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九章 烽火金流 大河秋厲(一)
自金滅遼,女真第一次南下後,又過去了十一個年頭。武建朔九年秋,金國第四度伐武拉開了序幕,三十萬大軍由東路南下中原。相對於女真第一次南下時人們自發組織抵抗的激烈、以及女真一路屠城的殘酷,在經歷了偽齊、女真近十年的統治和殺戮後,七月間,中原民眾在黃河以北組織的反抗局勢,萬馬齊喑。或許也意味著,武朝在中原的正統統治地位,已經降至低點。
七月底,真正屬於大勢力有組織有計劃的反抗終於展開。相對於更多取決於人民自覺、如大河汪洋般的民間反抗,此時受明確意志主宰的反抗行為就更像是處心積慮的刺殺,鋒芒的對沖兇狠而暴烈,欲在第一時間制敵於死地,拉起氣勢與優勢。
七月二十四,王山月光武軍取大名。
二十六,李細枝早已蓄勢待發的十七萬大軍往南而來,同時,女真將領烏達率一萬原駐中原的女真軍隊並行而下,趕往黃河岸邊,預防王山月手中的梁山水軍突襲東路軍南下渡頭。
二十八,一萬一千黑旗軍陡然聚攏,攻破曾頭市,在一日的休整後,朝大名府南來。
八月初四,十七萬大軍聚攏大名府,預備攻城,城內三萬六千餘光武軍連同前來增員的三千餘附近山頭義軍蓄勢以待,這個時候,黑旗軍已過高唐,朝著李細枝直撲而來。
黃河北岸各地的反抗連鎖展開,最為激烈的,真定城外突襲女真糧草部隊,真定城內,齊硯府邸遭突襲,放火與刺殺事件的頻率陡然爆發,河間、高唐等地突現大量傳單――儘管城內許多人都不識字,卻也足夠將整個氣氛與局勢收縮到最為緊迫的程度。連綿爆發的事件猶如急促的戰鼓,將整個事態延傳開去。
能夠得知整個事態的不僅僅是南下的女真,在這片地方經營多年,大名府下的李細枝此刻或許才是最早收集到每一條線報的人。軍隊的戰爭預備已經緊迫到極點,對於大名府的攻城蓄勢待發,但黑旗的凌厲衝勢不得不讓他回頭。軍中幕僚不斷商議,有的緊張有的懷疑。
“黑旗這是要一鼓作氣,與我軍決戰!”
“必是疑兵之計!便是黑旗,也不致如此魯莽!”
“烏達將軍猶在附近,梁山這股黑旗只是偏師,並非主力,一旦被拖住只有自取滅亡!”
“疑兵!”
“……別忘了小蒼河!”
“也別忘了四太子宗弼的前鋒!”
幕僚的爭吵令人煩悶,李細枝只能擺出霸氣而鎮定的姿態,一方面徐徐圍城,另一方面,調動大名府與高唐中間的衛戍部隊一萬三千人,同時令麾下大將馮啟澤率三萬人在途中關卡林河坳佈下防線,嚴陣以待。八月初六,在林河坳關口,馮啟澤看到了逼近而來的黑旗部隊,此時,林河坳關卡上方,鐵炮、弓箭、各種防禦已經嚴陣以待,關內是擁擠的四萬三千人,對面,黑旗萬人陣中,大刀關勝提著青龍偃月,出陣而來,殺氣凜然。
“要打仗了!彼小兒輩,還不清楚麼!”關勝的喊聲傳上城牆來,有著睥睨四方的蠻橫,“土雞瓦狗速速投降!否則便要死了!”
“我城堅炮厲,四倍於爾等!鼠輩昏了頭,前來送死,正好添我功績!”
“你這四倍怕是沒去過小蒼河!”
“哈哈,最後夾著尾巴跑掉的是誰!”馮啟澤辯才無礙,並不示弱,城下關勝呵呵笑了起來,最後關刀一晃:“那就去死吧!猴子們!”說完,策馬而回。
馮啟澤本以為對方還會多說幾句,他也好在氣勢上折服對方,料不到對方說走就走,也只得沉下心來。此時還不到下午,他本人便在城牆上坐下來,命令眾士兵、軍法隊嚴陣以待,絕不鬆懈,等待著黑旗的進攻。在提防著黑旗的這些年裡,北地眾人對於黑旗最大的印象便是小蒼河撤退後那無孔不入的滲透能力,為著這些事,李細枝軍中也是數度清洗,馮啟澤同樣加強了城牆上士兵之間的監督。至於滲透之外黑旗軍的強悍,那也只有打起全部的精神,以硬碰硬去解決了。
對面陣地上,黑旗的戰鼓一陣一陣,不曾停歇。這是簡單的疲兵之計,馮啟澤不為所動,到得下午時分,他倒反應過來,與副將道:“我料黑旗用意不在拔林河坳,也不在攻李帥中軍。黑旗以心魔為首,狡計百出,不至於強攻堅城,恐有其它目的。”
副將道:“將軍英明,那我等該如何應對?”
“無須應對。”馮啟澤搖頭,“如今大名府乃李帥責任所在,黑旗若繞過林河坳救援大名,我等四萬大軍出動,前後夾擊,即便黑旗也不敢如此行險。若其目的不在大名府,便讓他們亂來幾日,女真主力一到,這小股黑旗插翅難逃。”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直到夜晚降臨,城牆上的防禦,也沒有絲毫鬆懈。黑暗降臨後,兩邊燃起了火光,對面的鼓聲仍舊在繼續,如此直到這一日的深夜,子時二刻,鼓聲停了。
火光前推,有一騎當先而出,著盔甲,執暗紅長槍,在陣前舉起了一隻手。
對陣的兩頭都被窒息淹沒,這沉默持續了片刻。
“諸位黑旗的弟兄,女真來了!”
那聲音響起來。
“十一年前,女真第一次南來,祝彪跟隨寧先生,於汴梁城下正面擊潰了女真人的進攻,守住了汴梁!女真人擊垮了汴梁的百萬大軍,沒有擊垮我們!”
“十一年來,從汴梁到小蒼河,到梁山再到如今。我見過女真人擊垮無數的軍隊,見過他們屠殺無數的漢人,殺我們的父母侵佔我們的土地!很多人跪下了――對面的人跪下了!我們――沒有跪下過!”
“今天上午,那上頭的人大聲跟我們說,呵呵,他們四倍於我們,哈哈,有堅城利炮,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黑暗之中,有無數的笑聲響起,蔓延而來。
“一群跪下的人,算是什麼?讓汴梁城下那些死不瞑目的鬼魂告訴他們!女真在汴梁城下打敗一百萬人,用了多少兵!讓小蒼河滿山滿谷的屍體告訴他們,沒有女真人的插手,一百萬人算是什麼!而女真人沒有打敗我們,在西北,我們殺了他們的軍神完顏婁室,在延州城上,我們親手砍下了辭不失的人頭!”
“這是大人打仗的地方,是你死我活的地方!我告訴他們了,但是他們不聽!諸位兄弟,這些軟骨頭,不小心擋在前面了。”
空氣已經收緊,沉默降下來,祝彪回過了頭,朝城牆上投來目光,然後,鼓聲轟然而鳴。
“全體都有――”
轟――
“――踩死他們!!!”
吶喊聲如海潮般推來,城牆上方,馮啟澤看著這一幕,瞪大了眼睛。
“瘋了……”
然後他回過頭去。歇斯底里。
“守城――”
黑夜中炮聲響起,在夜色中不斷爆開,箭雨由上而下的撲落,無數火光又由下而上的升騰,雲梯朝城牆上架過來,鉤索在巨弩的發射下飛舞而來。馮啟澤拔起長刀,高喊“守城”,一面走一面低語:“瘋了。”“孃的瘋子。”他在城牆上巡視片刻,陡然間警覺地往後看,跟隨著他的侍衛一陣驚悚,但馮啟澤只是看了他兩眼,又咬牙切齒地往前走。
“傳令盧明看好守城的幾處要害,若有人異動,殺無赦!軍法隊都給我提起精神來!”
“必定有詐必定有詐,一定是裡應外合……”
“……二弟,帶人去盧明那裡,保護他……看住他!”
攻城的局面在第一時間激烈到了極點,馮啟澤一面巡視,一面預測著自己漏算的地方。然而真正的壓力,是在守城的鋒線上,這一刻,城上士兵感受到的,是如同女真人攻汴梁時一般無二的猛烈攻勢,黑夜之中,華夏軍的前鋒順著吊索瘋狂而上,城牆上計程車兵經歷了半日的提心吊膽、鼓聲騷擾,以及軍法隊的高壓和疑神疑鬼,尚未來得及第二次換防,攻城持續的時間還未及一刻鐘,城防南側,三名黑旗軍先鋒登城。
經歷過小蒼河血戰的先鋒持盾揮刀,朝著守城計程車兵殺了上去,夜色之中,登城的殺神渾身都是血肉,片刻時間,從後方的雲梯上又上來兩人。馮啟澤率領士兵朝這邊援救而來,還未接近,前方的城牆已經被士兵堵起來了,城下火箭還在升騰,馮啟澤大喝:“推上去,殺退他們!”
又有人喊:“不許退!退者殺無赦――”
這頭的局面稍稍抵住,另一端,祝彪、關勝踏上了城牆,作為此時黑旗的首領,焚城槍的登城顯得格外明顯,無數箭矢飛舞過來,祝彪一手持槍,一手託了一張大盾,朝著前方猛烈推撞,關勝則窺準空隙衝出,長刀揮舞,血光瀰漫,不久,後方的先鋒也都跟上來了。
沸騰的殺戮沿著破城點城牆兩端擴散,又朝中間壓了過來。馮啟澤歇斯底里,不斷揮刀督戰,然而城牆下方計程車兵竟被殺得不能再上來,炮聲偶爾的轟鳴中,過了子時,林河坳城牆易手了,而兇猛的殺戮還在推進。
武景翰十三年,也就是十一年前,女真南下,李細枝的部隊按兵不出,到第二次南下時投靠了女真,小蒼河大戰時,李細枝地處東面,大肆發展,出兵卻最少,馮啟澤麾下無論是新兵還是老兵,雖然也曾經歷了戰鬥,甚至參與過圍剿獨龍崗,卻竟然一次都未曾面對過女真或黑旗精銳級別的全力進攻。
八月初七,林河坳關卡失手,數萬潰兵朝著大名府方向逃去,這天上午,李細枝收到了這個讓人頭皮發麻的訊息。
黑旗的瘋子不要命的殺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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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於“文人”的幾句閒話
寫了上788章後,看到一些書評,發現有一些朋友的認知,過分敏感和錯誤,我寫了這章,談一些粗淺的概念,但是沒發,到789章發了之後,又看見一些書評,覺得還是發出來。
到底什麼是文人?
我們從幾千年前甚至幾萬年前的最初談起。
人類的本質在大腦進化定型之後,基本就已經定了,基於人的基本屬性――就是我們現在的基本屬性――人要成熟,要獲得提升,途徑只有一個:反覆經歷事情,利用思考,獲取經驗。即便未來,事情也只能這樣幹。
人類超越動物的一個重要因素,是發明瞭語言文字,讓前人的經驗可以流傳下來,前人代替你去經歷事情,思考了,然後有了結論,一代代的積累,人類建立目前的社會。
看書的意義,就在於獲取他人的經驗,例如我們看小說,透過模擬一段“經歷”,在這段“經歷”裡思考,獲取營養,當你在同樣的事情上模擬了十次八次,終於遭到一件真的事情時,心裡至少能有個數。
那麼古代文人是什麼?
透過讀書,獲取了比別人更多的經驗,由此成為統治階級,自然而然地會產生優越感,會瞧不起他人。在近代受到了抨擊,更值得一提的是,“文人”擁有更多社會經驗,更懂得社會的殘酷,當事情壓過來,他知道後續有多可怕,容易軟弱迂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文人沒骨頭,是真的、沒法否認的一個想對屬性。
但是,現代的文人是什麼?
我們的過去叫了太多次“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臭老九”,恍然間只要有人民最好沒文人,可是走到現代社會,資訊爆炸,書已經到處都是了,你們誰沒看過書?誰看不到書?誰看了書以後還能產生真正的階級差異?
但人的基本屬性沒有變,要更成熟、更懂事,你就需要更多的經歷,更多的思考,更多人生的橫向對比,你是個人你就取不了巧。
為什麼要憎恨文人?
在現代社會憎恨文人者,恕我直言,是那種真正懶惰的人,他們不去看書,不去提升自己,卻依然認為,自己面對某些複雜事情時,能有天然的正確,他們更喜歡不動腦筋,不去努力,卻依然比得上那些聰明的、努力的、不斷進取的人的這種感覺。
可是比不上的。
現代社會打掉了過往的階級,但是智慧的階級仍舊存在,在可見的未來依然會存在,它簡單的表現在:聰明人辦一件事情能更快地找到辦法,笨人辦砸了,階級在這件事裡得以體現和拉昇。
想要變聰明,一是思考,一是看書。這三十年的發展,階級已經出現了,意識到教育的重要後,“贏在起跑線上”的概念也出現了,有錢人把孩子放進好的學校,找好的老師,所謂“好”,必然體現在能夠協助孩子更快地從書裡汲取營養,這些孩子會成為更優秀的人,他們能夠在本質上碾壓笨人,笨人會成為真正的社會底層。但比較過往,這個階級並不十分的固定,因為書已經滿世界都是了,就看你有沒有緊迫感了。
關於讀書有以下幾種特質:
1、閱讀可以代理“閱歷”,但所得必須乘以思考,也就是說,聰明人可以從書中獲得更多,這是無法避免的。
2、閱讀並不能完全取代“閱歷”,你在書中閱讀某段經歷,不斷思考,這個思考落到實處,要在現實中對你有益,仍舊要經歷一件確實的事件,在這件事裡,你可能仍舊手忙腳亂,但如果沒有看書,你可能會手忙腳亂十次八次,然後才獲得正確的教訓。
3、閱讀基於每個人性格的不同,是有開竅這回事的。譬如你漫無目的地看書,在書中經歷了一百次,對於現實中需要閱歷的縮短,可能只縮短了兩三次,但是透過不同書裡有目的的橫向對比,我們可能更容易找到正確的人生教訓,成熟得更快。那些精英學校,因材施教的大學,能幹的就是這種事,但只要肯讀書,仍舊存在超越的希望。
4、現代閱讀的本質,就是取代“經歷”的一種取巧的手段,經歷一件事,要花上十天半個月,可能還沒辦法找到感悟,但十天半個月,你可以看上十多本書。在這個過程裡,我們面對這個世界,提升自己的過程,就是不斷地“經歷”不斷地思考,不斷地利用每一段經歷進行交叉對比,最終找到這個世界的方法論。這本書裡說了一個道理,那本書裡說了一個,為什麼兩者同時存在,你可以找到更細的解法和說法,經過更多的對比,你能找到放諸世界皆準的法則。
5,個人的一點經驗:確定目標,求解方程。例如我們看孔子的《論語》,我們要確定,孔子的目標是“培養君子,建立大同社會”,他面臨春秋時期的現狀,那麼《論語》的本質就是,“在春秋時期如何達到大同社會的一些設想”,這個方程的解法中,存在孔子整個人的邏輯架構,如果能看懂這些,如果他面臨的是現代社會,“在現代時期如何達到大同社會的一些設想”中,解法必然會不同。看書,抽取寫書人的思維方式和邏輯架構,那麼在面對事情時,我們將擁有無數的橫向對比,這是閱讀最根本的一個目的,不在於學會前人的鞠躬作揖,而在於學會他們的邏輯核心。
這是一些最基本的東西,原本我考慮著不用說,甚至考慮著不用這麼淺,但是即便在現在,無條件鄙視“文人”的人還這麼多,你們真是鄙視“人文”獲取一點點優越感呢,還是真心的輕視“文化”?未來是一個專業的社會,面對事情時,你依靠自己那顆與生俱來的天才頭腦,還是專業人士的解說?但是專業人士沒有骨頭了。文化,人們並不認為文化支撐起了一個社會的框架,人們將之視為僅僅為自己賺錢的工具,那麼,能夠賺錢的時候,扭曲一點也沒什麼。當整個社會的專業人士都這樣乾的時候,有一天他說地溝油沒有害處,你是不是得吃?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說的不是群眾無條件正確,而是群眾對於切身的東西瞭解最純粹,譬如說你說得天花亂墜,我們看到的霧霾越來越多了,政府就要去解決。群眾提要求――永遠得由群眾來提要求,專家做解法,政府去執行,這麼一個迴圈下來,社會得以良性迴圈。但是在一些扭曲的人心中,他們覺得自己是雪亮的,就是自己什麼都對,哪怕我一輩子沒看書沒動腦,我說社會該如何去做,別人就得信,扯淡麼不是?靠中二治國能行我們早就接近真理了,我也中二過,那還不簡單,但凡有劣跡的人全殺光不就行了。
社會最終,要靠智慧來指明方向,這個方向很窄,遠不如我們想象的寬。但獲取智慧的方式,不會再有變化了,就是讓我們的大腦一次一次的“經歷”,不斷地“思考”交叉“對比”,最終獲取一個能夠適合世界的基本邏輯框架。人們的天真可愛永遠不會接近真理,你躲在家裡,不動腦筋,然後鄙視“文人”,永遠不會證明你比讀書人聰明。要成為優秀的人,可以去經歷,可以讀很多書代替部分的“經歷”,但折算下來,誰也取不得巧,而文人的骨頭,就是我們的骨頭。
鄙視古代的文人,在於鄙視因此而來的階級。在現代鄙視別人讀的書多,用的腦子多,那是真正的愚蠢。
這些東西原本是啟蒙的基礎知識,但是我看到,我的讀者中確實有這樣的人,在一個現代社會上,希望藉由鄙視“文人”“文化”,來論證自己沒讀書沒用腦也一樣光輝偉大,獲取些許優越感。
獲取優越感是人之常情,但是希望我的讀者,不要被留在了底層。書永遠是強大自身的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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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〇章 烽火金流 大河秋厲(二)
梓州,秋風捲起落葉,倉皇地走,市集上殘留的汙水在發出臭氣,小半的店鋪關上了門,騎士焦急地過了街頭,途中,打折清倉的商鋪映著商戶們蒼白的臉,讓這座城市在混亂中高燒不下。
商船在連夜撤走,收拾家當預備從這裡離開的人們也已經陸續動身,原本屬於西南數一數二的大城的梓州,混亂起來便顯得愈發的嚴重。
往前走的書生們已經開始撤回來了,有一部分留在了成都,立誓要與之共存亡,而在梓州,儒生們的憤慨還在持續。
“豎子竟敢如此……”
“他就真不怕天下悠悠眾口”
“朝廷必須要再出大軍……”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武建朔九年八月,世事的推進驟然變化,猶如白熱的棋局,能夠在這盤棋局上相爭的幾方,各自都有了激烈的動作。曾經的暗湧浮出水面化為怒濤,也將曾在這水面上弄潮的部分人物的好夢猝然驚醒。
在這天南一隅,精心準備後進入了涼山區域的武襄軍遭到了迎頭的痛擊,來到西南推動剿匪戰事的熱血儒生們沉浸在推動歷史程序的快感中還未享受夠,急轉直下的戰局連同一紙檄文便敲在了所有人的腦後,打破了黑旗軍數年以來優待讀書人的態度所創造的幻象,八月上旬,黑旗軍擊潰武襄軍,陸橋山失蹤,川西平原上黑旗浩蕩而出,痛斥武朝後直言要接管大半個川四路。
華夏軍檄文的態度,除了在痛斥武朝的方向上慷慨激昂,對於要接管川四路的決定,卻輕描淡寫得近乎理所當然。然而在整個武襄軍被擊潰收編的前提下,這一態度又實在不是妄人的玩笑。
狼子野心、圖窮匕見……無論人們口中對華夏軍隨之而來的大規模行動如何定義,乃至於口誅筆伐,華夏軍隨之而來的一系列行動,都表現出了十足的認真。也就是說,無論書生們如何談論大勢,如何談論名譽聲望或是一切上位者該忌憚的東西,那位人稱心魔的弒君者,是一定要打到梓州了。
甚至於,對方還表現得像是被這邊的眾人所逼迫的一般無辜。
就在書生們謾罵的時間裡,華夏軍已經一絲不苟地掃除了涼山附近六個縣鎮的駐兵,並且還在有條不紊地接管武襄軍原本駐軍的大營,在涼山雌伏數年之後,擅長情報工作的華夏軍也早已摸清了周圍的底細,反抗固然也有,然而根本無法形成氣候。這是掃蕩川西平原的開端,似乎……也已經預示了後續的結果。
對於真正的智者來說,勝負往往存在於戰鬥開始之前,衝鋒號的吹響,許多時候,只是獲取勝利果實的收割行為而已。
在儒生聚集的伴松居、辛谷堂等地,匯聚的書生們焦急地聲討、商議著對策,龍其飛在其中斡旋,平衡著局勢,腦中則不自覺地想起了曾經在京城聽李頻說過的、對寧毅的評價。他未曾料到十萬武襄軍在黑旗面前會如此的不堪一擊,對於寧毅的野心之大,手段之霸道,一開始也想得過於樂觀。
但眼下說什麼都晚了。
黑旗出兵,相對於民間仍有的僥倖心理,儒生中越是如龍其飛這般知道內幕者,越是心驚膽寒。武襄軍十萬人的潰敗是黑旗軍數年以來的首次亮相,宣告和印證了它數年前在小蒼河展現的戰力不曾下落黑旗軍幾年前被女真人打垮,此後一蹶不振只能雌伏是眾人先前的幻想之一擁有這等戰力的黑旗軍,說要打到梓州,就不會僅止於成都。
迫於混亂的局勢,龍其飛在一眾儒生面前坦誠和分析了朝中局勢:當今天下,女真最強,黑旗遜於女真,武朝偏安,對上女真必然無幸,但對陣黑旗,仍有取勝機會,朝中秦會之秦樞密原本想要大舉發兵,傾武朝半壁之力先下黑旗,而後以黑旗內部奇巧之技反哺武朝,以求對局女真時的一線生機,誰知朝中博弈艱難,愚人當道,最終只派出了武襄軍與自己等人過來。而今心魔寧毅順水推舟,欲吞川四,情況已經危急起來了。
“我武朝已偏居於黃河以南,中原盡失,如今,女真再度南侵,來勢洶洶。川四路之錢糧於我武朝重要,決不能丟。可嘆朝中有不少大員,尸位素餐愚昧短視,到得如今,仍不敢放手一搏!”這日在梓州富商賈氏提供的伴松居中,龍其飛與眾人說起這些事情原委,低聲嘆息。
“我西來之時,曾於京中拜會秦大人,秦大人委我重任,道一定要推動此次西征。可惜……武襄軍無能,十萬人竟一擊即潰。此事我未有料想,也不願推卸,黑旗來時,龍某願在梓州直面黑旗,與此城將士共存亡!但西南局勢之危急,不可無人驚醒京中眾人,龍某無顏再入京城,但已寫下血書,請劉正明劉賢弟進京,交與秦大人……”
他這番言語一出,眾人盡皆譁然,龍其飛用力揮手:“諸位不要再勸!龍某心意已決!其實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當初京中諸公不願出兵,乃是對那寧毅之野心仍有幻想,如今寧毅圖窮匕見,京中諸賢難再容他,只要能痛定思痛,出重兵入川,此事仍有可為!諸君有用之身,龍某還想請諸位入京,遊說京中群賢、朝中諸公,若此事能成,龍某在泉下拜謝了……”
他慷慨悲壯,又是死意又是血書,眾人也是議論紛紛。龍其飛說完後,不理眾人的勸說,告辭離開,眾人欽佩於他的決絕壯烈,到得第二天又去勸說、第三日又去。拿了血書的劉正明不願代行此事,與眾人一道勸他,蛇無頭不行,他與秦大人有舊,入京陳情遊說之事,自然以他為首,最容易成事。這期間也有人罵龍其飛沽名釣譽,整件事情都是他在背後佈局,此時還想順理成章脫身逃走的。龍其飛拒絕得便更加堅決,而兩撥儒生每日裡懟來懟去,到得第五日,由龍其飛在“雁南樓”中的紅顏知己、紅牌盧果兒給他下了蒙汗藥,眾人將他拖上馬車,這位深明大義、智勇雙全的盧果兒便陪了龍其飛一同上京,兩人的愛情故事不久之後在京城倒是傳為了美談。
龍其飛等人離開了梓州,原本在西南攪動局勢的另一人李顯農,如今倒是陷入了尷尬的境地裡。自從小涼山中佈局失敗,被寧毅順手推舟化解了後方局勢,與陸橋山換俘時回來的李顯農便一直顯得頹廢,及至華夏軍的檄文一出,對他表示了感謝,他才反應過來其後的惡意。最初幾日倒是有人頻繁上門如今在梓州的書生大多還能看清楚黑旗的誅心手段,但過得幾日,便有真被蠱惑了的,半夜拿了石頭從院外扔進來了。
龍其飛出了兩次面,為李顯農發聲辯解,輿論一時間被壓了下來,待到龍其飛離開,李顯農才察覺到周圍敵視的眼睛越來越多了。他心喪若死,這一日便啟身離開梓州,準備去成都赴死,出城才不久,便被人截了下來,這些人中有書生也有捕快,有人斥責他必然是要逃,有人說他是要去跟黑旗通風報訊,李顯農辯才無礙,據理力爭,捕快們道你雖然說得有理,但畢竟嫌疑未定,此時如何能隨意離開。眾人便圍上來,將他毆打一頓,枷回了梓州大牢,要等待水落石出,公平發落。
李顯農隨後的經歷,難以一一言說,另一方面,龍其飛等人進京後的慷慨奔走,又是另一個令人熱血又不乏才子佳人的溫馨佳話了。大局開始明顯,個人的奔走與顛簸,只是巨浪撲擊中的小小漣漪,西南,作為棋手的華夏軍橫切川四路,而在東面,八千餘黑旗精銳還在跨向徐州。得知黑旗野心後,朝中又掀起了圍剿西南的聲浪,然而君武抗拒著這樣的提案,將嶽飛、韓世忠等眾多軍隊推向長江防線,大量的民夫已經被調動起來,後勤線浩浩蕩蕩的,擺出了不勝利毋寧死的態度。
亂世如烘爐,熔金蝕鐵地將所有人煮成一鍋。
黃河北岸,李細枝正面對著暗潮化為巨浪後的第一次撲擊。
林河坳失手後,黑旗軍瘋狂的戰略意圖展現在這位統治了中原以東數年的大軍閥面前。大名府城下,李細枝暫緩了攻城的準備,令麾下大軍擺開陣勢,預備應變,同時請求女真將領烏達率軍隊策應黑旗的突襲。
然而遭到了烏達的拒絕。
宗輔、宗望三十萬大軍的南下,主力數日便至,一旦這支軍隊到來,大名府與黑旗軍何足道哉?真正重要的,乃是女真大軍過黃河的碼頭與船隻。至於李細枝,率領十七萬大軍、在自己的地盤上如果還會害怕,那他對於女真而言,又有什麼意義?
李細枝其實也並不相信對方會就這樣打過來,直到戰爭的爆發就像是他修築了一堵堅實的大堤,然後站在大堤前,看著那陡然升起的巨浪越變越高、越變越高……
八月十一這天的清晨,戰爭爆發於大名府北面的原野,隨著黑旗軍的終於抵達,大名府中擂響了戰鼓,以王山月、扈三娘、薛長功等人為首的“光武軍”近四萬人選擇了主動出擊。
一邊一萬、一邊四萬,夾擊李細枝十七萬大軍,若考慮到戰力,即便低估己方計程車兵素質,原本也算得上是個勢均力敵的局面,李細枝沉著地面對了這場狂妄的戰鬥。
然後在戰鬥開始變得白熱化的時候,最棘手的情況終於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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