昧,師師畢竟是花魁,青樓女子,與誰有曖昧都是尋常的。就算蘇文方等人議論她是不是喜歡寧毅,也只是以寧毅的能力、地位、權勢來做衡量依據,開開玩笑,沒人會正式說出來。這時候將事情說出口,也是因為蘇文方稍稍有點記仇,心情還未平復。師師卻是大方一笑:“是啊,更……更更更更更喜歡了。”

蘇文方這一拳打在空處,頗為不爽,道:“那師師姑娘是要嫁給我姐夫做小了?”問出去以後,微微有些後悔,原本該是調侃的話,可能問過了一點。事實上他與人打交道這麼些年,交際手段也已經頗為成熟,只是此時在師師面前,才稍稍有些拿捏不住而已。

師師卻不在意,只是笑著:“立恆做到這等事情,只要被人知道,滿樓的姐妹們都會忍不住要將身子給她,若能做小,只是師師的榮幸呢。”

“呃,我說得有些過了……”蘇文方拱手躬身道歉。

師師搖了搖頭,帶著笑容微微一福身:“能得知此事,我心中實在高興。女真勢大,先前我只擔心,這汴梁城怕是已經守不住了,如今能得知還有人在外奮戰,我心中才有些希望。我知道文方也在為此事奔走,我待會便去城牆那裡幫忙,不多耽擱了。立恆身在城外,此時若能相見,我有千言萬言欲與他說,但眼下想來,唯有去到與此戰事相關之處,方能出些許微力。至於兒女之情。在此事面前,又有何足道。”

蘇文方微微愣了愣,然後拱手:“呃……師師姑娘,量力而行,請多保重。”他自覺無法在這件事上做出勸阻,隨後卻加了一句。“姐夫這人重感情,他往日曾言,所行諸事,皆是為身邊之人。師師姑娘與姐夫交情匪淺,我此言或許自私,但是……若姐夫戰勝歸來,見不到師師姑娘,心中必然悲痛,若只為此事。也希望師師姑娘保重身體。勿要……折損在戰場上了。”

師師也沉默了片刻,隨後,臉上帶著笑容:“那我……嗯,會盡量保重自己的……”

蘇文方是蘇檀兒的弟弟,理論上來說,該是站在蘇檀兒那邊,對於與寧毅有曖昧的女性,應該疏離才對。然而他並不清楚寧毅與師師是否有曖昧。只是衝著可能的原因說“你們若有感情,希望姐夫回來你還活著。別讓他傷心”,這是出於對寧毅的敬愛。至於師師這邊,不論她對寧毅是否有感情,寧毅以往是沒有流露出太多過線的痕跡的,此時的回答,涵義便頗為複雜了。

只是一如她所說。戰爭面前,兒女私情又有何足道?

走出與蘇文方說話的暖閣,穿過長長的走廊,院子裡裡外外鋪滿了白色的積雪,她拖著長裙。原本步履還快,走到轉角無人處,才漸漸地停下來,仰起頭,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面上漾著笑容:能確定這件事情,真是太好了啊。

院落一角,孤零零的石凳與石桌旁,一棵樹上的梅花開了,稀稀疏疏的紅色傲雪綻放著。

師師回到自己的院子,一些人還在這裡等待著她,她告罪一番,準備進去換衣衫,眾人便來勸阻一番,道她這等女子,不該去戰場險地。師師便只是禮貌地敷衍了他們幾句,待到她穿了方便行動的衣服出來,類似於和中等幾人還在,他們大多是以往與師師交情較深的人,於和中道:戰場無情,我等都擔心於你,也知道此次汴梁城已到難解的危局,我等也想去戰場,只是一來有官職在身,無法走開,二來恨手無縛雞之力,家中尚有妻兒父母……

其實於和中有官身是對的,只是他的官職此次倒參與不到打仗裡去,與後勤也不太搭,而且家中尚有妻兒父母,上了戰場也未必能殺敵……等等等等,師師都知道。她以往最懂人之弱點,無論虛榮、驕傲、貪婪、好色……都能夠理解,並且對這類人,絲毫都沒有瞧不起,於和中等人原本沒什麼可能經常與她這個花魁來往,畢竟付不起錢,身份地位也不夠,但師師將他們當成好朋友,經常也約他們玩耍,認識一些地位高的人……

她覺得,人心中有弱點,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正常之事,自己心中亦然,不該做出什麼指責。類似於上戰場幫忙,她也只是勸勸別人,絕不會做出什麼太強烈的要求,只因為她覺得,命是自己的,自己願意將它放在危險的地方,但絕不該如此強迫他人。卻唯有這個瞬間,她心中覺得於和中等人令人厭煩起來,真想大聲地罵一句什麼出來。

但她終究沒有這樣做,笑著與眾人告辭了之後,她依然沒有帶上丫鬟,只是叫了樓裡的車伕送她去城牆那邊。在馬車裡的一路上,她便忘記今天早上來的這些人了,腦子裡想起在城外的寧毅,他讓女真人吃了個鱉,女真人不會放過他的吧,接下來會怎麼樣呢。她又想起那些昨晚殺進來女真人,想起在眼前死去的人,刀子砍進身體、砍斷肢體、剖開肚子、砍掉腦袋,鮮血流淌,血腥的氣息充斥一切,火焰將傷者燒得打滾,發出令人一生都忘不了的淒厲慘叫……想到這裡,她便覺得身上沒有力量,想讓馬車掉頭回去。在那樣的地方,自己也可能會死的吧,只要女真人再衝進來幾次,又或者是他們破了城,自己在近處,根本逃都逃不掉,而女真人若進了城,自己如果被抓,或許想死都難……

不是不害怕的……

於是她選了最堅硬鋒利的簪子,握在手上,而後又簪在了頭髮上。

在無力的時候,她想:我若是死了,立恆回來了,他真會為我傷心嗎?他一直未曾表露過這方面的心思。他喜不喜歡我呢,我又喜不喜歡他呢?

但反正。她想:若立恆真的對自己有想法,縱然只是為了自己這個花魁的名頭又或者是身體,自己恐怕也是不會拒絕的了。那根本就……沒關係的吧。

若是死了……

這樣的想法讓她沉湎其中,但無論如何,城牆附近的防禦區。很快就到了。她從車上下去,女真人已經開始攻城。

巨大的石頭不斷的搖撼城牆,箭矢呼嘯,鮮血瀰漫,吶喊,歇斯底里的狂吼,生命湮滅的淒厲的聲音。周圍人群奔行,她被衝向城牆的一隊人撞到,身體摔向前方。一隻手撐在石礫上,擦出鮮血來,她爬了起來,掏出布片一面奔跑,一面擦了擦手,她用那布片包住頭髮,往傷兵營的方向去了。

不遠處的那堵巨牆內外,無數的人朝著上方洶湧過去。在巨大的殺戮場中被淹沒、吞噬,重傷者在血泊中望向天空。周圍,全是廝殺的影子。

——死線。

******************

“……女真人繼續攻城了。”

斥候將訊息傳過來,雪地邊上,寧毅正在用自制的牙刷混著鹹鹹的粉末刷牙,吐出泡沫之後,他用手指碰了碰白森森的門牙。衝斥候呲了呲嘴。

“要保護好牙齒。”他說。

海東青在天空上飛。

紅提過來時,看見他正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看著前方的茫茫雪海。她走過去坐到旁邊,握住了他的手。

“在擔心汴梁?”

“都擔心。”

“你也說擔心沒有用。”

“但還是會忍不住啊。”寧毅笑了笑,攬住了她的肩膀。

小鎮廢墟的營地之中。凌晨才入睡,此時醒過來的平民們一面吃發下來的食物,一面看著不遠處那站成一排排計程車兵的身影。

斥候已經大量地派出去,也安排了負責防禦的人手,剩餘未曾受傷的半數士兵,就都已經進入了訓練狀態,多是由呂梁山來的人。他們只是在雪地裡筆直地站著,一排一排,一列一列,每一個人都保持一致,昂然挺立,沒有絲毫的動彈。

單調而枯燥的訓練,可以淬鍊意志。

秦紹謙也在關注著汴梁城的訊息,但不久之後,他便也被這些站著訓練計程車兵吸引了目光,此時這支隊伍裡也有些軍官是他原本的手下,也率領有精兵的,微感不解。

“這要站多久?女真人隨時可能來,一直站著不能活動,凍傷了怎麼辦?”

“凍傷?”有人去問寧毅,寧毅搖了搖頭,“不用考慮。”

真正的兵王,一個軍姿可以站上好幾天不動,如今女真人隨時可能打來的情況下,鍛鍊體力的極端訓練不好進行了,也只好鍛鍊意志。畢竟斥候放得遠,女真人真過來,眾人放鬆一下,也能恢復戰力。至於凍傷……被寧毅用來做標準的那隻軍隊,曾經為了偷襲敵人,在冰天雪地裡一整個陣地計程車兵被凍死都還保持著埋伏的姿勢。相對於這個標準,凍傷不被考慮。

當然,那樣的軍隊,不是簡單的軍姿可以打造出來的,需要的是一次次的戰鬥,一次次的淬鍊,一次次的跨過生死。若如今真能有一支那樣的軍隊,別說凍傷,女真人、蒙古人,也都不用考慮了。

而今,只能慢慢來。

由於寧毅昨天的那番講話,這一整天裡,營地中沒有打了勝仗之後的狂躁氣息,保持下來的,是嗜血的安靜,和隨時想要跟誰幹一仗的壓抑。下午的時候,眾人允許被活動片刻,寧毅已經跟他們通報了汴梁此刻正在發生的戰鬥,到了晚上,眾人則被安排成一群一群的討論眼前的局面。

對於這些士兵來說,懂得的事情不多,口中能說出來的,大多是衝過去幹他之類的話,也有小部分的人能說出我們先吃掉哪一邊,再吃掉哪一邊的主意,縱然大都不靠譜,寧毅卻並不介意,他只是想將這個傳統保留下來。

在此時的戰爭裡,任何底層計程車兵,都沒有戰爭的知情權,即便在戰場上遇敵、接敵、廝殺起來,混在人群中的他們,通常也只能看見周圍幾十個、幾百個人的身影。又或是看見遠方的帥旗,這導致戰局一旦崩潰,或是帥旗一倒,大家只懂得跟著身邊跑,更遠的人,也只懂得跟著跑。而所謂軍法隊,能殺掉的,也不過是最後一排計程車兵而已。雪崩效應,往往由這樣的原因引起。整個戰場的情況,沒有人知道。

風向一邊,人心似草,只能跟著跑。

這樣的情況,延續了整個古代的戰爭史,到了近代。大部分的軍隊,也是如此。而當時只有兔子的軍隊,能夠在整個編制都被打散分割的情況下,甚至失去所有高層聯絡和命令,都能以小群體自發作戰,將包圍和分割他們的敵人,打得手忙腳亂,甚至分不清被包圍的到底是誰。

到後來抗美援朝。美國鷹很驚訝地發現,兔子軍隊的作戰計劃。從上到下,幾乎每一個基層計程車兵,都能夠知道——他們根本就有參與討論作戰計劃的傳統,這事情極端詭異,但它保證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即便失去聯絡。每一個士兵仍然知道自己要幹嘛,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幹,即便戰場亂了,知道目的的他們仍然會自發地修正。

所謂主觀能動,無非如此了。

當然。要做到這樣的事情,對軍隊的要求也是極為全面的,首先,忠誠心、情報會不會洩密,就是最重要的考慮。一支強大的軍隊,必然不會是極端的,而必須是全面的。

不過,放在眼前,事情多少也可以做起來……

至少在昨天的戰鬥裡,當女真人的營地裡忽然升起煙柱,正面攻擊的軍隊戰力能夠忽然膨脹,也正是因此而來。

這一天的時間,小鎮這邊,在安靜的訓練中度過了。十餘裡外的汴梁城,宗望對於城牆的攻勢未有停歇,然而城牆內的人們以近乎絕望的姿態一**的抵禦住了攻擊,縱然血流成河、傷亡慘重,這股防禦的姿態,竟變得更加堅決起來。

宗望都有些意外了。

在攻打遼國的時候,他們也曾經遇上強大的隊伍,如蕭幹、如耶律大石等人,這些都是強將,也都有著精兵,他們曾經做出頑強的抵抗,也曾經仗著優勢的兵力,讓自己這邊吃到過敗仗的苦果,但眼前不一樣。

武朝人懦弱、貪生怕死、士兵戰力低下,然而這一刻,他們拿人命填……

武朝固然有些不怕死的愚笨儒生,但畢竟少數,眼前的這一幕,他們怎麼做到的……

又能做到什麼時候呢?

他忽然間都有些好奇了。

而在攻城和產生這種疑惑的同時,他也在關注著另外一方面的事情。

那支偷襲了牟駝崗的軍隊,等在了十數裡外,到底是打算幹什麼。

相對於眼下只能防守的汴梁城,這支神秘武朝軍隊的出現,給了他些許的壓迫感。

在牟駝崗被偷襲之後,他已經加強了對汴梁城外大營的防守,以杜絕被偷襲的可能性。但是,如果對方趁著攻城的時候突然不怕死的殺過來,要逼自己展開雙向作戰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然而即便自己如此猛烈地攻城,對方在偷襲完後,拉開了與牟駝崗的距離,卻並沒有往自己這邊過來,也沒有回去他原本可能屬於的軍隊,而是在汴梁、牟駝崗的三角點上停下了。由於它的存在和威懾,女真人暫時不可能派兵出去找糧,甚至連汴梁和牟駝崗營地之間的來往,都要變得更加謹慎起來。

對方到底是不希望自己知道他們具體的歸處,還是在等待援軍到來,突襲汴梁解圍,又或者是在那附近編織著埋伏——無論如何,蒼蠅的出現,總是讓人覺得有些不爽。

“郭藥師在幹什麼?”宗望想要繼續催促一下,但命令還未發出,斥候已經傳來情報。

“今日午時,郭將軍率常勝軍於程浦渡與武朝西軍發生戰鬥,西軍潰敗了。郭將軍判斷種師中主動潰退,故作佯敗姿態,實為空城之計,他已率領騎兵包抄追趕。”

常勝軍與西軍作戰,西軍沒有主動撤退,而是佯敗,實際上也是為了迷惑郭藥師,讓其不再追趕。但郭藥師也是久歷戰陣之人。真敗也好,佯敗也罷,斷定對方並無埋伏反撲的能力後,直接殺了過去。但宗望並不在意這些戰鬥。

“傳令過去,我不管他跟西軍怎麼周旋,讓他先顧中盤!”他的手在前方地圖上一揮。“讓他把這四千人給我吃了!”

接到命令,斥候迅速地離開了。

小鎮廢墟的營地裡,篝火燃燒,發出微微的聲響。房間裡,寧毅等人也收到了訊息。

“種師中不願意與郭藥師硬拼,雖然早就想過,但還是有些遺憾哪。”

“人之常情。常勝軍三萬六千多人,都是能跟宗望周旋的精銳,種師中麾下。只有兩萬四,打起來,勝敗都慘,而且解不了圍,種師道在,怕也是一樣的做法。”秦嗣源嘆了口氣。

“我有一事不明。”紅提問道,“若是不想打,為何不主動撤退。而要佯敗後撤,如今被對方識破。他也是有傷亡的吧。”

“我覺得……西軍畢竟有些名氣,試試對方是否戰意堅決,另一方面,這次是佯敗,被對方識破,下次可能是真的誘敵深入。對方有思維慣性,就要中計了。應該也是因為種師中對軍隊指揮高明,才敢這樣做吧……嗯,我只能想到這些了。”寧毅偏了偏頭,“不過。接下來,可能就要反過頭來吃我們了。”

自己手上,真正能打的只有四千多人,寧毅也好,秦紹謙也好,原本也打了西軍也許能幹掉對方一部分軍隊的期待,甚至還辛辛苦苦地放出了訊息,準備決黃河的就是西軍一系,郭藥師這才朝那邊殺過去,但種師中無心戀戰——雖然正常,但多少有些失望。

若是種師中知道此事,不知道會發怎樣的脾氣。但在此時,能用的籌碼如此之少,他們也沒辦法。

韓敬從旁邊過來:“是否可以將救下的一千多人,往其他地方轉移,我們也佯作轉移,先讓這些人,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汴梁以北,數月以來三十多萬的軍隊被擊潰,此時重整起隊伍的還有幾支軍隊。但當時就不能打的他們,這時候就更加別說了。

寧毅搖了搖頭:“他們本來就是軟柿子,一戳就破,留著還有些存在感,還是算了吧。至於這一千多人……”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眾人看著他。這一千多人,身份畢竟是敏感的,他們被女真人抓去,受盡折磨,體質也弱。如今這邊營地被斥候盯著,這些人怎麼送走,送去哪裡,都是問題。一旦女真人真的大軍壓來,自己這邊四千多人要轉移,對方又是累贅。

“這一千多人,我首先還是想帶回夏村。”寧毅道,“對,他們身體不好,戰意不高,上了戰場,一千多人加起來,抵不了三五十,還要吃飯,但是讓夏村的人看看他們,也是必要的。他們很慘,所以很有價值,讓其他人看到,宣傳好,夏村的一萬多人,說不定也可以增加相當一千人的戰力……然後,我再想辦法送走他們。”

即便有昨日的鋪墊,寧毅此時的話語,仍舊冷酷無情。眾人默然聽了,秦紹謙首先點頭:“我覺得可以。”

“剩下的見步行步吧。接下來就是看別人什麼時候來打我們……”寧毅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汴梁撐不撐得下去了……”

常勝軍三萬六,牟駝崗過萬,汴梁城外五萬餘,無論如何,四千人真是太少太少了。

小鎮廢墟外,雪嶺,林野之中,小規模的衝突在這個夜裡偶爾爆發,斥候之間的搜尋、廝殺、碰撞,從未停歇過……

汴梁,師師坐在角落裡啃饅頭,她的身上、手上都是血腥氣,就在剛才,一名傷兵在她的眼前死去了。

戰事在夜晚停了下來,大營糧草被燒之後,女真人反倒似變得不緊不慢起來。實際上到夜晚的時候,雙方的戰力差距反而會縮短,女真人趁夜攻城,也會付出大的代價。

早晨得到的鼓舞,到此時,漫長得像是過了一整個冬天,鼓舞只是那一瞬間,無論如何,如此多的死人,給人帶來的,只會是煎熬以及持續的恐懼。即便是躲在傷兵營裡,她也不知道城牆什麼時候可能被攻破,什麼時候女真人就會殺到眼前,自己會被殺死,或者被強暴……

但她覺得,她似乎要適應這場戰爭了。

所以她躲在角落裡。一面啃饅頭,一面想起寧毅來,如此,便不至於反胃。

這是她的心中,眼下唯一可以用來對抗這種事情的心思了。小小的心思,便隨她一塊蜷縮在那角落裡,誰也不知道。

薛長功站在城牆上,抬頭看天空中的月亮。

前方便是女真人的大營,看起來。簡直近在咫尺,女真人的攻擊也近在咫尺,這幾天裡,他們隨時隨地,都可能衝過來,將這裡變為一道血河。眼下也一樣。

但無論如何,這一刻,城頭上下在這個夜裡安靜得令人嘆息。這些天裡。薛長功已經升官了,手下的部眾越來越多。也變得越來越陌生。

熟悉的人死了,新的補充進來,他一個人在這城牆上,也變得愈來愈冷漠了。

有時候,他會很想去礬樓,找賀蕾兒。抱著她的身體,慰藉一下自己,又或是將她叫到軍營裡來。以他現在的地位,這樣做也沒人說什麼,畢竟太累了。女真人停歇的時候,他在營房裡歇息一下,也沒人會說什麼。但他終究沒有這樣做。

說不定……全都會死……

回頭望去,汴梁城中萬家燈火,有的還在慶祝今天早上傳出的勝利,他們不知道城牆上的慘烈狀況,也不知道女真人雖然被偷襲,也還在不緊不慢地攻城——畢竟他們被燒掉的,也只是其中糧草的六七成。

他們還是可以持續攻城的。

然而這裡,還能堅持多久呢?

這個夜裡,女真人繞開強攻的北面城牆,對汴梁城西側城牆發起了一次偷襲,失敗之後,迅速離開了。

師師是在睡夢中驚醒的。

她以為女真人打進來了,叫著驚醒過來時,旁邊的幾名傷員朝這邊看她,有人對她說:“師師姑娘,你該找個地方好好睡會了。”

她笑了笑,揉臉站起來。傷兵營裡其實不安靜,旁邊皆是重傷員,有的人一直在慘叫,大夫和幫忙的人在四處奔走,她看了看旁邊的幾個傷員,有一個一直在呻吟的傷員,此時卻沒有聲音了,那人被砍掉了一條腿,身上中了數刀,臉上一道刀傷將他的皮肉都翻了出來,頗為猙獰。師師在他旁邊蹲下時,看見他一隻手耷拉了下來,他睜著眼睛,眼睛裡都是血,呲著牙齒——這是因為他強忍疼痛時一直在拼命咬牙,拼命瞪眼——他是以這樣的姿態死去的。

師師在他的身邊跪下,伸手去觸控他臉上的傷口,那可怖的傷口她碰起來心中已經沒有絲毫的噁心了,然後她替他閉上眼睛,出去找了收拾屍體的人將他抬走。

月光灑下來,師師站在銀色的光裡,周圍還是嗡嗡的人聲,來往計程車兵、負責守城的人們……這只是漫長煎熬的開端。

她走回去,看見裡面痛苦的人們,有她已經認識的、不認識的。就算是沒有發出慘叫的,此時也大都在低聲呻吟、或是急促的喘氣,她蹲下來握住一個年輕傷兵的手,那人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艱難地說道:“師師姑娘,你實在該去休息了……”

“嗯,會的。”她點了點頭,看著那一片的人,說:“要不我給你們唱首曲子吧……”

那確實,是她最擅長的東西了……

雪,隨後又降下來了,汴梁城中,漫長的冬季。

城外,同樣艱難而慘烈的、決定性的戰鬥,也正要開始……(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嗯,今天我生日,三十歲。雖然沒有做到寫完第七集,但確實盡力了,會不會有個生日隨筆還很難說,等睡一覺起來,如果有心情,可能會隨手寫點東西。

才發現,這章一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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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三十歲生日隨筆)

今天我三十歲。☆→

照例,每年的生日,寫一篇隨筆。而立之年,該寫點什麼,到今天上午,也還沒什麼概念,不是無話可寫,實在是可寫的太多了。不久之前我跟人說,人在十歲的時候看自己,你是十歲時的自己,二十歲的時候看自己,你是二十歲的自己,到了三十再看自己,你會發現,十歲的自己、二十歲的自己加上三十歲的自己,都站在一起了。他們留下那樣多的痕跡,分也分不開。

那麼,我就有三十年的事情可以寫了。

往日裡我想盡量寫點輕鬆的,又或者是務實的,不難理解的,但後來想想,今天的開端,寫點形而上、假大空的吧。

說三個概念,合併起來,或許便是大部分的我,期間有些古怪的、中二的東西,若看下去,會理解其原因。

其一:

2014年年底,我去北京魯迅文學院參加了兩個月的學習,其中有一節課,是由北大的戴錦華教授過來講課,期間戴錦華教授提到一個概念,她說,在文字的源起過程裡,中國的文字,是表意的,歐洲的文字,是表聲的。這是兩者的差異。

戴錦華老師在北大研究的並非語言,她研究的是電影、大眾傳媒等方向,提到這個概念,應該是因為內容稍稍觸及,隨意說過去而已。對這個概念我在從前也有聽說,講課結束之後,照例有個提問時間,我初到魯院,舉手提問,問題大概是:文字存在的基本意義,是傳遞思維。即將腦子裡無形的思緒具現化,傳遞給他人,使他人得以接收,在《三體》和很多科幻作品裡,也曾描述過類似螞蟻家族那樣的整個族群由一個母體統治的族群,並且認為那是生物進化到高點的一個途徑。我們的文字,直接以圖形表達意思,而西方文字,先將意思化為音節,再用圖示表達基本音節,進入腦子以後,透過一套約定俗成的方法做譯解,這樣是不是多經歷了一道工序。這兩種發展的分歧,有沒有什麼客觀因素。和發展的必然性。

這個問題是問得有些亂來了,因為與戴錦華教授的課程內容無關,只是在邊角料上挑了一個話題來做引申,戴錦華教授當時還愣了一下,然後說:這可能沒什麼必然性。

我問:可能只是意外導致的差別?

她說:嗯。

關於這個問題,後來我有很多的想法,但在這裡並不討論,我之所以說出這件事情。是因為,這個問題看似隨意。但對我來說,是如此的重要,以至於我隨時隨地都在腦子裡轉。

語言文字對我來說,最具魅力的一項,為思維的傳遞。

我三十歲,沒有讀大學。寫網路小說,至今也算不上真正的被社會所肯定了――當然,我去魯院學習過,參加過幾個不大不小的會議,我沒有入作協。我的成績,也只在小範圍內有傳,我也只是一個不上不下的網路小說作者,但如果你一本正經地問我:“你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我可能會回答:“我做傳遞,思維的傳遞。”

《聖經。舊約。創世紀》裡有一個神話,我一直很喜歡,在古代,因為人類沒有語言分隔,無比強大,同心協力,他們一同建造了巴別塔,試圖奪取神的權威,神沒有毀滅他們,只是讓他們所有人開始講不同的語言,然後人類陷入互相的猜忌和戰爭中,再也沒有能夠團結起來,巴別塔因此倒塌。

這真是無比簡單又無比深刻的哲理,人類的一切分歧和問題,幾乎都來自於彼此思維的不透明。我在二十七歲的隨筆裡寫過野豬和道德的關係,在利益、道德、欺騙這個三角上,欺騙來源於此,由此也誕生了豐富多彩的人類世界,所有的喜劇和悲劇,所有的規則和現狀。

語言文字是補完人類的最重要途徑,它用於傳遞他人的想法、意圖,承載他人的智慧,無論是對科學規律的認知還是對人生的感悟,我們都可以透過文字進行積累,傳遞給後人,讓他們迅速地成長,而未必需要一件件的去經歷一遍,由此,當他們經歷同樣的挑戰,也許會做出更好的選擇,擁有更好的人生。

人類社會,因此獲得進化。

從我在二十歲出頭的時候第一次在村上春樹的書裡接觸到“文字具有極限,不可能表達全部的思維”這個概念後,幾乎像是豁然開朗,此後十年――大約不到十年――我孜孜不倦去思考的,便是如何將思維轉化為儘量準確的文字,我丟掉華麗的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那些不必要的筆調,留下簡單的枝條,再將葉片變得繁盛,再進行修剪,如此一次次的輪迴。到如今,在我繼續修剪這種筆調的現在,我三十歲了。

有人覺得我的文筆不錯,有人則不然。當然各有其理由。

其二:

說說我的性格。就我本身而言,我存在極大的性格缺陷。

這樣的性格缺陷,源於在接受教育時,經歷了錯誤的順序、進行了錯誤的構架。啟蒙的時候,爺爺教給我的,是非常正確正直的思維方式,後來我讀魯迅,唸書的時候,我在作文上模仿魯迅的筆調寫東西,我的文筆不好,老師說我思想也不好,我很疑惑地想,我在抨擊壞事,為什麼思想不好的反而是我呢?想通之後,這便是最初的分歧和格格不入――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的都經歷了這些。

接下來我經歷的是一個急速變革的年代,曾經有一個讀者在書評上說,我見證過當初那個時代的餘暉,確實,在我小的時候,我見證過那個變革尚不劇烈的時代的餘暉,而後便是劇烈的變化,各種觀唸的衝擊,自己建立的世界觀,卻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了。再然後。由於家庭的困境,我放棄了大學,在我放棄大學的時候,知識在我腦海裡也不再擁有重量,沒有重量,就沒有敬畏。我隨意地拆解一切,於是,所有正統的知識,都失去了意義。

我時常跟人說,所謂“意義”,來源於“儀式感”,我們小時候過家家,大家都很一本正經地商量碗筷怎麼擺,人怎麼就坐。餵飯怎麼喂。我們清明節掃墓,跪下來,怎麼跪,磕幾次頭――對於純粹的唯物論者來說,這些跟鬼神有關嗎?沒有,他們只跟我們自己有關,當我們一本正經地這樣做了以後,會產生“意義”的重量。

在最簡單的解釋裡:當我們為一個事情付出了極大的努力之後。我們心中會自動說服自己,做的事情。是存在意義的。

所以後來,一旦有些不想念書的書友跑來問我,要不要讀大學或者繼續學業的時候,我都會勸他們繼續,不全是為了知識,更多的是。為了讓他們在進入社會的時候,感受到他們自己做出的付出,感受到那種沉甸甸的東西,然後他們告訴自己:“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我在沒有做好準備的時候進入了社會,然後我失去了一切敬畏。我認為所有東西都是可以用基本邏輯結構的,而我的腦子也還好用,當我遇上一件事情,我的腦子會自動回到幾千年前甚至幾萬年前,從原始的社會構築邏輯,然後一環一環地推到現在,尋找這件事情的所有成因,若能找到原因,腦子裡就能過去。一如我在三年前說的野豬的故事,道德的成因。

有一段時間我懷疑自己可能有著某種叫做阿斯伯格綜合症的精神病,這類病人以邏輯來構築感性思維,在我最不擅長與人交流的一段時間裡,我甚至試圖以邏輯來形成一套跟人說話的準則……

毫無疑問,我嚐到了苦果。

若只是存在上面的幾個問題,或許我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的寫東西。半年以前我看見一句話,大概是這樣的:一個出色的作者最重要的素質是敏感,對於一些事情,別人還沒感到痛呢,他們已經痛得不行了,想要忍受痛苦,他們不得不幽默……

我常跟人說我毫無文學天賦,但大概敏感的素質是具備的。我有時候看我們八零後,走入社會之後,不知道如何是好,改變自己的三觀、扭曲自己的精神,在掙扎裡,沒有人知道這些有什麼不妥,直到某一天――大部分人――將金錢權利作為衡量一切的標準,視為成功的準則,不斷地追求,追求到了的人,又覺得不滿足,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卻是掉了,人們開始懷念曾經的青春啊、年少了,倒是導致了一大批《匆匆那年》的流行,但回過頭來,縱然金錢權力無法給自己滿足,也只得繼續追求下去。這裡有些唱高調了,對不對?

有時候在試圖解構自己的時候,解構整個人類族群,放在整個地球甚至宇宙的時間上,然後看見風沙捲起,一個偶然的瞬間,畫出了漂亮的圖案,我們產生所謂的智慧,我們適應世界,改變世界,到最後毀滅世界,終將滅亡……找不到可以永恆存在的意義――這裡又顯得中二了,對不對?

若是我十八歲的時候,想到這些,我的三觀尚未完整,那確實是可以改變的中二情緒,到我三十歲的時候,再回到這個問題上來,那就是動真格的了。

這段東西,可能是關於終極的虛無主義命題,我其實不太想跟人探討。普通情況下它中二度爆表,羞恥度爆表,提一下它,也是為了走進第三點裡。

陳述完這兩點後,我們走進第三點裡:說說網文。

寫網文很多年,雖然在去到魯院的時候,我堅持文學並無傳統和網路的區分,但事實上,確實是有的。有的稱之為傳統文學和通俗文學,有的稱為精英文學和通俗文學,我們姑且認為有這樣的分割。

我寫書很認真,至今我也敢跟任何人理直氣壯地這樣說。曾經有過作家的夢想――至今也有――只是對於作家的定義,已經有些不同了。

兩天以前,湖南省召開了據說五年一次但這次隔了十年才辦的第六次青年作家大會,我過去參加,碰巧湖南經視的記者採訪,當時也沒什麼腹稿和準備。我是網文代表,說到網文的時候,我說,如今的網文或許不是文學的未來,但它的中間,包含了眼下走入困境的傳統文學所缺失的最重要的一環。

它們是:吸引力、說服力。

我以前定義文學。習慣性這樣說:傳統文學側重的是對自我精神的挖掘和思辨,網路文學側重的是傳遞和交流。

在這個定義裡,傳統文學對自我進行深挖,它的深度,決定了高度,即便有很多人看不懂,思想境界高的人能夠看出它來,他們在一種很高的地方進行交流,我並不認為他們沒有價值。恰恰相反,這些思想,可以說是人類發展中最為閃光的珍寶,我心悅誠服。

而網路文學,更在乎研究的是,我們腦子裡有個東西,如何傳到讀者的心裡去。在網文發展的這些年裡,我們積累了大量的經驗和手法。當然,有好的有不好的。有良性的有不良的。網文,畢竟還是個良莠不齊的學科。

在魯院學習的時候,有一天,無意中跟一位老師在路上遇見,聊起關於分歧的話題,對方是個很好的老師。但對於網路文學畢竟不甚瞭解,說起一些事情。我當時好像是說:我見過很多作者,他們賺不到錢,為生活所迫,當他們想用文字賺錢的時候。他們會一頭鑽進跟以往最極端的一個方向上去,將他們原本的思辨,全都放棄了。人都是會這樣走極端的。

對方說:但我們確實有很多作者,都是在這個社會不斷下滑的風氣裡堅守著的,他們不是為錢,他們盡力地抵禦了社會風氣的影響,他們的那些思辨,對於社會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不能沒有……

我當時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三十年來改革開放的衝擊,導致精神文明的下滑,十幾億人受到的影響,難道說一句“盡力了”,就可以交代過去了嗎?或許有這樣的堅守的作者,一個兩個,都是可敬的,但是這三十年來,整個文學圈的頹弱無力,難道不是有責任的嗎?

文學才是精神文明的發端哪!

我沒敢說。

前天的採訪裡,我提到最好的文學,籍著問,最好的文學是什麼,我其實沒有太具體的概念,說:能讓人的精神真的得以圓融,當我們說:“你的生活裡不該僅僅為了錢和權。”人們會真正的相信,它能擁有真正的說服力,它能寓教於樂,感染最大眾的人,而不是說完以後讓人覺得在唱高調,它能為一個人重塑三觀,能將前人的經驗真正的留給後人……

我說了一些,但當時沒這麼有條理,恐怕新聞上也看不到吧。

科技將不斷發展,在科技中,有理論科學和應用科學的區別,理論科學站在頂點,它賺不到太多的錢,但可以得諾貝爾獎,當它們取得突破,應用科學――我們生活中的一切,都可以衍生出來。

精神不會大幅度的發展,關於精神的頂點,或者無限接近頂點的狀態,幾千年前就出現了。孔子說: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就是這麼一個東西,當我們理解了世界上的許多東西,並與世界取得諒解,我們精神得以圓融,不再痛苦,能夠平安喜樂,卻又不是消極的麻木。那就是精神的頂點,只是在每個時代,遭遇的事情不一樣,在每一個生命只有區區數十年的人身上,為他們編織和塑造三觀的方式可能都有不同,最終能達到這個境界的,可能寥寥無幾,但在每一代,這可能就是我們追求的頂點。

文學之中亦有一個頂點的型別,它們是理論文學,我們探索每一種筆法的運用,探索每一種新穎的寫作方式,有啟發性的手法,對於精神塑造的探索。這樣的東西,可以得茅盾文學獎,或者諾貝爾文學獎。在此之下,應用文學在它們的基礎和啟發上,挖掘自身的精神深度,以文字塑形,傳遞給他人。傳統文學和網文,皆在此範疇,有高深思辨者,研究的傳遞太少,網文的探索傳遞者,卻往往缺乏思辨。

這已經是一個擁有十四億人讀書的大國家了。在此之前我們經歷了大量的問題。曾經我是個傾向於公知思維的人,我向往民主這種狀態,到這一兩年裡,我想,在如此快速的發展之中,維持著這個國家。回到世界第二的舞臺上,如果從歷史上來說,眼下這段時間,可能是難以想象的中興盛世吧,我心裡的某一部分又開始為這個國家覺得自豪,某些狀態又回到五毛的位置上,至少有一部分,我們是可以肯定的,而我仍嚮往民主。只是對於民主的嚮往,更加複雜起來,民無能自主,談何民主?

但無論如何,精神發展,仍舊處於低潮之上。

這當然也是有說法的。要正確塑造一個人的三觀,是有一套方法的,在古代。儒家的方法持續了許多年,他們有了許多的既定經驗――我們且不說儒家最終的好壞。但要將某個人培養成某個狀態,他們的方法,已然延續千年――五四之後我們打掉了框架,新的框架,建立不起來,怎麼去培養一個人。沒有成熟的體系。

就如同我學魯迅一般,我確實看見有些人不好啊,有壞人啊,為何我將他們指出來,我竟然成了思想不好的那個了呢?老師固然會說。我為了你的考試和將來好,但如此一來,精神體系的塑造過程,也就出問題了。

我們便時常在社會上,遇到種種格格不入的東西。

我們付之一笑,視若平常,總有一天,這些東西會點點滴滴的滲入你精神的細節裡。有一次我跟一個朋友在飛機上聊天,他是土豪,但是說:“我最多的一個月,收入四百五十萬,但我還是覺得不踏實啊,我只能賺更多的錢,但賺多少才踏實呢?”

一個月四百五十萬,仍舊不踏實,對一些人來說,這是無病呻吟了吧?矯情了吧?但我想,這必然不是錢的問題了,他未必不知道,但仍然只能繼續賺錢。

無論貧窮或是富有,我想,我們這一代人裡,都必然存在這樣那樣的缺失,我們去追求某種東西,但最終,追求的東西,都無法告慰我們自己,只有在最後的時候,我們感到焦慮和生活的重壓。

我想將我自己的問題歸結於三十年來文學圈、精神圈的無力上,在最好的期待裡,我生活的環境,應該給我一個圓融的精神,但我確實無法指責他們的每一個人,我甚至無法指責文學圈,因為我們之前的損毀是如此之大。但如果擺在這裡,當傳統文學圈不斷貧瘠縮水,他們講的道理,越來越無法打動人,我們只說“有人堅守”“盡力了”,下一代人的犧牲,如何去交代?

既然擁有那麼多的好東西,為何不去自習研究一下娛樂,研究一下傳遞,在不妥協的情況下,儘量的感染更多的人呢?

前段時間,不知道清華還是北大,有一位研究網文的教授帶的學生在網站發文,一段時間以後不過數百點選,俗稱撲街,他們大為詫異,一些新聞稿上表現出“我竟不能寫好網文這種低層次東西”的態度――當然,或許不是學生本人的表現,新聞稿挑事也有可能。但他們的基本態度,原本就錯了,若大學裡能夠真心的將娛樂和內涵視為重要性各佔百分之五十的文學因素――我說的是真心宣傳,或許不到十年,眼下的網文圈將不復存在。

不過,對於上層人來說,這又是一個危險的事情,站在娛樂的一邊,又或是站在內涵的一邊,或許都很平常,唯有站在中庸一項上的主張者,也許最容易受到打擊。

然而這是十四億人的社會,十四億人的精神貧困,人們嘲笑家庭主婦看肥皂劇,卻從不主動去改變她――認為這個無法做到。擁有高階精神層次的人們高高在上,彷彿等待著有一天這些家庭主婦忽然喜歡上他們的東西,有可能嗎?人們走出學校以後,不存在任何學習的強制性了,精神貧困,也能過一輩子啊,只是某一天忽然覺得有些事情缺失了而已,世界變壞了而已,另一方面,甚至於學校,在塑造人精神的強制性上,都幾乎等於零了。

教科書上的道德文章,對於如今的學生,到底有多少能令他們心悅誠服的感染力呢?我有一天幫朋友看一篇論文(朋友不是作者)。其中一段如下(不用仔細看):

“高等教育處於教育的最高層,起著指導作用,一個國家高等教育的發展規模及水平,往往成為衡量該國教育發展規模和水平的標誌,也是該國科學技術、文明程度和綜合國力的象徵。一個國家的物質文明關鍵取決於該國科學技術水平,同樣。一個國家科學技術水平的高低關鍵在於該國教育發展的規模、水平,特別是高等教育的發展規模和水平。因此,提高國家高等教育的質量和水平……”

我不是要說這篇文論有多大問題,但確實有一點讓我頗為在意,這或許也只是作者的疏忽,但是……精神文明在哪裡?我們談論高等教育的時候,為什麼側重於物質文明,精神文明隻字未提呢?

如果用這樣的論文來以偏概全,我就過分了。但有一點其實是明顯的。高等教育對精神文明的塑造……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高。

我的那個朋友學的科目跟教育有關,我跟他談這個的時候,就說,我們的教育,恐怕正處在有史以來最大的問題當中,知識的普及其實並未導致人們教育水平的提高,因為在古代,教育二字。是要塑造人生觀的,要教孩子怎麼做人的。如今呢。知識的泛濫導致權威的消失,一個十歲的孩子說一句中二的話,放在網路上,會有一萬個同樣中二的人過來,抱團取暖。權威消失、正確也就消失了,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的任何觀念。都不會得到修正的機會,一個分歧的觀點,人們想坐哪就坐哪,不用思考,必然有一萬個人陪著你坐。這樣的人。長大會怎樣呢?

而我成長的後半段,也是這樣的。

學校只能傳授知識,沒有了塑造人生觀的力量,社會就更沒有了。原本可以用來塑造人的那些思辨和經驗,懸在最高處,為何不能將它們加上娛樂的一部分,將他們放下來,就像加了魚餌一樣,去吸引人呢?

於是到後來,我不再想去當那樣的傳統作家了,對於研究理論的,我仍舊敬仰萬分,但在其它方向上,我想,這一輩子的方向,也可以在這裡定下來了,我就一輩子當個媚俗的網路作者,做這吃力不討好的結合探索吧……

如果到三十年後,有人說,我的精神被這個世界塑造成這個樣子,你們是有責任的,我也只能說,作為十四億分之一,作為想要學魯迅的一個寫手,我也盡力了。

說完這麼冗長的一堆廢話,有許多人要煩了,或者已經煩了。但無論如何,三十而立,這些或中二或傻逼或異想天開的東西,是我因何而成為我的思維根系,是我想要留在三十歲這個節點上的東西。

回到最初。

我三十歲,生活有好有壞,我仍舊住在那個小鎮上,我寫書,時常絞盡腦汁,時常卡文,但因為有書友的寬容和支援,生活終究過得去。身體不算好,偶爾失眠,輾轉反側。若在卡文期,生活便常常因為焦慮而失去規律。鎮子上房價不高,我攢了一筆錢,一個月前在湖邊買下一套房子,二十五樓,可以俯瞰很好的風景,一年以後交房住進去,我的弟弟,就不用擠在家裡原本的陽臺上睡了。

我偶爾出去散步,若碼字順的時候,還能跑步鍛鍊身體。有時候有一兩個朋友,有時候沒有,我最常做的消遣是一個人去電影院看新上映的電影大片,雖然開在小鎮最熱鬧的步行街,但電影院裡很多時候還是包場,幸好我對於恐怖片並無興趣。由於整個生活圈子只在步行十五分鐘的距離內,我還不會開車,也不打算學車買車了,就這樣吧。

我對於朋友,時常不能真誠以待,因為腦子裡念頭太多,用腦過度,接觸少的人,常常忘記,今天有人打電話祝我生日快樂,原本也已經是聊過多次的人,我竟沒有存下他的電話號碼,名字也忘記了。這樣的情況可能不是第一次,有時候第一次見面打了招呼,出門見面又問:“你是誰。”往往尷尬,每感於此,我想最為真誠的辦法,只能是少交朋友,於是也只好將生活圈子縮小,若你是我的朋友,且請包涵。

當然,關係牢固一點的朋友,也是有的,有時候會一塊出去旅遊,放鬆、散心,但從不趕景點。不願匆忙。

如此一來,似乎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了。

相對於我玩著泥巴,呼吸著水泥廠的煙塵長大的那個年代,許多東西都在變得好起來。我時常懷念,想起損毀的人生,在偏激和偏執中養成的一個個的壞習慣,但這一切都無從更改了。

所以,與其長籲短嘆、顧影自憐……

不如去做點什麼吧。

此致

――

敬禮

憤怒的香蕉。

於三十歲生日過後的凌晨。(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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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五章 超越刀鋒(三)

這一年的十二月就要到了,黃河一帶,風雪綿綿,一如往昔般,下得似乎不願再停下來。↖

只是,往日裡即便在大雪之中仍然點綴來去的人跡,已然變得稀少起來,野村荒涼如鬼蜮,雪地之中有屍骨。

風雪之中,沙沙的馬蹄聲,偶爾還是會響起來。樹林的邊緣,三名高大的女真人騎在馬上,緩慢而小心的前行,目光盯著不遠處的林地,其中一人,已經挽弓搭箭。

馬的身影在視野中出現的一瞬間,只聽得轟然一聲響,滿樹的積雪落下,有人在樹上操刀飛躍。雪落之中,馬蹄受驚急轉,箭矢飛上天空,女真人也陡然拔刀,短促的大吼當中,亦有身影從旁邊衝來,高大的身影,揮拳而出,猶如虎嘯,轟的一拳,砸在了女真人戰馬的脖子上。

大蓬的鮮血帶著碎肉飛濺而出,戰馬慘叫嘶鳴,踉蹌中如山倒下,馬上的女真人則帶著積雪翻滾起來。這剎那間,兩邊人影衝殺,兵器相交,一名女真人在廝殺當中被陡然隔開,兩名漢人圍殺過來,那衝過來一拳打碎戰馬脖子的大漢身材高大,比那女真人甚至還高出些許,幾下交手,便扣住對方的肩膀皮襖。

這大漢身材魁梧,浸淫虎爪、虎拳多年,方才猝然撲出,便如猛虎下山,就連那高大的北地戰馬,脖子上吃了他一抓,也是喉管盡碎,此時抓住女真人的肩膀,便是一撕。只是那女真人雖未練過系統的中原武藝,本身卻在白山黑水間狩獵多年,對於黑熊、猛虎恐怕也不是沒有遇上過,右手單刀亡命刺出,左肩全力猛掙。竟如同巨蟒一般。大漢一撕、一退,皮襖被撕得漫天裂開,那女真人肩膀上,卻只是些許血跡。

然而在那女真人的身前,方才衝樹上飛躍而下的男子,此時已然持刀猛撲過來。此時那女真人左邊是那使虎爪的大漢。右邊是另一名漢人斥候夾擊,他身形一退,後方卻是一棵大樹的樹幹了。

砰的一聲,他的身形被撞上樹幹,前方的持刀者幾乎是連人帶刀合撲而上,刀尖自他的脖子下方穿了過去。刺穿他的下一刻,這持刀漢子便猛地一拔,刀光朝後方由下而上揮斬成圓,與衝上來救人的另一名女真斥候拼了一記。從人體裡抽出來的血線在白皚皚的雪地上飛出好遠,筆直的一道。

漢人之中有習武者,但女真人生來與天地抗爭,強悍之人比之武學高手,也絕不遜色。譬如這被三人逼殺的女真斥候,他那掙脫虎爪的身法,便是大多數的高手也未必使得出來。若是單對單的亡命搏殺,鹿死誰手尚未可知。然而戰陣搏殺講不了規矩。刀鋒見血,三名漢人斥候這邊氣勢暴漲。朝著後方那名女真漢子便再度合圍上去。

另一名還在馬上的斥候射了一箭,勒轉馬頭便跑。被留下的那名女真斥候在數息之間便被撲殺在地,此時那騎馬跑走的女真人已經到了遠處,回過頭來,再發一箭,取得是從樹上躍下。又殺了第一人的持刀漢子。

箭矢嗖的飛來,那漢子嘴角有血,帶著冷笑伸手便是一抓,這一下卻抓在了空處,那箭矢扎進他的心坎裡了。

他在雪地上倒下去。兩名同伴衝上來扶他。

這瞬息間的戰鬥,轉眼間也已經歸於平靜,只餘下風雪間的猩紅,在不久之後,也將被凍結。剩下的那名女真斥候策馬狂奔,就這樣奔出好一陣子,到了前方一處雪嶺,正要轉彎,視野之中,有身影忽然閃出。

他下意識的放了一箭,然而那黑色的身影竟迅如奔雷、鬼魅,乍看時還在數丈之外,轉眼間便衝至眼前,甚至連風雪都像是被衝開了一般,黑色的身影照著他的身上披了一刀,雪嶺上,這女真騎兵就像是在奔行中陡然愕了一下,然後被什麼東西撞飛下馬來。

雪嶺後方,有兩道身影此時才轉出來,是兩名穿武朝軍官服裝的男子,他們看著那在雪地上不知所措轉圈的女真戰馬和雪地裡開始滲出鮮血的女真斥候,微感咋舌,但最主要的,自然還是站在一旁的黑衣男子,這手持單刀的黑衣男子面色平靜,容貌倒是不年輕了,他武藝高強,方才是全力出手,女真人根本毫無抵抗能力,此時額角上微微的蒸騰出熱氣來。

“福祿前輩,女真斥候,多以三人為一隊,此人落單,怕是有同伴在側……”其中一名軍官看看周圍,如此提醒道。

持刀的黑衣人搖了搖頭:“這女真人奔跑甚急,周身氣血翻湧不平,是方才經歷過生死搏殺的跡象,他只是單人在此,兩名同伴想來已被殺死。他顯然還想回去報訊,我既遇上,須放不得他。”說著便去搜地上那女真人的屍體。

“福祿前輩說的是。”兩名軍官如此說著,也去搜那駿馬上的行囊。

此時出現在這裡的,便是隨周侗刺殺完顏宗翰未果後,僥倖得存的福祿。

在刺殺宗翰那一戰中,周侗奮戰至力竭,最終被完顏希尹一劍梟首。福祿的妻子左文英在最後關頭殺入人群,將周侗的頭顱拋向他,此後,周侗、左文英皆死,他帶著周侗的首級,卻不得不奮力殺出,苟且求活。

他被宗翰派出的騎兵一路追殺,甚至於在宗翰發出的懸賞下,還有些武朝的綠林人想要得到周侗首級去領賞金的,偶遇他後,對他出手。他帶著周侗的人頭,一路輾轉回到周侗的老家陝西潼關,覓了一處墓穴安葬——他不敢將此事告知他人,只擔心日後女真勢大,有人掘了墓去,找宗翰等人領賞——替老人下葬時冷雨霏霏,周圍野嶺荒山,只他一人做祭。他早已心若喪死,然而想起這老人一生為國為民,身死之後竟可能連安葬之處都無法公開,祭奠之人都難再有。仍不免悲從中來,俯身泣淚。

福祿這一生追隨周侗,亦僕亦徒、亦親亦友,他與左文英成親後曾有一子,但在滿月之後便使人在鄉下帶大,此時恐怕也已成婚生子。只是他與左文英隨侍周侗身邊。對這個兒子、可能已經有了的孫兒這些年來也從未有過照看和關心,對他來說,真正的親人,可能就只有周侗與身邊漸老的妻子。

他的妻子性情堅決果斷,猶勝於他。回想起來,刺殺宗翰一戰,妻子與他都已做好必死的準備,然而到得最後關頭,他的妻子搶下老人的首級。朝他拋來,拳拳之心,不言而明,卻是希望他在最後還能活下去。就那樣,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人在不到數息的間隔中相繼死去了。

葬下週侗首級之後,人生對他已無意義,念及妻子臨死前的一擲,更添悲愴。只是跟在老人身邊那麼多年。自殺的選項,是絕對不會出現在他心中的。他離開潼關。心想以他的武藝,或許還可以去找宗翰再做一次刺殺,但此時宗望已摧枯拉朽般的南下,他想,若老人仍在,必然會去到最為危險和關鍵的地方。於是便一路南下,準備來到汴梁伺機刺殺宗望。

然而這一路下來時,宗望已經在這汴梁城外發難,數十萬的勤王軍先後戰敗,潰兵奔逃。碎屍盈野。福祿找不到刺殺宗望的機會,卻在周圍活動的途中,遇上了不少綠林人——事實上週侗的死此時已經被竹記的輿論力量宣傳開,綠林人中也有認識他的,見到之後,唯他馬首是瞻,他說要去刺殺宗望,眾人也都願意相隨。但此時汴梁城外的情況不像忻州城,牟駝崗鐵桶一塊,這樣的刺殺機會,卻是不容易找了。

福祿在輿論宣傳的痕跡中追溯到寧毅這個名字,想起這個與周侗行事不同,卻能令周侗讚歎的男人。福祿對他也不甚喜歡,但心想在大事上,對方必是可靠之人,想要找個機會,將周侗的埋骨之地告知對方:自己於這世間已無留戀,想來也不至於活得太久了,將此事告知於他,若有一日女真人離開了,旁人對周侗想要祭奠,也能找到一處地方,那人被稱為“心魔”“血手人屠”,到時候若真有人要褻瀆周侗死後埋葬之處,以他的凌厲手段,也必能讓人生死難言、後悔無路。

只是在做了這樣的決定之後,他首先遇上的,卻是大名府武勝軍的都指揮使陳彥殊。九月二十五凌晨女真人的掃蕩中,武勝軍潰敗極慘,陳彥殊帶著親兵丟盔棄甲而逃,倒是沒守太大的傷。潰敗之後他怕朝廷降罪,也想做出點成績來,瘋狂收攏潰散軍隊,這期間便遇上了福祿。

陳彥殊是認識周侗的,雖然當初未將那位老人當成太大的一回事,但這段時間裡,竹記拼命宣傳,倒是讓那位天下第一高手的名氣在軍隊中暴漲起來。他手下軍隊潰散嚴重,遇上福祿,對其多少有些概念,知道這人一直隨侍周侗身旁,雖然低調,但一身武藝盡得周侗真傳,要說宗師之下數一數二的大高手也不為過,當即大力招攬。福祿沒在第一時間找到寧毅,對於為誰出力,並不在意,也就答應下來,在陳彥殊的麾下幫忙。

由那時過後數月,風雪降下,女真人開始猛攻汴梁,陳彥殊麾下聚攏了三萬餘人,但依舊毫無軍心,是根本不能戰的。汴梁城內雖然催促著勤王軍速速為京城解圍,但大概也已經對此絕望了,雖然催,卻並沒有形成對下方的壓力,及至宗望大軍攻城,汴梁城防日日垂危,城外的情況,卻頗為微妙,眾人都在等著別人出擊,但也都明白,這些已經毫無戰意的散兵,並非女真人一合之將。就在這樣的拖延中,有四千人猝然出動,悍然殺進牟駝崗大營的訊息在這雪原上傳開了。

此時這雪原上的潰兵勢力雖然分作數股,但彼此之間,簡單的聯絡還是有的,每天扯扯皮,做做義薄雲天憂國憂民的樣子,說:“你出動我就出動。”都是常有的事,但對於麾下的兵將,確實是沒法動了。軍心已破,大家囤積一處,還能維持個整體的樣子,若真要往汴梁城殺過去決一死戰。走不到一半,麾下的人就要散掉三分之二。這其中除了種師中的西軍或許還保留了一點戰力,其餘的情況大多如此。

這樣的情況下,仍有人奮起餘力,並未跟他們打招呼,就對著女真人狠狠下了一刀。別說女真人被嚇到了,他們也都被嚇到。眾人第一時間的反應是西軍出手了,畢竟在平日裡雙方交道打得少,種師道、種師中這兩名西軍首領又都是當世名將,名氣大得很,儲存了實力,並不出奇。但很快,從京城裡便傳來與此相悖的訊息。

這時候那四千人還正駐紮在各方勢力的正中央,看起來竟是張揚無比。絲毫不懼女真人的突襲。此時雪原上的各方勢力便都派出了斥候開始偵查。而在這戰場上,西軍開始運動,常勝軍開始運動,常勝軍的張令徽、劉舜仁部與郭藥師分開,猛撲向中央的這四千餘人,這些人也終於在風雪中動起來了,他們甚至還帶著毫無戰力的一千餘平民,在風雪之中劃過巨大的弧線。朝夏村方向過去,而張令徽、劉舜仁帶領著麾下的萬餘人。飛快地修正著方向,就在十一月二十九這天,與這四千多人,飛快地縮短了距離。如今,斥候已經在近距離上展開交鋒了。

福祿便是被陳彥殊派出來探看這一切的——他也是自告奮勇。最近這段時間,由於陳彥殊帶著三萬多人一直按兵不動。身處其中,福祿又察覺到他們毫無戰意,早已有離開的傾向,陳彥殊也看出了這一點,但一來他綁不住福祿。二來又需要他留在軍中做宣傳,最後只好讓兩名軍官跟著他過來,也並未將福祿帶來的其他綠林人士放出去與福祿隨行,心道這樣一來,他多半還得回來。

對於這支忽然冒出來的隊伍,福祿心中同樣有著好奇。對於武朝軍隊戰力之低下,他痛心疾首,但對於女真人的強大,他又感同身受。能夠與女真人正面作戰的軍隊?真的存在嗎?到底又是不是他們僥倖偷襲成功,而後被誇大了戰績呢——這樣的想法,其實在周邊幾支勢力當中,才是主流。

不知道是哪家的軍隊,真是走了狗屎運……

福祿心中自然不至於如此去想,在他看來,就算是走了運氣,若能以此為基,一鼓作氣,也是一件好事了。

這次過來,他首先找到的,便是常勝軍的隊伍。

這支過萬人的軍隊在風雪之中疾行,又派出了大量的斥候,探索前方。福祿自然不通兵事,但他是接近宗師層級的大高手,對於人之體魄、意志、由內而外的氣勢這些,最為熟悉。常勝軍這兩支隊伍表現出來的戰力,雖然比起女真人來有所不足,然而對比武朝軍隊,這些北地來的漢子,又在雁門關外經過了最好的訓練後,卻不知道要高出了多少。

福祿看得暗暗心驚,他從陳彥殊所派出的另外一隻斥候隊那裡瞭解到,那隻應該屬於秦紹謙麾下的四千人隊伍就在前方不遠了,帶著一千多平民累贅,可能難到夏村,便要被截住。福祿朝著這邊趕來,也正好殺掉了這名女真斥候。

此時風雪雖然不至於太大,但雪原之上,也難以辨明方向和目的地。三人搜尋了屍體之後,才再度前行,隨即發現自己可能走錯了方向,折返而回,隨後,又與幾支常勝軍斥候或遇上、或擦肩而過,這才能確定已經追上大隊。

時間已經是下午,天光晦暗,走到一處雪嶺時,福祿已隱隱察覺到前方風雪中的動靜,他提醒著身邊的兩人,常勝軍可能就在前方。在附近下馬,悄然前行,穿過一道林地,前方是一道雪嶺,上去之後,三人陡然伏了下來。

上萬人的軍隊,在前方延綿開去。

那是常勝軍的張、劉兩部,此時旌旗延綿、陣容肅殺,在前方擺開了陣勢,看起來,竟然在將隊伍前前後後的停下來。武勝軍的兩名軍官看得心驚咋舌,他們領兵打仗雖然未必能勝,但眼光是有的,知道這樣的軍隊若與己方開戰,現在的武勝軍只會被殺得如豬狗一般。福祿是武者,感受到這樣的殺氣,本身的氣血,也已經翻湧上來,咬牙切齒,恨不能衝出去與敵將偕亡,但他們隨即反應過來:

“他們因何停下……”

“出什麼事了……”

才開口說起這事,福祿透過風雪,隱約看到了視野那頭雪嶺上的情景。從這邊望過去,視野模糊,但那片雪嶺上,隱約有人影。

而後,“砰”的一聲傳過來,那聲音卻非一聲,而是不知道有幾百幾千的響聲,混在了一起。像是金屬間的敲擊,又像是敲中了皮革,福祿能夠聽出來,那應該是戰刀的刀鞘,拍上了鞍韉的聲音。

數千戰刀,同時拍上鞍韉的聲音。

這聲音在風雪中陡然響起,傳過來,然後安靜下來,過了數息,又是一下,雖然單調,但幾千把戰刀這樣一拍,隱約間卻是殺氣畢露。在遠處的那片風雪裡,隱約的視線中,馬隊在雪嶺上安靜地排開,等待著常勝軍的大隊。

片刻,這邊也響起充滿殺氣的喊聲來:“常勝——”

“常勝!”

“常勝!”

連續三聲,萬人齊呼,幾乎能碾開風雪,然而在首領下達命令之前,無人衝鋒。

福祿已經在嘴裡感到了鐵鏽的氣息,那是屬於武者的隱約的興奮感,對面的陣列,所有騎兵加起來,不過兩千餘。他們就等在那裡,面對著足有萬人的常勝軍,巨大的殺意當中,竟無人敢前。

片刻,那拍打的聲音又是一下,單調地傳了過來,之後,又是一下,同樣的間隔,像是拍在每個人的心跳上。

風雪呼嘯、戰陣如林,整個氣氛,一觸即發……(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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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六章 超越刀鋒(四)

夏村。±

風雪小一些時,山谷中的人們收到了前方的傳訊,而後是風雪裡延綿而來的身影。

嶽飛麾下的步兵帶著從牟駝崗營地中救出來的千餘人,相繼進入山谷之中,由於提前已有報訊,山谷中早已燃起篝火,煮好了熱粥,亦給那些跋涉而來的人們準備好了毛毯與住處。由於山谷其實算不得大,穿過拒馬與戰壕形成的屏障後,出現在這些飽經欺凌的人眼前的,便是谷地上方一圈一圈、一排一排計程車兵身影,知道他們回來時,所有人都出來了,風雪之中,萬餘身影就在他們眼前延展開去……

隨後,這些身影也舉起手中的刀槍,發出了歡呼和怒吼的聲音,震動天雲。

有些被救之人當場就流出含淚,哭了出來。

在九月二十五凌晨那天的潰敗之後,寧毅收攏這些潰兵,為了振奮士氣,絞盡了腦汁。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裡,最初那批跟在身邊的人,起到了極好的表率作用,此後大量的宣傳被做了起來,在營地中形成了相對狂熱的、一致的氣氛,也進行了大量的訓練,但即便如此,冰凍三日又豈是一日之寒,縱然經歷了一定的思想工作,寧毅也是根本不敢將這一萬多人拉出去打硬仗的。

不過,之前在山谷中的宣傳內容,原本說的就是國破家亡後這些人家人的苦難,說的是汴梁的慘劇,說的是五胡亂華、兩腳羊的歷史。真聽進去以後,悲悽和絕望的心思是有的,要就此激發出慷慨和悲壯來,終究不過是紙上談兵的空話,然而當寧毅等人率軍直搗牟駝崗。燒燬糧草甚至救出了一千多人的訊息傳來,眾人的心神,才真真正正的得到了振奮。

如果說先前所有的說法都只是預熱和鋪墊,只有當這個訊息到來,所有的努力才真正的扣成了一個圈。這兩日來,留守的聞人不二不遺餘力地宣傳著這些事:女真人並非不可戰勝。我們甚至救出了自己的同胞,那些人受盡苦難折磨……等等等等。待到這些人的身影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一切的宣傳,都落到實處了。

山谷之中此時響起的吼聲,才真正算是所有人真心誠意發出的歡呼和怒吼。不過,隨後他們也發現了,騎兵並沒有跟來。

聞人不二向嶽飛等人詢問了原因。山谷之中,歡迎這些可憐人的熱烈氣氛還在持續當中,關於騎兵未曾跟上的理由。隨即也傳開了。

返回夏村的路程上,由於步兵和這些被救下來的人前行速度不快,騎兵一直在旁戍衛。而由於張令徽、劉舜仁的萬餘人可能迎頭截住他們的去路,就在距離夏村不遠的路途上,秦紹謙、寧毅等人率領騎兵,去堵住張、劉兩部的路了。

此時風雪延綿,透過夏村的山頭,見不到戰爭的端倪。然而以兩千騎阻止上萬大軍。或許有可能退卻,但打起來。損失依舊是不小的。得知這個訊息後,隨即便有人過來請纓,這些人中包括原本武朝軍中將領劉輝祖、裘巨,亦有後來寧毅、秦紹謙整合後提拔起來的新人,幾名將領明顯是被眾人推選出來的,聲望甚高。隨著他們過來,其餘兵將也紛紛的朝前方湧過來了,血氣上湧、刀光獵獵。

“我們在後方躲著,不該讓這些兄弟在前方流血――”

“萬餘人就敢叫陣,我們殺出去。生吞了他們――”

“兄弟們,憋了這麼久,練了這麼久,該是讓這條命豁出去的時候了!看看誰還當孬種――”

“豁出這條命去,有進無退!”

此時這山谷之中猶如炸開了鍋一般,眾人呼應間,戰意凜然,聞人不二心繫前方戰況,也頗想派人接應,但隨即還是壓下了眾人的情緒。

“大戰當前,軍令如山,豈同兒戲!秦將軍既然派人回來,著我等不許輕舉妄動,便是已有定計,爾等打起精神便是,怨軍就在外頭了,害怕沒有仗打麼!臨敵之時最忌焦躁!怨軍雖不如女真主力,卻也是天下強兵――全都給我磨利刀鋒,安靜等著――”

山谷之中經過兩個月時間的整合,負責中樞的除了秦紹謙,便是寧毅麾下的竹記、相府體系,聞人不二命令一下,眾將雖有不甘,但也都不敢違逆,只得將情緒壓下去,命麾下將士做好戰鬥準備,安靜以待。

風雪漫漫,眾人接了命令,沸騰的熱血卻並非一時可以壓下,負責內圍計程車兵安頓好了接回來的俘虜,外圍計程車兵早已磨刀霍霍,隨時等待常勝軍的到來。整個山谷之中氣氛肅殺,那些被接入後方的俘虜們才剛剛被安頓下來,便見周圍士兵操刀著甲,猶如一道道水脈般的往前方湧去,他們知道大戰在即,然而在這片地上,成千上萬的人,都已經做好準備了。

這樣的隊伍,能打敗那常勝軍了吧……不少人心中,都是這樣想著。

過得不久,山麓一側,便見騎影衝開風雪,沿著白色的山道席捲而來,一匹、兩匹,漸至百匹千匹,正是由秦紹謙、寧毅等人帶領的精騎隊伍,聚成洪流,賓士而回……

****************

福祿的身影在山間奔行,猶如一道溶入了風雪的電光,他是遠遠的跟隨在那隊騎兵後側的,隨行的兩名軍官縱然也有些武藝,卻早已被他拋在後頭了。

方才在那雪嶺之間,兩千騎兵與上萬大軍的對峙,氣氛肅殺,一觸即發。但最後並未去往對決的方向。

兩千餘人以掩護後方步兵為目的,堵截常勝軍,他們選擇在雪嶺上現身,片刻間,便對萬餘常勝軍產生了巨大的威壓。當那刀鞘與鞍韉的拍打一次次的傳來,每一次,都像是在積蓄著衝鋒的力量,位於下方的大軍旌旗獵獵。卻不敢妄動,他們的位置本就在最適合騎兵衝陣的角度上,一旦兩千多人放馬衝來,後果不堪設想。

常勝軍中諸將,實力以郭藥師為最強,但張令徽、劉舜仁所部。亦有四千的騎兵。只是作為輕騎,繞行包抄已失去先機,逆著雪坡衝上,自然也不太可能。對方是以一鼓作氣、二而衰、三而竭的方法在消耗著常勝軍計程車氣,許多時候,引而不發比佔據了優勢的衝鋒,更令人難受。福祿便伏於雪地間,看著這雙方的對峙,風雪與肅殺將天地間都壓得昏暗。

這是真正屬於強軍的對峙。馬隊的每一下拍打,都整齊得像是一個人,卻由於集中了兩千餘人的力量,拍打沉重得像是敲在每一個人的心跳上,沒下拍打傳來,對方也都像是要呼喊著衝殺過來,消耗著對手的心力,但最終。他們仍舊在那風雪間列隊。福祿隨著周侗在江湖上奔走,知道許多山賊馬匪。在包圍獵物時也會以拍打的方式逼被圍者投降,但絕不可能做到如此的整齊劃一。

待到常勝軍這邊有些按捺不住的時候,雪嶺上的騎兵幾乎同時勒馬轉身,以整齊的步調消失在了山下大軍的視野中。

這短短一段時間的對峙令得福祿身邊的兩名將領看得口乾舌燥,渾身滾燙,還未反應過來。福祿已經朝馬隊消失的方向疾行追去了。

穿過前方的山嶺,不多時,福祿看到了雪嶺間的那片山谷,先前的騎兵正自側面繞行進去。在視野兩側,高達丈餘的木牆沿著山麓延綿開去。雖然這樣的城防高度比之許多小城小鎮都有不足,然而看山谷中火光延綿,刀槍如林的樣子,很顯然,他們引常勝軍過來,是要死守於此了。

兵敗之後,夏村一地,打的是右相次子秦紹謙的名頭,收攏的不過是萬餘人,在這之前,與周圍的幾支勢力多少有過聯絡,彼此有個概念,卻從未過來探看過。但此時一看,這邊所表露出來的氣勢,與武勝軍營地中的樣子,幾乎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在這之前,福祿並非是不清楚武朝軍隊的樣子,恰恰相反,周侗畢生都想要領軍作戰為國效力,對於武朝軍隊如何,他們是清楚得不得了的。也是因此,陳彥殊籠絡他幫忙振奮士氣,他能起到的作用雖然不大,陳彥殊一直畏縮,駐地中三萬大軍都不可戰,他也全都可以理解,縱然想要責難,也無從說起,相反,若軍隊不是這樣,那才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然而眼前的這支軍隊,從先前的對峙到此時的狀況,表露出來的戰意、殺氣,都在顛覆這一切想法。

在武勝軍中一個多月,他也已經隱約知道,那位寧毅寧立恆,便是隨著秦紹謙寄身夏村這邊。只是京城危亡、國難當頭,關於周侗的事情,他還來不及過來託付。到得此時,他才忍不住想起先前與這位“心魔”所打的交道。想要將周侗的訊息託付給他,是因為寧毅對那些綠林人士的心狠手辣,但在此時,滅梁山數萬人、賑災與天下豪紳交鋒的事情才真正顯現在他心裡。這位看來只是綠林魔頭、豪紳大商的男人,不知與那位秦將軍在這裡做了些什麼事情,才將整處營地,變成眼前這副樣子了。

他們到底想要幹什麼……

福祿朝著遠處望去,風雪的盡頭,是黃河的堤岸。與此時所有盤踞汴梁附近的潰兵勢力都不同,只有這一處營地,他們彷彿是在等待著常勝軍、女真人的到來,甚至都沒有準備好足夠的退路。一萬多人,一旦營地被破,他們連潰敗所能選擇的方向,都沒有。

破釜沉舟、哀兵必勝……

心中閃過這個念頭時,那邊山谷中,殺聲如雷吼般的響起來了……

*****************

看著風雪的方向,寧毅、秦紹謙等人騎馬奔上原本搭好的一處高臺。

此時,兩千騎兵僅以氣勢就迫得萬餘常勝軍不敢上前的事情,也已經在營地裡傳開。無論戰力再強,防守始終比進攻佔便宜,山谷之外,只要能不打,寧毅等人是絕不會魯莽開戰的。

“諸位兄弟!我們回來了!”說話的聲音順著風雪傳開。在那高臺上的,正是這片營地中最為堅忍兇狠,也最善隱忍謀算的年輕人,所有人都知道,沒有他,大家絕不會取得眼前這樣的戰果。因此隨著聲音響起,便有人揮手吶喊呼應,但隨即,谷內安靜下來,名叫寧毅的書生的話語,也正顯得沉靜,甚至於冷漠:“我們帶回了你們的親人,也帶回了你們的敵人。接下來,沒有任何修整的機會了。”

“山外。一萬一千怨軍正在趕過來,我不想評價他們有多厲害,我只要告訴你們,他們會越來越多。郭藥師麾下尚有兩萬五千人,牟駝崗有一萬人,汴梁城外有五萬七千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會來攻打我們這裡,勝利的機會有一個。撐住……”他說道,“撐住。”

“撐過這個冬天。春天來的時候,勝利會來。你們不用想退路,不用想失敗後的樣子,兩個月前,你們在這裡遭到了屈辱的失敗,這樣的事情。不會再有了。這個冬天,你們腳下的每一寸地方,都會被血染紅,要麼是你們的,要麼敵人的、怨軍的、女真人的。我不用告訴你們有多艱難。因為這就是世界上你能想到的最艱難的事情,但我可以告訴你們,當這裡血流成河的時候,我跟你們在一起;這裡所有的將軍……和亂七八糟的將軍,跟你們在一起;你們的兄弟,跟你們在一起;汴梁的一百萬人跟你們在一起;這個天下的命數,跟你們在一起。敗則玉石俱焚,勝,你們就做到了世界上最難的事情。”

他說到亂七八糟的將軍時,手朝著旁邊那些中層將領揮了揮,無人發笑。

“所以,包括勝利,包括所有亂七八糟的事情,是我們來想的事。你們很幸運,接下來只有一件事情是你們要想的了,那就是,接下來,從外面來的,不管有多少人,張令徽、劉舜仁、郭藥師、完顏宗望、怨軍、女真人,不管是一千人、一萬人,哪怕是十萬人,你們把他們統統埋在這裡,用你們的手、腳、兵器、牙齒,直到這裡再也埋不下人,直到你走在血裡,骨頭和內臟一直淹到你的腳脖子――”

那木臺之上,寧毅已經變得高亢的聲音順著風雪卷出去,在這一瞬間,他頓了一頓,然後,安靜而簡單地完成說話。

他說:“殺。”

周圍沉默了一下,然後附近的人說出來:“殺!”

後方眾人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來了:“殺――”

又是片刻沉默,近兩萬人的聲音,猶如雷吼:“殺――――――――――――”捲動整片天雲,大地都在震顫。

黃河的冰面下,有著洶湧的暗流。不久之後,山谷外出現了常勝軍大隊的身影。

***************

張令徽與劉舜仁在雪坡上看著這片營地的狀況。

營地正面,確實有一段開闊的道路,但是到了前方,一堆堆的積雪、拒馬、壕溝組成了一片難以發起衝鋒的地帶,這片地帶一直延伸到營地內部。

然而營牆並不高,倉促之中能夠築起丈餘的防線拱衛一切已是不易,縱然有些地方削了木刺、紮了槍林,能夠起到的阻擋作用,恐怕仍不如一座小城的城牆。

“他們為何選擇此地駐防?”

“……因後方是黃河?”

劉舜仁不久之後,便想到了這件事。

宗望前去攻打汴梁之時,交給怨軍的任務,便是找出欲決黃河的那股勢力,郭藥師選擇了西軍,是因為打敗西軍功勞最大。然而此事武朝軍隊各種堅壁清野,汴梁附近不少城池都被放棄,軍隊潰敗之後,任選一處堅城駐防都可以,眼前這支軍隊卻選擇了這樣一個沒有後路的山谷。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了。

先前女真人對於汴梁周圍的情報或有收集,然而一段時間以後,確定武朝軍隊被打散後軍心崩得更加厲害,大家對於他們,也就不再太過上心。此時上心起來,才發現,眼前這一處地方,果然很符合決黃河的描述。

另一方面,當初在潮白河畔,郭藥師本欲與宗望大軍一決高下。張令徽、劉舜仁的背叛,使得他不得不投降宗望,此時就算已經認命,要說與這兩個兄弟毫無嫌隙,也是絕不可能。在女真人手下做事,彼此都有提防的情況下。若能夠為宗望去除這個心頭之患,必是大功一件了。

“然而,此地據說駐有近兩萬軍隊,方才所見,戰力不俗,我等兵力不過萬餘人,他們若拼死抵抗,怕是要傷元氣……”商議之後,張令徽多少還是有些擔心的。

方才阻住他們去路的兩千騎兵。氣勢驚人,尤其是眾人一齊拍打的那種協調性,絕非普通軍隊可以做到。要知道戰陣之上,血氣上湧,就算一般的軍隊經過訓練,戰時也難免有人因為心潮澎湃,拿不住跟旁邊同伴的節奏,張令徽等人在戰場上拼殺半輩子。方才固然心驚,卻也在等著對方的氣勢稍亂。這邊便會發起進攻。

然而直到最後,對方也沒有露出破綻,當時張令徽等人已經忍不住要採取行動,對方忽然退走,這一下交鋒,就等於是對方勝了。接下來這半天。手下部隊要跟人交手恐怕都會留有心理陰影,也是因此,他們才沒有銜尾急追,而是不緊不慢地將部隊隨後開來。

若對方部隊全都有這樣的素質,正面開戰都能吃光自己。何況他們還佔了防守地利。

“不過……武朝軍隊之前是大敗潰散,若當初就有此等戰力,絕不至於敗成這樣。若是你我,此後就算手頭有了精兵,欲偷襲牟駝崗,兵力不足的狀況下,豈敢留力?”劉舜仁分析一番,“因此我斷定,這山谷之中,善戰之兵不過四千餘,剩下皆是潰兵組成,恐怕他們是連拉出去都不敢的。否則又豈會以四千對一萬,行險一擊?”

女真軍隊此時乃天下第一的強軍,以一萬多人守在牟駝崗,再厲害、再自大的人,只要手上還有餘力,恐怕也不至於用四千人去偷襲。這樣的推算中,山谷之中的軍隊組成,也就呼之欲出了。

以一萬六千弱兵混四千精兵,固然有可能被四千精兵帶起來,但若是其他人實在太弱,這兩萬人與單純四千人到底誰強誰弱,還真是很難說。張令徽、劉舜仁都是明白武朝狀況的人,這天夜裡,大軍紮營,心頭計算著勝負的可能,到得第二天凌晨,軍隊朝著夏村山谷,發起了進攻。

風雪還在下,夜空之中,仍是一片黑色,等待了一晚上的夏村守軍已經發現了怨軍的異動,人們的口中哈著白汽,有人以積雪擦臉,呲起白森森的牙齒,士兵挽弓、搭起盾牌,有人活動著手臂,在黑暗中發出“啊”的短促的叫喊。

時隔兩個月,戰爭的你死我活,再度如潮水般撲上來。

沒有後退的可能了……

寧毅走在人群裡:“傳令做好開炮準備。”

“不可。”秦紹謙、嶽飛等人都在瞬間提出了反駁,秦紹謙看看旁邊的小將,目光之中有些讚許,嶽飛拱了拱手,退到後面去。

“為何?”

“先見血。”秦紹謙說道,“兩邊都見血。”

……唯有見血,才能瞬間明白戰爭的殘酷。

寧毅點了點頭,他對於戰爭,終究還是不夠瞭解的。

第一輪弓箭在黑暗中升起,穿過兩邊的天空,而又落下去,有的落在了地上,有的打在了盾牌上……有人倒下。

昏暗中,血腥氣瀰漫開來了,寧毅回頭看去,整個山谷中火光寥寥,所有的人都像是凝成了一體,在這樣的昏暗裡,慘叫的聲音變得格外突兀滲人,負責救治的人衝過去,將他們拖下來。寧毅聽見有人喊:“沒事!沒事!別動我!我只是腿上一點傷,還能殺人!”

營牆外的雪原上,腳步聲沙沙的,正在變得激烈,即便不去高處看,寧毅都能知道,舉著盾牌的怨軍士兵衝過來了,呼喊之聲先是遠遠傳來,逐漸的,猶如猛撲過來的海潮,匯成劇烈的呼嘯!

兩輪弓箭之後,呼嘯聲撲上營牆。僅高丈餘的木製營牆在這種亡命的戰場上實際上起不到大的阻擋作用。就在這短兵相接的一瞬間,牆內的吶喊聲陡然響起:“殺啊――”撕裂了夜色,!巨大的岩石撞上了海潮!梯子架上營牆,勾索飛上來,這些雁門關外的北地士兵頂著盾牌,吶喊、洶湧撲來,營牆之中,這些天裡經過大量單調訓練計程車兵以同樣兇悍的姿態出槍、出刀、上下對射,轉眼間,在接觸的鋒線上,血浪轟然綻開了……

景翰十三年冬,十二月初一,凌晨,搖搖欲墜的汴梁城上,新一天的戰事還未開始,距離這邊近三十里的夏村山谷,另一場決定性的戰事,以張令徽、劉舜仁的進攻為導火索,已經悄然展開。此時還沒有多少人意識到這處戰場的重要性,眾多的目光盯著激烈而險象環生的汴梁城防,即便偶爾將目光投過來,也只認為夏村這處地方,終於引起了怨軍的注意,展開了報復性的攻擊。

對於這裡的奮戰、英勇和愚蠢,落在眾人的眼裡,嗤笑者有之、惋惜者有之、敬重者有之。無論抱有怎樣的心情,在汴梁附近的其餘隊伍,難以再在這樣的狀況下為京城解圍,卻已是不爭的事實。對於夏村能否在這場戰鬥力起到太大的作用,至少在一開始時,沒有人抱這樣的期待。尤其是當郭藥師朝這邊投來目光,將怨軍全部三萬六千餘人投入到這處戰場後,對於這邊的戰事,眾人就只是寄望於他們能夠撐上多少天才會潰敗投降了。

無論如何,十二月的第一天,京城兵部之中,秦嗣源收到了夏村傳來的最後訊息:我部已如預定,進入奮戰,自此時起,京城、夏村,皆為一體,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望京城諸公珍重,此戰過後,再圖相見。

這訊息既簡單,又奇怪,它像是寧毅的口吻,又像是秦紹謙的說話,像是下屬發給上司,同僚發給同事,又像是在外的兒子發給他這個父親。秦嗣源是走出兵部大堂的時候收到它的,他看完這資訊,將它放進衣袖裡,在屋簷下停了停。隨從看見老人拄著柺杖站在那兒,他的前方是混亂的大街,士兵、奔馬的來去將一切都攪得泥濘,漫天風雪。老人就面對著這一切,手背上因為用力,有鼓起的青筋,雙唇緊抿,目光堅定、威嚴,其中夾雜的,還有些許的兇戾。

這些天來,他的神情,大多數時候都是如此的,他就像是在跟一切的困難作戰,與女真人、與天地,與他的身體,沒有人能在這樣的目光中打倒他。

而似乎,在打倒他之前,也沒有人能打倒這座城池。

女真人的攻城仍在繼續。

在這之後,有許許多多的人,難言再見……(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七千字,大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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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七章 超越刀鋒(五)

刀鋒劃過冰雪,視野之間,一片蒼茫的顏色。¢£天色方才亮起,眼前的風與雪,都在激盪、飛旋。

撲的一聲,夾雜在周圍無數的聲浪當中,血腥與粘稠的氣息撲面而來,身側有人持長矛突刺,後方同伴的箭矢射出,弓弦震響。毛一山瞪大眼睛,看著前方那個身材高大的東北漢子身上飈出鮮血的樣子,從他的肋下到胸口,濃稠的血液方才就從那裡噴出來,濺了他一臉,有些甚至衝進他嘴裡,熱騰騰的。

夏村。

戰鬥開始已有半個時辰,名叫毛一山的小兵,生命中第一次殺死了敵人。

他參軍則早已是數年前的事了。加入軍隊,拿一份餉,逢迎上官,偶爾訓練,這幾年來,武朝不太平,他偶爾也有出動過,但也並沒有遇上殺人的機會,及至女真打來,他被裹挾在軍陣中,隨著殺、隨著逃,血與火燃燒的夜晚,他也見到過同伴被砍殺在地,血流成河的景象,但他始終沒有殺過人。

那也沒什麼,他只是個拿餉吃糧的人而已。戰陣之上,人山人海,戰陣之外,也是人山人海,沒人理會他,沒人對他有期待,他殺不殺得到人,該潰敗的時候還是潰敗,他就算被殺了,想必也是無人牽掛他。

直到來到這夏村,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是潰敗下來的,圍在一起,抱團取暖,他聽他們說這樣那樣的故事,說那些很厲害的人,將軍啊英雄啊什麼的。他跟著吃糧,跟著訓練,原也沒太多期待的心裡,隱約間卻覺得。訓練這麼久,要是能殺兩個人就好了。

原本他也想過要從這裡走開的,這村子太偏,而且他們竟然是想著要與女真人硬幹一場。可最後,留了下來,主要是因為每天都有事做。吃完飯就去訓練、訓練完就去剷雪,晚上大家還會圍在一起說話,有時候笑,有時候則讓人想要掉淚,漸漸的與周圍幾個人也認識了。如果是在其它地方,這樣的潰敗之後,他只能尋一個不認識的上官,尋幾個說話口音差不多的老鄉,領軍資的時候一擁而上。沒事時,大家只能躲在帳篷裡取暖,軍隊裡不會有人真正搭理他,這樣的大敗之後,連訓練恐怕都不會有了。

相對而言,他反倒更喜歡夏村的氣氛,至少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幹什麼,甚至於因為他在剷雪裡非常賣力。幾個地位頗高的上官有一天還說起了他:“這傢伙肯幹事,有把子力氣。”他的上官是這樣說的。然後另外幾個地位更高的長官都點了頭,其中一個比較年輕的長官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累壞了,兄弟。”

怎麼可能累壞……

然後他聽說那些厲害的人出去跟女真人幹架了,接著傳來訊息,他們竟還打贏了。當這些人回來時,那位整個夏村最厲害的書生上臺說話。他覺得自己沒有聽懂太多,但殺人的時候到了,他的手顫了半個晚上,有些期待,但又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可能殺掉一兩個敵人——要是不受傷就好了。到得第二天早上。怨軍的人發起了進攻。他排在前列的中段,一直在木屋後面等著,弓箭手還在更後面一點點。

怨軍衝了上來,前方,是夏村東側長達一百多丈的木製外牆,喊殺聲都沸騰了起來,血腥的氣息傳入他的鼻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天色亮起來,他的長官提著刀,說了一聲:“我們上!”他提著刀便轉出了木屋,風雪在眼前分開。

他與身邊計程車兵以最快的速度衝向前方木牆,血腥氣愈發濃烈,木牆上人影閃動,他的長官一馬當先衝上去,在風雪之中像是殺掉了一個敵人,他正要衝上去時,前方那名原本在營牆上奮戰計程車兵陡然摔了下來,卻是身上中了一箭,毛一山托住他讓他下來,身邊的人便已經衝上去了。

那人是探出身子殺人時肩頭中了一箭,毛一山腦子有些亂,但隨即便將他扛起來,飛奔而回,待他再衝回來,跑上牆頭時,只是砍斷了扔上來一把勾索,竟又是長時間未曾與敵人碰上。如此直到心中有些氣餒時,有人陡然翻牆而入,殺了過來,毛一山還躲在營牆後方,下意識的揮了一刀,血撲上他的頭臉,他微微愣了愣,然後知道,自己殺人了。

血腥的氣息他其實早已熟悉,唯有親手殺了敵人這個事實讓他微微發愣。但下一刻,他的身體還是向前衝去,又是一刀劈出,這一刀卻劈在了空處,有兩把長矛刺出來,一把刺穿了那人的脖子,一把刺進那人的胸口,將那人刺在半空中推了出去。

雪霧在鼻間打著飛旋,視野周圍人影交織,方才有人躍入的地方,一把簡陋的梯子正架在外面,有遼東漢子“啊——”的衝進來。毛一山只覺得整個天地都活了,腦子裡旋轉的盡是那日慘敗時的情景,與他一個營房的同伴被殺死在地上,滿地都是血,有些人的腹髒從肚子裡流出來了,甚至還有沒死的,三四十歲的漢子哭喊“救命、饒命……”他沒敢停下,只能拼命地跑,小便尿在了褲襠裡……

他猛地衝上去,一刀由左上到右下當著遼東軍漢的頭上劈過去,砰的一聲對方揮刀擋住了,毛一山還在“啊——”的大喊,第二刀從右上劈下,又是砰的一下,他感到虎口都在發麻,對方一聲不吭的掉下去了,毛一山縮到營牆後方,知道這一刀劈開了對方的腦殼。

“哈哈哈……哈哈哈……”他蹲在那裡,口中發出低嘯的聲音,隨後抓起這女牆後方一塊稜角分明的硬石頭,轉身便揮了出去,那跑上梯子的軍漢一躬身便躲了過去,石頭砸在後方雪地上一個奔跑者的大腿上,那人身體顛簸一下,執起弓箭便朝這邊射來,毛一山連忙後退,箭矢嗖的飛過天空。他驚魂甫定。抓起一顆石頭便要再擲,那樓梯上的軍漢已經跑上了幾階,正要衝來,脖子上刷的中了一箭。

射箭的人從毛一山身邊奔跑而過:“幹得好!”

毛一山大聲回答:“殺、殺得好!”

戰場上有人應和:“將他們都留在這裡——”

木牆的數丈之外,一處慘烈的廝殺正在進行,幾名怨軍前鋒已經衝了進來。但隨即被湧上來的武朝士兵切割了與後方的聯絡,幾人大叫,瘋狂的廝殺,一個人的手被砍斷了,鮮血亂灑。自己這邊圍殺過去的漢子同樣瘋狂,渾身帶血,與那幾名想要殺回去撕開防禦線的怨軍漢子殺在一起,口中喊著:“來了就別想回去!你爹疼你——”

木牆外,怨軍士兵洶湧而來。

無論怎樣的攻城戰。只要失去取巧餘地,普遍的策略都是以強烈的攻擊撐破對方的防禦極限,怨軍士兵戰鬥意識、意志都不算弱,戰鬥進行到此時,天已全亮,張令徽、劉舜仁也已經基本看清楚了這片營牆的強弱之處,開始真正的強攻。營牆不算高,因此對方士兵捨命爬上來衝殺而入的情況也是常有。但夏村這邊原本也沒有完全寄望於這一層樓高的營牆,營牆後方。眼下的防禦線是厚得驚人的,有幾個小隊戰力高強的,為了殺人還會特意放開一下防禦,待對方進來再封上口子將人吃掉。

毛一山躲在那營牆後方,等著一個怨軍漢子衝上來時,站起來一刀便劈在了對方大腿上。那人身體已經開始往木牆內摔進來,揮手也是一刀,毛一山縮了縮頭,然後嗡的一下,那刀光從他頭上掠過。他腦中閃過那腦殼被砍的敵人的樣子,心想自己也被砍到腦袋了。那怨軍漢子兩條腿都已經被砍得斷了三分之二,在營牆上慘叫著一面滾一面揮刀亂砍。

毛一山只覺得頭上都是血,他想要衝過去,但那怨軍士兵鋼刀絕望的亂砍又讓他退了一下,隨後抓起一根木棒,往那人頭上、身上砰砰砰的打了好幾下,待打得對方不動了,周圍已經都是鮮血。有同伴衝過來,在他的身後與一名怨軍軍漢拼了一刀,然後身體摔在了他的腳邊,胸口一片血紅,毛一山回過身去,再與那名怨軍士兵拼了一記,他的木棒佔了上風,將對方鋼刀嵌住,但那怨軍軍漢身材魁梧,猛的一腳踢在毛一山的心坎上,將他踢飛出去,毛一山一口氣上不來,手在旁邊拼命抓,但那怨軍士兵已經揮刀衝來。

營牆內側,同樣有人高速衝來,在內側牆壁上蹬了一下,高高的躍起,那身影在怨軍漢子的腰間劈了一刀,毛一山便看見鮮血跟內臟嘩啦啦的流。

那救了他的漢子爬上營牆內的臺子,便與陸續衝來的怨軍成員廝殺起來,毛一山此時感到手上、身上都是鮮血,他抓起地上那把刀——是被他砍了雙腿又活活打死的怨軍敵人的——爬起來正要說話,阻住女真人上來的那名同伴肩上也中了一箭,而後又是一箭,毛一山大叫著過去,頂替了他的位置。

這一刻他只覺得,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接觸戰場,他第一次如此想要勝利,想要殺敵。

前方,怨軍士兵蜂擁而來,後方,也有察覺到這處薄弱點的將領帶兵湧過來。他感受著旁邊湧來的同伴,感受著前方兇狠殺來的敵人,猛地躲開一支箭矢,那個躲避的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但竟然真的避開了箭矢射來的方向,並且在躲避當中,他沒有完全縮回女牆內,而是隨時注意著前方的動靜。

死都沒關係,我把你們全拉下去……

這個時候,毛一山感到空氣呼的動了一下。

在他的身側兩丈開外,一處比這邊更高的營牆內部,火光與氣浪陡然噴出,營牆震了一下,毛一山甚至看到了雪花散開、在空中凝固了一瞬間的形狀,在這漫天風雪裡,有清晰的痕跡刷的掠向遠方。在那一下之後,轟鳴的爆炸聲在視野遠處的雪地上不斷響了起來。那邊正是怨軍潮湧衝鋒的密集處,在這一瞬間,數十道痕跡在雪花裡成型,它們幾乎連成一片,肆掠的爆炸將人群淹沒了。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雪花、氣浪、盾牌、人體、黑色的煙霧、白色的水汽、紅色的血漿,在這一瞬間。全都升騰在那片爆炸掀起的屏障裡,戰場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而後,蒼古而又嘹亮的號角響起。

營地的側門,就那樣開啟了。

穿著黑甲、披著披風的重騎,出現在怨軍的視野之中。而在毛一山等人的後方,盾衛、弓手蜂擁而來。

廝殺只停頓了一瞬間。而後持續。

不多時,第二輪的爆炸聲響了起來。

榆木炮的吼聲與熱浪,來回炙烤著整個戰場……

****************

當那陣爆炸突兀響起的時候,張令徽、劉舜仁都覺得有些懵了。

從決定強攻這營地開始,他們已經做好了經歷一場硬戰的準備,對方以四千多精兵為骨架,撐起一個兩萬人的營地,要死守,是有實力的。然而只要這一萬五六的弱兵扶不上牆,死人一旦增加,他們反而會回過頭來,影響四千多精兵計程車氣。

攻破不是沒可能,但是要付出代價。

這也算不得什麼,縱然在潮白河一戰中扮演了不怎麼光彩的角色,他們畢竟是遼東饑民中打拼起來的。不願意與女真人硬拼,並不代表他們就跟武朝官員一般。以為做什麼事情都不用付出代價。真到走投無路,這樣的覺悟和實力。他們都有。

常勝軍已經背叛過兩次,沒有可能再背叛第三次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以手頭的實力在宗望面前取得功勞,在未來的女真朝堂上獲得一席之地,是唯一的出路。這點想通。剩下便沒什麼可說的。

他們以最正統的方式展開了進攻。

這場最初的攻擊,通常來說是用來試探對手成色的,先做佯攻,然後人海堆上去就行,對於高明的將領來說。很快就能試探出對方的韌性有多強。因此,最初的小半個時辰,他們還有些收斂,接下來,便開始了針對性的高烈度進攻。

整個夏村山谷的外牆,從黃河岸邊包圍過來,數百丈的外圍,雖然有兩個月的時間修築,但能夠築起丈餘高的防禦,已經頗為不易,木牆外側自然有高有低,絕大多數地方都有往外延伸的木刺,阻攔外來者的進攻,但自然,也是有強有弱,有地方好打,有地方不好打。

進攻展開一個時辰,張令徽、劉舜仁已經大致掌握了防禦的情況,他們對著東面的一段木牆發動了最高強度的猛攻,此時已有超過八百人聚在這片城牆下,有前鋒的猛士,有混雜其中壓制木牆上士兵的弓手。而後方,還有衝鋒者正不斷頂著盾牌前來。

如果沒有變數,張、劉二人會在這裡直接攻上一天,乾乾脆脆的撐破這段城防。以他們對武朝軍隊的瞭解,這算不上什麼過分的想法。而與之相對,對方的防禦,同樣是堅定的,與武朝其它被攻破的城防上的以命換命又或是悲壯慘烈不同,這一次展現在他們眼前的,確實是兩隻實力相當的軍隊的對殺。

張令徽與劉舜仁知道對方已經將精銳投入到了戰鬥裡,只希望能夠在試探清楚對方實力底線後,將對方迅速地逼殺到極限。而在戰鬥發生到這個程度時,劉舜仁也正在考慮對另外一段營防發動大規模的衝鋒,而後,變故驀起。

“火器……”

“武朝火器?”

在意識到這個概念之後的片刻,還來不及生出更多的疑惑,他們聽見號角聲自風雪中傳過來,空氣顫動,不祥的意味正在推高,自開戰之初便在積累的、彷彿他們不是在跟武朝人作戰的感覺,正在變得清晰而濃烈。

“喚騎兵接應——”

“不行!都退回來!快退——”

就在看到黑甲重騎的一瞬間,兩名將領幾乎是同時發出了不同的命令——

******************

自女真南下以來,武朝軍隊在女真大軍面前潰敗、奔逃已成常態,這延綿而來的無數戰鬥,幾乎從無例外,即便在常勝軍的面前,能夠周旋、反抗者,也是寥寥無幾。就在這樣的氛圍下。夏村戰鬥終於爆發後的一個時辰,榆木炮開始了劃線一般的痛擊,緊接著,是接受了名為嶽鵬舉的小將建議的,重騎兵出擊。

在為夏村修築防禦的過程裡,外牆遠處的林地。已經被推平了一片,基本上,一箭之地已被清空,而在這其中,一半的土地上留有木樁,另外不算寬敞的一半,才真正適合戰馬的奔跑。

從不同方向轟出的榆木炮朝著怨軍衝來的方向,劃出了一道寬約丈餘,長約十多丈的著彈點。由於炮彈威力所限。其中的人當然不至於都死了,事實上,這中間加起來,也到不了五六十人,然而當炮聲停下,血、肉、黑灰、白汽,各種顏色混雜在一起,傷兵殘肢斷體、身上血肉模糊、瘋狂的慘叫……當這些東西映入眾人的眼簾。這一片地方,的衝鋒者。幾乎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側面,百餘重騎衝殺而下,而在那片稍顯低窪的地方,近八百怨軍精銳面對的木牆上,如林的盾牌正在升起來。

一些怨軍中層將領開始讓人衝鋒,阻擋重騎兵。然而爆炸聲再度響起在他們衝鋒的路線上,當大營那邊撤退的命令傳來時,一切都有些晚了,重騎兵正在擋住他們的去路。

最後方的一部分人還在試圖往回逃——有幾個人逃掉了——但隨後重騎兵已經如屏障般的堵住了去路,他們排成兩排。揮舞關刀,開始像碾肉機一般的往營牆推進。

屠殺開始了。

怨軍的騎兵不敢過來,在那樣的爆炸中,有幾匹馬靠近就驚了,遠距離的弓箭對重騎兵沒有意義,反而會射殺自己人。

這片刻間,面對著夏村忽如其來的突襲,東面這段營牆外的近八百怨軍士兵就像是被圍在了一處甕城裡。他們中間有許多善戰計程車兵和中下層將領,當重騎碾壓過來,這些人試圖組成槍陣頑抗,然而沒有意義,後方營牆上,弓箭手居高臨下,以箭雨肆意地射殺著下方的人群。

有一部分人仍舊試圖朝著上方發起進攻,但在上方加強的防禦裡,想要短時間突破盾牆和後方的長矛刀槍,仍舊是痴人說夢。

試圖往兩邊奔逃的人群遭到了更多弓箭手的射擊,一部分怨軍士兵試圖投降,他們隨後便被重騎兵碾壓過去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震懾了所有人,其它方向上的怨軍士兵在接到撤退命令後都跑掉了——事實上,就算是高烈度的戰鬥,在這樣的衝鋒裡,被弓箭射殺計程車兵,仍舊算不上很多的,大部分人衝到這木牆下,若不是衝上牆內去與人短兵相接,他們仍然會大量的存活——但在這段時間裡,周圍都已變得安靜,唯有這一處窪地上,沸騰持續了好一陣子。

怨軍士兵被屠殺殆盡。

遠遠的,張令徽、劉舜仁看著這一切——他們也只能看著,就算投入一萬人,他們甚至也留不下這支重騎,對方一衝一殺就回去了,而他們只能死傷更多的人——整個常勝軍部隊,都在看著這一切,當最後一聲慘叫在風雪裡消失,那片窪地、雪坡上碎屍延綿、血流成河。然後重騎兵下馬了,營牆上盾牌放下,長長一排的弓箭手還在對準下面的屍體,預防有人裝死。

“他孃的,我操他祖宗!”張令徽握著拳頭,青筋暴起,看著這一切,拳頭已經顫抖起來,“這是什麼人……”

在這之前,他們已經與武朝打過許多次交道,那些官員醜態,軍隊的腐朽,他們都清清楚楚,也是因此,他們才會放棄武朝,投降女真。何曾在武朝見過能做到這種事情的人物……

“砍下他們的頭,扔回去!”木牆上,負責這次出擊的嶽飛下了命令,殺氣四溢,“接下來,讓他們踩著人頭來攻!”

對於敵人,他是從來不帶憐憫的。

重騎兵砍下了人頭,然後朝著怨軍的方向扔了出去,一顆顆的人頭劃過半空,落在雪地上。

更遠處的山麓上,有人看著這一切,看著怨軍的成員如豬狗般的被屠殺,看著那些人頭一顆顆的被丟擲去,渾身都在發抖。

……竟如此簡單。

“吃飯!”山谷中的一處瞭望臺上,寧毅拍了拍手,如此說道。

這是夏村之戰的開端。

不久之後,整個山谷都為了這第一場勝利而沸騰起來……

張、劉二人暫時收兵,以最快的速度製造著能夠用來進攻營地的簡單攻城器械,另一方面,有斥候正穿過雪原,將戰鬥的結果告知郭藥師……

……以及完顏宗望。(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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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八章 超越刀鋒(六)

血腥與肅殺的氣息瀰漫,寒風在帳外嘶吼著,混雜其間的,還有營地間人群奔跑的腳步聲。≥大帳裡,以宗望為首的幾名女真將領正在商議戰事,下方,率領大軍攻城的猛將賽剌身上甚至有血汙未褪,就在之前不久,他甚至親自率領精銳衝上城牆,但戰事持續不久,還是被蜂擁而來的武朝增援逼下來了。

斥候過來通報了汴梁攻防之外的情況後,營帳內沉默了片刻,宗望在前方皺著眉頭,好半晌,才揮了揮手。

“這樣說來,武朝之中出能戰的了?夏村……他們先前為何敗成那樣?”

他的話語之中隱隱蘊著的憤怒令得人不敢接話。過得一陣,還是才從牟駝崗趕來不久的闍母說了一句:“依我看,可能是武朝人集合了所有潰兵中的精銳,欲破釜沉舟,行險一搏。”

“武朝精銳,只在他們各個將領的身邊,三十多萬潰兵中,就算能集中起來,又豈能用得了……不過這山谷中的將領,據說乃是城中那位武朝右相之子,要這樣說,倒也不無可能。”宗望陰沉著臉色,看著大帳中央的作戰地圖,“汴梁死守,逼我速戰,堅壁清野,斷我糧道,春汛決黃河。我早覺得,這是一道的謀算,現在看來,我倒是不曾料錯。還有那些火器……”

先前收到那封書信,他便猜測背後的人與那一直在進行的堅壁清野有著莫大的聯絡,郭藥師將矛頭對準西軍,不過在暗地裡,堅壁清野的諸多線索,應該是連著這夏村的。當然,作為主將。宗望只是心中對此事有個印象,他不至於為此上太多的心。倒是在九月二十五凌晨擊破二十餘萬武朝軍隊時,武瑞營一方,爆炸了二十多輛大車,令得一些進攻這個方向的將領是頗為在意的。

女真起於蠻荒之地,然而在短短年月裡中興建國。這第一批的將領,並不因循守舊,尤其對於戰場上各種事物的敏銳程度相當之高。包括攻城器械,包括武朝火器,只是相對於大部分的攻城器械,武朝的火器眼下還真正屬於華而不實的東西,那晚雖然有爆炸出現,最終並未對己方造成太大的傷亡,也是因此。當時並未繼續追究了。而這次出現在夏村的,倒顯得有些不同。

“張令徽、劉舜仁敗陣,郭藥師必然也知道了,這邊是他的事情,著他攻破此處。本帥所關心的,唯有這汴梁城!”宗望說著,拳頭敲在了那桌子上,“攻城數日。我軍傷亡幾已過萬,武朝人傷亡高出我軍五倍有餘。他們戰力孱弱至此,我軍還數度突破城防,到最後,這城竟還不能破?你們以前遇上過這種事!?”

宗望的目光嚴厲,眾人都已經低下了頭。眼前的這場攻防,對於他們來說。同樣顯得不能理解,武朝的軍隊不是沒有精銳,但一如宗望所言,大部分戰鬥意識、技巧都算不得厲害。在這幾日內,以女真軍隊精銳配合攻城機械強攻的過程裡。每每都能取得成果——在正面的對殺裡,對方就算鼓起意志來,也絕不是女真精兵的對手,更別說許多武朝士兵還沒有那樣的意志,一旦小範圍的潰敗,女真士兵殺人如斬瓜切菜的情況,出現過好幾次。

然而這樣的情況,竟然無法被擴大。若是在戰場上,前軍一潰,裹挾著後方部隊如雪崩般逃亡的事情,女真部隊不是第一次遇上了,但這一次,小範圍的潰敗,永遠只被壓在小範圍裡。

汴梁城牆上,小範圍的潰敗和屠殺之後,增援而來的武朝軍民又會蜂擁過來,他們蜂擁過來,在女真人的兇猛攻擊下,遇上的又只會是潰敗,然而第三支部隊、第四支部隊仍然會湧過來,後方援軍如汪洋大海,到最後,竟會給女真計程車兵造成心理壓力。

支撐起這些人的,必然不是真正的英勇。他們未曾經歷過這種高強度的廝殺,縱然被血性慫恿著衝上來,一旦面對鮮血、屍體,這些人的反應會變慢,視野會收窄,心跳會加快,對於痛楚的忍受,他們也絕對不如女真計程車兵。對於真正的女真精銳來說,就算肚子被剖開,腿被砍斷,也會嘶吼著給敵人一刀,普通的小傷更是不會影響他們的戰力,而這些人,或許中上一刀便躺在地上任由宰割了,就算正面作戰,他們五六個也換不了一個女真士兵的性命。這樣的防禦,原該不堪一擊才對。

但到得如今,女真部隊的死亡人數已經超過五千,加上因受傷影響戰力計程車兵,傷亡已經過萬。眼前的汴梁城中,就不知道已經死了多少人,他們城防被砸破數處,鮮血一遍遍的澆,又在火焰中被一處處的炙烤成黑色,大雪之中,城牆上計程車兵懦弱而恐懼,但是對於何時才能攻破這座城池,就連眼前的女真將領們,心中也沒有底了。

破是肯定可以破的,然而……難道真要將手上計程車兵都砸進去?他們的底線在哪裡,到底是怎樣的東西,推動他們做出這樣絕望的防禦。真是想想都讓人覺得匪夷所思。而在此時傳來的夏村的這場戰鬥訊息,更是讓人覺得心中煩悶。

“作為一國京城,想要速戰,我承認之前是低估了它,然而武朝人以城內居民為守軍,一時間的血性或許可用,時間一長,城內必生恐慌。若真到那時,我踏平這城!十日不封刀!”

汴梁城中居民百萬,若真是要在這樣的對殺裡將城內眾人意志耗幹,這城牆上要殺掉的人,怕不要到二十萬以上。可以想見,逼到這一步,自己麾下的軍隊,也已經傷亡慘重了。但無論如何,眼前的這座城,已經變成必須攻下來的地方!宗望的拳頭抵在桌子上,片刻後,打了一拳,做了決定……

*****************

就在宗望等人為了這座城的頑強而感到奇怪的時候,汴梁城內。有人也為著同樣的事情感到驚奇。事實上,無論是當事人,還是非當事人,對於這些天來的發展,都是沒有想過的。

周喆已經好幾次的做好逃亡準備了,城防被突破的訊息一次次的傳來。女真人被趕出去的訊息也一次次的傳來。他沒有再理會城防的事情——世界上的事就是這麼奇怪,當他已經做好了汴梁被破的心理準備後,有時候甚至會為“又守住了”感到奇怪和失落——但是在女真人的這種全力進攻下,城牆竟然能守住這麼久,也讓人隱隱感到了一種振奮。

原來,這城中子民,是如此的忠誠,若非王化廣博,民心豈能如此可用啊。

這兩天裡。他看著一些傳來的、臣民英勇守城,與女真財狼偕亡的訊息,心中也會隱約的感到熱血沸騰。

——並不是不能一戰嘛!

他此時的心理,也算是如今城內許多居民的心理。至少在輿論機構眼前的宣傳裡,在連日以來的戰鬥裡,大夥兒都看到了,女真人並非真正的戰無不勝,城中的英勇之士輩出。一次次的都將女真的軍隊擋在了城外,而且接下來。似乎也不會有例外。

不過,這天下午傳來的另一條訊息,則令得周喆的心情多少有些複雜。

他順手將書桌前的筆洗砸在了地上。但隨後又覺得,自己不該這樣,畢竟傳來的,多少算是好事。

夏村那邊。秦紹謙等人已經被常勝軍圍住,但似乎……小勝了一場。

周喆心中覺得,勝仗還是該高興的,只是……秦紹謙這個名字讓他很不舒服。

仗著相府的權力,開始將所有精兵都拉到自己麾下了麼。明目張膽,其心可誅!

首領太監杜成喜聽到筆洗砸碎的聲音,趕了進來,周喆自書桌後走出來,揹負雙手,走到書房門外,風雪正在院子裡降下。

“杜成喜啊,兵兇戰危,患難方知人心,你說,這人心,可還在我們這邊哪?”

他看著那風雪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杜成喜連忙過來,小心回答:“陛下,這幾日裡,將士用命,臣民上城防守,英勇殺敵,正是我武朝數百年教化之功。蠻人雖逞一時兇狠,終究不比我武朝教化、內蘊之深。奴婢聽朝中諸位大臣議論,只要能撐過此戰,我朝復起,指日可期哪。”

周喆沉默片刻:“你說這些,我都知道。只是……你說這民心,是在朕這裡,還是在那些老東西那啊……”

杜成喜張口吶吶片刻:“會陛下,陛下乃天子,九五之尊,城中子民如此奮勇,自是因為陛下在此坐鎮啊。否則您看其他城池,哪一個能抵得住女真人如此強攻的。朝中諸位大臣,也只是代表著陛下的意思在做事。”

“你倒會說話。”周喆說了一句,片刻,笑了笑,“不過,說得也是有道理。杜成喜啊,有機會的話,朕想出去走走,去北面,城防上看看。”

“陛下,外面兵兇戰危……”

“不用說了。”周喆擺了擺手,“朕心裡有數,也不是今天,你別在這聒噪。也許過些時日吧……他們在城頭奮戰,朕放心不下他們啊,若有可能,只是想看看,心中有數而已。”

他不想跟對方多說,隨後揮手:“你下去吧。”

城池東北面,降下的大雪裡,秦嗣源所看到的,是另外的一幅景象。

那是一排排、一具具在眼前廣場上排開的屍體,屍體上蓋了布面,從視野前方朝著遠處延綿開去。

三萬餘具的屍體,被陳列在這裡,而這個數字還在不斷增加。

縱然是在這樣的雪天,血腥氣與逐漸生出的腐朽氣息,還是在周圍瀰漫著。秦嗣源柱著柺杖在旁邊走,覺明和尚跟在身側。

“知不知道,女真人死傷多少?”

“十分之一?或者多點?”

秦嗣源右手握著柺杖,幾乎是從齒縫中說出來:“這是守城哪!”

“畢竟不善戰。”和尚的面色平靜,“些許血性,也抵不了士氣,能上去就很好了。”

兩人在那些屍體前站著,過得片刻。秦嗣源緩緩開口:“女真人的糧草,十去其七,然則剩下的,仍能用上二十日到一個月的時間。”

“紹謙與立恆他們,也已盡力了,夏村能勝。或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堅壁清野兩三百里,女真人就算不勝,殺出幾百裡外,仍是天高海闊……”秦嗣源朝著前方走過去,過得片刻,才道,“和尚啊,這裡不能等了啊。”

覺明跟著走,他一身皂白僧衣。依舊面無表情。兩人相交甚深,此時交談,原也不是上司與下屬的商量,許多事情,只是要做了,心中要數而已。

“……這幾日裡,外面的死者家屬,都想將屍體領回去。他們的兒子、丈夫已經犧牲了。想要有個歸屬,這樣的已經越來越多了……”

“……領回去。葬哪裡?”

“唉……”

“……不等了……燒了吧。”

這一天的風雪倒還顯得平靜。

夏村山谷,第一場的勝利之後,從早上到傍晚,谷中熱鬧的氣息未有平靜,這也是因為在早晨的挫敗後,外面的張、劉軍隊。便未敢再行強攻了。

一堆堆的篝火燃起,有肉香味飄出來。眾人還在熱烈地說著早晨的戰鬥,有些殺敵英勇計程車兵被推舉出來,跟同伴說起他們的心得。傷兵營中,人們進進出出。相熟計程車兵過來看望他們的同伴,互相激勵幾句,互相說:“怨軍也沒什麼了不起嘛!”

“這一場勝得有些輕鬆啊。我倒是怕他們有驕躁的情緒了。”房間裡,寧毅正在將烤肉切成一塊塊的,分到旁邊的盤子裡,由紅提拿出去,分給外間的秦紹謙等將領。紅提今天未有參與戰鬥,一身乾淨整潔,在寧毅身邊時,看起來也沒什麼殺氣,她對於寧毅當廚子,自己打下手這樣的事情有些不開心,原因自然是覺得不符合寧毅的身份,但寧毅並不介意。

“儲著的肉,這一次就用掉一半了。”

“沒事,幹過一仗,可以打打牙祭了。留到最後,我怕他們很多人吃不上。”

寧毅如此解釋著,過得片刻,他與紅提一塊兒端了大盤子出去,此時在房間外的大篝火邊,不少今天殺敵英勇的戰士都被請了過來,寧毅便端著盤子一個個的分肉:“我烤的!我烤的!都有!每人拿一塊!兩塊也行,多拿點……喂,你身上有傷能不能吃啊——算了算了,快拿快拿!”

從夏村這片營地組成開始,寧毅一直是以嚴厲的工作狂和深不可測的謀士身份示人,此時顯得親切,但篝火旁一個個今天手上沾了許多血的戰士也不敢太放肆。過了一陣,嶽飛從下方上來:“營防還好,已經叮囑他們打起精神。不過張令徽他們今天應該是不打算再攻了。”

“早晨強攻不成,晚上再偷襲,也是沒什麼意義的。”秦紹謙從旁邊過來,伸手拿了一塊烤肉,“張令徽、劉舜仁亦是久經沙場的名將,再要來攻,必定是做好準備了。”

“一天的時間夠嗎?”寧毅將盤子遞向嶽飛,嶽飛拱了拱手,拿了一塊肥肉最少的。

“器械準備不夠,但進攻準備必然夠了。”

“那就是明天了。”寧毅點了點頭。

“必然是明天。”秦紹謙吃完了肉,望向遠方,嘆了口氣。

風雪在山谷之外降下,火光沿著山谷兩側的坡地延伸開去,營地外側,執勤計程車兵還在聚精會神地望著遠處。風吹過山嶺、雪原時,冷颼颼的感覺,山谷外,依舊有延綿的火光,張令徽、劉舜仁仍舊在緊鑼密鼓地做著進攻準備。

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二。汴梁城,女真人仍舊持續地在城防上發起進攻,他們稍微的改變了進攻的策略,在大部分的時間裡,不再執著於破城,而是執著於殺人,到得這天晚上,守城的將領們便發現了死傷者增加的情況,比以往更為巨大的壓力,還在這片城防線上不斷的堆壘著。而在汴梁搖搖欲墜的此刻,夏村的戰鬥,才剛開始不久。

張令徽、劉舜仁持續地對夏村營防發起了進攻。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使用飽和式的大規模進攻,而以佯攻和充滿彈性的散兵衝鋒為主。在夏村營防周圍圓形的雪坡上,大片大片的衝鋒不斷的出現,而後又迅速地退了回去,真正造成殺傷的是大規模拋射的箭矢,包括射進來的火箭——在這樣的天氣裡,火箭不容易點燃周圍和內部的木料,寧毅等人基本也已經做了防火的準備,但這樣的天氣和環境裡,一旦被火箭射中,箭傷加上燙傷,一般人都會迅速地失去戰力。

當然,這樣的弓箭對射中,雙方之間的傷亡率都不高,張令徽、劉舜仁也已經表現出了他們作為將領敏銳的一面,衝鋒計程車兵雖然前進之後又退回去,但隨時都保持著可能的衝鋒姿態,這一天裡,他們只對營防的幾個不關鍵的點發起了真正的進攻,隨即又都全身而退。由於不可能出現大規模的戰果,夏村一邊也沒有再發射榆木炮,雙方都在考驗著彼此的神經和韌性。

“沒什麼,就讓他們跑過來跑過去,我們以逸待勞,看誰耗得過誰!”

頂著盾牌,夏村中的幾名高階將領奔行在偶爾射來的箭矢當中,為負責營房的眾人打氣:“但是,誰也不能掉以輕心,隨時準備上去跟他們硬幹一場!”

到得這天晚上,雖然對射中產生的傷亡不高,夏村中計程車兵當中,積累的精神壓力卻普遍不小,他們已經有了一定的主觀能動意識,不再得過且過,與之對應的,反倒是對戰場的責任感。這樣的情況下,大家都保持著緊張感,到了晚上,為了怨軍的沒有衝鋒,普遍都耗了不少的心力。

當然,這也是他們必須要承受的東西了。

到得十二月初三,情況依舊如此,只是到了這天下午,快接近傍晚的時候,怨軍如潮水般的,發起了一次正面進攻。在幾輪與之前無異的箭矢對射後,陡然間,喊殺的呼嘯聲漫山遍野的湧來!灰色的天幕下,一瞬間,從林地裡衝出來的都是人影,他們扛著木梯,舉著盾牌,朝著周圍的營防瘋狂湧來。在營地正面,幾輛綴著厚厚盾牌的大車被士兵推著,往前方滿是拒馬、壕溝的方向碾壓而來。

在那瘋狂衝來的軍陣後方,寫著“常勝軍”“郭”的大旗迎風招展,獵獵呼嘯。這是第三日的傍晚,郭藥師到了!

喊殺聲震徹山間,箭雨漫天飛舞,兵鋒延綿,山谷之中,無數人在呼喊之中奔行就位。

真正的考驗,在此時終於展開……(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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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九章 超越刀鋒(七)

聲浪呼嘯,黃河岸邊的山谷四周,鼎沸的人聲點燃整片夜色。

這是往日裡黃昏時分,但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來回的火矢猶如夜空中飛竄的流螢,一陣一陣的,照亮雪地中人們的視野。西側的山麓間,大量舉著盾牌計程車兵衝過雪地,他們有的扛著梯子,箭矢在他們的盾牌上、身上、身邊的積雪上落下。在他們身後的樹林裡,火光燃成一片,點燃了箭矢的射手們一撥撥的衝出來,射出箭矢,旋又退回燃著篝火的雪林當中。這個時候,便會見到大量如飛蝗般的光點往夏村營牆上落下去。

覆蓋式的打擊一陣一陣的落向木製營牆的高點,太多的火矢落在這嚴冬時節的木料上,有的甚至還會燃燒起來。

夏村牆頭,並沒有榆木炮的聲音響起來,常勝軍漫山遍野的衝鋒中,士兵與士兵之間,始終隔了相當大的一片距離,他們舉著盾牌奔行牆外,只在特定的幾個點上猝然發起猛攻。梯子架上去,人群蜂擁而上,夏村內部,防守者們端著滾燙的開水嘩的潑出來,從營牆裡刺出的槍陣如林,將試圖爬進來的常勝軍精銳刺死在牆頭,遠處樹林有點點光斑奔出,試圖朝這邊牆頭齊射時,營牆內部的衝過來的弓手們也將火矢射向了對方的弓箭手群落。

有時候常勝軍射得快些,有時候則是夏村的守軍。當牆頭和內外的地面上落下點點火光,躲避不及的守軍士兵抱著傷處慘叫著在地上打滾時,外側便又是一陣進攻壓上來。

傷者還在地上打滾,增援的也仍在遠處,營牆後方計程車兵們便從掩體後衝出來,與試圖強攻進來的常勝軍精銳展開了廝殺。

負責營牆西面、乙二段防守的將領名叫徐令明。他五短身材,身體結實猶如一座黑色鐵塔,手下五百餘人,防禦的是四十丈寬的營牆。在此時,經受著常勝軍輪番的攻擊,原本充裕的人手正在迅速的減員。觸目所及,周圍是明明滅滅的火光,奔行的人影,傳令兵的大喊,傷者的慘叫,營地內部的地上,不少箭矢插進泥土裡,有的還在燃燒。由於夏村是谷地,從內部的低處是看不到外面的。他此時正站在高高紮起的瞭望臺上往外看,應牆外的坡地上,衝鋒的常勝軍士兵分散、吶喊,奔行如蟻群,只偶爾在營牆的某一段上發起進攻。

更遠處,樹林裡無數的火光斑點,眼看著都要衝出來,卻不知道他們預備射向何方。

“他們要衝、他們要衝……徐二。讓你的兄弟準備!火箭,我說點火就點火。我讓你們衝的時候,全部上牆!”

他陡然間在瞭望塔上放聲大喊,下方,率領弓箭隊的徐二是他的族弟,隨即也大喊起來,周圍百餘弓箭手當即拿起包裹了油布的箭矢。多澆了粘稠的火油,奔向篝火堆前待命。徐令明飛快衝下瞭望塔,拿起他的盾牌與長刀:“小卓!預備隊眾兄弟,隨我衝!”

正在後方掩體中待命的,是他手下最精銳的五十餘人。在他的一聲號令下,拿起盾牌長刀便往前衝去。一面奔跑,徐令明一面還在注意著天空中的顏色,然而正跑到一半,前方的木牆上,一名負責觀察計程車兵陡然喊了一聲什麼,聲音淹沒在如潮的喊殺中,那士兵回過身來,一面呼喊一面揮手。徐令明睜大眼睛看天空,仍舊是黑色的一片,但寒毛在腦後豎了起來。

“找掩護——當心——”

徐令明蹲下身子,舉起盾牌,奮力大喊,身後計程車兵也連忙舉盾,隨後,箭雨在黑暗中啪啪啪啪的落下,有人被射翻在地。木牆附近,有人本就躲在掩體後方,一些來不及躲避的戰士被射翻倒地。

在先前那段時間,常勝軍一直以火箭壓制夏村守軍,一方面燙傷確實會對士兵造成巨大的傷害,另一方面,針對兩天前能阻隔常勝軍士兵前進的榆木炮,作為這支軍隊的最高將領,也作為當世的名將之一,郭藥師並未表現出對這新興事物的過度敬畏。

他在北方時,也曾接觸過武朝不成熟的火器,此時趕來夏村,在第一時間,便針對榆木炮的存在做出了應對:以大量的火箭集火原本擺放榆木炮的營牆高處。

自己這邊原本也對這些位置做了遮擋,但是在火矢亂飛的情況下,發射榆木炮的視窗根本就不敢開啟,一旦真被箭矢射進炮口,火藥被點燃的後果不堪設想。而在營牆前方,士兵儘量分散的情況下,榆木炮能造成的傷害也不夠大。因此在這段時間,夏村一方暫時並沒有讓榆木炮發射,而是派了人,儘量將附近的火藥和炮彈撤下。

而隨著天色漸黑,一陣陣火矢的飛來,基本也讓木牆後計程車兵形成了條件反射,一旦箭矢曳光飛來,立刻做出躲避的動作,但在這一刻,落下的不是火箭。

夏村這邊,頓時便吃了大虧。

“徐二——點火——上牆——隨我殺啊——”

徐令明搖了搖頭,猛地大喊出聲,旁邊,幾名受傷的正在慘叫,有大腿中箭的在前方的雪地上爬行,更遠處,女真人的梯子搭上營牆。

先前示警的那名士兵抓起長刀,轉身殺敵,一名怨軍士兵已衝了進來,一刀劈在他的身上,將他的手臂劈飛出去,周圍的守軍在牆頭上起身廝殺。徐令明“啊——”的狂吼,衝向牆頭。

血光飛濺的廝殺,一名常勝軍士兵躍入牆內,長刀隨著飛躍猛地斬下,徐令明揚起盾牌猛地一揮,盾牌砸開鋼刀,他鐵塔般的身形與那身材魁梧的東北漢子撞在一起,兩人轟然間撞在營牆上,身體糾纏,而後猛地砸出血光來。

“殺敵——”

陰影之中,那怨軍漢子倒下去,徐令明抽刀狂喝,前方。常勝軍計程車兵越牆而入,後方,徐令明麾下的精銳與點燃了火箭的弓箭手也朝著這邊蜂擁過來了,眾人奔上牆頭,在木牆之上掀起廝殺的血浪,而弓箭手們衝上兩側的牆頭。開始往常勝軍集中的這片射下箭雨。

類似的情景,在這片營牆上不同的地方,也在不斷髮生著。營地正門前方,幾輛綴著盾牌的大車由於牆頭兩架床弩以及弓箭的射擊,前行已經暫時癱瘓,東面,踩著雪地裡的頭顱、屍身。對營地防禦的大規模襲擾一刻都未有停止。

雖然在潮白河一戰中,張令徽、劉舜仁都暫時的脫離了郭藥師的掌控,但在如今。投降的選項已經被擦掉的情況下,這位常勝軍統帥甫一到來,便恢復了對整支軍隊的控制。在他的運籌之下,張令徽、劉舜仁也已經打起精神來,全力輔助對方進行這次攻堅。

對於先前建功的榆木炮與那一百多的重騎兵,郭藥師表現得比張、劉二人更為敏銳和堅決,這也是因為他手下有更多可用的兵力導致的。此時在夏村山谷外,常勝軍的兵力已經到達了三萬六千人。皆是跟隨南下的精銳部系,但在整個夏村中。實際的兵力,不過一萬八千餘人。一百多的重騎兵可以在小範圍內擴大優勢,但在堅決總攻的戰場上,一旦出擊,郭藥師就會堅定地將對方吃掉,哪怕付出代價。只要打掉對方的王牌,對方士氣,必然就會一落千丈。

至於那火器,往日裡武朝火器華而不實,幾乎不能用。此時就算到了可以用的級別。剛剛出現的東西,聲勢大威力小,散兵線上,或許一下都打不死一個人,比起弓箭,又有什麼區別。他放開膽子,再以火箭壓制,轉眼間,便剋制住這新型武器的軟肋。

“盛名之下無虛士啊……”

怨軍的進攻當中,夏村山谷裡,也是一片的嘈雜喧鬧。外圍計程車兵已經進入戰鬥,預備隊都繃緊了神經,中央的高臺上,接收著各種訊息,運籌之間,看著外圍的廝殺,天空中來去的箭矢,寧毅也不得不感嘆於郭藥師的厲害。

他對於戰場的即時掌控能力其實並不強,在這片山谷裡,真正善於打仗、指揮的,還是秦紹謙以及之前武瑞營的幾名將領,也有嶽鵬舉這樣的名將雛形,至於紅提、從呂梁山過來的領隊韓敬,在這樣的作戰裡,各種掌控都不如這些科班出身的人。

在理解到這件事後不久,他便將指揮的重任全都放在了秦紹謙的肩上,自己不再做多餘發言。至於小將嶽飛,他磨練尚有不足,在大局的運籌上仍舊不如秦紹謙,但對於中小規模的局勢應對,他顯得果決而敏銳,寧毅則委託他指揮精銳部隊對周圍戰事做出應變,彌補缺口。

這個時候,營牆附近還不至於出現大的缺口,但壓力已經逐漸顯現。尤其是榆木炮的被壓制,令得寧毅明白,這種雷聲大雨點小的新武器,對於真正的善戰者而言,終究不可能迷惑太久——雖然寧毅也並未寄望它們主宰戰局,但對於郭藥師的應變之快、之準確,依舊是感到吃驚的。

對方如此厲害,意味著接下來夏村將面臨的,是最為艱難的未來……

當然,對這件事情,也並非毫無還手的餘地。

混亂的戰局之中,宇文飛渡以及其餘幾名武藝高強的竹記成員奔行在戰陣當中。少年的腿雖然一瘸一拐的,對跑步有些影響,但本身的修為仍在,有著足夠的敏銳,普通拋射的流矢對他造成的威脅不大。這批榆木炮雖然是從呂梁運來,但最為擅長操炮之人,還是在此時的竹記當中,宇文飛渡少年心性,便是其中之一,呂梁山宗師之戰時,他甚至曾經扛著榆木炮去威脅過林惡禪。

少年從乙二段的營牆附近奔行而過,外牆那邊廝殺還在持續,他順手放了一箭,而後奔向附近一處擺放榆木炮的牆頭。這些榆木炮大多都有外牆和頂棚的保護,兩名負責操炮的呂梁精銳不敢亂開炮口,也正在以箭矢殺敵,他們躲在營牆後方,對奔跑過來的少年打了個招呼。

徐令明正在牆頭廝殺,他作為領五百人的軍官,身上有一身半鐵半皮的甲冑。此時在激烈的廝殺中,肩上卻也中了一刀,正瀝瀝滲血。他正用盾牌砸開一名爬梯而來的常勝軍戰士的矛尖,視野一側,便見到有人將榆木炮扛到了營牆高處的頂棚上,然後。轟的一聲響起來。

火光直射進營牆外頭的聚集的人群裡,轟然爆開,四射的火花、暗紅的血花飛濺,肢體飛舞,觸目驚心,過得片刻,只聽得另一側又有聲音響起來,幾發炮彈陸續落進人群裡,沸騰如潮的殺聲中。那些操炮之人將榆木炮搬了下去。過得片刻,便又是火箭覆蓋而來。

巨大的戰場上,震天的廝殺聲,成千上萬人從四面八方衝殺在一起,偶爾響起的炮聲,天空中飛舞的火焰和雪花,人的鮮血沸騰、流失。從夜空中看去,只見那戰場上的形狀不斷變化。只有在戰場中央的山谷內側。被救下來的千餘人聚在一起,因為每一陣的廝殺與吶喊而瑟瑟發抖。也有少數的人,雙手合十唸唸有詞。在谷中其它地方,大部分的人奔向前方,或是隨時準備奔向前方。傷兵營中,慘叫與痛罵、哭泣與大喊混雜在一起,亦有終於死去的重傷者。被人從後方抬出來,放在被清空出來的皚皚雪地裡……

*****************

夜色中的戰鬥逐漸的停歇下來,血腥與焦臭的氣息瀰漫在空氣裡。毛一山在營牆內坐了下來,營牆上有粘稠的鮮血,但基本已經開始冰凍。他不在乎這點。他的身體只感到劇烈的疲累,撕裂般的痛楚,一開始他以為自己是背上還是哪裡被砍了一刀,但隨後發覺是脫力了。

繃緊到極點的神經開始放鬆,帶來的,仍舊是劇烈的痛楚,他抓起營牆角落一小片未被踩過也未被血汙的積雪,下意識的放進嘴裡,想吃東西。

這個晚上,他殺掉了三個人,很幸運的沒有受傷,但在聚精會神的情況下,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一般。

遠遠近近的,有後方的兄弟過來,迅速的查詢個照顧傷員,毛一山覺得自己也該去幫幫忙,但一時間根本沒力氣站起來。距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名中年漢子正坐在一塊大石頭邊上,撕下衣服的布條,包紮腿上的傷勢。那一片地方,周圍多是屍體、鮮血,也不知道他傷得重不重,但對方就那樣給自己腿上包了一下,坐在那兒喘氣。

那漢子看了毛一山一眼,然後繼續坐著看周圍。過得片刻,從懷裡拿出一顆饅頭來,掰了一半,扔給毛一山。

“謝、謝了……”

毛一山說了一句,對方自顧自地揮了揮手中的饅頭,然後便開始啃起來。

片刻,便有人過來,尋找傷員,順便給屍體中的怨軍士兵補上一刀半刀,毛一山的上官也從附近過去:“沒事吧?”一個個的詢問,問到那中年漢子時,中年漢子搖了搖頭:“沒事。”

換防的上來了,附近的同伴便退下去,毛一山用力站起來。那漢子試圖起來,但畢竟大腿手上,朝毛一山揮了揮手:“兄弟,扶我一下。”

毛一山過去,搖搖晃晃地將他扶起來,那漢子身體也晃了晃,隨後便不需要毛一山的攙扶:“新丁吧?”他看了毛一山一眼。

“當兵、當兵六年了。前日第一次殺人……”

“難怪……你太慌張,用力太盡,這樣難以久戰的……”

那中年漢子搖晃著往前走了幾步,用手扶一扶周圍的東西,毛一山連忙跟上,有想要攙扶對方,被對方拒絕了。

“大哥……是沙場老兵了吧……”

“老兵談不上,只是徵方臘那場,跟在童王爺手下參加過,不如眼前慘烈……但總算見過血的。”中年漢子嘆了口氣,“這場……很難吶。”

與女真人作戰的這一段時間以來,無數的軍隊被擊潰,夏村之中收攏的,也是各種編制雲集,他們多數被打散,有些連軍官的身份也未曾恢復。這中年漢子倒是頗有經驗了,毛一山道:“大哥,難嗎?您覺得,我們能勝嗎?我……我以前跟的那些上官,都沒有這次這樣厲害啊,與女真交戰時,還未看到人。軍陣便潰了,我也未曾聽說過我們能與常勝軍打成這樣的,我覺得、我覺得這次我們是不是能勝……”

“這樣的上官,確實是第一次看到,打成這樣,也是第一次啊。或許能勝吧……”那中年漢子的目光掃過四周,口中如此說著,片刻,轉過了身,看那片先前是戰場的地方,“不過,這才是開始啊,你看那邊……”

他們此時已經在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毛一山回頭看去。營牆內外,屍體與鮮血延綿開去,一根根插在地上的箭矢猶如秋天的草叢,更遠處,山麓雪嶺間延綿著火光,常勝軍的身影重重疊疊,巨大的軍陣,環繞整個山谷。毛一山吸了一口氣。血腥的氣息仍在鼻間環繞。

夏村,被對方整個軍陣壓在這片谷地裡了。除了黃河,已沒有任何可去的地方。任何人從這裡看出去,都會是巨大的壓迫感。

他看了這一眼,目光幾乎被那環繞的軍陣光芒所吸引,但隨即,有隊伍從身邊走過去。對話的聲音響在耳邊,中年漢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讓他看後方,整個山谷之中,亦是延綿的軍陣與篝火。走動的人群,粥與菜的味道已經飄起來了。

“這是……兩軍對壘,真正的你死我活。兄弟你說得對,以前,我們只能逃,現在可以打了。”那中年漢子往前方走去,隨後伸了伸手,終於讓毛一山過來攙扶他,“我姓渠,叫做渠慶,慶祝的慶,你呢?”

“毛一山。”

“好名字,好記。”走過前方的一段平地,兩人往一處小小的坡道和階梯上過去,那渠慶一面用力往前走,一面有些感嘆地低聲說道,“是啊,能勝誰不想打勝呢,雖然說……勝也得死很多人……但勝了就是勝了……兄弟你說得對,我剛才才說錯了……怨軍,女真人,咱們當兵的……不勝還有什麼辦法,不勝就像豬一樣被人宰……現在京城都要破了,朝廷都要亡了……一定得勝,非勝不可……”

他這些言語,像是對毛一山說的,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毛一山聽得卻不甚懂,只是上了階梯之後,那中年漢子回頭看看常勝軍的軍營,再轉過來走時,毛一山感到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毛兄弟啊,多殺人……”毛一山點了點頭,隨即又聽得他以更輕的語氣加了句:“活著……”毛一山又點了點頭。

漫山遍野的自己兄弟……當然要活著……他如此想道。

在這一刻,一直逃跑計程車兵還未想過這兩個字有多麼的艱難,這一刻,他也不太願意去想那背後的艱難。漫山遍野的敵人,同樣有漫山遍野的同伴,所有的人,都在為同樣的事情而搏命。

這一天的廝殺後,毛一山交到了軍隊中不多的一名好兄弟。營地外的常勝軍軍營當中,以雷厲風行的速度趕過來的郭藥師重新審視了夏村這批武朝軍隊的戰力,這位當世的名將沉著而冷靜,在指揮強攻的途中便安排了大軍的紮營,此時則在可怕的安靜中修正著對夏村營地的進攻計劃。

在收到火器的訊息之後,他已然明白,計劃決黃河的,正是眼前的這支武朝部隊。因為在寄給宗望的書信當中,決口的計劃裡,是會用到火藥的。

而在另一邊,夏村上方主將聚集的指揮所裡,大夥兒也已經意識到了郭藥師與常勝軍的厲害,意識到了此次事情的艱難,對於前日勝利的輕鬆心情,一掃而空了。大夥兒都在認真地進行防禦計劃的修正補充。

更高一點的平臺上,寧毅站在風雪裡,望向遠處那片軍隊的大營,也望向下方的山谷人群,娟兒的身影奔行在人群裡,指揮著準備合發放食物,看到這時,他也會笑笑。不多時,有人越過護衛過來,在他的身邊,輕輕牽起他的手。

那是紅提,由於身為女子,風雪中看起來,她也顯得有些單薄,兩人手牽手站在一塊,倒是很有些夫妻相。

“在想什麼?”紅提輕聲道。

“我想過會很難。”寧毅柔和地笑了笑,目光微微低了低,隨後又抬起來,“但是真的看到他們壓過來的時候,我也有點怕。”

“……我也怕。”過得好一陣,紅提方才輕聲說道。

寧毅扭頭看向她素淨的臉。笑了起來:“不過怕也沒用了。”隨後又道,“我怕過很多次,但是坎也只能過啊……”

紅提只是笑著,她對於戰場的害怕自然不是普通人的怕了,但並不妨礙她有普通人的感情:“京城恐怕更難。”她說道,過得一陣。“若是我們撐住,京城破了,你隨我回呂梁嗎?”

“可以考慮。”寧毅望向汴梁城可能在的方向,那邊漫天的風雪、黑暗,“至少得替你將這幫兄弟帶回去。”

“也是,還有檀兒姑娘她們……”紅提微微笑了笑,“立恆你當初答應我,要給我一個太平盛世,你去到呂梁山。為我弄好了寨子,你來幫那位秦丞相,希望能救下汴梁。我如今是你的妻子了,我知道你做過多少事情,有多努力,我想要的,你其實都給我了。如今我想你替自己想想,若汴梁真的破了。你接下來做什麼?我……是你的女人,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會一生一世跟著你的。”

寧毅望向前方,抬了抬握在一起的手,目光嚴肅起來:“……我沒仔細想過這麼多,但若是真要想,汴梁城破,兩個可能。要麼皇帝和所有大臣去南邊。據長江以守,劃江而治,要麼在幾年內,女真人再推過來,武朝覆亡。如果是後者,我會考慮帶著檀兒她們所有人去呂梁山……但不管在哪個可能裡,呂梁山以後的日子都會更艱難。現在的太平日子,恐怕都沒得過了。”

他沉默片刻:“不管怎麼樣,要麼現在能撐住,跟女真人打一陣,以後再想,要麼……就是打一輩子了。”然後倒是揮了揮手,“其實想太多也沒必要,你看,我們都逃不出去了,可能就像我說的,這裡會血流成河。”

他指向常勝軍的營地,紅提點了點頭,寧毅隨後又道:“不過,我倒也是有些私心的。”

“什麼私心。”

“看下面。”寧毅往下方的人群示意,人群中,熟悉的身影穿行,他輕聲道,“我想把娟兒送走。”

那人群裡,娟兒似乎有所感應,抬頭望向上方。紅提笑了笑,不多時,寧毅也笑了笑,他伸出手,將紅提拉過來,抱在了身前,風雪之中,兩人的身體緊緊依偎在一起,過了許久,寧毅閉上眼睛,睜開,吐出一口白氣來,目光已經恢復了完全的冷靜與理智。

人之常情,誰也會恐懼,但在這樣的時間裡,並沒有太多留給恐懼駐足的位置。對於寧毅來說,就算紅提沒有過來,他也會迅速地回覆心態,但自然,有這份溫暖和沒有,又是並不相同的兩個概念。

風雪延綿,剛剛進行了殊死搏殺的兩支軍隊,對峙在這片夜空下,遠處的汴梁城,女真人也早已收兵了。大地之上,這整個戰局冷漠得也如同凝結的冰塊。北面,看起來同樣搖搖欲墜的,還有陷入孤城境地,在整個冬季得不到任何資源的太原城,城中的人們早已失去對外界的聯絡,沒有人知道這漫長的一戰將在何時停歇。

十二月初四,常勝軍對夏村守軍展開全面的進攻,殊死的搏殺在山谷的雪地裡沸騰蔓延,營牆內外,鮮血幾乎浸染了一切。在這樣的實力對拼中,幾乎任何概念性的取巧都很難成立,榆木炮的發射,也只能換算成幾支弓箭的威力,雙方的將領在戰爭最高的層面上來回博弈,而出現在眼前的,唯有這整片天地間的慘烈的猩紅。

箭矢飛過天空,吶喊震徹大地,無數人、無數的刀槍廝殺過去,死亡與痛苦肆虐在雙方交戰的每一處,營牆內外、田地當中、溝豁內、山麓間、林地旁、巨石邊、溪流畔……下午時,風雪都停了,伴隨著不停的吶喊與衝鋒,鮮血從每一處廝殺的地方淌下來……(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七千五百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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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〇章 超越刀鋒(八)

天矇矇亮。

丫鬟進來加炭火時,師師從睡夢中醒來。房間裡暖得有些過分了,薰得她額角發燙,連日以來,她習慣了有些冰冷的軍營,乍然回來礬樓,感覺都有些不適應起來。

“岑姑娘怎麼樣了?”她揉了揉額頭,掀開披在身上的被子坐起來,還是昏昏沉沉的感覺。

“大夫說她、說她……”丫鬟有點欲言又止。

“命保住了就行。”坐在床邊的女子目光平靜地望著丫鬟。兩人相處的時日不短,平日裡,丫鬟也知道自家姑娘對許多事情多少有點冷淡,有種看淡世情的感覺。但這次……畢竟不太一樣。

“岑姑娘的性命……無大礙了。”

“……她手沒有了。”師師點了點頭。令丫鬟說不出口的是這件事,但這事情師師原本就已經知道了。

昨天晚上,便是師師帶著沒有了雙手的岑寄情回到礬樓的。

這段時日以來,或是師師的帶動,或是城中的宣傳,礬樓之中,也有些女子與師師一般去到城牆附近幫忙。岑寄情在礬樓也算是有些名聲的紅牌,她的性情素淡,與寧毅身邊的聶雲竹聶姑娘有些像,早先曾是醫家女,療傷救人比師師更加嫻熟得多。昨日在封丘門前線,被一名女真士兵砍斷了雙手。

也是因為她身為女子,才在那樣的情況裡被人救下。昨夜師師駕車帶著她趕回礬樓時,半個身子也已經被血染紅了,岑寄情的雙手則只是得到了粗略的止血和包紮,整個人已只剩一絲遊息。

國難當頭,兵兇戰危,雖說絕大部分的大夫都被徵調去了戰場。但類似於礬樓這樣的地方,還是能擁有比戰場更好的醫療資源的。大夫在給岑寄情處理斷臂傷勢時,師師疲累地回到自己的院子裡,稍微用熱水洗了一下自己,半倚在床上,便睡著了。

天氣寒冷。風雪時停時晴。距離女真人的攻城開始,已經過去了半個月的時間,距離女真人的猝然南下,則過去了三個多月。曾經的歌舞昇平、繁華錦衣,在如今想來,依舊是那樣的真實,彷彿眼前發生的只是一場難以脫離的夢魘。

這一切,都不真實――這些天裡,好多次從睡夢中醒來。師師的腦海中都會浮現出這樣的念頭,那些凶神惡煞的敵人、血流成河的場景,即便發生在眼前,事後想來,師師都忍不住在心裡覺得:這不是真的吧?這樣的念頭,或許此時便在無數汴梁人腦海中盤旋。

原本是一家頂樑柱的父親,某一天上了城池,忽然間就再也回不來了。曾經是吃糧拿餉的丈夫。陡然間,也化為這座城市噩耗的一部分。曾經是明眸皓齒、素手纖纖的美麗女子。再見到時,也已經丟失了一雙手臂,渾身浴血……這短短的時日裡,無數人存在的痕跡、留存在他人腦海中的記憶,劃上了句點。師師曾經在成長中見過許多的坎坷,在交際逢迎中見過世道的黑暗。但對於這陡然間撲倒眼前的事實,仍舊覺得恍如噩夢。

然而這一切終究是真實發生的。女真人的突如其來,打破了這片江山的美夢,如今在慘烈的戰事中,他們幾乎就要拿下這座城池了。

早些天裡。對於女真人的兇狠殘暴,對於己方軍民奮戰訊息的宣傳幾乎未曾停下,也確實鼓舞了城中計程車氣,然而當守城者死亡的影響逐漸在城內擴大,悲傷、怯弱、甚至於絕望的情緒也開始在城內發酵了。

一個人的死亡,影響和波及到的,不會只有區區的一兩個人,他有家庭、有親朋,有這樣那樣的社會關係。一個人的死去,都會引動幾十個人的圈子,更何況此時在幾十人的範圍內,死去的,恐怕還不止是一個兩個人。

人們開始害怕了,大量的悲傷、噩耗,戰局激烈的傳言,使得家中還有青壯的人,哭著喊著求著不敢再讓家人赴死,也有些已經去了城牆上的,人們活動著嘗試著看能不能將他們撤下來,或是調往別處。有關係的人,則都已經開始謀求後路――女真人太狠了,這是不破汴梁誓不罷休的架勢啦。

礬樓處於汴梁訊息圈的中央,對於這些東西,是最為敏銳的。不過在師師而言,她已經是上過戰場的人,反而不再考慮這麼多了。

稍稍梳洗停當,師師去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岑寄情。她在戰場邊上半個月,對於打扮樣貌,已沒有過多修飾,只是她本身氣質仍在。雖然外表還顯得柔弱,但見慣刀槍鮮血之後,身上更像是多了一股堅韌的氣勢,猶如野草從石縫中長出來。李蘊也在屋外,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若是以往,看到一個人雙手被活生生砍斷的情景,礬樓中的姑娘沒一個能夠受得了,就連昨晚,師師領著人抱了全身是血的岑寄情進來後,一掀開遮蓋的衣服,看見岑寄情竟雙臂齊斷、滿身血汙,當場便有人被嚇得暈了過去,李蘊都覺得有些吃不消,唯有師師還在疲倦而冷靜地安排著一切,等到大夫來了,方才回去睡覺。

天色還未大亮,但今日停了風雪,只會比往日裡更加寒冷――因為師師知道,女真人的攻城,就又方便些了。從礬樓往東北面看去,一股黑色的煙柱在遠處升上灰濛濛的天際,那是連日以來,焚燒屍體的煙塵。沒有人知道今日會不會破城,但師師稍微收拾了東西,準備再去傷兵營那邊,之後,賀蕾兒找了過來。

“師師……師師姐,你在戰場上……他怎麼樣了?”

這位在礬樓地位不算太高的女子惦念著薛長功的事情,過來跟師師打聽訊息。

“這些天他都沒有來,我擔心他出事,不是說……女真人晚上不攻城嗎……”

“我準備了一些他喜歡吃的糕點……也想去送給他,但是他說過不讓我去……而且我怕……”

“……師師姐,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女真人是鐵了心了,一定要破城,很多人都在找出路……”

“他被分在酸棗門,但好歹是個將軍……師師姐,你……你可不可以去找找他,替我把糕點帶給他……”

賀蕾兒長得還不錯。但在礬樓中混不到多高的地位,也是因為她擁有的只有長相。此時滿腹心事地來找師師傾訴,絮絮叨叨的,說的也都是些膽小又自私的事情。她想要去找薛長功,又怕戰場的兇險,想要討好對方,能想到的也僅僅是送些糕點,想要薛長功安排她逃跑,糾糾結結的希望師師替她去跟薛長功說……

她沒有注意到師師正準備出去。絮絮叨叨的說的這些話,師師先是感到憤怒,後來就只是嘆息了。她聽著賀蕾兒說了那樣一陣,敷衍幾句。然後告訴她:薛長功在戰鬥最激烈的那一片駐守,自己雖然在附近,但雙方並沒有什麼交集,最近更是找不到他了,你若要去送東西。只好自己拿他的令牌去,或許是能找到的。

戰火席捲而來。在這措手不及之中,有的人在第一時間失去了生命,有的人混亂,有的人消沉。也有的人在這樣的戰爭中完成蛻變,薛長功是其中之一。

唉,這樣的男人。之前或許中意於你,待到戰事打完之後,他步步高昇之時,要怎樣的女人不會有,你恐怕欲做妾室。亦不可得啊……

待到將賀蕾兒打發離開,師師心中這樣想著,隨即,腦海裡又浮現起另外一個男人的身影來。那個在開戰之前便已警告他離開的男人,在許久以前似乎就看到了事態發展,一直在做著自己的事情,隨後還是迎了上去的男人。如今回想起最後見面分別時的情景,都像是發生在不知多久以前的事了。

寧毅……

他不是在戰爭中蛻變的男人,到底該算是怎樣的範疇呢?師師也說不清楚。

從十二月初一,傳來夏村守軍迎戰張令徽、劉舜仁取勝的訊息之後,汴梁城裡唯一能夠打探到的進展,是郭藥師率領怨軍整支撲上去了。

戰鬥激烈……

總數三萬六千人的天下強軍對陣一萬八千左右拼湊出來的部隊,戰鬥激烈到底是怎樣的評價,師師本身無法評判。她只能看著汴梁城牆上下死去的人,偶爾幻想一下黃河畔發生的戰爭。無論如何,沒有戰敗的訊息傳來,或許就是好訊息。

無論戰事如何慘烈,只要他能留下性命,或許……就是好訊息了……

***************

踏踏踏踏……

馬蹄聲穿過積雪,快速奔來。

一騎、十騎、百騎,騎兵隊的身影賓士在雪原上,隨後還穿過了一片小小的林子。後方的數百騎跟著前方的數十身影,最終完成了合圍。

雙方接觸時,前方那騎掉轉了方向,朝著追兵靠了過去。那黑色的身影一伸手,從馬背上就像是跨步一般的衝出,呼的一聲,與他相撞的騎兵在空中旋轉著飛起來,黑色的身影落下地面,倒退而行,腳底剷起大蓬大蓬的積雪,迎面而來的兩騎追兵幾乎是直撞了過來,但隨後,兩匹疾奔中的駿馬都失去了重心,一匹朝著左側高高躍起,長嘶著轟然摔飛,另一匹朝右側翻滾而出,黑袍人拉著馬背上騎士的手朝後方揮了一下,那人飛出去,在空中劃出驚人的弧線,翻出數丈之外才跌落雪中。

“住手!都住手!是誤會!是誤會!”有人大喊。

黑袍人已經在雪裡停下了身形,揹負雙手,正是目光銳利、表情肅然的福祿,而後方數百騎中,被眾人拱衛著的,便是武勝軍都指揮使陳彥殊,這人年紀四十多歲,樣貌端方正氣,他是文官出身,此時亦是武將,正是武朝人最喜歡的儒將型別。眼見著福祿一個跨步之間摔飛三匹衝鋒中的騎兵,心中便是一震,他每每驚歎於這些武林宗師的武藝高超,只可惜,眼前此人,也難以為自己所用。

俠以武亂禁,這些憑一時血氣做事的人。總是無法理解大局和自己這些維護大局者的無奈……

“福祿前輩,罷手吧,陳某說了,您誤會了我的意思……”

“沒什麼誤會的。”老人朗聲說道,也抱了抱拳,“陳大人。您有您的想法,我有我的志向。女真人南下,我家主人已為了刺殺粘罕而死,如今汴梁戰事已至於此等情況,汴梁城下您不敢去,夏村您也不願出兵,您有理由,我都可以諒解,但老朽只餘殘命半條。欲為此而死,您是攔不住的。”

“情況複雜啊!老前輩!”陳彥殊深吸了一口氣,“有關汴梁之事,夏村之事,陳某早就與你詳細說過!汴梁城兵兇戰危,女真兇狠殘暴,誰不知道。某非不願出兵,實在是無法出兵啊!這數萬人、數十萬人新敗。貿然再出,走不到一般。那是都要散了的啊。我武勝軍留在這裡,對女真人、怨軍猶有一番威懾之能,只需汴梁能堅持下去,顧慮我等的存在,女真人必然要求和。至於夏村,又何嘗不是……怨軍乃天下雄兵。當初招安於他,朝廷以燕雲六州,以及半個朝廷的力氣相扶持,可誰知郭藥師兩面三刀,轉叛女真!夏村?早幾日或憑對方輕敵。取一時之利,遲早是要大敗的,老前輩就非要讓咱們所有家當都砸在裡面嗎!?”

福祿拙於言辭,另一方面,由於周侗的教導,此時雖然分道揚鑣,他也不願在軍隊面前以內幕坍陳彥殊的臺,只是拱了拱手:“陳大人,人各有志,我早已說了……”

“再者!做大事者,事若不成須放手!老前輩,為使軍心振奮,我陳彥殊莫非就什麼事情都未做!將您的名頭顯於大軍之中,便是希望眾將士能承周師傅的遺志,能再起奮勇,戮力殺敵,只是這些事情都需時日啊,您如今一走了之,幾萬人計程車氣怎麼辦!?”

眼見福祿沒什麼乾貨回答,陳彥殊一句接一句,振聾發聵、擲地有聲。他話音才落,首先接茬的倒是被追的數十騎中的一人了:“你閉嘴,陳彥殊!”

馬背上,只見那漢子鋼刀一拔,指了過來,片刻間,數十跟隨福祿離開的綠林人士也各自拔出武器來:“巧言令色,大言不慚!你說完了嗎!大軍數萬,軍心一寸也無,這朝廷要爾等作甚!虧你還將這事當成炫耀,不要臉的說出來了!告訴你,龍茴龍將軍麾下雖只有六千餘人,卻遠比你手下四五萬人有血性得多……”

“龍茴!”陳彥殊勒了勒馬頭,一聲冷笑,“先不說他只是一介偏將,趁著大軍潰敗,收攏了幾千人,毫無領兵資格的事情,真要說未將之才,此人有勇無謀,他領幾千人,不過送死而已!陳某追上來,便是不想前輩與爾等為蠢人陪葬――”

“陳彥殊你……”

“好了!”馬背上那漢子還要說話,福祿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語,隨後,面目冰冷地朝陳彥殊又是一拱手。

“陳大人,您也不必再說了,今日之事,我等心意已決,便是身死於夏村,也與陳大人無關,若真給陳大人帶來了麻煩,我等死了,也只得請陳大人包涵。這是人各有志,陳大人若不願包涵,那恕我等也不能接受大人的行事作風,您今日儘管下令讓麾下兄弟殺過來,我等若有僥倖逃脫的,反正也去不了夏村了,此後一生之中,只與、與大人的家人為敵。老朽雖然武藝不精,但若專為求生,今日或許還是能逃得掉的。大人,您做決定吧。”

他這番話再無迴旋餘地,周圍同伴揮舞刀槍:“便是這樣!前輩,他們若當真殺來,您不必管我們!”

“真要自相殘殺!死在這裡便了!”

“陳彥殊,你聽到了嗎!我若活著!必殺你全家啊――”

眾人呼喊片刻,陳彥殊臉上的表情一陣難看過一陣,到得最後,便是令得雙方都緊張而難堪的沉默。如此過了許久,陳彥殊終於深吸一口氣,緩緩策馬向前,身邊親衛要護過來,被他揮手製止了。只見他單騎走向福祿,隨後在雪地裡下來,到了老人身前,方才昂然抱拳。

“前輩啊,你誤我甚深。”他緩緩的、沉聲說道,“但事已至此。爭辯也是無用了。龍茴此人,大志而無能,爾等去攻郭藥師,十死無生。夏村亦是同樣,一時血勇,撐住幾日又如何。或許此刻,那地方便已被攻破了呢……陳某追至此地,仁至義盡了,既然留不住……唉,各位啊,就保重吧……”

他將這些話緩緩說完,方才躬身,然後面目肅然地走回馬上。

不久之後,雪地當中。兩撥人終於漸漸分開,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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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裡,長長計程車兵陣列逶迤前行。

“昨日還是風雪,今日我等觸動,天便晴了,此為吉兆,正是天助我等!諸位兄弟!都打起精神來!夏村的兄弟在怨軍的猛攻下,都已支撐數日。我軍猝然殺到,前後夾擊。必能擊潰那三姓家奴!走啊!只要勝了,軍功,餉銀,不在話下!你們都是這天下的英雄――”

隊伍中列的雪坡上,騎著戰馬的將軍一面前行,一面在為隊伍大聲的打氣。他亦有武學的功底。內力迫發,聲如洪鐘,再加上他身材魁梧,為人正氣,一路呼喊之中。令人極受鼓舞。

不一會兒,便有小股的軍隊來投,逐漸合流之後,整個隊伍更顯慷慨激昂。這天是十二月初八,到得下午時分,福祿等人也來了,隊伍的情緒,更加熱烈起來。

夏村的戰事,能夠在汴梁城外引起許多人的關注,福祿在其中起到了極大的作用,是他在暗中遊說多方,策動了不少人,才開始有了這樣的局面。而事實上,當郭藥師將怨軍集中到夏村這邊,慘烈、卻能有來有往的戰事,實在是令許多人嚇到了,但也令他們受到了鼓舞。

這位為首的、名叫龍茴的將軍,便是其中之一。當然,慷慨激昂之中是否有權欲的驅使,頗為難說,但在這時,這些都不重要了。

“陳指揮明哲保身,不願出手,我等早已料到了。這天下局勢糜爛至此,我等縱然在此罵罵咧咧,也是無用,不願來便不願來吧。”聽福祿等人說了經過,雪坡之上,龍茴只是豪邁地一笑,“只是前輩從夏村那邊過來,村子裡……戰事如何了?”

“今日天晴,不好躲藏,只是匆匆一看……頗為慘烈……”福祿嘆了口氣,“怨軍,似是攻破營牆了……”

他帶來的訊息令得龍茴沉默了片刻,眼下已經是夏村之戰進入白熱化的第六日,在先前的訊息中,守軍一方與怨軍你來我往的交手,怨軍使用了多種攻城方法,然而守軍在火器的配合與輔助下,始終未被怨軍真正的攻入營牆當中。想不到到得今日,那牢固的防禦,終究還是破了。

當然,木牆而已,堆得再好,在這樣的廝殺當中,能夠撐下去五天,也已經是極為幸運的事情,要說心理準備,倒也不是完全沒有的,只是作為外圍的同伴,終究不願意看到罷了。

夏村外圍,雪地之上,郭藥師騎著馬,遠遠地望著前方那激烈的戰場。紅白與焦黑的三色幾乎充斥了眼前的一切,此時,兵線從東南面蔓延進那片歪歪扭扭的營牆的破口裡,而半山腰上,一支預備隊奔襲而來,正在與衝進去的怨軍士兵進行慘烈的廝殺,試圖將突入營牆的鋒線壓出去。

寧毅衝過鮮血染紅的坡地,長刀劈出去,將一名身材高大的怨軍士兵練手帶人嘩的劈飛出去,在他的身側,祝彪、齊家兄弟、田東漢、陳駝子、聶山等人都以猛虎般的氣勢殺入敵人當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人就是寧毅留在身邊的親衛團,也算是預備的幹部團了。

在之前受到的傷勢基本已經痊癒,但破六道的暗傷積累,即便有紅提的調理,也並非好得完全,此時全力出手,胸口便不免隱隱作痛。不遠處,紅提揮舞一杆大槍,領著小撥精銳,朝寧毅這邊廝殺過來。她怕寧毅受傷,寧毅也怕她出事,開了一槍,朝著那邊奮力地拼殺過去。鮮血不時濺在他們頭上、身上,沸騰的人潮中,兩個人的身影,都已殺得通紅――

“他媽的――”用力劈開一個怨軍士兵的脖子,寧毅搖搖晃晃地走向紅提,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鮮血,“童話裡都是騙人的……”

呼嘯一聲,長槍如巨蟒般奔過寧毅身側,刺向他的身後,紅提聽到了他的低聲抱怨:“什麼?”

“不是說死傷一成,就要崩潰的嗎,現在死多少了――”

連日以來的鏖戰,怨軍與夏村守軍之間的傷亡率,早已不止是區區一成了,然而到得此時,無論是交戰的哪一方,都不知道還要廝殺多久,才能夠看到勝利的端倪。

但在這一刻,夏村山谷這片地方,怨軍的力量,始終還是佔據上風的。只是相對於寧毅的廝殺與抱怨,在怨軍的軍陣中,一面看著戰事的發展,郭藥師一面唸叨的則是:“還有什麼花招,使出來啊……”

這數日以來,常勝軍在佔據了優勢的情況下發起進攻,遇上的新奇狀況,卻委實不是第一次了……(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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