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九章 人歸古淵 月上空山(上)

贅婿·憤怒的香蕉·11,804·2026/3/26

readx; 這場巨大的狂歡待到秦嗣源進入刑部天牢之後方才漸漸的平息下來。 陰雲離開,天晴了,天牢旁邊的一處院落旁,陽光在樹隙中一道道的灑下來,人影擁擠,臭氣和血腥氣都在瀰漫,寧毅行走期間,拿著一桶水往身上倒。他額角帶血,緊抿著雙唇,揮開一名會醫術的僕從的手。 “我沒事!去給他們看!讓他們將身上衝一下,尤其有傷的,不能讓穢物沾到傷口!”他走到一邊,“其它大夫呢,怎麼還沒來!” 先前街道上的巨大混亂裡,各種東西亂飛,寧毅身邊的這些人雖然拿了木牌乃至盾牌擋著,仍不免受到些傷。傷勢有輕有重,但重傷者,就基本是秦家的一些子弟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憤懣者有之,哭泣者有之,寧毅卻不能停下來。他迅速地安排著各種事情,待到更多的大夫過來,他才坐到一邊,讓人給額頭上了點藥——事實上,相對於戰場之上的慘烈,這點皮外小傷,就不算什麼了。 遠遠的,有路人經過街角,從那邊看幾眼,並不敢往這邊過來。一來看起來太慘,二來很臭。 不多時,有一名護衛走過來了,他身上已經被水淋得溼透,雙目卻依舊通紅,走到寧毅面前,猶豫了片刻,方才說話:“東家,我等如今做這些事,是為什麼?” 加入竹記的武者,多來自民間,或多或少都曾經歷過憋屈的生活,然而眼前的事情,給人的感受就實在不同。習武之人性情相對耿直,平日裡就難以忍辱,更何況是在做了如此之多的事情後,反被人扔泥潑糞呢。他這話問出來,聲音頗高,其餘的竹記護衛大多也有這樣的想法。最近這段時間,這些人的心裡大多可能都萌生過去意,能夠留下來,基本是出自對寧毅的尊敬——在竹記這麼些日子以後。生計和錢已沒有迫切需求了。 寧毅抿著嘴站起來,眾人的話語都小了些,旁邊原本就文弱的秦府子弟此時也都打起了精神,有的還在哭著,卻將哭聲停了下來。 “你們都想問這個問題。”寧毅的回答倒也簡單。“為了裡面的兩個男人。” 他指了指天牢那邊,平靜地說道:“他們做過什麼你們知道,今天沒有我們,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你們也知道。你們現在有水,有大夫,天牢之中對他們雖然不至於苛刻,但也不是要什麼有什麼。想一想他們,今日能為了護住他們變成這樣,是你們一生的榮幸。” 他將話說完。又在旁邊坐下了,周圍眾人沒有說話,他們只在片刻之後掉過頭去,開始做手上的事情。站在旁邊的護衛抹了抹臉上的水,轉身就走去往一邊幫人包紮,腳步和手上都已經堅決了許多。 這句話在這裡給了人奇特的感受,日光滲下來,光像是在昇華。有一名受了傷的秦府少年在旁邊問道:“那……三爺爺怎麼辦啊,紹謙伯伯怎麼辦啊?” “我已派人進去打點。”寧毅坐在那兒,安撫道。“沒事的。” 如此過得片刻,道路那邊便有一隊人過來,是鐵天鷹帶隊,靠得近了。伸手掩住鼻子:“看似忠義,實為奸人黨羽。”“民心所向,爾等看到了嗎?當奸狗的滋味好嗎?”“今日怎麼不囂張打人了,老子的鐐銬都帶著呢。”他屬下的一些捕快本就是老油子,如此這般的挑釁一番。 有寧毅先前的那番話,眾人眼下卻平靜起來。只用冷漠的目光看著他們。唯有祝彪走到鐵天鷹面前,伸手抹了抹臉上的水,瞪了他片刻,一字一頓地說道:“你這樣的,我可以打十個。” “好啊,你我放對,有種便來!”鐵天鷹冷笑。 祝彪吐了一口口水,轉身又回去了。 他的性格已經剋制了許多,同時也知道不可能真打起來。京中武者也常有私鬥,但鐵天鷹作為總捕頭,想要私鬥基本是被禁的,話撂得太多,也沒什麼意思。這邊稍作處理,待聞人來後,寧毅便與他一同去尋唐恪、李綱等人,讓他們對今日的事情做出應對和處理。 對於秦嗣源會被抹黑,甚至會被遊街的可能,寧毅或有心理準備,但一直覺得都還遙遠——當然,也有一部分是不好去想這事——這個時候煽動民眾的成本不高,阻擋卻太難,寧毅等人要動手預防,只能讓刑部配合,儘量秘密的接送秦嗣源來回,但刑部目前在王黼手上,這傢伙出了名的無知短視睚眥必報,這次的事情先不說主謀是誰,王黼肯定是在其中參了一腳的。 但大家都是當官的,事情鬧得這麼大,秦嗣源連還手都沒有,大夥兒必然兔死狐悲,李綱、唐恪等人到朝堂上去議論這件事,也有了立足的基礎。而就算周喆想要倒秦嗣源,頂多是這次在暗中笑笑,明面上,還是不能讓事態進一步擴大的。<strong>小說txt下載 尋找了該找的人後,這天晚上回到竹記,仍舊是一大堆要處理的事情,不光是京裡的各種問題,密偵司的交割也在大規模的進行,交割的範圍已經往外地擴張了很遠。這天晚上,京裡有很好的月亮。 同樣的一夜,離開汴梁,經大運河往南三百里左右,淮南路亳州附近的淮河支流上,大雨正傾盆而下。 黑暗間,一艘兩層高的樓船正停在河水驟漲的淮河畔,時間已到凌晨了,船上的幾個房間還未熄燈。 房間裡,披著外套的年輕婦人正在工作,她歸檔著大量的資料,感到困時,揉了揉額頭,朝外面看了一眼。隨後開門關門,自船上廊道往下,去廚房拿些吃的,順便散散步。 距離樓船數百米外的小樹林裡,披著蓑衣的一群人正在秘密前進,將樓船納入視野後,有人朝這邊指了指,做了幾個手勢。 待暗中潛行到了樓船邊,他們才迅速上船,往裡面衝去,這時候。樓船中的武者也發現他們了。 “什麼人!停下!” “六扇門辦案,接手密偵司,我乃總捕宗非曉!爾等不得阻撓——” “停下!爾等半夜過來,誰知是否歹人——” 刀鋒在黑夜裡碰撞了幾下。船艙裡有人陸續衝出來,廚房裡的年輕婦人扔掉了手中的餅子,開始飛快的往二樓衝!她迅速的回到房間,放下門閂,舉目看了看房間裡堆著的資料。 “老闆娘。是刑部宗非曉!怎麼辦?”有人在門外問。 “攔住他,能攔多久攔多久!” 一面說著,她一面拖過一個炭盆,往裡面倒油,點火。 秦嗣源下獄之後,密偵司的轉手,朝廷那邊的主導者是一個叫王崇光的大太監,這人是皇帝辦的一個情報機構的首腦——自秦嗣源創辦密偵司,擱置之後,周喆受到啟發。讓王崇光去著手也辦個同樣的機構,目的並非對外,而是對內監控麾下的朝堂大員。 周喆的這個想法或許是靈機一動,然而人的才能有高低,秦嗣源能夠辦密偵司,是因為當初身邊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有足夠的家底。王崇光只能扯皇帝的虎皮,而且此時太監地位不高,周喆雖然讓他辦事,但這皇帝在本質上是不相信太監的。譬如王崇光如果敢對某個大臣敲個竹竿,不成之後去周喆那邊告狀,周喆或許首先就會看透他的想法——如此這般,這個情報組織。最終也只是個發育不良的小衙門,並無實權,到得此時,周喆才將它拿出來,讓他接手密偵司的遺產,同時因為人手不多。著刑部調人配合。 寧毅此時已經做好轉手密偵司的想法,大部分事情還是順利的。只是對於密偵司的事情,蘇檀兒也有插手——兩人相處日久,思維方式也已經合拍,寧毅著手北面事物時,讓蘇檀兒代為照管一下南面。蘇檀兒的這艘船並不屬於密偵司,然而竹記重心轉移,寧毅不方便做的事情都是她在做,如今分類的這些資料,與密偵司關係已經不大,但如果被刑部蠻橫地查抄走,後果可大可小,寧毅暗中佈局,各種生意,見不得光的不少,被拿到了便是把柄。 宗非曉作為刑部總捕頭之一,對於密偵司交割的順利,直覺的便認為有貓膩,一查二查,發現蘇檀兒留在這邊,那肯定是在搗鬼了。他倒也是歪打正著,確實是摸到了寧毅的軟肋,一進入樓船,他一路衝鋒而上。 房間裡,小婦人將資料往炭盆裡扔,然而燒得不快,下方的混亂與呼喊傳來,她陡然踢倒了炭盆,然後翻倒了門邊的一個架子。 宗非曉高大的身影已經衝到門外:“開門!出來!” “救命啊,走水了——” 門內傳出呼喊之聲,宗非曉拔刀一斬,噹的一聲,門板與裡面的門閂竟是鐵的。 “出來,開啟門!否則必將法辦於你!”宗非曉大喝著,同時兩邊已經有人衝過來,試圖阻止他。 房間裡,小婦人往後退著,將旁邊放資料的架子推倒在火裡。紙片飛舞著,映紅了她的臉,火焰開始往周圍舔舐起來,她伸腳將掉在旁邊的紙堆也往火裡推。 臉頰上的汗水已經開始滲出來,她盯著房間裡的樣子,門那邊已經開始被燒著了。就這樣,她推開了窗戶,屋內的熱浪陡然往這邊一衝,她心中一驚,也來不及多想,朝著外面跳了出去。 外面暴雨傾盆,河水氾濫肆虐,她躍入水中,被黑暗吞沒下去。 船上有人大叫、呼喊,不多時,便也有人陸續朝河水裡跳了下去。 半艘船都在夜色裡燒了起來,許久之後,才被暴雨滅掉…… ************** 四月二十四,汴梁皇城,金鑾殿上,對於秦嗣源前一天受到的對待,一群人上書進諫,但由於事情複雜,有一部分人堅持這是民心所向,這一天沒能討論出什麼結果。但對於提審秦嗣源的押解路線,押解默許可以更改,避免在審判之前,就將老人給折騰死了。 有李綱、唐恪等人在其中活動,寧毅也艱難運作了一下,這天找了輛馬車送老人去大理寺,但之後還是透露了風聲,回來的途中。被一群書生堵了一陣,但好在馬車堅固,沒被人扔出的石頭砸爛。 有二十三那天盛大的鋤奸活動後,此時城內士子對於秦嗣源的討伐熱情已經高漲起來。一來這是愛國。二來所有人都會誇耀,因此不少人都等在了路上準備扔點什麼,罵點什麼。事情的忽然改變令得他們頗不甘心,當天晚上,便又有兩家竹記酒樓被砸。寧毅居住的那邊也被砸了,好在事先得到訊息,眾人只好轉回先前的寧府當中去住。 四月二十五,天陰欲雨,寧毅找了馬車接送秦嗣源,順便還安排了幾輛車作為幌子掩人耳目。馬車到大理寺時,眾人想要發洩已經來不及了,只得破口大罵。離開之時,幾輛馬車以不同的方向回刑部,雖然正牌的馬車有獄卒押著。但寧毅也派了人扮演獄卒。雙方的鬥智鬥勇間,煽動人群的幕後那人也不示弱,乾脆在途中大罵他們是走狗,乾脆將馬車全砸了就行了。 好幾批的書生開始暴動,這次路上的行人參與並不多,但竹記的一眾夥計仍然被弄得異常狼狽。回到寧府外的小河邊集合時,一些人身上還是被潑了糞,已經用水衝去了。寧毅等人在這邊的樹下等著他們回來,也與旁邊的幕僚說著事情。 “……若是順利,朝上今日可能會允許右相住在大理寺。到時候,情況可以緩一緩。我看也快要審結了……” “只不知刑罰如何。” “流三千里,也不至於殺二少,路上看著點。或許能留下性命……” “又有密偵司分部,已與刑部做了交接……” “我看看……幾個刑部總捕出手,肉其實全給他們吃了,王崇光反而沒撈到什麼,我們可以從這裡入手……” 說話間,一名參與了先前事情的幕僚渾身溼透地走過來:“東家。外面如此造謠重傷右相,我等為何不讓說書人去分說。” “暫時沒用。” “總有用處的,咱們手下的說書人多了,讓他們去說,效果好得很,大家要宣傳,那就對著來啊!” “全抓起來了怎麼辦。”寧毅看了他一眼,“會全抓起來的。人還有用,我豁不出去。” “那便……由著右相他們被這樣抹黑……” “問題在於你沒有辦法!” 寧毅斬釘截鐵地說了這句話,那人便下去了。也在此時,鐵天鷹領著捕快快步的朝這邊走來了,寧毅挑眉看了一眼,這一次鐵天鷹的表情頗有些不同,肅穆地盯著他。 這旁邊一塊小空地毗鄰寧府後門,也在小河邊,因此寧毅才讓眾人在這邊集合清洗、修正。眼見鐵天鷹過來,他在樹下的圍欄邊坐下:“鐵捕頭,怎麼了?又要來說什麼?” 鐵天鷹走到旁邊,雙手抱著他的劍:“逛逛。” “喔,乘涼麼?這裡風景不錯,您自便。” 鐵天鷹便偶爾看他一眼。 心中疑惑於對方過來的目的,但他不說,寧毅也懶得自討沒趣。他坐在那兒,算是與鐵天鷹對峙,不一會兒又站起來走走,嘴裡則跟旁邊的幕僚說些不痛不癢的話,某一刻,寧府的後門有人出來,卻是娟兒,她從後方靠到寧毅身邊,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紙:“姑爺。” 寧毅還在跟幕僚說話,順手接過來:“廣陽郡王那邊,自然會有譚稹……”他低頭看了一眼,“會有譚大人……” 他又看了一眼,將紙條拿起來了。 這一次他看了很久,面上的表情也不再輕鬆,像是僵住了,偏過頭去看娟兒時,娟兒滿臉的淚痕,她正在哭,只是沒有發出聲音,此時才到:“小姐她、小姐她……” 寧毅回過頭來,將紙上的內容再看了一遍。那裡記錄的是二十四的凌晨,亳州發生的事情,蘇檀兒躍入水中,至今下落不明,淮河大雨,已有洪水跡象,目前仍在搜尋尋找主母下落…… 鐵天鷹走過來了,他冷著臉,沉聲道:“只是個誤會,寧毅,你別亂來。” 娟兒還在哭著,她伸手拉了拉寧毅。看見他眼下的樣子,她也嚇到了:“姑爺,小姐她……不一定有事,你別擔心……你別擔心了……”說到最後。又忍不住哭出來。 娟兒拉他的時候,他全下意識的揚了揚手,然後退了兩步,坐到欄杆上。 沒有人見過寧毅此時的表情,甚至鐵天鷹等人都未曾想過。他有一天會表現出眼下這種屬於二十歲年輕人的彷徨和空洞的感覺來。周圍的竹記成員也有些慌了,交頭接耳。後門那邊,已經有幾個人走了出來。祝彪揹著他的長槍,走到這邊,把長槍從背後放下,握在手中,槍尖垂地。 槍身發出“嗡”的低沉響動。 有人走過去詢問出來的人,他們交換了幾句話,雖然說得輕,但身負內力的眾人穿過幾句。大都將話語聽得清楚了。 “他們……將主母逼進江裡了……” “大雨……洪災啊……” “還未找到……” 有人面現哀慼,有人看到了寧毅的神情,無聲地將刀拔了出來,一名駝子走到了捕快們的附近,低頭站著,手按在了雙刀的刀柄上,遠遠近近的,也有幾個人圍了過去,或是抱著胸前長刀,或是柱著長劍。並不說話。 坐在那裡的寧毅抬起了頭,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氣,眨了眨眼睛,似乎還在消化紙條裡的內容。過得片刻,他艱難地站起來了。鐵天鷹就在前方不遠處,看見他閉上眼睛,緊抿雙唇,面上的彷徨褪去,臉上卻有著毫不掩飾的哀慼之色。 小小的廣場安靜而深邃。樹幹虯結往上,樹蔭延綿,遠遠的有鳥語傳來,汴梁城的聲音被掩在樹蔭與花木的後方,陰天,夏季還沒有蟬鳴。再不會有蟬鳴了。 啪。有孩子打彈弓的聲音傳過來,孩子歡笑著跑向遠方了。 這些天來,右相府連帶著竹記,經過了無數的事情,壓抑和憋屈是不在話下的,即便被人潑糞,眾人也只能忍了。眼前的年輕人奔走期間,再難的時候,也未曾放下肩上的擔子,他只是冷靜而冷漠的做事,彷彿將自己化為機械,並且眾人都有一種感覺,即便所有的事情再難一倍,他也會這樣冷漠的做下去。 但此時,終於有人在關鍵的地方,揮下一記耳光。 鐵天鷹緩緩的前行,每踏出一步,邊彷彿離死亡的邊界近了一步——即便眼前的寧毅未曾表露出絲毫殺意,他都感到有些頭皮發麻。 “寧毅……你敢亂來,害死所有人……” 寧毅朝他抬了抬手,似乎要對他做點什麼,然而手在半空中又停了,微微捏了個的拳頭,又放下去,他聽見了寧毅的聲音:“我……”他說。 “你們……”那聲音細若蚊蠅,“……幹得真漂亮。” 說完這句,寧毅抬起頭來,目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別的時候,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幹得真漂亮。真好……”他如此重複。步伐緩慢的走向後門,只將手中的紙條捏成了一團。娟兒跟上去,擦著眼淚:“姑爺、姑爺。”眾人一時間不知道該幹什麼,寧毅跨進院門後,手揮了揮,似乎是讓眾人跟他進去。人群還在疑惑,他又揮了揮,眾人才朝那邊走去。 長槍停止了吟顫,抬起來,祝彪陰沉著臉轉身了,其他人也都無聲地去那門裡,鐵天鷹抱著長劍,緩緩前行。寧毅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最後一個人進去時,他伸手關門,但隨後頓了頓。 “鐵捕頭。”聲音沙啞低沉,從寧毅的喉間發出。 “嗯?” “……再有方七佛的人頭,我就不給你了啊。”他有些疲憊地如此低聲陳述。 鐵天鷹揚了揚下巴,還沒想到該怎麼回答。 門關上了。 **************** “大人。”有捕快走過來。 “後面的人來了沒有?” “快到了,大人,我們何必怕他,真敢動手,我們就……” “他動手你就死了——”鐵天鷹猙獰的面目陡然轉了過去,低吼出聲。 捕快們被嚇了一跳,鐵天鷹揮了手:“還不給我好好盯著這裡!” …… 皇城,文德殿,周喆收到了訊息,他看著跪在前方的王崇光,有些想要發脾氣。 但隨後想想,也就笑起來了。 “也罷,找人盯著他,他要亂來,便只好處理掉了。”他笑著說,“嘿,沒事……大丈夫何患無妻……” …… 汴梁城裡,同樣有人收到了那個偏門的訊息 “可惜了……”蔡京嘆息道。 “妻子如衣服。”光陽郡王府,童貫遲疑了一下,“盯著他,看他取捨。另外……” 他說道:“盯著武瑞營。” 天牢之中,秦嗣源病了,老人躺在床上,看那很小的視窗滲進來的光,不是晴天,這讓他有些難受。 這時候,有人將這天的膳食和幾張紙條從門口遞進來,那裡是他每天還能知道的訊息。 京城,猶如一個巨大的機械,每一天裡,無數的齒輪都在動,當其中某一顆齒輪出現小問題時,沒有人能猜到,那到底有什麼意義……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人跡的遠方,齒輪在走。 ps:又是六千五百字,知道大家在等,碼出來就發了。有月票的記得投啊^_^ ------------ readx;這些天的碼字狀態呢,腦袋感覺已經爆掉了,因為用腦過度,停不下來,碼字的時候就算開著空調,腦袋都會一直出汗,因此反而不敢吹空調,感冒幾天了,咳嗽流鼻涕一直沒好,就算睡下了,腦袋上的汗都會一直流,溼枕頭。當我專注到極點的時候,往往是這種狀態,不知道以後會不會被自己的腦袋給害死。 說這些東西,當然是訴個苦。不過主題還是拉票,我要月票!我要爆菊!這個月好不容易靈感爆棚,我要大幹一場啊!!! 嗯,裝模作樣地喊完了,我去喝粥。大家看完把月票什麼的扔上去就行了,謝謝大家,作者和讀者的關係,就該如此和諧有愛才是。 嘿嘿^_^ ------------ 第六四〇章 人歸古淵 月上空山(下) 一條條的河水環繞城池,夜已深了,城牆巍峨,高聳的城牆上,有點點火光,城市的輪廓在後方延伸開去,隱約間,有古寺的鐘聲響起來。” “怕的是就算未死,他也要報復。”鐵天鷹閉上眼睛,繼續養神,“他瘋起來時,你未曾見過。” “我在京裡,也是見過的。” 劉慶和往外看著,隨口回答一句,當初押解方七佛上京的事情,三個刑部總捕頭參與其中,分別是鐵天鷹、宗非曉以及後來趕到的樊重,但劉慶和在京城也曾見過寧毅對付那些武林人士的手段,因此便這樣說。 然後,這邊安靜下來。 隔著幾重高牆,在夜‘色’裡顯得安靜的寧府內部,一群人的議論暫告一段落,下人們送些吃的上來,有人便拿了糕點飯菜充飢——這是他們在竹記隨時能夠有的福利——一道身影去往寧毅所在的小院子,那是祝彪。 他在屋簷下停下,看著院子裡坐在石凳上的身影,開口說了幾句話,對方沒有反應,他又揚起頭說了幾句。石凳上的身影才回過頭來,目光冷峻地看著他,對他說了幾個字,似是呵斥。 夜裡的冷風捲走了黑暗裡的言語。京城之中,近百萬的人群聚集、生活、來往、買賣、社‘交’、愛情,各種各樣的**和心思都或明或暗的‘交’織。這個夜裡,京城各處有著小範圍的緊張,但無涉於京城的安危大局,在右相這樣一顆參天大樹倒塌的時候。小範圍的摩擦、小範圍的警惕每時每刻都可能出現。皇帝往下有臣子、太監,臣子往下有幕僚、總管,再往下,有辦事的各種閒人,有刑部的、衙‘門’的捕頭,有黑白兩道的人群。人上人的一句話,令得底層的成千上萬人緊張起來,但仍舊談不上大事。 天邊泛起微微的白霧,魚肚白在東方天際出現時,城市顯得愈發祥和與寧靜,鐵天鷹睜開眼睛,看著毫無動靜、甚至於都沒有多少人進出的寧府大宅,目光嚴肅,不少人則小小的鬆了口氣。 “今日還得盯著。”一旁。劉慶和道。 鐵天鷹點了點頭。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這天上午,鐵天鷹透過關係輾轉得到寧府的訊息,也只是說,寧府的東家一夜未睡了,只是在院子裡坐著,或走來走去,似在思憶妻子。但除此之外,沒什麼大的動靜。 這一天是四月二十六。 傍晚時分。寧毅的車駕從後‘門’出來了,劉慶和與鐵天鷹趕了過去。攔下車駕,寧毅掀開車簾,朝他們拱手。 “劉總捕,鐵總捕,有事嗎?”他的臉上笑容不多,有些疲憊。但似乎表現著善意,鐵天鷹目光嚴肅地打量著他,似乎想從對方臉上讀出他的心思來。劉慶和拱了拱手:“沒什麼,只是‘女’真人去後,京中不太太平。正好遇上,想問問寧先生這是打算去哪啊?” “刑部天牢,見見右相,可以嗎?” “哦,當然可以,寧先生請便。” 劉慶和和善地笑著,抬了抬手。 ***************** 從昏沉的睡意中醒過來,秦嗣源聞到了‘藥’味。 煎‘藥’的聲音就響起在牢房裡,老人睜開眼睛,不遠處坐的是寧毅。相對於其他地方的大牢,刑部的天牢這一片關的多是犯官,定罪未定罪的,環境比一般的大牢都要好很多,但寧毅能將各種東西送進來,必然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他拿了把小扇子,正在火爐邊扇風,透過小小的視窗,正是傍晚最後一縷霞光落下的時候。 “立恆過來了。” “說您病了,過來看看。” “能把火爐都搬進來,費不少事吧?” “關係夠,馬車都能開進來,關係不夠了,這裡都未必有得住。您都這個樣子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啊。” “呵呵。”老人笑了起來,牢房裡沉默片刻,“我聽說你那邊的事情了。” 坐在那邊的寧毅點了點頭:“是啊,檀兒掉河裡了。” “訊息既然尚未確定,你也不必太擔心了,未找到人,便有轉機。” “那是個強悍的‘女’人,用不著擔心。否則我當初一意孤行北上,她們也得擔心死。”寧毅笑了笑。 老人便也笑了笑:“立恆是感同身受,心中開始內疚了吧?” “有一點。”寧毅點頭,“但世事如此,一方出去,另一方總是要擔心……”他頓了頓,隨後又道:“我昨晚回想了很多事情,大多是檀兒的,也有當初在江寧,每天跑步下棋的日子。老人家啊,若是當初你未曾上來,我也未曾上來,是否就不用擔心來擔心去了?” 已在‘床’邊坐起來的老人笑了笑,目光復雜,而又慈和。寧毅的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他們都是強悍之人,因此這隻能算是嘆息,不能算是問題。 “立恆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有些事情要調整,我不容易走了。” “康賢還是有些手腕的。” “蔡太師、童王爺……還有其它這樣那樣的人,我本想左右逢源一下,最後脫身,抱抱成果公主府的大‘腿’,不過,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立恆你早已料到了,不是嗎?” “有料到過,事情總有破局的辦法,但確實越來越難。”寧毅偏了偏頭,“甚至於宮裡那位,他知道我的名字……當然我得謝謝他,早些天有人將竹記和我的名字往上報,宮裡那位跟旁人說,右相有問題,但你們也不要攀扯太廣,這寧毅寧立恆。在夏村是有大功的,你們查案,也不要把所有人都一杆子打了……嗯,他知道我。” “簡在帝心哪……”秦嗣源目光復雜,望向寧毅,卻並無喜意。 寧毅笑了笑:“您覺得……那位到底是怎麼想的。” 秦嗣源搖了搖頭:“……不可揣度上意。” 火爐邊的年輕人又笑了起來。這個笑容,便意味深長得多了。 噗噗噗噗的聲音裡,房間裡‘藥’味瀰漫,‘藥’味能讓人覺得安寧。過得片刻,秦嗣源道:“那你是不打算離開了?” “大概十天左右,您這案子也該判了。” “是啊。”老人嘆息一聲,“再拖下去就沒意思了。” “我留在京城,有些事情至少可以做。”寧毅想了想,“您走之後。我會幫您把書傳下去,前後答應過的,主要好像就這一項。” “是啊,由此一項,老夫也可以瞑目了……” “流三千里而已,往南走,南方就是熱一點,水果不錯。只要多注意,日啖荔枝三百顆。未嘗不能長命百歲。我會著人護送你們過去的。” 這牢房便又安靜下來。 過了一陣,只聽得寧毅道:“秦老啊,回頭想想,你這一路過來,可謂費盡了心力,但總是沒有效果。黑水之盟你背了鍋。希望剩下的人可以振作,他們沒有振作。復起之後你為北伐‘操’心,倒行逆施,得罪了那麼多人,送過去北方的兵。卻都不能打,汴梁一戰、太原一戰,總是拼命的想掙扎出一條路,好不容易有那麼一條路了,沒有人走。你做的所有事情,最後都歸零了,讓人拿石頭打,讓人拿糞潑。您心中,是個什麼感覺啊?” 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那兒,想了一陣。 “老夫……很心痛。”他話語低沉,但目光平靜,只是一字一頓的,低聲陳述,“為來日他們可能遭遇的事情……心如刀絞。” 他的回答是誠懇的,並無半點諷刺,寧毅點了點頭。不久之後,‘藥’好了,寧毅將它倒進碗裡,老人忽然問道:“那立恆呢?” “嗯?” “立恆……又是什麼感覺?” 兩人的目光望在一起,有詢問,也有坦然。 “人要為自己掙命。”寧毅頓了頓,“我會替你將書留下去。” 他將‘藥’碗涼了涼,遞給秦嗣源,食盒也在一邊放著。兩人又聊了一陣家常,不久,寧毅告辭而去了。 夕陽早已散去,城市光華絢麗,人群如織。 *************** 有不知名的線從不同的地方升起,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在竹記內部的一些命令下達,只在內部消化。亳州附近,六扇‘門’也好、竹記的勢力也好,都在順著河水往下找人,雨還在下,增加了找人的難度,因此暫時還未出現結果。 四月二十七,距離汴梁約五百餘裡,汝寧附近的確山縣驛道上,一個運貨北上的車隊正在緩緩前行。車隊一共六輛大車,押送貨物的整個商隊三十人左右,打扮各異,其中幾名帶著武器的漢子容‘色’彪悍,一看就是經常在道上走的。 京城遭了‘女’真人兵禍之後,物資人口都缺,最近這幾個月時間,大量的商隊貨物都在往京裡趕,為了填補貨源空缺,也使得商道異常繁榮。這支隊伍便是看準時機,準備進京撈一筆的。 車隊第二輛大車的趕車人揮舞鞭子,他是個獨臂人,戴著斗笠,看不出什麼表情來。後方板車貨物,一隻只的箱子堆在一起,一名‘女’子的身影側躺在車上,她穿著屬於苗人的淺藍碎‘花’裙,裙襬下是一雙藍‘色’的繡鞋,她併攏雙‘腿’,蜷縮著身子,將腦袋枕在幾個箱子上,拿帶著面紗的斗笠將自己的腦袋全都遮住了。腦袋下的長箱子隨著車行顛來顛去,也不知以她看來柔弱的身子是怎麼能睡著的。 不久,有奔馬從前方過來,馬上騎士風塵僕僕,經過這邊時,停了下來。 那騎士下馬與商隊中的一人說了幾句話,接上了頭,隨後又被人領過來,在第二輛車旁邊,遞了一張紙條,跟那獨臂漢子說了些什麼。話語中似乎有“要貨”二字。不知不覺間,後方的少‘女’已經坐起來了,獨臂漢子將紙條遞給她,她便看了看。 商隊之中靠近過來的是核心的幾人,因為方才的資訊,眾人此時都有點‘交’頭接耳。有人表現得不可置信。但大多顯得高興起來。 出乎意料的高興。 車上的‘花’裙少‘女’坐在那兒想了一陣,終於叫來旁邊一名背刀漢子,遞給他紙條,吩咐了幾句。那漢子立即回頭整理行裝,不久,策馬往回頭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將在兩天的時間內往南奔行近千里,目的地是苗疆大山裡的一個名叫藍寰侗的寨子。 車隊繼續前行,傍晚時分在路邊的客棧打尖。帶著面紗斗笠的少‘女’走上旁邊一處山頭,後方。一名男子背了個長方形的箱子跟著她。 夕陽西下,少‘女’站在山崗上,取下了斗笠。她的目光望著北面的方向,燦爛的夕陽照在她的側臉上,那側臉之上,有些複雜卻又清澈的笑容。風吹過來了,將塵草吹得在空中飛舞而過,猶如‘春’天風信裡的蒲公英。在燦爛的霞光裡,一切都變得美麗而安謐起來…… 同樣是四月二十七的傍晚。亳州附近的小鎮,有一男兩‘女’走進了鎮子。 雨已經停了,雨後的鎮子街道上泥濘不堪。這一男兩‘女’均穿著樸素,其中一對男‘女’一看便是大山裡的農戶,謙卑老實,唯唯諾諾。有些土氣,另外一名‘女’子即便身著樸素的打了補丁的衣服,面上也自有從容大方的氣質。她一面與兩人說話,一面領著兩人朝前走,最終。她們找到了一處買布的鋪子。 為首的‘女’子與布鋪的掌櫃說了幾句,回頭指向‘門’外的那對男‘女’,掌櫃當即熱情地將他們迎了進來。 ‘女’子已經走進鋪子後方,寫下資訊,不久之後,那資訊被傳了出去,傳向北方。 汴梁,四月二十七過去了,刑部之中,劉慶和等人看著反饋的資訊,竹記也好、武瑞營也好、寧府也好,沒有動靜,或多或少的都鬆了一口氣。 四月二十八,蘇檀兒平安的訊息首先傳入寧府,而後,關注這邊的幾方,也都先後收到了訊息。 傍晚時分,祝彪走進寧毅所在的院子,房間裡,寧毅如同之前幾天一樣,坐在書桌後方低頭看東西,緩緩的喝茶。他敲了‘門’,然後等了等。 “寧大哥,老闆娘沒事,我們是不是就……繼續準備走了?” 寧毅看了他一眼:“……我已經老了嗎?” “嗯?” “我今天早上覺得自己老了很多,你看看,我現在是像五十,六十,還是七十?” “寧大哥你,當……當然沒老。” “……那你們最近為什麼老想替我當家?” 寧毅如此詢問了一句,祝彪吶吶無言,然後看見他抬起頭來:“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 刑部,劉慶和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然後朝一旁匆匆趕回來的總捕樊重說了些什麼,面帶笑容,樊重便也笑著點了點頭。另一邊,若有所思的鐵天鷹仍舊‘陰’沉著臉,他隨後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廣陽郡王府。童貫招來麾下親信大將,如今執掌武瑞營的李炳文,詳細詢問了不少事情。 皇宮,周喆看著下方的大太監王崇光,想了片刻,然後點頭。 他略有些遺憾和諷刺地笑了笑。然後低頭處理起其它政事來。 他有的是大事要做,目光不可能停留在一處消遣的小事上。 城市的一部分在小小的滯礙後,依舊如常地執行起來,將大人物們的眼光,重新收回那些國計民生的正題上去。 此後下了三場大雨,天‘色’變幻,雨後或‘陰’或晴,雨中也有雷電劃過天空,城市之外,黃河咆哮奔騰,山川與田野間,一輛輛的車駕駛過、腳步走過,離開這裡的人們,逐漸的又回來了。進入五月之後,京城裡對於大‘奸’臣秦嗣源的審判,也終於至於尾聲,天氣已經完全變熱,盛夏將至,此前許許多多的煎熬,似也將在這樣的時節裡,至於尾聲。 竹記,在人們重視的表單上,回落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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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巨大的狂歡待到秦嗣源進入刑部天牢之後方才漸漸的平息下來。

陰雲離開,天晴了,天牢旁邊的一處院落旁,陽光在樹隙中一道道的灑下來,人影擁擠,臭氣和血腥氣都在瀰漫,寧毅行走期間,拿著一桶水往身上倒。他額角帶血,緊抿著雙唇,揮開一名會醫術的僕從的手。

“我沒事!去給他們看!讓他們將身上衝一下,尤其有傷的,不能讓穢物沾到傷口!”他走到一邊,“其它大夫呢,怎麼還沒來!”

先前街道上的巨大混亂裡,各種東西亂飛,寧毅身邊的這些人雖然拿了木牌乃至盾牌擋著,仍不免受到些傷。傷勢有輕有重,但重傷者,就基本是秦家的一些子弟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憤懣者有之,哭泣者有之,寧毅卻不能停下來。他迅速地安排著各種事情,待到更多的大夫過來,他才坐到一邊,讓人給額頭上了點藥——事實上,相對於戰場之上的慘烈,這點皮外小傷,就不算什麼了。

遠遠的,有路人經過街角,從那邊看幾眼,並不敢往這邊過來。一來看起來太慘,二來很臭。

不多時,有一名護衛走過來了,他身上已經被水淋得溼透,雙目卻依舊通紅,走到寧毅面前,猶豫了片刻,方才說話:“東家,我等如今做這些事,是為什麼?”

加入竹記的武者,多來自民間,或多或少都曾經歷過憋屈的生活,然而眼前的事情,給人的感受就實在不同。習武之人性情相對耿直,平日裡就難以忍辱,更何況是在做了如此之多的事情後,反被人扔泥潑糞呢。他這話問出來,聲音頗高,其餘的竹記護衛大多也有這樣的想法。最近這段時間,這些人的心裡大多可能都萌生過去意,能夠留下來,基本是出自對寧毅的尊敬——在竹記這麼些日子以後。生計和錢已沒有迫切需求了。

寧毅抿著嘴站起來,眾人的話語都小了些,旁邊原本就文弱的秦府子弟此時也都打起了精神,有的還在哭著,卻將哭聲停了下來。

“你們都想問這個問題。”寧毅的回答倒也簡單。“為了裡面的兩個男人。”

他指了指天牢那邊,平靜地說道:“他們做過什麼你們知道,今天沒有我們,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你們也知道。你們現在有水,有大夫,天牢之中對他們雖然不至於苛刻,但也不是要什麼有什麼。想一想他們,今日能為了護住他們變成這樣,是你們一生的榮幸。”

他將話說完。又在旁邊坐下了,周圍眾人沒有說話,他們只在片刻之後掉過頭去,開始做手上的事情。站在旁邊的護衛抹了抹臉上的水,轉身就走去往一邊幫人包紮,腳步和手上都已經堅決了許多。

這句話在這裡給了人奇特的感受,日光滲下來,光像是在昇華。有一名受了傷的秦府少年在旁邊問道:“那……三爺爺怎麼辦啊,紹謙伯伯怎麼辦啊?”

“我已派人進去打點。”寧毅坐在那兒,安撫道。“沒事的。”

如此過得片刻,道路那邊便有一隊人過來,是鐵天鷹帶隊,靠得近了。伸手掩住鼻子:“看似忠義,實為奸人黨羽。”“民心所向,爾等看到了嗎?當奸狗的滋味好嗎?”“今日怎麼不囂張打人了,老子的鐐銬都帶著呢。”他屬下的一些捕快本就是老油子,如此這般的挑釁一番。

有寧毅先前的那番話,眾人眼下卻平靜起來。只用冷漠的目光看著他們。唯有祝彪走到鐵天鷹面前,伸手抹了抹臉上的水,瞪了他片刻,一字一頓地說道:“你這樣的,我可以打十個。”

“好啊,你我放對,有種便來!”鐵天鷹冷笑。

祝彪吐了一口口水,轉身又回去了。

他的性格已經剋制了許多,同時也知道不可能真打起來。京中武者也常有私鬥,但鐵天鷹作為總捕頭,想要私鬥基本是被禁的,話撂得太多,也沒什麼意思。這邊稍作處理,待聞人來後,寧毅便與他一同去尋唐恪、李綱等人,讓他們對今日的事情做出應對和處理。

對於秦嗣源會被抹黑,甚至會被遊街的可能,寧毅或有心理準備,但一直覺得都還遙遠——當然,也有一部分是不好去想這事——這個時候煽動民眾的成本不高,阻擋卻太難,寧毅等人要動手預防,只能讓刑部配合,儘量秘密的接送秦嗣源來回,但刑部目前在王黼手上,這傢伙出了名的無知短視睚眥必報,這次的事情先不說主謀是誰,王黼肯定是在其中參了一腳的。

但大家都是當官的,事情鬧得這麼大,秦嗣源連還手都沒有,大夥兒必然兔死狐悲,李綱、唐恪等人到朝堂上去議論這件事,也有了立足的基礎。而就算周喆想要倒秦嗣源,頂多是這次在暗中笑笑,明面上,還是不能讓事態進一步擴大的。<strong>小說txt下載

尋找了該找的人後,這天晚上回到竹記,仍舊是一大堆要處理的事情,不光是京裡的各種問題,密偵司的交割也在大規模的進行,交割的範圍已經往外地擴張了很遠。這天晚上,京裡有很好的月亮。

同樣的一夜,離開汴梁,經大運河往南三百里左右,淮南路亳州附近的淮河支流上,大雨正傾盆而下。

黑暗間,一艘兩層高的樓船正停在河水驟漲的淮河畔,時間已到凌晨了,船上的幾個房間還未熄燈。

房間裡,披著外套的年輕婦人正在工作,她歸檔著大量的資料,感到困時,揉了揉額頭,朝外面看了一眼。隨後開門關門,自船上廊道往下,去廚房拿些吃的,順便散散步。

距離樓船數百米外的小樹林裡,披著蓑衣的一群人正在秘密前進,將樓船納入視野後,有人朝這邊指了指,做了幾個手勢。

待暗中潛行到了樓船邊,他們才迅速上船,往裡面衝去,這時候。樓船中的武者也發現他們了。

“什麼人!停下!”

“六扇門辦案,接手密偵司,我乃總捕宗非曉!爾等不得阻撓——”

“停下!爾等半夜過來,誰知是否歹人——”

刀鋒在黑夜裡碰撞了幾下。船艙裡有人陸續衝出來,廚房裡的年輕婦人扔掉了手中的餅子,開始飛快的往二樓衝!她迅速的回到房間,放下門閂,舉目看了看房間裡堆著的資料。

“老闆娘。是刑部宗非曉!怎麼辦?”有人在門外問。

“攔住他,能攔多久攔多久!”

一面說著,她一面拖過一個炭盆,往裡面倒油,點火。

秦嗣源下獄之後,密偵司的轉手,朝廷那邊的主導者是一個叫王崇光的大太監,這人是皇帝辦的一個情報機構的首腦——自秦嗣源創辦密偵司,擱置之後,周喆受到啟發。讓王崇光去著手也辦個同樣的機構,目的並非對外,而是對內監控麾下的朝堂大員。

周喆的這個想法或許是靈機一動,然而人的才能有高低,秦嗣源能夠辦密偵司,是因為當初身邊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有足夠的家底。王崇光只能扯皇帝的虎皮,而且此時太監地位不高,周喆雖然讓他辦事,但這皇帝在本質上是不相信太監的。譬如王崇光如果敢對某個大臣敲個竹竿,不成之後去周喆那邊告狀,周喆或許首先就會看透他的想法——如此這般,這個情報組織。最終也只是個發育不良的小衙門,並無實權,到得此時,周喆才將它拿出來,讓他接手密偵司的遺產,同時因為人手不多。著刑部調人配合。

寧毅此時已經做好轉手密偵司的想法,大部分事情還是順利的。只是對於密偵司的事情,蘇檀兒也有插手——兩人相處日久,思維方式也已經合拍,寧毅著手北面事物時,讓蘇檀兒代為照管一下南面。蘇檀兒的這艘船並不屬於密偵司,然而竹記重心轉移,寧毅不方便做的事情都是她在做,如今分類的這些資料,與密偵司關係已經不大,但如果被刑部蠻橫地查抄走,後果可大可小,寧毅暗中佈局,各種生意,見不得光的不少,被拿到了便是把柄。

宗非曉作為刑部總捕頭之一,對於密偵司交割的順利,直覺的便認為有貓膩,一查二查,發現蘇檀兒留在這邊,那肯定是在搗鬼了。他倒也是歪打正著,確實是摸到了寧毅的軟肋,一進入樓船,他一路衝鋒而上。

房間裡,小婦人將資料往炭盆裡扔,然而燒得不快,下方的混亂與呼喊傳來,她陡然踢倒了炭盆,然後翻倒了門邊的一個架子。

宗非曉高大的身影已經衝到門外:“開門!出來!”

“救命啊,走水了——”

門內傳出呼喊之聲,宗非曉拔刀一斬,噹的一聲,門板與裡面的門閂竟是鐵的。

“出來,開啟門!否則必將法辦於你!”宗非曉大喝著,同時兩邊已經有人衝過來,試圖阻止他。

房間裡,小婦人往後退著,將旁邊放資料的架子推倒在火裡。紙片飛舞著,映紅了她的臉,火焰開始往周圍舔舐起來,她伸腳將掉在旁邊的紙堆也往火裡推。

臉頰上的汗水已經開始滲出來,她盯著房間裡的樣子,門那邊已經開始被燒著了。就這樣,她推開了窗戶,屋內的熱浪陡然往這邊一衝,她心中一驚,也來不及多想,朝著外面跳了出去。

外面暴雨傾盆,河水氾濫肆虐,她躍入水中,被黑暗吞沒下去。

船上有人大叫、呼喊,不多時,便也有人陸續朝河水裡跳了下去。

半艘船都在夜色裡燒了起來,許久之後,才被暴雨滅掉……

**************

四月二十四,汴梁皇城,金鑾殿上,對於秦嗣源前一天受到的對待,一群人上書進諫,但由於事情複雜,有一部分人堅持這是民心所向,這一天沒能討論出什麼結果。但對於提審秦嗣源的押解路線,押解默許可以更改,避免在審判之前,就將老人給折騰死了。

有李綱、唐恪等人在其中活動,寧毅也艱難運作了一下,這天找了輛馬車送老人去大理寺,但之後還是透露了風聲,回來的途中。被一群書生堵了一陣,但好在馬車堅固,沒被人扔出的石頭砸爛。

有二十三那天盛大的鋤奸活動後,此時城內士子對於秦嗣源的討伐熱情已經高漲起來。一來這是愛國。二來所有人都會誇耀,因此不少人都等在了路上準備扔點什麼,罵點什麼。事情的忽然改變令得他們頗不甘心,當天晚上,便又有兩家竹記酒樓被砸。寧毅居住的那邊也被砸了,好在事先得到訊息,眾人只好轉回先前的寧府當中去住。

四月二十五,天陰欲雨,寧毅找了馬車接送秦嗣源,順便還安排了幾輛車作為幌子掩人耳目。馬車到大理寺時,眾人想要發洩已經來不及了,只得破口大罵。離開之時,幾輛馬車以不同的方向回刑部,雖然正牌的馬車有獄卒押著。但寧毅也派了人扮演獄卒。雙方的鬥智鬥勇間,煽動人群的幕後那人也不示弱,乾脆在途中大罵他們是走狗,乾脆將馬車全砸了就行了。

好幾批的書生開始暴動,這次路上的行人參與並不多,但竹記的一眾夥計仍然被弄得異常狼狽。回到寧府外的小河邊集合時,一些人身上還是被潑了糞,已經用水衝去了。寧毅等人在這邊的樹下等著他們回來,也與旁邊的幕僚說著事情。

“……若是順利,朝上今日可能會允許右相住在大理寺。到時候,情況可以緩一緩。我看也快要審結了……”

“只不知刑罰如何。”

“流三千里,也不至於殺二少,路上看著點。或許能留下性命……”

“又有密偵司分部,已與刑部做了交接……”

“我看看……幾個刑部總捕出手,肉其實全給他們吃了,王崇光反而沒撈到什麼,我們可以從這裡入手……”

說話間,一名參與了先前事情的幕僚渾身溼透地走過來:“東家。外面如此造謠重傷右相,我等為何不讓說書人去分說。”

“暫時沒用。”

“總有用處的,咱們手下的說書人多了,讓他們去說,效果好得很,大家要宣傳,那就對著來啊!”

“全抓起來了怎麼辦。”寧毅看了他一眼,“會全抓起來的。人還有用,我豁不出去。”

“那便……由著右相他們被這樣抹黑……”

“問題在於你沒有辦法!”

寧毅斬釘截鐵地說了這句話,那人便下去了。也在此時,鐵天鷹領著捕快快步的朝這邊走來了,寧毅挑眉看了一眼,這一次鐵天鷹的表情頗有些不同,肅穆地盯著他。

這旁邊一塊小空地毗鄰寧府後門,也在小河邊,因此寧毅才讓眾人在這邊集合清洗、修正。眼見鐵天鷹過來,他在樹下的圍欄邊坐下:“鐵捕頭,怎麼了?又要來說什麼?”

鐵天鷹走到旁邊,雙手抱著他的劍:“逛逛。”

“喔,乘涼麼?這裡風景不錯,您自便。”

鐵天鷹便偶爾看他一眼。

心中疑惑於對方過來的目的,但他不說,寧毅也懶得自討沒趣。他坐在那兒,算是與鐵天鷹對峙,不一會兒又站起來走走,嘴裡則跟旁邊的幕僚說些不痛不癢的話,某一刻,寧府的後門有人出來,卻是娟兒,她從後方靠到寧毅身邊,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紙:“姑爺。”

寧毅還在跟幕僚說話,順手接過來:“廣陽郡王那邊,自然會有譚稹……”他低頭看了一眼,“會有譚大人……”

他又看了一眼,將紙條拿起來了。

這一次他看了很久,面上的表情也不再輕鬆,像是僵住了,偏過頭去看娟兒時,娟兒滿臉的淚痕,她正在哭,只是沒有發出聲音,此時才到:“小姐她、小姐她……”

寧毅回過頭來,將紙上的內容再看了一遍。那裡記錄的是二十四的凌晨,亳州發生的事情,蘇檀兒躍入水中,至今下落不明,淮河大雨,已有洪水跡象,目前仍在搜尋尋找主母下落……

鐵天鷹走過來了,他冷著臉,沉聲道:“只是個誤會,寧毅,你別亂來。”

娟兒還在哭著,她伸手拉了拉寧毅。看見他眼下的樣子,她也嚇到了:“姑爺,小姐她……不一定有事,你別擔心……你別擔心了……”說到最後。又忍不住哭出來。

娟兒拉他的時候,他全下意識的揚了揚手,然後退了兩步,坐到欄杆上。

沒有人見過寧毅此時的表情,甚至鐵天鷹等人都未曾想過。他有一天會表現出眼下這種屬於二十歲年輕人的彷徨和空洞的感覺來。周圍的竹記成員也有些慌了,交頭接耳。後門那邊,已經有幾個人走了出來。祝彪揹著他的長槍,走到這邊,把長槍從背後放下,握在手中,槍尖垂地。

槍身發出“嗡”的低沉響動。

有人走過去詢問出來的人,他們交換了幾句話,雖然說得輕,但身負內力的眾人穿過幾句。大都將話語聽得清楚了。

“他們……將主母逼進江裡了……”

“大雨……洪災啊……”

“還未找到……”

有人面現哀慼,有人看到了寧毅的神情,無聲地將刀拔了出來,一名駝子走到了捕快們的附近,低頭站著,手按在了雙刀的刀柄上,遠遠近近的,也有幾個人圍了過去,或是抱著胸前長刀,或是柱著長劍。並不說話。

坐在那裡的寧毅抬起了頭,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氣,眨了眨眼睛,似乎還在消化紙條裡的內容。過得片刻,他艱難地站起來了。鐵天鷹就在前方不遠處,看見他閉上眼睛,緊抿雙唇,面上的彷徨褪去,臉上卻有著毫不掩飾的哀慼之色。

小小的廣場安靜而深邃。樹幹虯結往上,樹蔭延綿,遠遠的有鳥語傳來,汴梁城的聲音被掩在樹蔭與花木的後方,陰天,夏季還沒有蟬鳴。再不會有蟬鳴了。

啪。有孩子打彈弓的聲音傳過來,孩子歡笑著跑向遠方了。

這些天來,右相府連帶著竹記,經過了無數的事情,壓抑和憋屈是不在話下的,即便被人潑糞,眾人也只能忍了。眼前的年輕人奔走期間,再難的時候,也未曾放下肩上的擔子,他只是冷靜而冷漠的做事,彷彿將自己化為機械,並且眾人都有一種感覺,即便所有的事情再難一倍,他也會這樣冷漠的做下去。

但此時,終於有人在關鍵的地方,揮下一記耳光。

鐵天鷹緩緩的前行,每踏出一步,邊彷彿離死亡的邊界近了一步——即便眼前的寧毅未曾表露出絲毫殺意,他都感到有些頭皮發麻。

“寧毅……你敢亂來,害死所有人……”

寧毅朝他抬了抬手,似乎要對他做點什麼,然而手在半空中又停了,微微捏了個的拳頭,又放下去,他聽見了寧毅的聲音:“我……”他說。

“你們……”那聲音細若蚊蠅,“……幹得真漂亮。”

說完這句,寧毅抬起頭來,目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別的時候,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幹得真漂亮。真好……”他如此重複。步伐緩慢的走向後門,只將手中的紙條捏成了一團。娟兒跟上去,擦著眼淚:“姑爺、姑爺。”眾人一時間不知道該幹什麼,寧毅跨進院門後,手揮了揮,似乎是讓眾人跟他進去。人群還在疑惑,他又揮了揮,眾人才朝那邊走去。

長槍停止了吟顫,抬起來,祝彪陰沉著臉轉身了,其他人也都無聲地去那門裡,鐵天鷹抱著長劍,緩緩前行。寧毅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最後一個人進去時,他伸手關門,但隨後頓了頓。

“鐵捕頭。”聲音沙啞低沉,從寧毅的喉間發出。

“嗯?”

“……再有方七佛的人頭,我就不給你了啊。”他有些疲憊地如此低聲陳述。

鐵天鷹揚了揚下巴,還沒想到該怎麼回答。

門關上了。

****************

“大人。”有捕快走過來。

“後面的人來了沒有?”

“快到了,大人,我們何必怕他,真敢動手,我們就……”

“他動手你就死了——”鐵天鷹猙獰的面目陡然轉了過去,低吼出聲。

捕快們被嚇了一跳,鐵天鷹揮了手:“還不給我好好盯著這裡!”

……

皇城,文德殿,周喆收到了訊息,他看著跪在前方的王崇光,有些想要發脾氣。

但隨後想想,也就笑起來了。

“也罷,找人盯著他,他要亂來,便只好處理掉了。”他笑著說,“嘿,沒事……大丈夫何患無妻……”

……

汴梁城裡,同樣有人收到了那個偏門的訊息

“可惜了……”蔡京嘆息道。

“妻子如衣服。”光陽郡王府,童貫遲疑了一下,“盯著他,看他取捨。另外……”

他說道:“盯著武瑞營。”

天牢之中,秦嗣源病了,老人躺在床上,看那很小的視窗滲進來的光,不是晴天,這讓他有些難受。

這時候,有人將這天的膳食和幾張紙條從門口遞進來,那裡是他每天還能知道的訊息。

京城,猶如一個巨大的機械,每一天裡,無數的齒輪都在動,當其中某一顆齒輪出現小問題時,沒有人能猜到,那到底有什麼意義……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人跡的遠方,齒輪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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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x;這些天的碼字狀態呢,腦袋感覺已經爆掉了,因為用腦過度,停不下來,碼字的時候就算開著空調,腦袋都會一直出汗,因此反而不敢吹空調,感冒幾天了,咳嗽流鼻涕一直沒好,就算睡下了,腦袋上的汗都會一直流,溼枕頭。當我專注到極點的時候,往往是這種狀態,不知道以後會不會被自己的腦袋給害死。

說這些東西,當然是訴個苦。不過主題還是拉票,我要月票!我要爆菊!這個月好不容易靈感爆棚,我要大幹一場啊!!!

嗯,裝模作樣地喊完了,我去喝粥。大家看完把月票什麼的扔上去就行了,謝謝大家,作者和讀者的關係,就該如此和諧有愛才是。

嘿嘿^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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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〇章 人歸古淵 月上空山(下)

一條條的河水環繞城池,夜已深了,城牆巍峨,高聳的城牆上,有點點火光,城市的輪廓在後方延伸開去,隱約間,有古寺的鐘聲響起來。”

“怕的是就算未死,他也要報復。”鐵天鷹閉上眼睛,繼續養神,“他瘋起來時,你未曾見過。”

“我在京裡,也是見過的。”

劉慶和往外看著,隨口回答一句,當初押解方七佛上京的事情,三個刑部總捕頭參與其中,分別是鐵天鷹、宗非曉以及後來趕到的樊重,但劉慶和在京城也曾見過寧毅對付那些武林人士的手段,因此便這樣說。

然後,這邊安靜下來。

隔著幾重高牆,在夜‘色’裡顯得安靜的寧府內部,一群人的議論暫告一段落,下人們送些吃的上來,有人便拿了糕點飯菜充飢——這是他們在竹記隨時能夠有的福利——一道身影去往寧毅所在的小院子,那是祝彪。

他在屋簷下停下,看著院子裡坐在石凳上的身影,開口說了幾句話,對方沒有反應,他又揚起頭說了幾句。石凳上的身影才回過頭來,目光冷峻地看著他,對他說了幾個字,似是呵斥。

夜裡的冷風捲走了黑暗裡的言語。京城之中,近百萬的人群聚集、生活、來往、買賣、社‘交’、愛情,各種各樣的**和心思都或明或暗的‘交’織。這個夜裡,京城各處有著小範圍的緊張,但無涉於京城的安危大局,在右相這樣一顆參天大樹倒塌的時候。小範圍的摩擦、小範圍的警惕每時每刻都可能出現。皇帝往下有臣子、太監,臣子往下有幕僚、總管,再往下,有辦事的各種閒人,有刑部的、衙‘門’的捕頭,有黑白兩道的人群。人上人的一句話,令得底層的成千上萬人緊張起來,但仍舊談不上大事。

天邊泛起微微的白霧,魚肚白在東方天際出現時,城市顯得愈發祥和與寧靜,鐵天鷹睜開眼睛,看著毫無動靜、甚至於都沒有多少人進出的寧府大宅,目光嚴肅,不少人則小小的鬆了口氣。

“今日還得盯著。”一旁。劉慶和道。

鐵天鷹點了點頭。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這天上午,鐵天鷹透過關係輾轉得到寧府的訊息,也只是說,寧府的東家一夜未睡了,只是在院子裡坐著,或走來走去,似在思憶妻子。但除此之外,沒什麼大的動靜。

這一天是四月二十六。

傍晚時分。寧毅的車駕從後‘門’出來了,劉慶和與鐵天鷹趕了過去。攔下車駕,寧毅掀開車簾,朝他們拱手。

“劉總捕,鐵總捕,有事嗎?”他的臉上笑容不多,有些疲憊。但似乎表現著善意,鐵天鷹目光嚴肅地打量著他,似乎想從對方臉上讀出他的心思來。劉慶和拱了拱手:“沒什麼,只是‘女’真人去後,京中不太太平。正好遇上,想問問寧先生這是打算去哪啊?”

“刑部天牢,見見右相,可以嗎?”

“哦,當然可以,寧先生請便。”

劉慶和和善地笑著,抬了抬手。

*****************

從昏沉的睡意中醒過來,秦嗣源聞到了‘藥’味。

煎‘藥’的聲音就響起在牢房裡,老人睜開眼睛,不遠處坐的是寧毅。相對於其他地方的大牢,刑部的天牢這一片關的多是犯官,定罪未定罪的,環境比一般的大牢都要好很多,但寧毅能將各種東西送進來,必然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他拿了把小扇子,正在火爐邊扇風,透過小小的視窗,正是傍晚最後一縷霞光落下的時候。

“立恆過來了。”

“說您病了,過來看看。”

“能把火爐都搬進來,費不少事吧?”

“關係夠,馬車都能開進來,關係不夠了,這裡都未必有得住。您都這個樣子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啊。”

“呵呵。”老人笑了起來,牢房裡沉默片刻,“我聽說你那邊的事情了。”

坐在那邊的寧毅點了點頭:“是啊,檀兒掉河裡了。”

“訊息既然尚未確定,你也不必太擔心了,未找到人,便有轉機。”

“那是個強悍的‘女’人,用不著擔心。否則我當初一意孤行北上,她們也得擔心死。”寧毅笑了笑。

老人便也笑了笑:“立恆是感同身受,心中開始內疚了吧?”

“有一點。”寧毅點頭,“但世事如此,一方出去,另一方總是要擔心……”他頓了頓,隨後又道:“我昨晚回想了很多事情,大多是檀兒的,也有當初在江寧,每天跑步下棋的日子。老人家啊,若是當初你未曾上來,我也未曾上來,是否就不用擔心來擔心去了?”

已在‘床’邊坐起來的老人笑了笑,目光復雜,而又慈和。寧毅的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他們都是強悍之人,因此這隻能算是嘆息,不能算是問題。

“立恆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有些事情要調整,我不容易走了。”

“康賢還是有些手腕的。”

“蔡太師、童王爺……還有其它這樣那樣的人,我本想左右逢源一下,最後脫身,抱抱成果公主府的大‘腿’,不過,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立恆你早已料到了,不是嗎?”

“有料到過,事情總有破局的辦法,但確實越來越難。”寧毅偏了偏頭,“甚至於宮裡那位,他知道我的名字……當然我得謝謝他,早些天有人將竹記和我的名字往上報,宮裡那位跟旁人說,右相有問題,但你們也不要攀扯太廣,這寧毅寧立恆。在夏村是有大功的,你們查案,也不要把所有人都一杆子打了……嗯,他知道我。”

“簡在帝心哪……”秦嗣源目光復雜,望向寧毅,卻並無喜意。

寧毅笑了笑:“您覺得……那位到底是怎麼想的。”

秦嗣源搖了搖頭:“……不可揣度上意。”

火爐邊的年輕人又笑了起來。這個笑容,便意味深長得多了。

噗噗噗噗的聲音裡,房間裡‘藥’味瀰漫,‘藥’味能讓人覺得安寧。過得片刻,秦嗣源道:“那你是不打算離開了?”

“大概十天左右,您這案子也該判了。”

“是啊。”老人嘆息一聲,“再拖下去就沒意思了。”

“我留在京城,有些事情至少可以做。”寧毅想了想,“您走之後。我會幫您把書傳下去,前後答應過的,主要好像就這一項。”

“是啊,由此一項,老夫也可以瞑目了……”

“流三千里而已,往南走,南方就是熱一點,水果不錯。只要多注意,日啖荔枝三百顆。未嘗不能長命百歲。我會著人護送你們過去的。”

這牢房便又安靜下來。

過了一陣,只聽得寧毅道:“秦老啊,回頭想想,你這一路過來,可謂費盡了心力,但總是沒有效果。黑水之盟你背了鍋。希望剩下的人可以振作,他們沒有振作。復起之後你為北伐‘操’心,倒行逆施,得罪了那麼多人,送過去北方的兵。卻都不能打,汴梁一戰、太原一戰,總是拼命的想掙扎出一條路,好不容易有那麼一條路了,沒有人走。你做的所有事情,最後都歸零了,讓人拿石頭打,讓人拿糞潑。您心中,是個什麼感覺啊?”

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那兒,想了一陣。

“老夫……很心痛。”他話語低沉,但目光平靜,只是一字一頓的,低聲陳述,“為來日他們可能遭遇的事情……心如刀絞。”

他的回答是誠懇的,並無半點諷刺,寧毅點了點頭。不久之後,‘藥’好了,寧毅將它倒進碗裡,老人忽然問道:“那立恆呢?”

“嗯?”

“立恆……又是什麼感覺?”

兩人的目光望在一起,有詢問,也有坦然。

“人要為自己掙命。”寧毅頓了頓,“我會替你將書留下去。”

他將‘藥’碗涼了涼,遞給秦嗣源,食盒也在一邊放著。兩人又聊了一陣家常,不久,寧毅告辭而去了。

夕陽早已散去,城市光華絢麗,人群如織。

***************

有不知名的線從不同的地方升起,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在竹記內部的一些命令下達,只在內部消化。亳州附近,六扇‘門’也好、竹記的勢力也好,都在順著河水往下找人,雨還在下,增加了找人的難度,因此暫時還未出現結果。

四月二十七,距離汴梁約五百餘裡,汝寧附近的確山縣驛道上,一個運貨北上的車隊正在緩緩前行。車隊一共六輛大車,押送貨物的整個商隊三十人左右,打扮各異,其中幾名帶著武器的漢子容‘色’彪悍,一看就是經常在道上走的。

京城遭了‘女’真人兵禍之後,物資人口都缺,最近這幾個月時間,大量的商隊貨物都在往京裡趕,為了填補貨源空缺,也使得商道異常繁榮。這支隊伍便是看準時機,準備進京撈一筆的。

車隊第二輛大車的趕車人揮舞鞭子,他是個獨臂人,戴著斗笠,看不出什麼表情來。後方板車貨物,一隻只的箱子堆在一起,一名‘女’子的身影側躺在車上,她穿著屬於苗人的淺藍碎‘花’裙,裙襬下是一雙藍‘色’的繡鞋,她併攏雙‘腿’,蜷縮著身子,將腦袋枕在幾個箱子上,拿帶著面紗的斗笠將自己的腦袋全都遮住了。腦袋下的長箱子隨著車行顛來顛去,也不知以她看來柔弱的身子是怎麼能睡著的。

不久,有奔馬從前方過來,馬上騎士風塵僕僕,經過這邊時,停了下來。

那騎士下馬與商隊中的一人說了幾句話,接上了頭,隨後又被人領過來,在第二輛車旁邊,遞了一張紙條,跟那獨臂漢子說了些什麼。話語中似乎有“要貨”二字。不知不覺間,後方的少‘女’已經坐起來了,獨臂漢子將紙條遞給她,她便看了看。

商隊之中靠近過來的是核心的幾人,因為方才的資訊,眾人此時都有點‘交’頭接耳。有人表現得不可置信。但大多顯得高興起來。

出乎意料的高興。

車上的‘花’裙少‘女’坐在那兒想了一陣,終於叫來旁邊一名背刀漢子,遞給他紙條,吩咐了幾句。那漢子立即回頭整理行裝,不久,策馬往回頭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將在兩天的時間內往南奔行近千里,目的地是苗疆大山裡的一個名叫藍寰侗的寨子。

車隊繼續前行,傍晚時分在路邊的客棧打尖。帶著面紗斗笠的少‘女’走上旁邊一處山頭,後方。一名男子背了個長方形的箱子跟著她。

夕陽西下,少‘女’站在山崗上,取下了斗笠。她的目光望著北面的方向,燦爛的夕陽照在她的側臉上,那側臉之上,有些複雜卻又清澈的笑容。風吹過來了,將塵草吹得在空中飛舞而過,猶如‘春’天風信裡的蒲公英。在燦爛的霞光裡,一切都變得美麗而安謐起來……

同樣是四月二十七的傍晚。亳州附近的小鎮,有一男兩‘女’走進了鎮子。

雨已經停了,雨後的鎮子街道上泥濘不堪。這一男兩‘女’均穿著樸素,其中一對男‘女’一看便是大山裡的農戶,謙卑老實,唯唯諾諾。有些土氣,另外一名‘女’子即便身著樸素的打了補丁的衣服,面上也自有從容大方的氣質。她一面與兩人說話,一面領著兩人朝前走,最終。她們找到了一處買布的鋪子。

為首的‘女’子與布鋪的掌櫃說了幾句,回頭指向‘門’外的那對男‘女’,掌櫃當即熱情地將他們迎了進來。

‘女’子已經走進鋪子後方,寫下資訊,不久之後,那資訊被傳了出去,傳向北方。

汴梁,四月二十七過去了,刑部之中,劉慶和等人看著反饋的資訊,竹記也好、武瑞營也好、寧府也好,沒有動靜,或多或少的都鬆了一口氣。

四月二十八,蘇檀兒平安的訊息首先傳入寧府,而後,關注這邊的幾方,也都先後收到了訊息。

傍晚時分,祝彪走進寧毅所在的院子,房間裡,寧毅如同之前幾天一樣,坐在書桌後方低頭看東西,緩緩的喝茶。他敲了‘門’,然後等了等。

“寧大哥,老闆娘沒事,我們是不是就……繼續準備走了?”

寧毅看了他一眼:“……我已經老了嗎?”

“嗯?”

“我今天早上覺得自己老了很多,你看看,我現在是像五十,六十,還是七十?”

“寧大哥你,當……當然沒老。”

“……那你們最近為什麼老想替我當家?”

寧毅如此詢問了一句,祝彪吶吶無言,然後看見他抬起頭來:“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

刑部,劉慶和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然後朝一旁匆匆趕回來的總捕樊重說了些什麼,面帶笑容,樊重便也笑著點了點頭。另一邊,若有所思的鐵天鷹仍舊‘陰’沉著臉,他隨後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廣陽郡王府。童貫招來麾下親信大將,如今執掌武瑞營的李炳文,詳細詢問了不少事情。

皇宮,周喆看著下方的大太監王崇光,想了片刻,然後點頭。

他略有些遺憾和諷刺地笑了笑。然後低頭處理起其它政事來。

他有的是大事要做,目光不可能停留在一處消遣的小事上。

城市的一部分在小小的滯礙後,依舊如常地執行起來,將大人物們的眼光,重新收回那些國計民生的正題上去。

此後下了三場大雨,天‘色’變幻,雨後或‘陰’或晴,雨中也有雷電劃過天空,城市之外,黃河咆哮奔騰,山川與田野間,一輛輛的車駕駛過、腳步走過,離開這裡的人們,逐漸的又回來了。進入五月之後,京城裡對於大‘奸’臣秦嗣源的審判,也終於至於尾聲,天氣已經完全變熱,盛夏將至,此前許許多多的煎熬,似也將在這樣的時節裡,至於尾聲。

竹記,在人們重視的表單上,回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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