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七章 悔恨

贅婿·憤怒的香蕉·7,071·2026/3/26

日頭熾烈,風聲呼嘯,林沖騎著馬沿山道一路奔行,朝著南方而去。 他在沃州擔任捕快數年,對於周圍的狀況大都清楚,情知女真人若真要攔截這份訊息,能夠動用的力量絕不在少,而且以銅牛寨這樣的勢力都被髮動來看,其中也絕不缺乏地頭蛇的影子。這一路沿著官道附近的小路而行,走得謹慎,然而行了還不到半日路程,便見到遠處的林間有人影晃動。 這條山道獨立於南下的官道之外,相對荒僻,平素常人不走,選擇這邊的,往往是些有綠林背景的豪客大盜。類似的荒地,強盜殺人越貨也不在少數,前方林間顯然是眼力驚人,或許有獵戶、軍中背景的斥候,林沖才察覺到他,對面顯然也看到了林沖,過得片刻,便見呼嘯的響箭衝上天空。 林沖徑直策馬奔入樹林,避過兩支射來的箭矢,躍上樹梢抓住那斥候一掌斃了,視野的盡頭,已經有被驚動的人影過來。 這大概是些山賊或者附近以劫掠為生的鄉民,手持刀棍叉耙,衣著襤褸呼擁而來。林沖心中一聲嘆息,沿著斜路衝出。晉王的地盤上山勢崎嶇,這林間高矮樹叢錯落,灌木之中石塊交織如犬牙,他棄了坐騎,高速穿行往前,有三人迎面衝來,被他順手一帶一砸,兩人滾在地上,撞得頭破血流,另一人稍一愣神,已經追不上林沖的腳步。 大部隊合圍過來時,林沖已經上了一側崎嶇的山脊,他步伐矯捷,身形輕盈如獵豹,一路奔行並不停止,片刻間,眾人便在目瞪口呆中失去了他的蹤跡。 天風烈烈,他宗師身手,一路穿山過嶺,偶爾收斂神色上去官道,藏於行人之中,只是這樣一來,速度便慢了下來。此時已出了沃州地界,再前行一陣,便見得前方關卡處衙役巡行,檢查甚嚴。 林沖當衙役這麼些年,一見便知這些人正有意識地搜查,想必附近衙門亦有官員被女真操縱――昨日銅牛寨的眾匪未被殺光,有飛鴿傳書之利,這些人總能先一步察覺佈防的――他按了按懷中的名冊,悄然脫離人群,往山中繞行而去。 這些年來遠離各種“家國大事”太久,此時想來,才能察覺這中間的緊張氣氛。晉王的勢力口頭上是臣服女真的,暗地裡則早已開始秣馬厲兵,準備反正。這中間,又不知有多少人已經見夠了女真的刀槍,不願意再行送死。 這份名冊一下去,雙方的矛盾便要激化,無論它是真是假,眾多的勢力顯然已經在暗中被驚醒,開始鋌而走險,而另一邊晉王勢力的反金一派,恐怕也正在仔細地看著,偷偷記下一份真正的名單。 而無論真假,自己也只能將這條路,好好走完而已。 他心中想清楚了這些事情,腳下並不停留,一路往西又轉南,途中渡過兩條河流。這一日夕陽漸紅,他走在路上,想起這幾年來,與徐金花、與孩子也是見過多次這樣的夕陽的,由此往前,在梁山水泊、在汴梁時所見過的夕陽,他也都還記得。 這一日腳步不停,前後輾轉近兩百里,到的凌晨時分,漸漸抵達遼州樂平附近。於玉麟在此治軍,前前後後軍隊駐紮之地延綿數裡,附近崗哨森嚴,常人難入。附近也有因軍隊而建設的小城鎮。深夜軍營不可闖,林沖在附近山間停留下來,預備天明再想辦法進去。 自徐金花死後,他已有數夜未曾休息,這一夜他坐在樹下閉上眼睛,仍舊無法入眠。記憶翻湧間,痛苦與空洞的情緒仍舊充斥著一切。對他而言,人生已不足為慮,腦中的清醒也衝不淡悔恨,一切失去的,終究是失去了。只有他仍舊面對著這失去一切的結果。 星辰流轉,睜開眼時,遠處的軍營又有火光閃爍遊動、延綿無際,這稀疏卻無盡的火光又像是湧來的記憶一般。無眠的夜晚漫長難熬,像是在穿過一條長長的、黑暗的山洞。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林沖怔怔地失神了許久,遠處的軍營裡,清晨的訓練已經開始了。 林沖悄然下山,沿著營地而行,相對於闖營,他更希望能碰巧遇上於玉麟將軍離開軍營的時機――過往他也曾遠遠見過這位將軍一面的――但這樣的希望顯然渺茫。林沖此時穿著狼狽而破舊,身形卻猶如鬼魅,繞著軍營漫無目的轉了幾圈,又在營門附近停留許久,才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那是於玉麟軍中一名先鋒將,名叫李霜友的,在晉王轄地民間頗為有名,林沖在沃州附近不僅見過他兩次,而且知道這位將軍性情火爆耿直,在對抗金人方面名聲頗好。他此時經過這處營地,見那李將軍在校場巡視,又要離開,當即自隱匿處躍出,朝裡頭大聲道:“李將軍!” 附近箭塔上有人大喝:“什麼人!”李霜友遠遠朝這頭看了一眼,皺起眉頭來,看見營地外那大個子舉著手,朝軍營圍欄邊走來:“黑旗傳訊!” 林沖說了一句,想想,道:“事關重大,請報知於玉麟將軍!” 他聲音洪亮,一字一頓,校場上眾人發出了一陣聲音。這些天來,為了這名冊的圍追堵截旁人不清楚,內部軍人恐怕還是有不少聽說了的。李霜友本已被親兵護在身後,聽得林沖說出這句話,當即將親衛推開,抱拳前行:“送信人便是壯士?”隨後又道,“立刻派人通知大帥。” 林沖情知此信終於送到,眼見對方態度,前行之中飛躍而起,腳上連點數下,便越過了數丈高的軍營圍欄:“忠人之事。”他說道。 那李霜友眼見林沖如此本領,拱手稱佩,腳下便不再過來,林沖站在校場邊沿,等待著於玉麟的來到。此時還只是早晨,天色並未變得太熱,天空中飄著幾朵雲絮,校場上涼風襲來,分外怡人,林沖站在那兒,神情又是一陣恍惚。 不知什麼時候,遠處傳訊的小兵便又回來了,向李霜友報告於將軍正在過來。李霜友向林沖拱手:“壯士,於將軍已至,請。”林沖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跟隨著朝前方走去。 一行人穿過校場上計程車兵,不覺間李霜友已經慢下腳步,正在等他,林沖與他拉近了距離,附近計程車兵離他也近了,他目光微微一動,察覺到急促的心跳,林沖目光苦澀,嘆了口氣。 李霜友拱手,林沖走近,伸出手去,他步伐自然,伸手也自然,手臂交錯而過,林沖抓住他,衝向前方。 無數的人影蔓延過來。 “殺了這奸賊――” 林沖一記重手法打在人的脖子上,前方的人轟然滾倒在地。 隨後,他也聽到了周圍的喊聲。 林沖推著李霜友,將前方七八個人撞成一團,更多的人衝過來了。高速的奔行中,對方還手,林沖重拳轟在了李霜友的臉上,一拳之後又是一拳、再一拳,那鮮血和眼睛都飈飛出來,他腳步踏上對方已經開始傾倒的身體,膝蓋、胸口、肩膀,林沖的身影躍起在前方士兵的頭頂上,然後隨著肘砸落下去,翻滾,衝撞,刀光與槍風交錯而來,猶如林海,林沖揮舞鋼刀,帶起粘稠的血液,隨後又是劈斬、大揮,前方的人死了,被後方的人推上來,軍陣的推進猶如巨牆、大地,林沖的身影在人海里起伏…… “殺了這漢奸――” 有人在周圍喊著…… 人山人海,不斷擠壓過來…… ************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如約地等在了時光的終點,沉浮於人海中的那一刻,他心中竟沒有半點的波瀾,甚至……像是有著期待的感覺。 鋒刃縱橫,而他穿行於鋒刃之中,沉重的手臂會將人的胸口都打得塌陷下去,盾牌擠上來,被他崩打成圓,長槍的揮舞會帶來更多人的倒下,像是畫地為牢,牢獄之中,盡為死地,但更多的人還是會衝殺過來,他有時候躍出人群、落下去,遠處還有看似無盡的距離。 日光在照射,人聲在喧囂,地上有倒下的屍體,有負傷被踐踏計程車兵。林沖踏在人身上,搶來的長槍衝出一丈後卡在人身體裡斷了,士兵記過來,他的身上被劈出刀痕,周圍的人又被他砸翻,他揮出刀光,同樣衝著迎面的刀山槍林,斬出一片血海。 他期待著對方不是壞人。 想象著在這許多士兵前方,不會出事。 這樣的結果…… 不好…… 也好…… 拳頭將一個人的臉打爛,刀光斬在他背上,他也想起些事情來,身體匍匐衝撞,口中喊出來。 “女真南下――”雷霆般的聲音在內力的迫發下,朝著四面八方傳遞開去,猶如海浪撲岸的狂嘯。“黑旗傳訊――” 前方幾個人轟隆隆的倒在地上,林沖奪來鋼刀,撲向前方,照著人腿斬出一片血浪,他頂著血浪前行,長槍朝下方扎過來,林沖的身體順著槍桿擠撞翻滾,膝蓋將一個人撞飛,搶來長槍,橫掃出去。 “女真――”三四杆長槍被他砸歪,林沖將槍鋒刺出去又拖回來,“南下――” “……黑旗傳訊!” 那聲音傳向四面八方,人群被刺出一條縫隙,林沖撞上去,隨後縫隙又開始收縮,沸騰的鮮血飆射,有他的,更多是別人的。 那聲音在廝殺中又響起來:“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 “……黑旗傳訊――” “……黑旗傳訊――” 遠遠近近的,許多人都聽到這個聲音,那處營地中的廝殺一直在進行,人山人海中,十餘丈的推進,無數的刀槍刺過來,他渾身血紅了,不斷反擊,每一次前行,都在吼出一樣的聲音來。 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來…… 遠處的營地間,有大隊人馬而來,有人大喊住手,亦有人喊,此乃漢奸,殺無赦。命令衝突在一起,導致了更為混亂的局面,但林沖身在其中,幾乎察覺不到,他只是在前行中,機械式的吼喊著。心中的某個地方,還微微感到了諷刺。 有生之年,自己竟然會喊出黑旗兩個字來。 梁山上的事情,走馬燈一樣的在眼前重現,他也會想起那個叫寧毅的人,他殺了皇帝,真是可惡,也真是了不起啊。 廝殺的間隙中,他看見天空中有鳥兒飛過。 很好的天氣。 女真南下了。 黑旗傳訊來。 他將鋼刀毫不留情地劈在前方人的身上,有人反擊,真是太慢了、力量差、有破綻、躲閃、不痛…… 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來。 史兄弟會救下孩子,真好。 他才是真正的大英雄,不會遇上這些事情,真是太好了…… 刀鋒所至,有人已經被嚇得倒在了地上。有人馬從營地側面殺入了,另外一側響起戰鬥來,林沖提著長槍,一路前行。那樣激烈的戰鬥,漸漸的,眼前竟然暫時的沒了敵人,他於是便向前走,張了張嘴。 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來。 這聲音他自己是聽不到的。 然後前方又有人,人牆試圖擋住他,林沖並不畏懼,他向前方踏過去,早已預備好了要廝殺。有人分開人牆迎在前方。 於玉麟看著這一道緩慢走近的紅色人影,他渾身是血,身上傷痕無數,後方,倒下計程車兵橫七豎八,一路延綿,這讓他驚愕了片刻。 “壯士……” 他深吸了一口氣:“壯士,本帥於玉麟,你是傳訊人?” 林沖疑惑地看著他,他伸出手去,原本想要一拳打死眼前的人,但最終化拳為掌,抓住了他的衣服,親衛想要上來,被於玉麟揮手阻止。 林沖看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來,那小包也染了鮮血,上頭還被劈了一刀,但因為林沖的刻意保護,它是他身上受傷最少的一個組成部分。於玉麟試圖伸手去接,但血人握緊小包,懸在空中。 於玉麟便拿出軍符來:“本將於玉麟,此為符印。” 血人揪著他的領口,久久的、久久的站在那兒,看了許久那符印,天空中雲彩爛漫,於玉麟計程車兵正在做著大清理和搜捕。人影又是來來去去…… 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來。 終於他放開了手,然後連於玉麟領口上的手也放開了。 事情到最後,總是有點節外生枝,世間總不遂人意事,十有八九。 林沖搖搖晃晃的,想要扶一扶長槍,然而槍已經不見了,他就轉身,搖搖晃晃地走。該回去找史兄弟了,救安平。 “請問壯士尊姓大名……”於玉麟將包裹開啟看了一眼,交給身後之人,回過頭來問了一句,前方的人已是背影了,“快去叫大夫。”他想要追上去,扶住他,詢問他的名字,江湖義士,做了大事,即便身死,自己也須為他揚名,這是對他們最後的告慰。 林沖扶住了一具屍體上的槍桿,然後是兩隻手握住,身體滑下去,他掙紮了一下,試圖站起來,最終還是側身倒在地上了,然後滾了一下,仰面向天。 人們圍過來:“壯士,你的名諱……” 地上的人嘴唇動了動,眨了眨眼睛,眼睛裡血紅血紅的,血液滑過臉頰,落在地面上。 …… 貞娘…… 像是時間的終點,有長長的、長長的隧道…… 他站在那裡,看著許多許多的人走過去,走過了徐金花、走過了穆易,走過了那混亂而又躁動的梁山泊,有許多的朋友、有許多的過客,在這裡會想起來…… 那一年的大雪,他用長槍挑著一葫蘆的酒,走在草料場的路上…… 許多年前的汴梁,他過著順遂的日子,充滿了笑容和期望…… 有一道身影在那裡等他…… 心中有無盡的悔恨湧上來,但這一刻,它們都不重要了。 那道身影在看著他。 他牽著她的手―― 一路奔逃。 ************** 於玉麟拿到了黑旗的傳訊。 史進奔行在沃州的街道上,尋找著孩子的下落,等待與兄弟的重聚。 譚路拖著掙扎和哭喊廝打的孩子往前走,忽然停了下來,前方的街道上,有一道龐大的身影帶著許許多多的人,出現在那兒,正肅穆而無聲地看著他。 西南,針對和登一帶的戰爭已經開始,大炮的聲音響起來。一支八千人的隊伍已經躍出重山,繞往徐州,有人給他們讓開路,有人則不然。 中原,餓鬼們帶著絕望和毀滅的氣息,焚燒了新佔據的城池,肆虐蔓延。 北地,完顏宗輔、宗弼騎著馬,踏上了南下的第一步,他們揮動手臂,便有千萬旌旗,獵獵而來。 一個無名小卒死去了。 人間再無豹子頭。 ------------ 於世道——關於我為什麼變成微博上最嚴肅的那個人的故事 我有一個微博,新浪的,最初建立的時候不知道拿它來幹嘛,反正有空寫一點話,到了今年,也持續好長一段時間了。去年年底有一天,朋友圈有一張美女的圖片,非常性感,笑著轉發,就有好些書友評論,他關注的人中最嚴肅的一個居然發車了,今日最佳發車居然屬於最嚴肅的那個人等等。 我忽然就很奇怪,天地良心,我自認是個身段柔軟的人,我在朋友之中素來以沒節操亂開玩笑著稱,現在居然是個最嚴肅的人。回頭一看,確實,我發的微博大都認認真真,因為太過認真了,一點娛樂的氛圍都沒留下,網路上,不娛樂,有時候就過分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呢?回頭想想,因為林沖。 林沖的這一條線,從寫梁山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整個大綱預定了幾年,沒有變化,這條線的設定很奇特,他在生之時,除了梁山,幾乎與寧毅不再有任何交集,當然最終的大局變得浩浩湯湯時,他的這條線也許會清晰體現出來,但這是後話了。 林沖是世道。 當我寫到這幾章,林沖天下無敵時,有人恍然拍手,原來世道是暴起反抗,享受他的無敵很簡單,可是,天下無敵復有何用?他的人生,已經被毀得乾乾淨淨了。 世道是:當“為什麼是我”落下來,暴起反抗,已經沒有意義了。追不回來了。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創造因,是基於簡單邏輯的,但果的落下,是混沌的、隨機的,在壞的社會,惡果隨機地掉在每個人的頭上,即便是平穩的現代社會,被冤假錯案,因為一個顛簸毀了一生的人,也不在少數,商場上的一次惡意,官場上的一次鬥爭,乃至於普通人忽然遇上個心情不好的流氓,然後再遇上個心情不好的警察…… 真落下來的那一天,你對這個社會暴起反抗,會被碾過去的。 人只有一輩子,我們的一輩子,可能遇上一次兩次大的顛簸,有時候會徹底改變你的一生。沒有遇上的人大都嗤之以鼻,表示大不了玉石俱焚,我有血性,但在我的書友中,也有好些朋友,他們家中確實遇上了事情的,父母遭遇了債務,又或者有出了車禍,然後遭遇不公的對待,在微信上跟我說,他們沒有玉石俱焚,還有家人、還有父母、還有朋友……我說這是好事,需要很大的勇氣,因為往前一步,我確定,至少對你,一定是更不能承受的結果,你就算活下來,也會一輩子生活在艱難裡。 看清楚這些,唯一的一條路,就是能不能在事情發生前做點什麼了。 然而厄運的降下,是一種機率,取決於整個社會的文明層次,我們每個人均勻地承擔一個可能性。如果我做好事,並不代表我的機率就能下降,而是整個數值均勻到十四億人中去下降,這樣會計算出一個絕望的數字:譬如某個人做一輩子的正確的事情,好的事情,他能夠降低這個機率值……大概是整個平均值,乘以十四億分之一。 這是我們普通人用盡力氣,能夠做到的極限,有什麼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 但這就是普通人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看清楚這些之後,其實我沒有多少使命感,做與不做,認不認真,區別不大,世界不至於非等著你我來拯救。可是說也奇怪,想明白這點之後,每次我開口的時候,就像是看見一片落葉,這片落葉,無論我撿不撿,都只是順手,就算撿起來,他在我能夠盡到的十四億分之一的機率中,可能還要乘以以億計的分母,可是,這就是我們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 為什麼不撿起來呢? 如此一來,只要情緒不是特別灰暗的情況下,居然每一次都在撿,每一次在娛樂和認真的選擇裡,我居然都變得非常認真,長久下來,我成了微博裡最嚴肅的那個人。 每一次都想認認真真的說話,每一次都懶得娛樂,談社會談愛國,許多人拿屁股去談,這樣很開心,在一次次狂歡式的事件裡,人們總能滿足自己“已然愛了”的情緒,只有我告訴自己,不理智就沒意義,然後認認真真說不討喜的話,說你們叫囂著毀滅社會,只會有壞的結果,你們說社會沒問題,也只是在毀滅這個社會……然後在更多的時候覺得,可能沒人會喜歡我這種性格。 有人總覺得我這樣的人想救國救民什麼的,自視太高,我寫篇文章,說點什麼道,也說,這人有野心。在我想明白且還沒有氣餒的這些年,我無比明白我的渺小,我一點野心都沒有,我只是在隨手撿起手邊的葉子。我能說幾句認真的話的時候,為什麼不呢?我能在文章裡寫點東西而且不被餓死,為什麼不呢?幾年前跑去反盜版,也是這樣,有人說你又杜絕不了它,我從來沒想過能做到點什麼。 我告訴自己不撿也沒有關係,可這樣一想,反而在大部分時候都撿了,因為撿起來,也沒有關係。 我們只能抓住自己僅能抓住的一點點。 林沖是世道,在世道面前,我不想說謊,我不想說,那裡有出路,從事情發生開始,我對他的描寫,就是一個自毀的、求死的人。他為什麼對徐金花沒有實感,感到愧疚,甚至於對孩子都顯得麻木,因為他的救贖,已經不在眼前。 他是個古代人,沒有發言捍衛自己環境的能力,但他最後終於能夠看到,他唯一可能被救贖的地方:他牽著她的手,一路奔逃。 那是他的妻子張貞娘,然而他把她休了。 所以他的最後一章,叫做“悔恨”。 很高興我們至少能夠伸手去撿葉子。 這就是我變成微博上最嚴肅的那個人的故事。 ------------

日頭熾烈,風聲呼嘯,林沖騎著馬沿山道一路奔行,朝著南方而去。

他在沃州擔任捕快數年,對於周圍的狀況大都清楚,情知女真人若真要攔截這份訊息,能夠動用的力量絕不在少,而且以銅牛寨這樣的勢力都被髮動來看,其中也絕不缺乏地頭蛇的影子。這一路沿著官道附近的小路而行,走得謹慎,然而行了還不到半日路程,便見到遠處的林間有人影晃動。

這條山道獨立於南下的官道之外,相對荒僻,平素常人不走,選擇這邊的,往往是些有綠林背景的豪客大盜。類似的荒地,強盜殺人越貨也不在少數,前方林間顯然是眼力驚人,或許有獵戶、軍中背景的斥候,林沖才察覺到他,對面顯然也看到了林沖,過得片刻,便見呼嘯的響箭衝上天空。

林沖徑直策馬奔入樹林,避過兩支射來的箭矢,躍上樹梢抓住那斥候一掌斃了,視野的盡頭,已經有被驚動的人影過來。

這大概是些山賊或者附近以劫掠為生的鄉民,手持刀棍叉耙,衣著襤褸呼擁而來。林沖心中一聲嘆息,沿著斜路衝出。晉王的地盤上山勢崎嶇,這林間高矮樹叢錯落,灌木之中石塊交織如犬牙,他棄了坐騎,高速穿行往前,有三人迎面衝來,被他順手一帶一砸,兩人滾在地上,撞得頭破血流,另一人稍一愣神,已經追不上林沖的腳步。

大部隊合圍過來時,林沖已經上了一側崎嶇的山脊,他步伐矯捷,身形輕盈如獵豹,一路奔行並不停止,片刻間,眾人便在目瞪口呆中失去了他的蹤跡。

天風烈烈,他宗師身手,一路穿山過嶺,偶爾收斂神色上去官道,藏於行人之中,只是這樣一來,速度便慢了下來。此時已出了沃州地界,再前行一陣,便見得前方關卡處衙役巡行,檢查甚嚴。

林沖當衙役這麼些年,一見便知這些人正有意識地搜查,想必附近衙門亦有官員被女真操縱――昨日銅牛寨的眾匪未被殺光,有飛鴿傳書之利,這些人總能先一步察覺佈防的――他按了按懷中的名冊,悄然脫離人群,往山中繞行而去。

這些年來遠離各種“家國大事”太久,此時想來,才能察覺這中間的緊張氣氛。晉王的勢力口頭上是臣服女真的,暗地裡則早已開始秣馬厲兵,準備反正。這中間,又不知有多少人已經見夠了女真的刀槍,不願意再行送死。

這份名冊一下去,雙方的矛盾便要激化,無論它是真是假,眾多的勢力顯然已經在暗中被驚醒,開始鋌而走險,而另一邊晉王勢力的反金一派,恐怕也正在仔細地看著,偷偷記下一份真正的名單。

而無論真假,自己也只能將這條路,好好走完而已。

他心中想清楚了這些事情,腳下並不停留,一路往西又轉南,途中渡過兩條河流。這一日夕陽漸紅,他走在路上,想起這幾年來,與徐金花、與孩子也是見過多次這樣的夕陽的,由此往前,在梁山水泊、在汴梁時所見過的夕陽,他也都還記得。

這一日腳步不停,前後輾轉近兩百里,到的凌晨時分,漸漸抵達遼州樂平附近。於玉麟在此治軍,前前後後軍隊駐紮之地延綿數裡,附近崗哨森嚴,常人難入。附近也有因軍隊而建設的小城鎮。深夜軍營不可闖,林沖在附近山間停留下來,預備天明再想辦法進去。

自徐金花死後,他已有數夜未曾休息,這一夜他坐在樹下閉上眼睛,仍舊無法入眠。記憶翻湧間,痛苦與空洞的情緒仍舊充斥著一切。對他而言,人生已不足為慮,腦中的清醒也衝不淡悔恨,一切失去的,終究是失去了。只有他仍舊面對著這失去一切的結果。

星辰流轉,睜開眼時,遠處的軍營又有火光閃爍遊動、延綿無際,這稀疏卻無盡的火光又像是湧來的記憶一般。無眠的夜晚漫長難熬,像是在穿過一條長長的、黑暗的山洞。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林沖怔怔地失神了許久,遠處的軍營裡,清晨的訓練已經開始了。

林沖悄然下山,沿著營地而行,相對於闖營,他更希望能碰巧遇上於玉麟將軍離開軍營的時機――過往他也曾遠遠見過這位將軍一面的――但這樣的希望顯然渺茫。林沖此時穿著狼狽而破舊,身形卻猶如鬼魅,繞著軍營漫無目的轉了幾圈,又在營門附近停留許久,才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那是於玉麟軍中一名先鋒將,名叫李霜友的,在晉王轄地民間頗為有名,林沖在沃州附近不僅見過他兩次,而且知道這位將軍性情火爆耿直,在對抗金人方面名聲頗好。他此時經過這處營地,見那李將軍在校場巡視,又要離開,當即自隱匿處躍出,朝裡頭大聲道:“李將軍!”

附近箭塔上有人大喝:“什麼人!”李霜友遠遠朝這頭看了一眼,皺起眉頭來,看見營地外那大個子舉著手,朝軍營圍欄邊走來:“黑旗傳訊!”

林沖說了一句,想想,道:“事關重大,請報知於玉麟將軍!”

他聲音洪亮,一字一頓,校場上眾人發出了一陣聲音。這些天來,為了這名冊的圍追堵截旁人不清楚,內部軍人恐怕還是有不少聽說了的。李霜友本已被親兵護在身後,聽得林沖說出這句話,當即將親衛推開,抱拳前行:“送信人便是壯士?”隨後又道,“立刻派人通知大帥。”

林沖情知此信終於送到,眼見對方態度,前行之中飛躍而起,腳上連點數下,便越過了數丈高的軍營圍欄:“忠人之事。”他說道。

那李霜友眼見林沖如此本領,拱手稱佩,腳下便不再過來,林沖站在校場邊沿,等待著於玉麟的來到。此時還只是早晨,天色並未變得太熱,天空中飄著幾朵雲絮,校場上涼風襲來,分外怡人,林沖站在那兒,神情又是一陣恍惚。

不知什麼時候,遠處傳訊的小兵便又回來了,向李霜友報告於將軍正在過來。李霜友向林沖拱手:“壯士,於將軍已至,請。”林沖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跟隨著朝前方走去。

一行人穿過校場上計程車兵,不覺間李霜友已經慢下腳步,正在等他,林沖與他拉近了距離,附近計程車兵離他也近了,他目光微微一動,察覺到急促的心跳,林沖目光苦澀,嘆了口氣。

李霜友拱手,林沖走近,伸出手去,他步伐自然,伸手也自然,手臂交錯而過,林沖抓住他,衝向前方。

無數的人影蔓延過來。

“殺了這奸賊――”

林沖一記重手法打在人的脖子上,前方的人轟然滾倒在地。

隨後,他也聽到了周圍的喊聲。

林沖推著李霜友,將前方七八個人撞成一團,更多的人衝過來了。高速的奔行中,對方還手,林沖重拳轟在了李霜友的臉上,一拳之後又是一拳、再一拳,那鮮血和眼睛都飈飛出來,他腳步踏上對方已經開始傾倒的身體,膝蓋、胸口、肩膀,林沖的身影躍起在前方士兵的頭頂上,然後隨著肘砸落下去,翻滾,衝撞,刀光與槍風交錯而來,猶如林海,林沖揮舞鋼刀,帶起粘稠的血液,隨後又是劈斬、大揮,前方的人死了,被後方的人推上來,軍陣的推進猶如巨牆、大地,林沖的身影在人海里起伏……

“殺了這漢奸――”

有人在周圍喊著……

人山人海,不斷擠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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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如約地等在了時光的終點,沉浮於人海中的那一刻,他心中竟沒有半點的波瀾,甚至……像是有著期待的感覺。

鋒刃縱橫,而他穿行於鋒刃之中,沉重的手臂會將人的胸口都打得塌陷下去,盾牌擠上來,被他崩打成圓,長槍的揮舞會帶來更多人的倒下,像是畫地為牢,牢獄之中,盡為死地,但更多的人還是會衝殺過來,他有時候躍出人群、落下去,遠處還有看似無盡的距離。

日光在照射,人聲在喧囂,地上有倒下的屍體,有負傷被踐踏計程車兵。林沖踏在人身上,搶來的長槍衝出一丈後卡在人身體裡斷了,士兵記過來,他的身上被劈出刀痕,周圍的人又被他砸翻,他揮出刀光,同樣衝著迎面的刀山槍林,斬出一片血海。

他期待著對方不是壞人。

想象著在這許多士兵前方,不會出事。

這樣的結果……

不好……

也好……

拳頭將一個人的臉打爛,刀光斬在他背上,他也想起些事情來,身體匍匐衝撞,口中喊出來。

“女真南下――”雷霆般的聲音在內力的迫發下,朝著四面八方傳遞開去,猶如海浪撲岸的狂嘯。“黑旗傳訊――”

前方幾個人轟隆隆的倒在地上,林沖奪來鋼刀,撲向前方,照著人腿斬出一片血浪,他頂著血浪前行,長槍朝下方扎過來,林沖的身體順著槍桿擠撞翻滾,膝蓋將一個人撞飛,搶來長槍,橫掃出去。

“女真――”三四杆長槍被他砸歪,林沖將槍鋒刺出去又拖回來,“南下――”

“……黑旗傳訊!”

那聲音傳向四面八方,人群被刺出一條縫隙,林沖撞上去,隨後縫隙又開始收縮,沸騰的鮮血飆射,有他的,更多是別人的。

那聲音在廝殺中又響起來:“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

“……黑旗傳訊――”

“……黑旗傳訊――”

遠遠近近的,許多人都聽到這個聲音,那處營地中的廝殺一直在進行,人山人海中,十餘丈的推進,無數的刀槍刺過來,他渾身血紅了,不斷反擊,每一次前行,都在吼出一樣的聲音來。

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來……

遠處的營地間,有大隊人馬而來,有人大喊住手,亦有人喊,此乃漢奸,殺無赦。命令衝突在一起,導致了更為混亂的局面,但林沖身在其中,幾乎察覺不到,他只是在前行中,機械式的吼喊著。心中的某個地方,還微微感到了諷刺。

有生之年,自己竟然會喊出黑旗兩個字來。

梁山上的事情,走馬燈一樣的在眼前重現,他也會想起那個叫寧毅的人,他殺了皇帝,真是可惡,也真是了不起啊。

廝殺的間隙中,他看見天空中有鳥兒飛過。

很好的天氣。

女真南下了。

黑旗傳訊來。

他將鋼刀毫不留情地劈在前方人的身上,有人反擊,真是太慢了、力量差、有破綻、躲閃、不痛……

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來。

史兄弟會救下孩子,真好。

他才是真正的大英雄,不會遇上這些事情,真是太好了……

刀鋒所至,有人已經被嚇得倒在了地上。有人馬從營地側面殺入了,另外一側響起戰鬥來,林沖提著長槍,一路前行。那樣激烈的戰鬥,漸漸的,眼前竟然暫時的沒了敵人,他於是便向前走,張了張嘴。

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來。

這聲音他自己是聽不到的。

然後前方又有人,人牆試圖擋住他,林沖並不畏懼,他向前方踏過去,早已預備好了要廝殺。有人分開人牆迎在前方。

於玉麟看著這一道緩慢走近的紅色人影,他渾身是血,身上傷痕無數,後方,倒下計程車兵橫七豎八,一路延綿,這讓他驚愕了片刻。

“壯士……”

他深吸了一口氣:“壯士,本帥於玉麟,你是傳訊人?”

林沖疑惑地看著他,他伸出手去,原本想要一拳打死眼前的人,但最終化拳為掌,抓住了他的衣服,親衛想要上來,被於玉麟揮手阻止。

林沖看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來,那小包也染了鮮血,上頭還被劈了一刀,但因為林沖的刻意保護,它是他身上受傷最少的一個組成部分。於玉麟試圖伸手去接,但血人握緊小包,懸在空中。

於玉麟便拿出軍符來:“本將於玉麟,此為符印。”

血人揪著他的領口,久久的、久久的站在那兒,看了許久那符印,天空中雲彩爛漫,於玉麟計程車兵正在做著大清理和搜捕。人影又是來來去去……

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來。

終於他放開了手,然後連於玉麟領口上的手也放開了。

事情到最後,總是有點節外生枝,世間總不遂人意事,十有八九。

林沖搖搖晃晃的,想要扶一扶長槍,然而槍已經不見了,他就轉身,搖搖晃晃地走。該回去找史兄弟了,救安平。

“請問壯士尊姓大名……”於玉麟將包裹開啟看了一眼,交給身後之人,回過頭來問了一句,前方的人已是背影了,“快去叫大夫。”他想要追上去,扶住他,詢問他的名字,江湖義士,做了大事,即便身死,自己也須為他揚名,這是對他們最後的告慰。

林沖扶住了一具屍體上的槍桿,然後是兩隻手握住,身體滑下去,他掙紮了一下,試圖站起來,最終還是側身倒在地上了,然後滾了一下,仰面向天。

人們圍過來:“壯士,你的名諱……”

地上的人嘴唇動了動,眨了眨眼睛,眼睛裡血紅血紅的,血液滑過臉頰,落在地面上。

……

貞娘……

像是時間的終點,有長長的、長長的隧道……

他站在那裡,看著許多許多的人走過去,走過了徐金花、走過了穆易,走過了那混亂而又躁動的梁山泊,有許多的朋友、有許多的過客,在這裡會想起來……

那一年的大雪,他用長槍挑著一葫蘆的酒,走在草料場的路上……

許多年前的汴梁,他過著順遂的日子,充滿了笑容和期望……

有一道身影在那裡等他……

心中有無盡的悔恨湧上來,但這一刻,它們都不重要了。

那道身影在看著他。

他牽著她的手――

一路奔逃。

**************

於玉麟拿到了黑旗的傳訊。

史進奔行在沃州的街道上,尋找著孩子的下落,等待與兄弟的重聚。

譚路拖著掙扎和哭喊廝打的孩子往前走,忽然停了下來,前方的街道上,有一道龐大的身影帶著許許多多的人,出現在那兒,正肅穆而無聲地看著他。

西南,針對和登一帶的戰爭已經開始,大炮的聲音響起來。一支八千人的隊伍已經躍出重山,繞往徐州,有人給他們讓開路,有人則不然。

中原,餓鬼們帶著絕望和毀滅的氣息,焚燒了新佔據的城池,肆虐蔓延。

北地,完顏宗輔、宗弼騎著馬,踏上了南下的第一步,他們揮動手臂,便有千萬旌旗,獵獵而來。

一個無名小卒死去了。

人間再無豹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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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世道——關於我為什麼變成微博上最嚴肅的那個人的故事

我有一個微博,新浪的,最初建立的時候不知道拿它來幹嘛,反正有空寫一點話,到了今年,也持續好長一段時間了。去年年底有一天,朋友圈有一張美女的圖片,非常性感,笑著轉發,就有好些書友評論,他關注的人中最嚴肅的一個居然發車了,今日最佳發車居然屬於最嚴肅的那個人等等。

我忽然就很奇怪,天地良心,我自認是個身段柔軟的人,我在朋友之中素來以沒節操亂開玩笑著稱,現在居然是個最嚴肅的人。回頭一看,確實,我發的微博大都認認真真,因為太過認真了,一點娛樂的氛圍都沒留下,網路上,不娛樂,有時候就過分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呢?回頭想想,因為林沖。

林沖的這一條線,從寫梁山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整個大綱預定了幾年,沒有變化,這條線的設定很奇特,他在生之時,除了梁山,幾乎與寧毅不再有任何交集,當然最終的大局變得浩浩湯湯時,他的這條線也許會清晰體現出來,但這是後話了。

林沖是世道。

當我寫到這幾章,林沖天下無敵時,有人恍然拍手,原來世道是暴起反抗,享受他的無敵很簡單,可是,天下無敵復有何用?他的人生,已經被毀得乾乾淨淨了。

世道是:當“為什麼是我”落下來,暴起反抗,已經沒有意義了。追不回來了。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創造因,是基於簡單邏輯的,但果的落下,是混沌的、隨機的,在壞的社會,惡果隨機地掉在每個人的頭上,即便是平穩的現代社會,被冤假錯案,因為一個顛簸毀了一生的人,也不在少數,商場上的一次惡意,官場上的一次鬥爭,乃至於普通人忽然遇上個心情不好的流氓,然後再遇上個心情不好的警察……

真落下來的那一天,你對這個社會暴起反抗,會被碾過去的。

人只有一輩子,我們的一輩子,可能遇上一次兩次大的顛簸,有時候會徹底改變你的一生。沒有遇上的人大都嗤之以鼻,表示大不了玉石俱焚,我有血性,但在我的書友中,也有好些朋友,他們家中確實遇上了事情的,父母遭遇了債務,又或者有出了車禍,然後遭遇不公的對待,在微信上跟我說,他們沒有玉石俱焚,還有家人、還有父母、還有朋友……我說這是好事,需要很大的勇氣,因為往前一步,我確定,至少對你,一定是更不能承受的結果,你就算活下來,也會一輩子生活在艱難裡。

看清楚這些,唯一的一條路,就是能不能在事情發生前做點什麼了。

然而厄運的降下,是一種機率,取決於整個社會的文明層次,我們每個人均勻地承擔一個可能性。如果我做好事,並不代表我的機率就能下降,而是整個數值均勻到十四億人中去下降,這樣會計算出一個絕望的數字:譬如某個人做一輩子的正確的事情,好的事情,他能夠降低這個機率值……大概是整個平均值,乘以十四億分之一。

這是我們普通人用盡力氣,能夠做到的極限,有什麼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

但這就是普通人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看清楚這些之後,其實我沒有多少使命感,做與不做,認不認真,區別不大,世界不至於非等著你我來拯救。可是說也奇怪,想明白這點之後,每次我開口的時候,就像是看見一片落葉,這片落葉,無論我撿不撿,都只是順手,就算撿起來,他在我能夠盡到的十四億分之一的機率中,可能還要乘以以億計的分母,可是,這就是我們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

為什麼不撿起來呢?

如此一來,只要情緒不是特別灰暗的情況下,居然每一次都在撿,每一次在娛樂和認真的選擇裡,我居然都變得非常認真,長久下來,我成了微博裡最嚴肅的那個人。

每一次都想認認真真的說話,每一次都懶得娛樂,談社會談愛國,許多人拿屁股去談,這樣很開心,在一次次狂歡式的事件裡,人們總能滿足自己“已然愛了”的情緒,只有我告訴自己,不理智就沒意義,然後認認真真說不討喜的話,說你們叫囂著毀滅社會,只會有壞的結果,你們說社會沒問題,也只是在毀滅這個社會……然後在更多的時候覺得,可能沒人會喜歡我這種性格。

有人總覺得我這樣的人想救國救民什麼的,自視太高,我寫篇文章,說點什麼道,也說,這人有野心。在我想明白且還沒有氣餒的這些年,我無比明白我的渺小,我一點野心都沒有,我只是在隨手撿起手邊的葉子。我能說幾句認真的話的時候,為什麼不呢?我能在文章裡寫點東西而且不被餓死,為什麼不呢?幾年前跑去反盜版,也是這樣,有人說你又杜絕不了它,我從來沒想過能做到點什麼。

我告訴自己不撿也沒有關係,可這樣一想,反而在大部分時候都撿了,因為撿起來,也沒有關係。

我們只能抓住自己僅能抓住的一點點。

林沖是世道,在世道面前,我不想說謊,我不想說,那裡有出路,從事情發生開始,我對他的描寫,就是一個自毀的、求死的人。他為什麼對徐金花沒有實感,感到愧疚,甚至於對孩子都顯得麻木,因為他的救贖,已經不在眼前。

他是個古代人,沒有發言捍衛自己環境的能力,但他最後終於能夠看到,他唯一可能被救贖的地方:他牽著她的手,一路奔逃。

那是他的妻子張貞娘,然而他把她休了。

所以他的最後一章,叫做“悔恨”。

很高興我們至少能夠伸手去撿葉子。

這就是我變成微博上最嚴肅的那個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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