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三九章 掠地(十)

贅婿·憤怒的香蕉·13,021·2026/3/26

黎明之前的最後一刻光景,火焰在大地之上疾旋。 山嶺、樹林、河流、城寨……長長的佇列在黑夜之中調集,傳令的聲音、腳步的聲音、馬的嘶鳴聲……各種各樣的聲響煮沸了夜色,彙集在一起。 武建朔十年十一月中旬,樊城西北,數十萬的軍隊正向著同一個方向彙集。 這裡是完顏宗翰率領的女真西路軍與以背嵬軍為首的西集團軍的戰場,整場大戰,已經持續了近三個多月。 西路戰場以分據漢水南北兩側的襄陽、樊城體係為核心,據漢水以守。女真一方,宗翰南征大軍主力二十六萬之眾,配合原本偽齊眾軍閥能夠調動的漢軍近四十萬,以總兵力多達七十萬的規模,進攻以十四萬背嵬軍為核心,周圍十數支部隊組成的多達八十餘萬的防禦陣勢。 兵力的數字或有水分,力量亦有參差,但即便砍去近半的虛數,也有前前後後近百萬的大軍,填塞在襄樊兩城附近方圓百里的範圍內,結結實實地打了三個多月了。 若以女真開國之時的戰力與戰績來衡量,只是二十六萬之眾的核心隊伍,已經是能夠掃平整個天下的可怕力量。但此一時彼一時,一來已經經歷了三次南侵,對於女真的可怕,武朝也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二來,在主戰派與太子君武的努力下,八年的時間,南武經濟膨脹產生的巨大力量,半數已經投入到戰備之中來,揚州、鎮江體系、襄樊體系更是重中之重。 以舉國物力堆砌起來的防禦力量,在此時為武朝贏來了一定的喘息之機。 在奪回襄陽的數年之內,嶽飛對於襄樊兩城,並未抱持死守、呆守的想法。以漢水為憑,襄樊城池兩側的岸邊、山間、各險要關鍵之處上築起城寨、水寨二十餘座。這次女真的南來期間,西路守軍於各城寨屯駐重兵,互相呼應,一方面籍城防之利削弱女真攻擊,另一方面,嶽飛以漢水運送精兵,呼應各處甚至於主動出擊。攻擊女真大軍的薄弱之處以及戰力不高的參戰漢軍。 三個多月的時間裡,背嵬軍先後打出九次大的勝仗,一次擊敗完顏撒八率領的銅狼軍主力,一次正面擊退拔離速,後與銀術可、宗翰交手皆全身而退,這位年紀才三十出頭的嶽將軍不僅用兵勇猛果決,而且軍法嚴苛、令行如山,戰場之上,凡有後退半步者、斬,凡有動搖軍陣者、斬,潰退者、斬,不遵號令者、斬,遵令遲緩者、將官杖八十,貶入先鋒…… 八月一場大戰,負責防守側翼的武將李懷麾下六萬大軍因指揮失誤被一擊即潰,戰後嶽飛令人將李懷押上城頭當場斬殺,九月中旬樊城西北香城寨被女真大軍集火,有四千餘人率先潰逃,嶽飛令背嵬軍結陣壓上,迎著潰逃的人群毫不留情地揮刀,陸續斬殺潰逃士兵近兩千,令得剩餘的兩千餘士兵竟生生地停下腳步,不少人被嚇破了膽,寧願轉頭迎上女真人,也不敢再跑向背嵬軍的刀鋒。 十月,兵部尚書彭光佑的侄子彭海因酗酒縱樂延誤軍機,嶽飛將當晚酗酒的幾名軍官一同抓上處刑臺,拔出君武從周雍那裡討來的長劍,將延誤軍機等數人悉數斬殺。 往日裡嶽飛得君武器重,經營襄樊,他軍法森嚴,甚至嚴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其餘軍隊中人也只是聽說而已。在平素不少大事上,嶽飛這人與其他武將來往,也並不顯得嚴肅,他對於軍中規矩抓得嚴,眾人也只覺得是他在自己一畝三分地上的領地意識。 誰知這次大戰開打,君武將西路各軍交由嶽飛統一率領調配,這軍法竟在戰場上紮紮實實地落到了旁人的頭上。 李懷領兵六萬,亦是武朝軍中大將,說起級別與嶽飛平級,資歷甚至更老,平素對他姿態極低、恭敬有加的嶽飛竟因為他的指揮失誤,便將他抓去一刀砍了頭。 戰場之上各軍隊執行軍法,亦有嚴格的,然而當天香城寨敗像已呈,面對著不是自己屬下的軍隊,背嵬軍毫不猶豫地揮刀,這原本就犯忌諱。誰知道四千人逃跑,背嵬軍結結實實地殺了一半,後方兩千人若未曾停下,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嶽飛甚至能當場將他們殺得乾乾淨淨,這樣的決絕,就真的令人頭皮發麻了。 彭光佑兵部尚書,軍隊之中關係無數,平時嶽飛也與其關係良好。彭海出事後,同樣在襄樊一地參戰,資歷、聲望最隆的宿將劉光世亦找到嶽飛,替彭海說情,嶽飛取出天子之劍以雙手奉給劉光世:“若欲救彭,請公以此劍殺我。”將劉光世滿肚子的話堵在喉嚨裡,最終拂袖離去。 別說從其餘地方調集的數十萬軍隊,這段時日以來,即便背嵬軍內部,亦有許多士兵為著嚴格的軍法所苦,畢竟即便練兵,也並非手底下人數越多越好,數年以來,感受到北面傳來的壓力,背嵬軍擴充到十四萬之眾,其中的精銳,也難說有否過半。 三個月的時間下來,襄陽一地猶如巨大的修羅場,雙方只是戰死人數便已突破十萬,彼此傷亡還在不斷地向上推高。但不少人也已經能夠看出來,若無這等嚴苛的軍法約束,沒有背嵬軍在其中的活躍,襄樊一線的漢水防禦,恐怕早已破裂。 自開戰以來,女真軍隊進攻的力量是驚人的。 作為跟隨阿骨打起事的老臣,長久以來女真軍隊中的第一名將,當完顏宗翰擺開了放手一搏的態度,襄樊一線的武朝軍隊面對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壓力。 一如曾經陸橋山在西南所感受到的戰況一般,隨著火炮等新武器的出現與大規模的應用,戰場上的局勢,已經有了許多新的變化。曾經只能以方陣約束的步卒隊伍在大量擺放的火炮面前很容易便出現巨大的損失,若只是呆頭呆腦地捱打,步兵陣打不了多久恐怕就會直接崩潰。 雖然在火炮出現的前期,部分人認為騎兵受到了剋制,但由於火炮的陣地限制,轉移緩慢等因素,高速機動的進攻與靈活的戰術又被提上了首要的議程,而無論騎兵還是步兵,士氣或是訓練不足、素質未到一定程度的“老爺兵”們,除了躲在城牆後還能起些作用,到了戰場之上,已經失去意義了。 如果回到十餘年前的第一次東京保衛戰,汴梁附近的百萬勤王大軍,在十餘萬的背嵬軍前,也必將不堪一擊。 三個月裡,背嵬軍打了九次規模較大的勝仗,但在襄樊附近,宗翰、希尹等人以猛烈的攻勢不斷拔除城外的各個營寨,到十一月,大半的城寨都已被棄守或攻破。十一月十三這晚,漢水邊名為伏牛城的城壘附近,武朝武輝營主將施雲鵬率領四萬軍隊在轉移途中遭遇金國軍隊,雙方接觸已到了夜間,互相都已經停下了轉進的步伐,雙方在小規模內摩擦不斷,各自卻都已經派出求援的部隊,施雲鵬的身後,伏牛城駐紮了劉光世的六萬主力,更遠處陸陸續續有十餘萬大軍可以調動趕來。 十一月十四早晨,當東方的天際劃出第一縷魚肚白時,金武兩方已有將近四十萬大軍趕到了伏牛城附近,嶽飛帶領四萬背嵬軍精銳,與希尹、銀術可等人女真精銳主力,陸續進入戰場。 大戰自這日晨間爆發,此後陸續又有近二十萬人從各處趕來,拉開了襄樊之地自開戰以來最龐大的一場戰鬥的序幕。整場大戰在漢水之畔持續了十餘天,嶽飛指揮著大軍不斷擺開陣勢、構築防線,將戰場逐步轉移至伏牛城寨附近,依靠地利與兵力優勢與女真大軍展開對峙與攻防,十一月十七,宗翰率領麾下親兵三萬“屠山衛”加入戰場,背嵬軍掩護其餘部隊後撤之中與其展開戰鬥。 這屠山衛乃是宗翰多年以來經營的最精銳衛士,三萬餘人多是女真士兵中數一數二的勇氣,有的甚至年過四旬,雖然力氣回落,但無論戰場上的意識還是勇氣都已達到巔峰。嶽飛率領著背嵬軍與其鏖戰半日,最終惜敗後撤。 此後武朝軍隊據伏牛城寨、配合水師以守,女真大軍的攻城器械也已經往這邊壓來,至十一月底,雙方都積累了巨大的傷亡數字,這一處城寨被女真人拔除,武朝軍隊退守襄樊,卻依舊控扼著漢水的支配權。 襄陽慘烈而頑強的拉鋸戰中,同樣的十一月底,天下爆發了幾件大事。 在西南,華夏軍的中樞之地張村,當寧毅見到那鬼祟前來的武朝使臣,聽對方說完那異想天開的計劃後,寧毅整個人也陷入了愣神的狀態之中。 這秘密前來的武朝使臣名叫曹吉,樣貌端方,眉眼卻顯得靈動圓滑,他是代表武朝皇帝周雍過來釋放善意的。在對方的口中,按照周雍的想法,彼此在先前也打過交道,甚至於見過面——那是在江寧的時候了——寧毅既然是君武、周佩的老師,那就是一家人,而今女真勢大,武朝危難,華夏軍在先前的檄文中又說過,危難之時要一致對外,不可同室操戈。周雍希望華夏軍能夠出兵,共抗金狗,履行承諾。 當然,至於如何出兵的細節,周雍本人其實也沒有多少的章程,只說華夏軍這邊如果有意願,武朝方面必然全力配合。至於如何配合,周雍方面認為理想的狀態是寧毅這邊能找個人出來,在這等為難的時候調停一下,反正多做宣傳,他在那邊,只要有個臺階可以下,他就順勢能下來……巴拉巴拉,反正是這麼個意思。 寧毅反覆詢問數次,終於確定這中間完全沒有君武或者周佩等人的參與,考慮到此時正在激烈進行的大戰,寧毅又與總參等數人商議之後,給周雍修書一封,信中誠懇告知了此事的難度,並且強調,如果周雍真能有這種想法,就將整個事情交給周佩或是君武方面,大家仔細地、開誠佈公地來將事情談一談。 建朔十年的十二月裡,這件事情儼如一場奇妙的玩笑,寧毅每每想起,都忍不住要笑起來,又覺得充滿了古怪的諷刺和虛幻感,儼如一則辛辣而有趣的寓言。當然,無論是他還是參與這件事的任何一個人,都仍未想到這件事情隨後可能造成的那噩夢般的後果。 這年十二月,江南少雪,只是天地格外陰冷。 臨安城的皇宮之中,周雍,這位身形漸漸消瘦,鬢角發白、容貌頹廢的皇帝收到了西南方面的回信。這是寧毅的手書,措辭也並不公式化,話語親切而有禮,這令得周雍的內心開始暖起來。 此時此刻,周雍所在的御書房的桌子上,已經堆滿了各處而來的戰報,他甚至讓人在牆上掛起了大大的地圖,以他能看懂的方式,標註著各地的戰況。為帝這麼些年來,周雍從未如此勤政過,但這半年以來,他每天每天,都在看著這些東西。這些東西讓他感到冷,還不如西南那封信讓人覺得溫暖。 最讓他感到寒冷的,其實還不是這些戰報,那是即便他最親的兒女都不曾知道的一些東西。 在御書房角落的箱子裡,壓著的是有關於靖平之恥、有關於已經被抓去北方的那位堂兄周驥、有關於這些年來因女真而起的一切慘烈之事的記錄。成為武朝君主之後,有些人覺得他無能無知,他的能力固然有限,卻又哪有那麼無知? 在為帝的最初,他只是覺得女真人厲害,不久之後才開始想到要面臨的現狀。他逃到揚州,覺得已經夠遠了,在行宮之中醉生夢死,然而女真人很快便殺過來,他逃到海上,因為心中的恐懼甚至落下了自己的孩子,待到女真人退去,回到了岸上,來到了臨安,他看似昏庸,實際上對於外界的事情,想知道想看到的,終究能夠看到。 女真人有多厲害,他知道了,女真人會對他做些什麼,從每年每年那些北面傳過來的東西里,他也能看清楚了,堂兄周驥在北地過得是怎樣的豬狗不如的日子;靖平之恥,那些親族,那些皇子公主受到的是怎樣的遭遇——如果只是當故事聽一聽,或許咬牙切齒一番也就算了,但這就是他的將來。 就算躲在最厚實的城牆裡,看著城外千萬士兵拱衛又怎樣?他們打不過女真人啊。 真殺過來了,真到打了敗仗的那天,自己躲不過去的。 周雍當過紈絝王爺,他遊戲人間,欺壓過百姓,但即便是他,也做不出那樣喪心病狂的事情來,現在,這些東西要掉在他的頭上了。幾百萬士兵?千萬黎民?說來很多,真要敗,幾個月的時間,自己就在被抓了北上的路上了。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兒子這些年來,每年每年也會看那周驥的訊息,咬牙切齒感到無比的屈辱和憤怒。但這些年來,周雍本人其實也在黑暗的角落裡,每年每年都看到那些東西,他感到發自內心的恐懼。 桌上的戰報,每一天每一天寫來的東西,他看得懂,那數字的對比、防線每一天每一天的南撤……女兒孤家寡人,已經鐵了心,兒子豁出去一切,在前頭拼命,想讓自己這個做父親的放心,這些事情,他都看得懂。 因此,他派出了使臣,暗地裡找了西南溝通。當然事情是相當難的,他其實也不知道寧毅這弒君大罪要如何抹過去,但對方心中的溫和態度卻多少讓他覺得,這個開頭還不錯。只要對方有心,他皇帝都殺了,其它的事情還能有多大難處。 周雍不敢將事情告訴周佩,這個冬天,又找女兒旁敲側擊說了兩次,周佩的話語愈發堅硬決絕後,周雍覺得女兒是沒辦法溝通了。 看來,作為皇帝,我可以先向西南釋放善意。周雍心中這樣想著,然後愈發覺得有道理,自己是皇帝,一言九鼎,只要把事情做了個開頭,臣子那邊想壓下去是壓不下的,西南方面,那寧毅如此機靈,自然就會順勢把事態接下…… 如此這般,災難的種子便在周雍的心中開始發芽了。 同一時間,完顏宗輔大軍強渡長江,在江寧附近搶奪了碼頭,與武朝水師、陸軍展開了大規模的戰鬥,雙方各有傷亡。君武在鎮江書寫著給朝廷的賀年奏表,詳述了交戰雙方的力量對比,彼此的優勢與劣勢,同時指出,金國吳乞買臥床已近一年,身體每況愈下,漢水、長江防線此時猶未被攻破,並且我方數支精銳大軍已經有了與女真人你來我往的戰力,來年只需拖住女真大軍,即便戰事一時居於劣勢,只要將女真人拖入泥潭,我武朝必勝,女真終將戰敗。 這樣的奏表固然有部分誇張,然而整個戰略思維卻不能說錯,甚至確實是擺在眾人眼前,可以到達和實現的未來圖景。十二月十六,奏表尚未往南面送,江寧之戰還在持續,加急的軍情自東面而來,送到了鎮江。 十四,兀朮於江陰,強渡長江。 君武從房間裡站了起來,過了不久,他衝出房門。 “……截住他。” 只有這一個想法,在他的腦海中迴盪,當然,這一瞬間,他只是下意識地察覺到了不對,卻尚未想到整個事情會引發多麼巨大的連鎖反應。 江陰東南,小雪。 龐大的騎兵繞過了城池,正在往南走。兀朮在山崗上,目光之中,有他慣常的兇戾和嚴肅。 東路軍中最為精銳的騎兵部隊,超過五萬人,全都在他這裡了。 希尹發來的密函在他的袍袖裡揣著,密函上的字跡幾乎都已經變得模糊了。若在往常,希尹不喜歡他,他也並不喜歡希尹,然而在眾多的大事上,兀朮卻不得不承認希尹的眼光和智慧。這一次的南征,希尹並未對東路軍表現出太多的敵意,早先與這邊共同溝通和謀劃了戰略,雲中慘案過後,希尹還陸續發來了緊迫的提醒和建議。 宗輔和兀朮採納了建議。 武朝的小太子想將決戰之地拖在鎮江,拖在江南,但真正的決戰之地,不在這裡。 十二月,兀朮的騎兵避開決戰。 直指臨安! ------------ 已更新,說聲感謝。 嗯,八三九已更,有些話想說。 對我而言,這兩年來沒有搶月票了,所以發的單章,往往就是今晚沒有什麼的,其實也根本不是每晚都有,有時候靈感連上,一個月也更不了幾章,對這樣的事情常常反省,效果其實也沒多少。 其實呢,我向來是個很冷靜的人,我偶爾跟人說寫作,說讀者,讀者是我需要嚴肅對待的敵人。沒有人會因為我長得帥或者我很可愛又或者很可憐而給予我耐心,月更這種速度,誰都想要放棄我,所以寫作是一種很嚴肅的博弈,讀者會因為各種原因想要放棄我,我需要給讀者留下來的理由,每當我一個月沒有更新,我會越發嚴苛地對待下一章:如果你寫出來一章垃圾,那你連最後留住讀者的理由,都完全失去了。 在寫作上我都跟人這樣說,但實際上又常有不一樣的東西。 這本書寫了七年了,我自己都從沒想過要寫這麼久,七年的時間,很多讀者看了、走了,我覺得是很正常的事情。對於寫作我只能選擇一個方向,我只能找到我能力的頂點,把它做出來,但讀者千千萬萬,他們因為煩了、膩了、因為思想和口味不同了,選擇離開,挽留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因為根本做不到。我之前說過我很感謝每一程同行的人,我很感謝看這篇東西的大家,但是今天我想說,很感謝看到這裡的大家。 寫作是一件孤獨的事情,很多時候我試圖找到大家心中的共性,去表達一些東西,然而有共性必有差異。很多讀者看我的書看了這麼多年,或者看到現在的讀者,其實或許可以發現,我的性格其實一點也不合群,從小我就是個孤僻的傢伙,我寧願按照自己的思路來看待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就好像寫了這麼一本破書,前面寫家庭、愛情,然後江湖、然後廟堂、商戰、戰爭……等等等等,一些人看起來很奇怪,一路以來告訴我這個文該怎麼寫那個文該怎麼寫……我是個很驕傲的人,我一直壓在嘴裡的話是:說寫文,你們懂個屁啊。 我六歲的時候看過一部革命歷史啟蒙叢書,那裡寫的戰爭從不排兵佈陣,卻讓人熱血沸騰,我三十多歲了,寫的戰爭,其實就是當時看書的感覺。這個故事我說過。當然又有很多人來說,戰爭文的模式是怎樣的……但說寫文,你們…… 我想說的是什麼呢?我把事情想清楚了,然後往前走,我寫一本這樣的書,因為我覺得書應該這樣寫,我跟別人說,留下與否都是個人的選擇,但是……還是有很多人喜歡這樣的書。 謝謝大家對這樣的一本書所保持的熱情,謝謝大家能夠接受這樣的一個模式,能夠看懂他們,能夠不為這家國天下的轉折感到奇怪,謝謝看到了現在仍能覺得有趣的所有人,謝謝你們。 說幾句漂亮話,恐怕也掩蓋不了斷更時的煩悶和無聊,但我不會妥協的,沒得妥協了,一本書寫了七年,我只能努力看到自己能力的極限,並且盡我所能地做到我的極限,只希望這本書有一天寫完了,大家看見它完整的樣子,能夠想起追更時的心情,覺得有價值並且有趣。 會繼續更的,不要老說我發單章就斷更…… ------------ 第八四〇章 掠地(十一) 西南,忙碌的秋季過去,隨後是顯得熱鬧和富足的冬天。武建朔十年的冬季,成都平原上,經歷了一次豐收的人們漸漸將心情安定了下來,帶著忐忑與好奇的心情習慣了華夏軍帶來的新奇安寧。 夏秋之交那場巨大的賑災配合著適當的宣傳樹立了華夏軍的具體形象,相對嚴格也相對清廉的執法隊伍壓平了市井間的不安波動,四處行走的的醫療隊伍解決了部分窮苦人家原本難以解決的病痛,老兵坐鎮各村鎮的安排帶來了一定的鐵血與殺伐,與之相對應的,則是配合著華夏軍隊伍以雷霆手段肅清了許多流氓與匪患。偶爾會有唱戲的班子雖醫療隊行走各處,每到一處,便要引來滿村滿鄉人的圍觀。 有部分的新作坊在各處建立起來,安置了部分無家可歸又或是家庭貧苦的閒人,幾處大城之間的商貿於夏季已恢復如初,到了冬天,便有了不少新的景象。 女真人迫近之後,武朝的各大族、軍閥體系已經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暗地裡都在聯絡華夏軍,購買更多的武器——這中間自然也有華夏軍四處遊說的功勞——雙方的默契在夏天便已經建立,到得夏末,已經有大量的鐵錠、礦石、芒硝等原本已經禁運的物資堂而皇之地進入華夏軍所在的區域,用以換走新出產的、質量更好的鐵炮、地雷等武器。 此外,由華夏軍出產的香水、玻璃器皿、鏡子、書籍、衣物等奢侈品、生活用品,也順著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軍火生意開始大規模地開啟外部市場。部分本著富貴險中求原則、跟隨華夏軍的指導建立各類新產業的商人,此時也都已經收回投入的成本了。 這一年的十一月,一支五百餘人的隊伍從遠處的吐蕃達央部落啟程,在經過半個多月的跋涉後抵達了成都,領隊的將軍身如鐵塔,渺了一目,乃是如今華夏第七軍的統帥秦紹謙。同時,亦有一支隊伍自東南面的苗疆出發,抵達成都,這是華夏第二十九軍的代表,領頭者是許久未見的陳凡。 屬於華夏軍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於這一年的十二月,在成都召開了。 這是華夏軍所舉行的第一次大規模的運動會——原本類似的比武活動活動在華夏軍中時常有,但這一次的大會,不僅是由華夏軍內部人員參與,對於外界過來的綠林人、江湖人甚至於武朝方面的大族代表,也都來者不拒。當然,武朝方面,暫時倒沒有什麼官方人士敢參與這樣的活動。 有關於江湖綠林之類的事蹟,十餘年前還是寧毅“抄”的各種,藉由竹記的說書人在各處宣傳開來。對於各種中的“武林大會”,聽書之人內心向往,但自然不會真的發生。直到眼下,寧毅將華夏軍內部的比武活動擴充套件之後開始對全民進行宣傳和開放,一時間便在成都附近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在成都平原數百里的輻射範圍內,此時仍屬於武朝的地盤上,都有大量綠林人士湧來報名,人們口中說著要殺一殺華夏軍的銳氣,又說著參加了這次大會,便呼籲著大夥兒北上抗金。到得大雪降下時,整個成都古城,都已經被外來的人群擠滿,原本還算充裕的客棧與酒樓,此時都已經人滿為患了。 儘管運動會弄得聲勢浩大,此時分別掌握華夏軍兩個端點的秦紹謙與陳凡親自過來,自然不止是為了這樣的玩樂。江南的大戰還在繼續,女真欲一戰滅武朝的意志堅決,無論是武朝拖垮了女真南征軍還是女真長驅直進,建朔十一年都將是天下局勢轉變的關口。另一方面,梁山被二十幾萬大軍圍攻,晉地也在進行頑強卻慘烈的抵抗,作為華夏軍的中樞和主體,決定接下來戰略方向的新一輪高層會議,也已經到了召開的時候了。 同時,秦紹謙自達央過來,還為了另外的一件事情。 今年五月間,盧明坊在北地確認了當年秦紹和妾室王佔梅與其遺腹子的下落,他前去遼陽,救下了這對母子,而後安排兩人南下。此時中原已經陷入滔天的戰火,在經歷了十餘年的苦難後身體虛弱的王佔梅又不堪長途的跋涉,整個南下的過程非常艱難,走走停停,有時候甚至得安排這對母子休養一段時間。 南下的途中,經過了正籍著水泊之利不斷反抗的梁山,後來又與流竄在汴梁東南的劉承宗、羅業的部隊相遇。王佔梅幾度病倒,這期間她希望華夏軍的護送者將她留下,先送孩子南下,以免途中生變,但這孩子不願意離開母親,於是停停走走間,到得這一年的十一月底,才終於抵達了成都。 秦紹謙是來看這對母子的。 太原城破之後被擄北上,十餘年的時間,對於這對母子的遭遇,沒有人問起。北地盧明坊等工作人員自然有過一份調查,寧毅看過之後,也就將之封存起來。 抵達成都的王佔梅,年齡只是三十幾歲,比寧毅還略小,卻已經是滿頭稀疏的白髮了,一些地方的頭皮明顯是遭到過傷害,左邊的眼睛只見眼白——想是被打瞎的,臉上也有一塊被刀子絞出的傷疤,背微微的馱著,氣息極弱,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上一陣。 至於跟隨著她的那個孩子,身材幹瘦,臉頰帶著些許當年秦紹和的端方,卻也由於瘦弱,顯得臉骨突出,眼睛極大,他的眼神時常帶著畏縮與警惕,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是被人剁掉的。 見到這對母子,這些年來心性堅毅已如鐵石的秦紹謙幾乎是在第一時間便流下淚來。倒是王佔梅雖然歷盡苦楚,心性卻並不昏暗,哭了一陣後甚至開玩笑說:“叔叔的眼睛與我倒真像是一家人。”後來又將孩子拖過來道,“妾終於將他帶回來了,孩子只有小名叫石頭,大名尚未取,是叔叔的事了……能帶著他平安回來,妾這一生……對得起相公啦……” 小名石頭的孩子這一年十二歲,或許是這一路上見過了梁山的抗爭,見過了中原的大戰,再加上華夏軍中原本也有許多從艱難環境中出來的人,抵達成都之後,孩子的眼中有了幾分外露的硬朗之氣。他在女真人的地方長大,早年裡這些硬氣必然是被壓在心底,這時候漸漸的甦醒過來,寧曦寧忌等孩子偶爾找他玩耍,他頗為拘謹,但若是比武打鬥,他卻看得目光有神,過得幾日,便開始跟隨著華夏軍中的孩子練習武藝了。只是他身體瘦弱,毫無基礎,將來無論心性還是身體,要有所建樹,必然還得經過一段漫長的歷程。 對於寧毅而言,在諸多的大事中,隨王佔梅母子而來的還有一件小事。 梁山成為大戰中心之後,被祝彪、盧俊義等人強行送出的李師師隨著這對母子的南下隊伍,在這個冬天,也來到成都了。 先前時局危亂,師師與寧毅有舊,或多或少的又有些好感,外界好事者將兩人看成一對,李師師跟隨著盧俊義的隊伍到處遊歷時,在蘇檀兒的放任下,這一傳言也越傳越廣。 這一傳言保護了李師師的安全,卻也在某種程度上阻隔了外界與她的往來。到得此時,李師師抵達成都,寧毅在公事之餘,便稍稍的有些尷尬了。 他只做不知道,這些時日忙碌著開會,忙碌著運動會,忙碌著各方面的接待,讓娟兒將對方與王佔梅等人一道“隨隨便便地安排了”。到得十二月中旬,在成都的比武大會現場,寧毅才再度見到她,她眉目安靜雍容,跟隨著王佔梅等人,在那頭似笑非笑地看她。 與王佔梅打過招呼之後,這位舊友便躲不過了,寧毅笑著拱手,李師師探過頭來:“想跟你要份工。” “嗯?” “這幾年,跟隨盧大哥燕大哥他們行走各處,情報與人脈上頭的事情,我都接觸過了。寧大哥,有我能做事的地方,給我安排一個吧。” 她話語平靜,倒是這聲“寧大哥”,令得寧毅稍稍恍神,依稀之中,十餘年前的汴梁城中,她也是這樣懷著熱枕的心情總想幫這幫那的,包括那場賑災,包括那慘烈的守城。此時看看對方的眼神,寧毅點了點頭:“過幾日我空出時間來,好好商量一下。” “好。”師師笑著,便不再說了。 十二月十八,已經臨近小年了,女真兀朮南渡、直朝臨安而去的訊息加急傳來,在寧毅、陳凡、秦紹謙等人的眼前炸開了鍋。又過得幾日,臨安的許多訊息陸續傳來,將整個事態,推向了他們先前都未曾想過的難堪狀態裡。 到十二月二十五這天,寧毅、秦紹謙、陳凡、龐六安、李義、何志成等華夏軍高層大員在早會前碰頭,後來又有劉西瓜等人過來,互相看著情報,不知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不用過年了,不用回去過年了。”陳凡在唸叨,“再這樣下去,元宵節也不用過了。” “說得好像誰請不起你吃元宵似的。”西瓜瞥他一眼。 “我說的是沒辦法回去陪倩兒。你們狗男女在一起親親我我,不懂我們出門在外的感覺。”陳凡看著寧毅與西瓜兩人。 寧毅低頭看著情報,口中道:“你們狗男女在一起親親我我,不懂要回家下跪的男人的感覺。” 他話語平靜刻板,只是說完後,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秦紹謙面目平靜,將凳子往後搬了搬:“打架了打架了。” 眾人一陣起鬨,自然不可能真打起來,嘻嘻哈哈之後,各自的臉上也都有些憂慮。 為了武朝的局勢,整個會議已經延長了數日,到得如今,事態每日都在變,以至於華夏軍方面也只能靜靜地看著。 臨安——甚至於武朝——一場巨大的混亂正在醞釀成型,仍沒有人能夠把握住它將要去往的方向。 事情的開端,起自臘八過後的第一場朝會。 十二月初十,臨安城下了雪,這一天是例行的朝會,看來普通而尋常。此時北面的戰事仍舊焦灼,最大的問題在於完顏宗輔已經疏通了運河航道,將水師與重兵屯於江寧附近,已經預備渡江,但即便危急,整個事態卻並不複雜,太子那邊有預案,群臣這邊有說法,雖然有人將其作為大事提起,卻也不過按部就班,一一奏對而已。 朝堂之上所有派系的大員:趙鼎、呂頤浩、秦檜、張浚……等等等等,在眼下都尚未有發動爭端的打算,戰爭固然是一等大事,武朝千里江山、臨近年關的諸般事情也並不少,風平浪靜的一一奏對是個水磨工夫。到得巳時快要結束時,最後一個議題是東南民亂的招撫事宜,禮部、兵部人員先後陳述,事情講完,上方的周雍開口詢問:“還有事情嗎?” 此時有人站了出來。 這是不好的訊息。趙鼎的精神緊了起來。通常來說,朝堂奏對自有程式,絕大部分要上朝奏對的事情都得先過宰相,臨陣發難,自然也有,那通常是黨爭、政爭、孤注一擲的表現,並且也極犯忌諱,沒有任何上司喜歡不打招呼胡亂往上頭捅事情的下屬,他往後看了一眼,是個新進的御史。 但御史臺何庸不曾打過招呼,趙鼎看了一眼何庸,對方也滿臉嚴肅不解。 這新進的御史名叫陳松賢,四十五歲,科舉半生今年中的榜眼,後來各方運作留在了朝堂上。趙鼎對他印象不深,嘆了口氣,通常來說這類鑽營半生的老舉子都比較安分,如此鋌而走險或許是為了什麼大事,但更多的是昏了頭了。 側耳聽去,陳松賢順著那東南招安之事便滿口八股,說的事情毫無新意,諸如時局危急,可對亂民網開一面,只要對方忠心報國,我方可以考慮那邊被逼而反的事情,並且朝廷也應該有所反省——大話誰都會說,陳松賢洋洋灑灑地說了好一陣,道理越來越大越來越虛浮,旁人都要開始打呵欠了,趙鼎卻悚然而驚,那話語之中,隱隱有什麼不好的東西閃過去了。 “……而今女真勢大,滅遼國,吞中原,正如日中天,與之相抗,固須有斷頭之志,但對敵我之差距,卻也不得不睜開眼睛,看個清楚……此等時候,所有可用之力量,都應該團結起來……” 說到這句“團結起來”,趙鼎陡然睜開了眼睛,一旁的秦檜也猛地抬頭,隨後互望了一眼,又都望向那陳松賢。這番依稀耳熟的話語,分明乃是華夏軍的檄文之中所出。他們又聽得一陣,只聽那陳松賢道。 “……而今有一西南勢力,雖與我等舊有嫌隙,但面對女真來勢洶洶,實際上卻有了後退、合作之意……諸公啊,戰場局勢,諸位都明明白白,金國居強,武朝實弱,然而這幾年來,我武朝國力,亦在迎頭趕上,此時只需有數年喘息,我武朝國力興盛,光復中原,再非夢話。然……如何撐過這幾年,卻不由得我等再故作天真,諸公——” “你住嘴!亂臣賊子——” 陳松賢正自吶喊,趙鼎一個轉身,拿起手中笏板,朝著對方頭上砸了過去! 頃刻間,朝廷之上亂成一團,趙鼎的喝罵中,一旁又有人衝上,御史中臣何庸已經漲得滿臉通紅,此時在大罵中已經跪了下來:“無知小兒,你昏了頭,陛下、陛下啊,臣不知御史臺竟出了如此失心狂悖之人,臣不察,臣有罪!臣請立刻罷去此獠官職,下獄嚴查……” 又有人大喝:“陛下,此獠必是西南匪類,不可不查,他定然通匪,而今竟敢來亂我朝紀……” 各種各樣的吼聲混在了一起,周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跺著腳阻止:“住手!住手!成何體統!都住手——”他喊了幾聲,眼見場面依舊混亂,抓起手邊的一塊玉如意扔了下去,砰的打碎在了金階之上:“都給我住手!” 如此這般,眾人才停了下來,那陳松賢額上捱了趙鼎一笏,此時鮮血淋淋,趙鼎回到原處抹了抹嘴開始請罪。這些年官場沉浮,為了功名犯失心瘋的不是一個兩個,眼下這陳松賢,很顯然便是其中之一。半生不仕,而今能上朝堂了,拿出自以為高明實則愚蠢至極的言論希望一步登天……這賊子,仕途到此為止了。 周雍在上頭開始罵人:“你們這些大臣,哪還有朝廷大員的樣子……危言聳聽就危言聳聽,朕要聽!朕不要看打架……讓他說完,你們是大臣,他是御史,就算他失心瘋了,也讓他說完——” 陳松賢頂著額上的鮮血,猛地跪在了地上,開始陳述當與黑旗修好的建議,什麼“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什麼“臣之性命事小,武朝存亡事大”,什麼“朝堂袞袞諸公,皆是裝聾作啞之輩”。他已然犯了眾怒,口中反倒更加直接起來,周雍在上方看著,一直到陳松賢說完,仍是氣呼呼的態度。 “他說完了!朕說了讓他說完!打人?成什麼樣子!你們哪裡像是朕的宰相!朕的大臣!女真人要來了!議議看吧!”他這話說完,猛地站起來:“退朝!都給我回去反省!” 對於和解黑旗之事,就此揭過,周雍生氣地走掉了。其餘朝臣對陳松賢怒目而視,走出金鑾殿,何庸便揪住了陳松賢:“你明日便在家待罪吧你!”陳松賢大義凜然:“國朝危殆,陳某死不足惜,可嘆爾等短視。”做慷慨就義狀回去了。 陳松賢的話並不足議,趙鼎等人已經在思考對方背後是否與黑旗的亂黨有聯絡,在考慮將對方下獄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在第二天發生了。這天周雍又主動開了朝會,將眾人從家中召出:“昨日之事,朕想了想……” 周雍看著眾人,說出了他要考慮陳松賢提議的想法。 頓時間,滿朝文武都在勸解,趙鼎秦檜等人都知道周雍見識極淺,他心中害怕,病急亂投醫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一群大臣有的開始說道統,有的開始設身處地為周雍分析,寧毅弒君,若能被原諒,將來最該擔心的就是皇帝,誰還會尊重皇帝?因此誰都可以提出跟黑旗妥協,但唯獨皇帝不該有這樣的想法。 周雍猶猶豫豫,優柔寡斷,但就是不肯打消這樣的想法。 到得此時,趙鼎等人才意識到了些許的不對勁,他們與周雍打交道也已經十年時間,此時細細一品,才意識到了某個可怕的可能性。 十二這天沒有朝會,眾人都開始往宮裡試探、勸誡。秦檜、趙鼎等人各自拜訪了長公主周佩,周佩便也進宮勸誡。此時臨安城中的輿論已經開始浮動起來,各個勢力、大族也開始往皇宮裡施壓。、 十三亦無朝,到十四這天開朝會時,周雍似乎終於意識到了反彈的巨大,將這話題壓在了喉間。 直到十六這天下午,斥候加急傳來了兀朮騎兵渡過長江的訊息,周雍召集趙鼎等人,開始了新一輪的、堅決的請求,要求眾人開始考慮與黑旗的和解事宜。 這一次,皇帝梗了脖子鐵了心,洶湧的討論持續了四五日,朝臣、大儒、各世家豪紳都逐漸的開始表態,部分軍隊的將領都開始上書,十二月二十,太學生聯名上書反對如此亡我道統的想法。此時兀朮的軍隊已經在南下的途中,君武急命南面十七萬大軍堵截。 二十二,周雍已經在朝堂上與一眾大臣堅持了七八天,他本身沒有多大的毅力,此時心中已經開始後怕、後悔,只是為君十餘載,素來未被冒犯的他此時胸中仍有點起的火氣。眾人的勸說還在繼續,他在龍椅上歪著脖子一言不發,金鑾殿裡,禮部尚書候紹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然後長長的一揖:“請陛下深思!” 他這句話說完,腳下猛然間發力,身子衝了出去。殿前的衛士陡然拔出了兵器——自寧毅弒君之後,朝堂便加強了保衛——下一刻,只聽砰的一聲滲人的巨響,候紹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有紅白之物飈得滿地都是。 所有人都呆住了,周雍顫巍巍地站起來,身體晃了晃,然後“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完了…… …… ------------

黎明之前的最後一刻光景,火焰在大地之上疾旋。

山嶺、樹林、河流、城寨……長長的佇列在黑夜之中調集,傳令的聲音、腳步的聲音、馬的嘶鳴聲……各種各樣的聲響煮沸了夜色,彙集在一起。

武建朔十年十一月中旬,樊城西北,數十萬的軍隊正向著同一個方向彙集。

這裡是完顏宗翰率領的女真西路軍與以背嵬軍為首的西集團軍的戰場,整場大戰,已經持續了近三個多月。

西路戰場以分據漢水南北兩側的襄陽、樊城體係為核心,據漢水以守。女真一方,宗翰南征大軍主力二十六萬之眾,配合原本偽齊眾軍閥能夠調動的漢軍近四十萬,以總兵力多達七十萬的規模,進攻以十四萬背嵬軍為核心,周圍十數支部隊組成的多達八十餘萬的防禦陣勢。

兵力的數字或有水分,力量亦有參差,但即便砍去近半的虛數,也有前前後後近百萬的大軍,填塞在襄樊兩城附近方圓百里的範圍內,結結實實地打了三個多月了。

若以女真開國之時的戰力與戰績來衡量,只是二十六萬之眾的核心隊伍,已經是能夠掃平整個天下的可怕力量。但此一時彼一時,一來已經經歷了三次南侵,對於女真的可怕,武朝也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二來,在主戰派與太子君武的努力下,八年的時間,南武經濟膨脹產生的巨大力量,半數已經投入到戰備之中來,揚州、鎮江體系、襄樊體系更是重中之重。

以舉國物力堆砌起來的防禦力量,在此時為武朝贏來了一定的喘息之機。

在奪回襄陽的數年之內,嶽飛對於襄樊兩城,並未抱持死守、呆守的想法。以漢水為憑,襄樊城池兩側的岸邊、山間、各險要關鍵之處上築起城寨、水寨二十餘座。這次女真的南來期間,西路守軍於各城寨屯駐重兵,互相呼應,一方面籍城防之利削弱女真攻擊,另一方面,嶽飛以漢水運送精兵,呼應各處甚至於主動出擊。攻擊女真大軍的薄弱之處以及戰力不高的參戰漢軍。

三個多月的時間裡,背嵬軍先後打出九次大的勝仗,一次擊敗完顏撒八率領的銅狼軍主力,一次正面擊退拔離速,後與銀術可、宗翰交手皆全身而退,這位年紀才三十出頭的嶽將軍不僅用兵勇猛果決,而且軍法嚴苛、令行如山,戰場之上,凡有後退半步者、斬,凡有動搖軍陣者、斬,潰退者、斬,不遵號令者、斬,遵令遲緩者、將官杖八十,貶入先鋒……

八月一場大戰,負責防守側翼的武將李懷麾下六萬大軍因指揮失誤被一擊即潰,戰後嶽飛令人將李懷押上城頭當場斬殺,九月中旬樊城西北香城寨被女真大軍集火,有四千餘人率先潰逃,嶽飛令背嵬軍結陣壓上,迎著潰逃的人群毫不留情地揮刀,陸續斬殺潰逃士兵近兩千,令得剩餘的兩千餘士兵竟生生地停下腳步,不少人被嚇破了膽,寧願轉頭迎上女真人,也不敢再跑向背嵬軍的刀鋒。

十月,兵部尚書彭光佑的侄子彭海因酗酒縱樂延誤軍機,嶽飛將當晚酗酒的幾名軍官一同抓上處刑臺,拔出君武從周雍那裡討來的長劍,將延誤軍機等數人悉數斬殺。

往日裡嶽飛得君武器重,經營襄樊,他軍法森嚴,甚至嚴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其餘軍隊中人也只是聽說而已。在平素不少大事上,嶽飛這人與其他武將來往,也並不顯得嚴肅,他對於軍中規矩抓得嚴,眾人也只覺得是他在自己一畝三分地上的領地意識。

誰知這次大戰開打,君武將西路各軍交由嶽飛統一率領調配,這軍法竟在戰場上紮紮實實地落到了旁人的頭上。

李懷領兵六萬,亦是武朝軍中大將,說起級別與嶽飛平級,資歷甚至更老,平素對他姿態極低、恭敬有加的嶽飛竟因為他的指揮失誤,便將他抓去一刀砍了頭。

戰場之上各軍隊執行軍法,亦有嚴格的,然而當天香城寨敗像已呈,面對著不是自己屬下的軍隊,背嵬軍毫不猶豫地揮刀,這原本就犯忌諱。誰知道四千人逃跑,背嵬軍結結實實地殺了一半,後方兩千人若未曾停下,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嶽飛甚至能當場將他們殺得乾乾淨淨,這樣的決絕,就真的令人頭皮發麻了。

彭光佑兵部尚書,軍隊之中關係無數,平時嶽飛也與其關係良好。彭海出事後,同樣在襄樊一地參戰,資歷、聲望最隆的宿將劉光世亦找到嶽飛,替彭海說情,嶽飛取出天子之劍以雙手奉給劉光世:“若欲救彭,請公以此劍殺我。”將劉光世滿肚子的話堵在喉嚨裡,最終拂袖離去。

別說從其餘地方調集的數十萬軍隊,這段時日以來,即便背嵬軍內部,亦有許多士兵為著嚴格的軍法所苦,畢竟即便練兵,也並非手底下人數越多越好,數年以來,感受到北面傳來的壓力,背嵬軍擴充到十四萬之眾,其中的精銳,也難說有否過半。

三個月的時間下來,襄陽一地猶如巨大的修羅場,雙方只是戰死人數便已突破十萬,彼此傷亡還在不斷地向上推高。但不少人也已經能夠看出來,若無這等嚴苛的軍法約束,沒有背嵬軍在其中的活躍,襄樊一線的漢水防禦,恐怕早已破裂。

自開戰以來,女真軍隊進攻的力量是驚人的。

作為跟隨阿骨打起事的老臣,長久以來女真軍隊中的第一名將,當完顏宗翰擺開了放手一搏的態度,襄樊一線的武朝軍隊面對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壓力。

一如曾經陸橋山在西南所感受到的戰況一般,隨著火炮等新武器的出現與大規模的應用,戰場上的局勢,已經有了許多新的變化。曾經只能以方陣約束的步卒隊伍在大量擺放的火炮面前很容易便出現巨大的損失,若只是呆頭呆腦地捱打,步兵陣打不了多久恐怕就會直接崩潰。

雖然在火炮出現的前期,部分人認為騎兵受到了剋制,但由於火炮的陣地限制,轉移緩慢等因素,高速機動的進攻與靈活的戰術又被提上了首要的議程,而無論騎兵還是步兵,士氣或是訓練不足、素質未到一定程度的“老爺兵”們,除了躲在城牆後還能起些作用,到了戰場之上,已經失去意義了。

如果回到十餘年前的第一次東京保衛戰,汴梁附近的百萬勤王大軍,在十餘萬的背嵬軍前,也必將不堪一擊。

三個月裡,背嵬軍打了九次規模較大的勝仗,但在襄樊附近,宗翰、希尹等人以猛烈的攻勢不斷拔除城外的各個營寨,到十一月,大半的城寨都已被棄守或攻破。十一月十三這晚,漢水邊名為伏牛城的城壘附近,武朝武輝營主將施雲鵬率領四萬軍隊在轉移途中遭遇金國軍隊,雙方接觸已到了夜間,互相都已經停下了轉進的步伐,雙方在小規模內摩擦不斷,各自卻都已經派出求援的部隊,施雲鵬的身後,伏牛城駐紮了劉光世的六萬主力,更遠處陸陸續續有十餘萬大軍可以調動趕來。

十一月十四早晨,當東方的天際劃出第一縷魚肚白時,金武兩方已有將近四十萬大軍趕到了伏牛城附近,嶽飛帶領四萬背嵬軍精銳,與希尹、銀術可等人女真精銳主力,陸續進入戰場。

大戰自這日晨間爆發,此後陸續又有近二十萬人從各處趕來,拉開了襄樊之地自開戰以來最龐大的一場戰鬥的序幕。整場大戰在漢水之畔持續了十餘天,嶽飛指揮著大軍不斷擺開陣勢、構築防線,將戰場逐步轉移至伏牛城寨附近,依靠地利與兵力優勢與女真大軍展開對峙與攻防,十一月十七,宗翰率領麾下親兵三萬“屠山衛”加入戰場,背嵬軍掩護其餘部隊後撤之中與其展開戰鬥。

這屠山衛乃是宗翰多年以來經營的最精銳衛士,三萬餘人多是女真士兵中數一數二的勇氣,有的甚至年過四旬,雖然力氣回落,但無論戰場上的意識還是勇氣都已達到巔峰。嶽飛率領著背嵬軍與其鏖戰半日,最終惜敗後撤。

此後武朝軍隊據伏牛城寨、配合水師以守,女真大軍的攻城器械也已經往這邊壓來,至十一月底,雙方都積累了巨大的傷亡數字,這一處城寨被女真人拔除,武朝軍隊退守襄樊,卻依舊控扼著漢水的支配權。

襄陽慘烈而頑強的拉鋸戰中,同樣的十一月底,天下爆發了幾件大事。

在西南,華夏軍的中樞之地張村,當寧毅見到那鬼祟前來的武朝使臣,聽對方說完那異想天開的計劃後,寧毅整個人也陷入了愣神的狀態之中。

這秘密前來的武朝使臣名叫曹吉,樣貌端方,眉眼卻顯得靈動圓滑,他是代表武朝皇帝周雍過來釋放善意的。在對方的口中,按照周雍的想法,彼此在先前也打過交道,甚至於見過面——那是在江寧的時候了——寧毅既然是君武、周佩的老師,那就是一家人,而今女真勢大,武朝危難,華夏軍在先前的檄文中又說過,危難之時要一致對外,不可同室操戈。周雍希望華夏軍能夠出兵,共抗金狗,履行承諾。

當然,至於如何出兵的細節,周雍本人其實也沒有多少的章程,只說華夏軍這邊如果有意願,武朝方面必然全力配合。至於如何配合,周雍方面認為理想的狀態是寧毅這邊能找個人出來,在這等為難的時候調停一下,反正多做宣傳,他在那邊,只要有個臺階可以下,他就順勢能下來……巴拉巴拉,反正是這麼個意思。

寧毅反覆詢問數次,終於確定這中間完全沒有君武或者周佩等人的參與,考慮到此時正在激烈進行的大戰,寧毅又與總參等數人商議之後,給周雍修書一封,信中誠懇告知了此事的難度,並且強調,如果周雍真能有這種想法,就將整個事情交給周佩或是君武方面,大家仔細地、開誠佈公地來將事情談一談。

建朔十年的十二月裡,這件事情儼如一場奇妙的玩笑,寧毅每每想起,都忍不住要笑起來,又覺得充滿了古怪的諷刺和虛幻感,儼如一則辛辣而有趣的寓言。當然,無論是他還是參與這件事的任何一個人,都仍未想到這件事情隨後可能造成的那噩夢般的後果。

這年十二月,江南少雪,只是天地格外陰冷。

臨安城的皇宮之中,周雍,這位身形漸漸消瘦,鬢角發白、容貌頹廢的皇帝收到了西南方面的回信。這是寧毅的手書,措辭也並不公式化,話語親切而有禮,這令得周雍的內心開始暖起來。

此時此刻,周雍所在的御書房的桌子上,已經堆滿了各處而來的戰報,他甚至讓人在牆上掛起了大大的地圖,以他能看懂的方式,標註著各地的戰況。為帝這麼些年來,周雍從未如此勤政過,但這半年以來,他每天每天,都在看著這些東西。這些東西讓他感到冷,還不如西南那封信讓人覺得溫暖。

最讓他感到寒冷的,其實還不是這些戰報,那是即便他最親的兒女都不曾知道的一些東西。

在御書房角落的箱子裡,壓著的是有關於靖平之恥、有關於已經被抓去北方的那位堂兄周驥、有關於這些年來因女真而起的一切慘烈之事的記錄。成為武朝君主之後,有些人覺得他無能無知,他的能力固然有限,卻又哪有那麼無知?

在為帝的最初,他只是覺得女真人厲害,不久之後才開始想到要面臨的現狀。他逃到揚州,覺得已經夠遠了,在行宮之中醉生夢死,然而女真人很快便殺過來,他逃到海上,因為心中的恐懼甚至落下了自己的孩子,待到女真人退去,回到了岸上,來到了臨安,他看似昏庸,實際上對於外界的事情,想知道想看到的,終究能夠看到。

女真人有多厲害,他知道了,女真人會對他做些什麼,從每年每年那些北面傳過來的東西里,他也能看清楚了,堂兄周驥在北地過得是怎樣的豬狗不如的日子;靖平之恥,那些親族,那些皇子公主受到的是怎樣的遭遇——如果只是當故事聽一聽,或許咬牙切齒一番也就算了,但這就是他的將來。

就算躲在最厚實的城牆裡,看著城外千萬士兵拱衛又怎樣?他們打不過女真人啊。

真殺過來了,真到打了敗仗的那天,自己躲不過去的。

周雍當過紈絝王爺,他遊戲人間,欺壓過百姓,但即便是他,也做不出那樣喪心病狂的事情來,現在,這些東西要掉在他的頭上了。幾百萬士兵?千萬黎民?說來很多,真要敗,幾個月的時間,自己就在被抓了北上的路上了。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兒子這些年來,每年每年也會看那周驥的訊息,咬牙切齒感到無比的屈辱和憤怒。但這些年來,周雍本人其實也在黑暗的角落裡,每年每年都看到那些東西,他感到發自內心的恐懼。

桌上的戰報,每一天每一天寫來的東西,他看得懂,那數字的對比、防線每一天每一天的南撤……女兒孤家寡人,已經鐵了心,兒子豁出去一切,在前頭拼命,想讓自己這個做父親的放心,這些事情,他都看得懂。

因此,他派出了使臣,暗地裡找了西南溝通。當然事情是相當難的,他其實也不知道寧毅這弒君大罪要如何抹過去,但對方心中的溫和態度卻多少讓他覺得,這個開頭還不錯。只要對方有心,他皇帝都殺了,其它的事情還能有多大難處。

周雍不敢將事情告訴周佩,這個冬天,又找女兒旁敲側擊說了兩次,周佩的話語愈發堅硬決絕後,周雍覺得女兒是沒辦法溝通了。

看來,作為皇帝,我可以先向西南釋放善意。周雍心中這樣想著,然後愈發覺得有道理,自己是皇帝,一言九鼎,只要把事情做了個開頭,臣子那邊想壓下去是壓不下的,西南方面,那寧毅如此機靈,自然就會順勢把事態接下……

如此這般,災難的種子便在周雍的心中開始發芽了。

同一時間,完顏宗輔大軍強渡長江,在江寧附近搶奪了碼頭,與武朝水師、陸軍展開了大規模的戰鬥,雙方各有傷亡。君武在鎮江書寫著給朝廷的賀年奏表,詳述了交戰雙方的力量對比,彼此的優勢與劣勢,同時指出,金國吳乞買臥床已近一年,身體每況愈下,漢水、長江防線此時猶未被攻破,並且我方數支精銳大軍已經有了與女真人你來我往的戰力,來年只需拖住女真大軍,即便戰事一時居於劣勢,只要將女真人拖入泥潭,我武朝必勝,女真終將戰敗。

這樣的奏表固然有部分誇張,然而整個戰略思維卻不能說錯,甚至確實是擺在眾人眼前,可以到達和實現的未來圖景。十二月十六,奏表尚未往南面送,江寧之戰還在持續,加急的軍情自東面而來,送到了鎮江。

十四,兀朮於江陰,強渡長江。

君武從房間裡站了起來,過了不久,他衝出房門。

“……截住他。”

只有這一個想法,在他的腦海中迴盪,當然,這一瞬間,他只是下意識地察覺到了不對,卻尚未想到整個事情會引發多麼巨大的連鎖反應。

江陰東南,小雪。

龐大的騎兵繞過了城池,正在往南走。兀朮在山崗上,目光之中,有他慣常的兇戾和嚴肅。

東路軍中最為精銳的騎兵部隊,超過五萬人,全都在他這裡了。

希尹發來的密函在他的袍袖裡揣著,密函上的字跡幾乎都已經變得模糊了。若在往常,希尹不喜歡他,他也並不喜歡希尹,然而在眾多的大事上,兀朮卻不得不承認希尹的眼光和智慧。這一次的南征,希尹並未對東路軍表現出太多的敵意,早先與這邊共同溝通和謀劃了戰略,雲中慘案過後,希尹還陸續發來了緊迫的提醒和建議。

宗輔和兀朮採納了建議。

武朝的小太子想將決戰之地拖在鎮江,拖在江南,但真正的決戰之地,不在這裡。

十二月,兀朮的騎兵避開決戰。

直指臨安!

------------

已更新,說聲感謝。

嗯,八三九已更,有些話想說。

對我而言,這兩年來沒有搶月票了,所以發的單章,往往就是今晚沒有什麼的,其實也根本不是每晚都有,有時候靈感連上,一個月也更不了幾章,對這樣的事情常常反省,效果其實也沒多少。

其實呢,我向來是個很冷靜的人,我偶爾跟人說寫作,說讀者,讀者是我需要嚴肅對待的敵人。沒有人會因為我長得帥或者我很可愛又或者很可憐而給予我耐心,月更這種速度,誰都想要放棄我,所以寫作是一種很嚴肅的博弈,讀者會因為各種原因想要放棄我,我需要給讀者留下來的理由,每當我一個月沒有更新,我會越發嚴苛地對待下一章:如果你寫出來一章垃圾,那你連最後留住讀者的理由,都完全失去了。

在寫作上我都跟人這樣說,但實際上又常有不一樣的東西。

這本書寫了七年了,我自己都從沒想過要寫這麼久,七年的時間,很多讀者看了、走了,我覺得是很正常的事情。對於寫作我只能選擇一個方向,我只能找到我能力的頂點,把它做出來,但讀者千千萬萬,他們因為煩了、膩了、因為思想和口味不同了,選擇離開,挽留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因為根本做不到。我之前說過我很感謝每一程同行的人,我很感謝看這篇東西的大家,但是今天我想說,很感謝看到這裡的大家。

寫作是一件孤獨的事情,很多時候我試圖找到大家心中的共性,去表達一些東西,然而有共性必有差異。很多讀者看我的書看了這麼多年,或者看到現在的讀者,其實或許可以發現,我的性格其實一點也不合群,從小我就是個孤僻的傢伙,我寧願按照自己的思路來看待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就好像寫了這麼一本破書,前面寫家庭、愛情,然後江湖、然後廟堂、商戰、戰爭……等等等等,一些人看起來很奇怪,一路以來告訴我這個文該怎麼寫那個文該怎麼寫……我是個很驕傲的人,我一直壓在嘴裡的話是:說寫文,你們懂個屁啊。

我六歲的時候看過一部革命歷史啟蒙叢書,那裡寫的戰爭從不排兵佈陣,卻讓人熱血沸騰,我三十多歲了,寫的戰爭,其實就是當時看書的感覺。這個故事我說過。當然又有很多人來說,戰爭文的模式是怎樣的……但說寫文,你們……

我想說的是什麼呢?我把事情想清楚了,然後往前走,我寫一本這樣的書,因為我覺得書應該這樣寫,我跟別人說,留下與否都是個人的選擇,但是……還是有很多人喜歡這樣的書。

謝謝大家對這樣的一本書所保持的熱情,謝謝大家能夠接受這樣的一個模式,能夠看懂他們,能夠不為這家國天下的轉折感到奇怪,謝謝看到了現在仍能覺得有趣的所有人,謝謝你們。

說幾句漂亮話,恐怕也掩蓋不了斷更時的煩悶和無聊,但我不會妥協的,沒得妥協了,一本書寫了七年,我只能努力看到自己能力的極限,並且盡我所能地做到我的極限,只希望這本書有一天寫完了,大家看見它完整的樣子,能夠想起追更時的心情,覺得有價值並且有趣。

會繼續更的,不要老說我發單章就斷更……

------------

第八四〇章 掠地(十一)

西南,忙碌的秋季過去,隨後是顯得熱鬧和富足的冬天。武建朔十年的冬季,成都平原上,經歷了一次豐收的人們漸漸將心情安定了下來,帶著忐忑與好奇的心情習慣了華夏軍帶來的新奇安寧。

夏秋之交那場巨大的賑災配合著適當的宣傳樹立了華夏軍的具體形象,相對嚴格也相對清廉的執法隊伍壓平了市井間的不安波動,四處行走的的醫療隊伍解決了部分窮苦人家原本難以解決的病痛,老兵坐鎮各村鎮的安排帶來了一定的鐵血與殺伐,與之相對應的,則是配合著華夏軍隊伍以雷霆手段肅清了許多流氓與匪患。偶爾會有唱戲的班子雖醫療隊行走各處,每到一處,便要引來滿村滿鄉人的圍觀。

有部分的新作坊在各處建立起來,安置了部分無家可歸又或是家庭貧苦的閒人,幾處大城之間的商貿於夏季已恢復如初,到了冬天,便有了不少新的景象。

女真人迫近之後,武朝的各大族、軍閥體系已經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暗地裡都在聯絡華夏軍,購買更多的武器——這中間自然也有華夏軍四處遊說的功勞——雙方的默契在夏天便已經建立,到得夏末,已經有大量的鐵錠、礦石、芒硝等原本已經禁運的物資堂而皇之地進入華夏軍所在的區域,用以換走新出產的、質量更好的鐵炮、地雷等武器。

此外,由華夏軍出產的香水、玻璃器皿、鏡子、書籍、衣物等奢侈品、生活用品,也順著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軍火生意開始大規模地開啟外部市場。部分本著富貴險中求原則、跟隨華夏軍的指導建立各類新產業的商人,此時也都已經收回投入的成本了。

這一年的十一月,一支五百餘人的隊伍從遠處的吐蕃達央部落啟程,在經過半個多月的跋涉後抵達了成都,領隊的將軍身如鐵塔,渺了一目,乃是如今華夏第七軍的統帥秦紹謙。同時,亦有一支隊伍自東南面的苗疆出發,抵達成都,這是華夏第二十九軍的代表,領頭者是許久未見的陳凡。

屬於華夏軍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於這一年的十二月,在成都召開了。

這是華夏軍所舉行的第一次大規模的運動會——原本類似的比武活動活動在華夏軍中時常有,但這一次的大會,不僅是由華夏軍內部人員參與,對於外界過來的綠林人、江湖人甚至於武朝方面的大族代表,也都來者不拒。當然,武朝方面,暫時倒沒有什麼官方人士敢參與這樣的活動。

有關於江湖綠林之類的事蹟,十餘年前還是寧毅“抄”的各種,藉由竹記的說書人在各處宣傳開來。對於各種中的“武林大會”,聽書之人內心向往,但自然不會真的發生。直到眼下,寧毅將華夏軍內部的比武活動擴充套件之後開始對全民進行宣傳和開放,一時間便在成都附近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在成都平原數百里的輻射範圍內,此時仍屬於武朝的地盤上,都有大量綠林人士湧來報名,人們口中說著要殺一殺華夏軍的銳氣,又說著參加了這次大會,便呼籲著大夥兒北上抗金。到得大雪降下時,整個成都古城,都已經被外來的人群擠滿,原本還算充裕的客棧與酒樓,此時都已經人滿為患了。

儘管運動會弄得聲勢浩大,此時分別掌握華夏軍兩個端點的秦紹謙與陳凡親自過來,自然不止是為了這樣的玩樂。江南的大戰還在繼續,女真欲一戰滅武朝的意志堅決,無論是武朝拖垮了女真南征軍還是女真長驅直進,建朔十一年都將是天下局勢轉變的關口。另一方面,梁山被二十幾萬大軍圍攻,晉地也在進行頑強卻慘烈的抵抗,作為華夏軍的中樞和主體,決定接下來戰略方向的新一輪高層會議,也已經到了召開的時候了。

同時,秦紹謙自達央過來,還為了另外的一件事情。

今年五月間,盧明坊在北地確認了當年秦紹和妾室王佔梅與其遺腹子的下落,他前去遼陽,救下了這對母子,而後安排兩人南下。此時中原已經陷入滔天的戰火,在經歷了十餘年的苦難後身體虛弱的王佔梅又不堪長途的跋涉,整個南下的過程非常艱難,走走停停,有時候甚至得安排這對母子休養一段時間。

南下的途中,經過了正籍著水泊之利不斷反抗的梁山,後來又與流竄在汴梁東南的劉承宗、羅業的部隊相遇。王佔梅幾度病倒,這期間她希望華夏軍的護送者將她留下,先送孩子南下,以免途中生變,但這孩子不願意離開母親,於是停停走走間,到得這一年的十一月底,才終於抵達了成都。

秦紹謙是來看這對母子的。

太原城破之後被擄北上,十餘年的時間,對於這對母子的遭遇,沒有人問起。北地盧明坊等工作人員自然有過一份調查,寧毅看過之後,也就將之封存起來。

抵達成都的王佔梅,年齡只是三十幾歲,比寧毅還略小,卻已經是滿頭稀疏的白髮了,一些地方的頭皮明顯是遭到過傷害,左邊的眼睛只見眼白——想是被打瞎的,臉上也有一塊被刀子絞出的傷疤,背微微的馱著,氣息極弱,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上一陣。

至於跟隨著她的那個孩子,身材幹瘦,臉頰帶著些許當年秦紹和的端方,卻也由於瘦弱,顯得臉骨突出,眼睛極大,他的眼神時常帶著畏縮與警惕,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是被人剁掉的。

見到這對母子,這些年來心性堅毅已如鐵石的秦紹謙幾乎是在第一時間便流下淚來。倒是王佔梅雖然歷盡苦楚,心性卻並不昏暗,哭了一陣後甚至開玩笑說:“叔叔的眼睛與我倒真像是一家人。”後來又將孩子拖過來道,“妾終於將他帶回來了,孩子只有小名叫石頭,大名尚未取,是叔叔的事了……能帶著他平安回來,妾這一生……對得起相公啦……”

小名石頭的孩子這一年十二歲,或許是這一路上見過了梁山的抗爭,見過了中原的大戰,再加上華夏軍中原本也有許多從艱難環境中出來的人,抵達成都之後,孩子的眼中有了幾分外露的硬朗之氣。他在女真人的地方長大,早年裡這些硬氣必然是被壓在心底,這時候漸漸的甦醒過來,寧曦寧忌等孩子偶爾找他玩耍,他頗為拘謹,但若是比武打鬥,他卻看得目光有神,過得幾日,便開始跟隨著華夏軍中的孩子練習武藝了。只是他身體瘦弱,毫無基礎,將來無論心性還是身體,要有所建樹,必然還得經過一段漫長的歷程。

對於寧毅而言,在諸多的大事中,隨王佔梅母子而來的還有一件小事。

梁山成為大戰中心之後,被祝彪、盧俊義等人強行送出的李師師隨著這對母子的南下隊伍,在這個冬天,也來到成都了。

先前時局危亂,師師與寧毅有舊,或多或少的又有些好感,外界好事者將兩人看成一對,李師師跟隨著盧俊義的隊伍到處遊歷時,在蘇檀兒的放任下,這一傳言也越傳越廣。

這一傳言保護了李師師的安全,卻也在某種程度上阻隔了外界與她的往來。到得此時,李師師抵達成都,寧毅在公事之餘,便稍稍的有些尷尬了。

他只做不知道,這些時日忙碌著開會,忙碌著運動會,忙碌著各方面的接待,讓娟兒將對方與王佔梅等人一道“隨隨便便地安排了”。到得十二月中旬,在成都的比武大會現場,寧毅才再度見到她,她眉目安靜雍容,跟隨著王佔梅等人,在那頭似笑非笑地看她。

與王佔梅打過招呼之後,這位舊友便躲不過了,寧毅笑著拱手,李師師探過頭來:“想跟你要份工。”

“嗯?”

“這幾年,跟隨盧大哥燕大哥他們行走各處,情報與人脈上頭的事情,我都接觸過了。寧大哥,有我能做事的地方,給我安排一個吧。”

她話語平靜,倒是這聲“寧大哥”,令得寧毅稍稍恍神,依稀之中,十餘年前的汴梁城中,她也是這樣懷著熱枕的心情總想幫這幫那的,包括那場賑災,包括那慘烈的守城。此時看看對方的眼神,寧毅點了點頭:“過幾日我空出時間來,好好商量一下。”

“好。”師師笑著,便不再說了。

十二月十八,已經臨近小年了,女真兀朮南渡、直朝臨安而去的訊息加急傳來,在寧毅、陳凡、秦紹謙等人的眼前炸開了鍋。又過得幾日,臨安的許多訊息陸續傳來,將整個事態,推向了他們先前都未曾想過的難堪狀態裡。

到十二月二十五這天,寧毅、秦紹謙、陳凡、龐六安、李義、何志成等華夏軍高層大員在早會前碰頭,後來又有劉西瓜等人過來,互相看著情報,不知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不用過年了,不用回去過年了。”陳凡在唸叨,“再這樣下去,元宵節也不用過了。”

“說得好像誰請不起你吃元宵似的。”西瓜瞥他一眼。

“我說的是沒辦法回去陪倩兒。你們狗男女在一起親親我我,不懂我們出門在外的感覺。”陳凡看著寧毅與西瓜兩人。

寧毅低頭看著情報,口中道:“你們狗男女在一起親親我我,不懂要回家下跪的男人的感覺。”

他話語平靜刻板,只是說完後,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秦紹謙面目平靜,將凳子往後搬了搬:“打架了打架了。”

眾人一陣起鬨,自然不可能真打起來,嘻嘻哈哈之後,各自的臉上也都有些憂慮。

為了武朝的局勢,整個會議已經延長了數日,到得如今,事態每日都在變,以至於華夏軍方面也只能靜靜地看著。

臨安——甚至於武朝——一場巨大的混亂正在醞釀成型,仍沒有人能夠把握住它將要去往的方向。

事情的開端,起自臘八過後的第一場朝會。

十二月初十,臨安城下了雪,這一天是例行的朝會,看來普通而尋常。此時北面的戰事仍舊焦灼,最大的問題在於完顏宗輔已經疏通了運河航道,將水師與重兵屯於江寧附近,已經預備渡江,但即便危急,整個事態卻並不複雜,太子那邊有預案,群臣這邊有說法,雖然有人將其作為大事提起,卻也不過按部就班,一一奏對而已。

朝堂之上所有派系的大員:趙鼎、呂頤浩、秦檜、張浚……等等等等,在眼下都尚未有發動爭端的打算,戰爭固然是一等大事,武朝千里江山、臨近年關的諸般事情也並不少,風平浪靜的一一奏對是個水磨工夫。到得巳時快要結束時,最後一個議題是東南民亂的招撫事宜,禮部、兵部人員先後陳述,事情講完,上方的周雍開口詢問:“還有事情嗎?”

此時有人站了出來。

這是不好的訊息。趙鼎的精神緊了起來。通常來說,朝堂奏對自有程式,絕大部分要上朝奏對的事情都得先過宰相,臨陣發難,自然也有,那通常是黨爭、政爭、孤注一擲的表現,並且也極犯忌諱,沒有任何上司喜歡不打招呼胡亂往上頭捅事情的下屬,他往後看了一眼,是個新進的御史。

但御史臺何庸不曾打過招呼,趙鼎看了一眼何庸,對方也滿臉嚴肅不解。

這新進的御史名叫陳松賢,四十五歲,科舉半生今年中的榜眼,後來各方運作留在了朝堂上。趙鼎對他印象不深,嘆了口氣,通常來說這類鑽營半生的老舉子都比較安分,如此鋌而走險或許是為了什麼大事,但更多的是昏了頭了。

側耳聽去,陳松賢順著那東南招安之事便滿口八股,說的事情毫無新意,諸如時局危急,可對亂民網開一面,只要對方忠心報國,我方可以考慮那邊被逼而反的事情,並且朝廷也應該有所反省——大話誰都會說,陳松賢洋洋灑灑地說了好一陣,道理越來越大越來越虛浮,旁人都要開始打呵欠了,趙鼎卻悚然而驚,那話語之中,隱隱有什麼不好的東西閃過去了。

“……而今女真勢大,滅遼國,吞中原,正如日中天,與之相抗,固須有斷頭之志,但對敵我之差距,卻也不得不睜開眼睛,看個清楚……此等時候,所有可用之力量,都應該團結起來……”

說到這句“團結起來”,趙鼎陡然睜開了眼睛,一旁的秦檜也猛地抬頭,隨後互望了一眼,又都望向那陳松賢。這番依稀耳熟的話語,分明乃是華夏軍的檄文之中所出。他們又聽得一陣,只聽那陳松賢道。

“……而今有一西南勢力,雖與我等舊有嫌隙,但面對女真來勢洶洶,實際上卻有了後退、合作之意……諸公啊,戰場局勢,諸位都明明白白,金國居強,武朝實弱,然而這幾年來,我武朝國力,亦在迎頭趕上,此時只需有數年喘息,我武朝國力興盛,光復中原,再非夢話。然……如何撐過這幾年,卻不由得我等再故作天真,諸公——”

“你住嘴!亂臣賊子——”

陳松賢正自吶喊,趙鼎一個轉身,拿起手中笏板,朝著對方頭上砸了過去!

頃刻間,朝廷之上亂成一團,趙鼎的喝罵中,一旁又有人衝上,御史中臣何庸已經漲得滿臉通紅,此時在大罵中已經跪了下來:“無知小兒,你昏了頭,陛下、陛下啊,臣不知御史臺竟出了如此失心狂悖之人,臣不察,臣有罪!臣請立刻罷去此獠官職,下獄嚴查……”

又有人大喝:“陛下,此獠必是西南匪類,不可不查,他定然通匪,而今竟敢來亂我朝紀……”

各種各樣的吼聲混在了一起,周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跺著腳阻止:“住手!住手!成何體統!都住手——”他喊了幾聲,眼見場面依舊混亂,抓起手邊的一塊玉如意扔了下去,砰的打碎在了金階之上:“都給我住手!”

如此這般,眾人才停了下來,那陳松賢額上捱了趙鼎一笏,此時鮮血淋淋,趙鼎回到原處抹了抹嘴開始請罪。這些年官場沉浮,為了功名犯失心瘋的不是一個兩個,眼下這陳松賢,很顯然便是其中之一。半生不仕,而今能上朝堂了,拿出自以為高明實則愚蠢至極的言論希望一步登天……這賊子,仕途到此為止了。

周雍在上頭開始罵人:“你們這些大臣,哪還有朝廷大員的樣子……危言聳聽就危言聳聽,朕要聽!朕不要看打架……讓他說完,你們是大臣,他是御史,就算他失心瘋了,也讓他說完——”

陳松賢頂著額上的鮮血,猛地跪在了地上,開始陳述當與黑旗修好的建議,什麼“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什麼“臣之性命事小,武朝存亡事大”,什麼“朝堂袞袞諸公,皆是裝聾作啞之輩”。他已然犯了眾怒,口中反倒更加直接起來,周雍在上方看著,一直到陳松賢說完,仍是氣呼呼的態度。

“他說完了!朕說了讓他說完!打人?成什麼樣子!你們哪裡像是朕的宰相!朕的大臣!女真人要來了!議議看吧!”他這話說完,猛地站起來:“退朝!都給我回去反省!”

對於和解黑旗之事,就此揭過,周雍生氣地走掉了。其餘朝臣對陳松賢怒目而視,走出金鑾殿,何庸便揪住了陳松賢:“你明日便在家待罪吧你!”陳松賢大義凜然:“國朝危殆,陳某死不足惜,可嘆爾等短視。”做慷慨就義狀回去了。

陳松賢的話並不足議,趙鼎等人已經在思考對方背後是否與黑旗的亂黨有聯絡,在考慮將對方下獄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在第二天發生了。這天周雍又主動開了朝會,將眾人從家中召出:“昨日之事,朕想了想……”

周雍看著眾人,說出了他要考慮陳松賢提議的想法。

頓時間,滿朝文武都在勸解,趙鼎秦檜等人都知道周雍見識極淺,他心中害怕,病急亂投醫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一群大臣有的開始說道統,有的開始設身處地為周雍分析,寧毅弒君,若能被原諒,將來最該擔心的就是皇帝,誰還會尊重皇帝?因此誰都可以提出跟黑旗妥協,但唯獨皇帝不該有這樣的想法。

周雍猶猶豫豫,優柔寡斷,但就是不肯打消這樣的想法。

到得此時,趙鼎等人才意識到了些許的不對勁,他們與周雍打交道也已經十年時間,此時細細一品,才意識到了某個可怕的可能性。

十二這天沒有朝會,眾人都開始往宮裡試探、勸誡。秦檜、趙鼎等人各自拜訪了長公主周佩,周佩便也進宮勸誡。此時臨安城中的輿論已經開始浮動起來,各個勢力、大族也開始往皇宮裡施壓。、

十三亦無朝,到十四這天開朝會時,周雍似乎終於意識到了反彈的巨大,將這話題壓在了喉間。

直到十六這天下午,斥候加急傳來了兀朮騎兵渡過長江的訊息,周雍召集趙鼎等人,開始了新一輪的、堅決的請求,要求眾人開始考慮與黑旗的和解事宜。

這一次,皇帝梗了脖子鐵了心,洶湧的討論持續了四五日,朝臣、大儒、各世家豪紳都逐漸的開始表態,部分軍隊的將領都開始上書,十二月二十,太學生聯名上書反對如此亡我道統的想法。此時兀朮的軍隊已經在南下的途中,君武急命南面十七萬大軍堵截。

二十二,周雍已經在朝堂上與一眾大臣堅持了七八天,他本身沒有多大的毅力,此時心中已經開始後怕、後悔,只是為君十餘載,素來未被冒犯的他此時胸中仍有點起的火氣。眾人的勸說還在繼續,他在龍椅上歪著脖子一言不發,金鑾殿裡,禮部尚書候紹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然後長長的一揖:“請陛下深思!”

他這句話說完,腳下猛然間發力,身子衝了出去。殿前的衛士陡然拔出了兵器——自寧毅弒君之後,朝堂便加強了保衛——下一刻,只聽砰的一聲滲人的巨響,候紹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有紅白之物飈得滿地都是。

所有人都呆住了,周雍顫巍巍地站起來,身體晃了晃,然後“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完了……

……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