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九九章 大地驚雷(一)

贅婿·憤怒的香蕉·62,812·2026/3/26

在這個世上,有些事情極大。 山河淪陷、改朝換代,在某一個節點上,這些巨大的歷史事件徹底地改變人們的一輩子,決定一整個國家未來的走向,在歷史的書卷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在極小的地方,它卻無法真正地打斷人們經歷的每一天,再巨大的悲傷也無法改變人的生理需求,再巨大的屈辱也無法令人忘記吃喝。 正月裡,臨安,脆弱的平衡已經在這座經歷了戰火摧殘的城市裡自然而然地建立了起來。 女真人的入城,是在上一年的五月間。入城之後,有過持續的廝殺與鎮壓,也有過十數萬人的突圍與奔逃。大量的匠人被女真士兵抓捕出來,押送北上,也發生了無數次對婦女的姦淫;城內一次次的反抗,遭到了屠殺。 經過幾個月的混亂後,原本百餘萬人聚居的大城,剩下了七十餘萬的居民。集市仍舊要開放,物資依然要流通,官衙已然運作起來,衙役捕快們追查一些雞鳴狗盜的小事,間或搜捕一些破壞社會秩序的不法分子,青樓楚館又開放了幾間。 集市間的行會也陸續組織起來,往日裡收保護費的本地幫派覆滅後,也會有膀大腰圓的漢子來填補空白,偶爾也能聽見誰誰誰與女真人有了關係、有了後臺之類的說法。 周雍去後,接手於臨安的小朝廷一直在延續著“武朝”的存在,它們存在的基礎源於周雍離開時留下的幾位攝政大臣——周雍逃跑時帶走了秦檜之類的心腹,寄託幾位大臣留在臨安與女真人進行持續的談判。臣子中當然也有面對宗輔宗弼威武不屈的死硬派,但沒有三個月,當然也就死得乾乾淨淨了。 此後的“武朝”朝廷漸漸以鐵彥、吳啟梅等一幫人物為核心,聚起了班子。 這一武朝朝廷曾數度以周雍的名義發出勸降書,要求周君武放棄抵抗,為天下計,與女真人進行談判。待到周雍於海上駕崩,君武江寧稱帝之後,朝廷又拿出了周雍的“血詔”來,控訴周佩為奪權而殘殺大臣,於海上弒君,又控訴太子不聽君命,褫奪了君武繼承的權力。 於是,當君武在江寧稱帝,改年號“振興”時,臨安的小朝廷找出了一位據傳有周氏血緣的遺落皇族,以周雍的血書為憑,擁立為帝,立年號為“嘉泰”。 相對於窮兵黷武、於江寧稱帝又棄江寧而去的“前太子”,嘉泰帝性情慈厚溫和,以天下、以百姓為念,繼位之後一方面開始反省武朝過往的錯失,另一方面開始積極地與金國展開談判,希望能夠找到妥善的方法,弭平戰亂,救黎民於水火。 此時的江南已然處於民不聊生的水深火熱之中,雖然在大的方向上,天下百姓對於金國毫無好感,但臨安小朝廷選擇的是另一個方向上的宣傳。 一方面對外宣稱積極與金國展開和談,另一方面,臨安的小朝廷扔出了過往數十年裡大量被壓下來的輿論黑料,包括武朝朝廷的貪腐無能、蔡京的隻手遮天、童貫的贖買燕雲十六州、兵事上的無能、武將的貪生怕死、甚至於景翰帝周喆以及眾多帝王的齷齪辛秘、身為帝王在朝堂大事上的肆意妄為……等等等等。 自靖平之恥,女真將周驥抓回北地後,這些黑料其實每一年都在往南面傳,但武朝正統仍在時,朝廷對於這些言論還能夠完完全全的壓下來,就算偶有漏網,至少長公主府人還在,朝廷也還有向心力,會有人出面反駁。 但在周雍離開後的空白期裡,所有的輿論,就真正把控在臨安朝堂的手上了。 “說起這些事,女真人雖兇殘,但武朝到如今這等地步,也真是……咎由自取……” “文臣結黨、帝王無道、武將貪財怕死啊……” 到得這一年新舊交替之際,從臨安城內倖存的文士口中,便多能聽到這樣的嘆息。 至於地位更加高一些的,訊息更為靈通一些的人們,當然知道更多的事情。為了維護“嘉泰”帝的正統資格,朝堂的黑料並未涉及周雍,但對於女真兵臨城下,周雍棄城而逃的醜態,各個大家大族內心之中都是清楚的。 當這些大族中的長輩不再壓制輿論,人們說起周雍棄城而走的鬧劇,說起這些年樁樁件件的蠢事,甚至說起那在江寧繼位隨後又啟程而逃的“前太子”,都不免搖頭。說來也怪,往日裡人們身處其中並不察覺,到得能夠肆意談論這些時,大部分人也不免覺得,這樣的國家倘不滅亡,那也實在是一件怪事。 武朝淪陷半年多的時間過去了,其中抗爭者受到的屠殺、搖擺者內心的掙扎,投降者與反抗者之間的衝突與鬥爭,流在法場上、城池內的鮮血,樁樁件件難以細述。這一年的年關,激烈的反抗者們大多已被清除後,以吳啟梅等人為首的朝堂暫時穩固了下來。 大年初五,吏部侍郎李善坐著馬車,穿過了臨安街頭,準備去往吳啟梅家中聚會。 掀開馬車的車簾,外頭的街道仍舊顯得冷清,店鋪開門者不多,道旁積雪堆積,籠著袖子的路人們似乎都帶著陰鬱與仇視的目光,望向街市間的一切,尤其是“權貴”們的身影。李善總能從中察覺出敢怒不敢言的味道來。 生於大變亂的時代,是世人的不幸。然而活下來了,便知足吧。 他的心中這樣想著,放下了車簾。 沒有人是天生的惡人,當然,也沒有幾個人天生的視死如歸。有些時候要虛與委蛇,有些時候要迂迴前進,也有些時候……譬如武朝腐朽已極,便只能就此放開手。這是李善如今的看法。 李善的恩師,是如今的右相吳啟梅。吳家早先便是江南大族,景翰年間,武朝的政治核心還在中原,江南的勢力處於邊緣位置,吳啟梅雖在年輕之時便有學名,但早年便厭煩了官場的傾軋,在幾場政治鬥爭中失利後迴歸江南,隱居養望,其才名與當初杭州的錢希文等人相仿,覆蓋一地,難入中樞。 中原淪陷後,南遷的朝廷要倚重江南大族的勢力,吳家因而成為江南舉足輕重的大家族。吳啟梅有心相位——他在失意之時常常以經歷了黑水之盟的秦嗣源秦公自比,其時秦嗣源尚未被平反,但作為大族領袖,內中情由許多都是能看得清楚的,當年秦嗣源復起後的諸多動作,包括賑災、北伐,太原與汴梁的堅守,秦嗣源苦心孤詣付出太多,最後卻倒在了官場平衡上,這些事情令吳啟梅心有慼慼。 不過,縱然身負經世之才,朝堂南遷之後也給了南面大族以地位權力,但涉足中樞的幾個位置,卻仍舊把持在幾名朝堂元老的手中——周雍自知能力有限,對於官員的任用只求穩妥,於新人的提拔、新勢力的扶持,力度反而不大。 吳啟梅因此無法直達官場頂峰,但他名望已高,家族勢力也大,若不能為相,其餘的小官就沒什麼意思了。因為這樣的原因,建朔朝堂定居臨安後,吳啟梅建立“鈞社”,取的是“理重萬鈞”的意思,暗地裡扶持了不少人,在官場上建起一個小圈子。這也算是政治上的迂迴,若然無法為相,他乾脆讓自己的地位變得更加超然,變作武朝朝堂的幕後之人,也是不錯。 事實上,吳啟梅建立的“鈞社”,一度是希望變成“君社”的,這一點與秦檜的想法相似。周雍在執政上只能說是個象徵,許多人一開始都想要往君武身上放下籌碼,吳啟梅本身關係龐大、實力雄厚、能力出眾的可用弟子也多——不管怎麼看,自己都像是第二個秦嗣源,但直到最後,名叫周君武的愣頭小子也沒有認可他,這令吳啟梅同樣感到了憤懣與恥辱。 果然,這天下不缺秦嗣源這樣的能臣,是這天下早已腐朽,容不下一個兩個的秦嗣源罷了。 ——對於這段情由,李善心中並不是非常的清楚。他原本在吳啟梅家中讀書,建朔三年便被吳啟梅扶上了進士之位,此後仕途一路順暢。女真人來時,李善一度也呼籲著抵抗,甚至也想著轟轟烈烈與女真人拼個你死我活。但這些想法未到眼前時可以熱血慷慨,事到臨頭,所有人都還是有些猶豫的。 其後隨著周雍的逃跑,恩師痛心疾首,哭喊武朝要亡了,但蒼生何辜?到得女真人入城,局勢急轉直下,有些人選擇慷慨的反抗,而後遭到屠殺。鐵彥、吳啟梅等人站了出來,試圖救下無辜的黎民百姓,小朝廷因此建立。 這些事情固然屈辱,往後的歷史上說不定也要留下罵名。但如果沒有人這樣去做,天下人只會死得更多。 螻蟻一般的人們,又能懂得什麼呢? 馬車一路前行,來到吳啟梅的右相宅邸之後,不少人都已經到了。這些人或是李善的師兄弟,或是吳繫於朝堂之上的朋黨好友,不少人碰面之後互道了新年好。李善與幾位相熟的師兄弟見面,聽得他們說起的,多還是有關於吳系的得力幹將陳煒、竇青鋒等人擴充與訓練新軍的事情。 臨安淪陷至今,放眼外界,如今有三場打仗一直在打:一是仍舊被宗弼帶了兵追得到處跑的前太子,二是銀術可於潭州附近的血戰,三是西南亂匪與宗翰希尹之間的較量竟還未結束。 但對於臨安朝堂上的眾人來說,除了周君武的存在算得上是眼前的威脅,之於黑旗——對方畢竟已有十餘年未近江南了,說起來十餘年前弒君窮兇極惡,但十餘年的光陰不曾見到的東西,實感終究是不夠的。 軍隊,才是今日臨安小朝廷上各個派系關心的東西。 關於為什麼要投降,武朝為何滅亡,道理可以掰出一朵花來。但投降派並不天真——或者可以說,只有投降派,才格外的明白現實。千萬的道理保不住自己的一條命,一旦女真人撤走,唯一能夠依靠的,唯有軍隊。 好在武朝的統治已然崩解,組成小朝廷的各個勢力、族群在許多地方往往都有著自己的“根據地”,有自己的勢力範圍。投降之後,以鐵彥、吳啟梅為首的大族第一時間推動的就是徵兵——之於這樣的行為,宗輔宗弼並不反感,或者說,就是在他們的推波助瀾下,各地的勢力才有了這樣的動作。 對鞭長莫及的女真人而言,一個混亂分裂但大致上傾向於金國的江南“武朝”,最符合大金的利益。而對於為了保命已經選擇了投降的各方勢力來說,以最快的速度滅亡武朝的道統,使其無法依靠“大義”翻身,才最能保證自身的安全。 由於這樣的默契,過去的幾個月時間,宗輔宗弼在追殺君武以及搜刮戰利品,臨安朝堂的眾人則一面抹黑武朝一面進行著忙碌的圈地運動。吳啟梅坐鎮中樞,麾下幾員大將在各地擁兵已有三十餘萬,李善等文臣則努力將臨安朝堂仍舊保有的部分資源努力輸送給這些軍隊,以期待他們能夠迅速地蛻變為精銳,到將來成為新武朝的基礎力量。 由於吳啟梅以秦嗣源自比,吳系與當年的秦系,眼下倒也有不少相似之處。例如吳啟梅為相之後,便迅速建立起新的武朝密偵司,由他最為信任的弟子甘鳳霖主持,蒐羅各種江湖人士為其辦事。弟子之中又有重商事者,便頗得吳啟梅器重。 眾人聚首之時,偶爾便也說起秦系當年的事情。提起覺明和尚,道他畢竟有皇族血統,不過因關係而成事,名聲雖盛,其實難副;說起紀坤,道他僕人出身,處理細務尚可,大氣不足;再說成舟海,他輔佐周佩,竟不能提前預防皇室的傾軋,以至於周雍逃亡、長公主府的勢力迅速崩塌,也是難堪大用;至於聞人不二,普普通通中人之姿,不足道哉。 還有寧立恆,弒君之舉太過魯莽,若徐徐圖之,這天下又何至於到今天這等地步……眾人議論起來,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評價之中,自然又暗藏對比。如今周佩去了海上,周君武東奔西逃,西南天邊的戰事更是遙遠,吳啟梅、甘鳳霖等人偶爾談及,對於宗翰希尹的實力,是沒有多少人敢質疑的,並且黑旗軍倒行逆施,不得民心,女真人殺向西南的兩個多月時間裡,不光劍閣方面倒向了金國,西南之地,更有大小規模的各種叛亂,層出不窮。 根據西南傳來的訊息,只是到十二月中旬,黑旗軍與金人對抗的過程裡,所掌控的地區便有三十餘次的叛亂興起。這些叛亂或是數十人或是數百人,趁著女真人殺來,黑旗頭尾難顧的時機,在黑旗軍後方破壞道路、率隊進山。 如今擺在李善等人面前最緊迫的並非黑旗軍,吳啟梅等人偶爾說起,也頗有旁觀者的清醒:西南的內亂,乃是寧毅用老兵下鄉,與鄉賢爭權所導致的後果。 ——寧毅用老兵、巡查隊、說書隊、軍醫隊下到偏遠鄉村,這些鄉村裡的書生們便在暗地裡說黑旗軍乃是不顧天理的大災難、是無君無父的魔頭。 “壞了規矩的人,規矩就要轉過頭來吃了他。” 遠在天邊的西南戰事在臨安人眼中早已有了方向,偶爾說起,更引人的反倒是當年的一些軼聞趣事:十餘年前方臘起事,佔了杭州,那心魔寧毅便曾身陷此地,他當年身處的霸刀營駐地,如今便在與相府相隔兩條街的地方,但曾經的景物,早已物是人非了,至於如今的這所右相宅邸,當年卻是更為著名的一處所在,這裡原本是大儒錢希文的家族舊宅,方臘破城時,錢希文率家人抵抗,後來宅子被付之一炬,方臘覆滅後有人將此地買下,十餘年間數度翻新,最終成了右相的居所。 聚會之中,這些橫跨十餘年的軼聞被眾人之間原本穩重的“大師兄”甘鳳霖娓娓道來,李善朝外頭望去,只見庭院當中積雪臘梅相映成趣,一位位賓朋往往來來。思及這十餘年的光陰,只覺得眼下的臨安雖然還在女真人手中,但將來未嘗不能吐氣揚眉,胸口有豪氣蘊生。 逸聞趣事閒聊完畢之後,不一會兒,他們的話題便又往最為迫切的徵兵練兵上轉過去了。 此時是武朝振興元年——又或者說是嘉泰元年——的正月初五。還沒有多少人意識到,接下來會是多麼風起雲湧、應接不暇的一個年頭。但就在這個下午,西南的戰報傳到了臨安,猛烈地震撼著此時身在臨安的所有人。 那是十二月十九華夏軍攻破雨水溪、陣斬訛裡裡的訊息。這訊息猶如一道炸雷,一時間甚至讓李善等人為之駭然。他能夠清楚地記得這一天裡吳啟梅、甘鳳霖等人的臉色,到得這天夜裡私下聚會時,他才聽得吳啟梅斟酌許久,臉色陰沉地說了一句:“抓在手上的東西,才是自己的,從今往後,新軍,是第一要務。” 吳啟梅沒有強調太多,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其實無論是周君武捲土重來,還是西南真的抗住了宗翰大軍的進攻,真正能夠救他們的,都只會是握在手上的軍隊。西南的戰報,只是給他們更重地敲響了警鐘而已。 這樣的陰沉持續了七天,正月十二傍晚,李善被迅速地召往右相府,這一次見面,吳啟梅平靜中帶著喜色:“我早說過,壞了規矩的人,沒有好下場。” 西南的第二份戰報,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臨安。 這些日子以來,西南的戰局瞬息萬變。 十二月十九的雨水溪之戰,並不只是給華夏軍帶來了巨大的信心與好處,它同時引爆了華夏軍後方還在觀望的一些地方勢力的決心。從二十四這天開始,西南各地相繼爆發了數次由鄉賢、地主組織的動亂,這些動亂雖未直接影響大局,卻間接地分走了華夏軍本就緊張的兵力佈置。大年三十這天夜晚,在黃明縣,拔離速再度對華夏軍展開潮水般的進攻。 看著像是受到雨水溪之敗的刺激,黃明縣的進攻猛烈異常,此後連續三天的時間,拔離速親自壓陣發動了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擊。華夏軍在黃明防線上的抵抗也極為頑強,但仍舊承受了巨大的傷亡。 在這次進攻期間,拔離速集合了本就囤積在前線的大量漢軍,甚至驅趕著一部分的漢軍傷員,命令他們對城牆的一部分展開瘋狂進攻。黃明縣經歷了兩個月的頑強防守,傷亡不小,參謀部準備利用前方漢軍並不堅強的現實,打出一波反擊來。 黃明縣的攻守狀況,其實並沒有給予龐六安的第二師多少選擇的餘地。相對於雨水溪錯綜的地形,黃明縣一方只是一堵城牆,城牆前方是戰場,再過去是女真的營地與狹窄的山道,女真人一旦指揮軍隊展開進攻,即便是懦弱的漢軍,也沒有後退的餘地。假如黑旗軍不予納降,軍隊就只能不斷地往城頭展開進攻,又或者是在戰場上懦弱地等死。 第二師的防禦極為頑強,火炮的數量也是黑旗軍之最,兩個多月的時間以來,黃明縣打出的戰場交換比相對雨水溪而言更為亮眼,但無論如何,他們的損失也是慘重的——儘管這已經是防禦戰中最優秀的成績了。 年關的動亂繃緊了華夏軍的兵線,儘管黃明縣仍舊能夠守住,但不斷增加的傷亡始終令人心焦。考慮到雨水溪的戰敗不過十天,女真人在事實層面還沒有調整好對漢軍的態度,黃明縣的陣地上對部分漢軍展開了招降。 反攻爆發在正月初三的傍晚,聽說華夏軍開啟了招降的口子後,戰場上的漢軍動亂開始了。龐六安集合了一個精銳團的力量從後方驅趕,一支決定投降的漢軍部隊從戰場的中路切入女真人的陣地,頃刻間變亂延綿。 整個亂局在戰場上持續了近半個時辰,混亂持續擴大,一支奚人精銳被切斷在戰場前方,幾近全軍覆沒,女真主將拔離速一度衝向前方壓陣,抵住趁混亂前衝的黑旗精銳突擊團,女真側後方軍營又有漢將趁機起事,引爆了小半個軍火庫,火焰燒蕩天際。 局勢逼真而微妙龐六安與參謀長郭琛終於做出決定,再投入兩個團的兵力,以最大力量出擊,底定黃明縣戰局。 當三千人投入戰局之中,不斷前推之時,一支漢軍部隊帶著奚人將領的頭顱,被女真人追趕著朝城頭奔來,另一側,又是一支漢軍精銳,對著衝出城牆的黑旗隊伍,發動了進攻。 在輪番進攻中安心等待了兩個多月,黃明縣的守軍,進入到拔離速——這位地位僅次於希尹、銀術可、術列速的女者宿將——的謀算當中。當成千上萬的金國精銳高呼著“你中計了”反攻而來,原本預備在戰場上倒戈的漢軍隊伍們也再度選擇了他們的立場。 這日天光方盡,黃明縣的城頭上百炮齊發,與之對應的是女真人的火炮對射。縱然大炮的力量排山倒海,半個時辰後,洶湧的軍隊仍舊崩斷了黃明城頭那根防禦的細弦。畢竟此時的第二師,已不是開戰之初神完氣足的狀態了,他們損失了四千人,後來又補充了兩千新兵。當三千餘人的有生力量被投入戰場當中,城頭上剛剛夠用的守軍,終於露出了他們的破綻,這天夜裡,從女真人踏足城頭開始,慘烈的廝殺與攻防,便黃明縣城當中的每一處展開。 拔離速在這一戰中展現的,並非是多麼奇詭的謀劃,這更像是他徵戰一生兵法運用的巔峰,這一天戰場之上無論是潰敗還是混亂,都被演繹得極為逼真,也正是這樣的逼真,給予了龐六安等人恰到好處的誘惑,令得他們在最需要決斷的時候不由自主地選擇了出擊——只因不出擊,巨大的戰果稍縱即逝,黃明縣將繼續陷入一日復一日的慘烈攻防。 正月初三這個時間,也恰巧是一個心理上的關鍵點:雨水溪戰敗之後,女真軍隊裡對漢軍的不信任一直在攀升,華夏軍對此作出了應對,例如印發傳單、喊話招降……以這些手段令投降漢軍的位置變得更為尷尬。 華夏軍的參謀成員每每說起這些手段,其實多少是有些自豪的。但這樣的自豪與得意在一定程度上懵逼了人們的眼睛。 到十二月二十八那天的夜晚,宗翰召集所有人做了豪邁的動員,實質上是試圖穩定軍中漢人的位置,華夏軍更能看出其中的尷尬:前線的漢軍太多了,後方的道路又窄,這些漢軍一時間是撤不走也殺不掉的,若不能穩住他們的軍心,女真的西南一戰,基本上就可以不用打了。 二十八的十里集會議,坐鎮前方的拔離速不曾參與,他在三十晚上便發動進攻,到得初三這天,理論上來說,女真人還不可能對漢軍做出妥善的處理……這樣的因素,加深了女真混亂的真實性。 正月初四,華夏第五軍第二師敗於黃明縣。 與黃明縣之戰橫向對應的,實際上還有另一輪戰況在。 從正月初一開始,女真對前線展開了秘密的、而又高強度的一輪調兵,正月初二凌晨,剛剛完成換防不久的雨水溪陣地遭遇女真人的強襲,並且在後方還未完全打散重編的俘虜營地中,爆發了一次叛亂,雨水溪前線,西路軍主帥完顏宗翰一度抵達戰場,發起進攻。 這一訊息對華夏軍參謀部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誤導,認為戰局一直很穩的黃明縣進攻實際上是為了掩護雨水溪方面的強襲——這種鋌而走險也一向是女真人的風格,因而沒能做出最好的應對。 戰場上的一個失誤,隨後便會讓人付出刻骨銘心的代價。 雨水溪之戰與黃明縣之戰前後相隔半個月的時間,訊息抵達臨安,則只是相隔了七天。黃明縣城頭一破,這一封戰報便被迅速地以八百里加急傳回三千餘裡外的臨安,以方便臨安的公卿們以最快的速度做出決定。 接到戰報之後,吳啟梅面色通紅,卻已然放下心來。 女真人擊敗華夏軍,說明這天下的局勢仍舊在他們的掌握與推測範疇之中。若真有一天,完顏宗翰這等人竟被華夏軍擊敗,那或許意味著這天下的走向,已經完全脫離他們的預測、脫離了“常理”的範疇了,這對他們來說,反倒是最可怕的事情。 “練兵……抓緊時間,練兵。” 這個夜晚,吳啟梅簡短而有力地重複了這句話,微言大義,很有大人物的氣度。 眾人也在鬆了一口氣之後,點頭應和著這句話的力量。 這一刻,臨安的大人物們還沒有意識到,這個風起雲湧的春天才剛剛開始,他們的覺悟、速度與力量甚至都跟不上接下來訊息的變化。就在女真人攻破黃明防線之後,西南的戰局迅速捲入白熱化的激烈廝殺當中。 斥候在山林間高速奔走,渠正言、韓敬等人帶領著馬隊,沿著崎嶇的山道數次試圖切入對方軍隊的側後方。這是戰場瞬息萬變的調整期,雙方的軍隊都在試圖趁著對方未重新站穩之前抓住一絲破綻,擴大混亂的局勢。 而就在吳啟梅於臨安收到第一封黃明戰報的正月十二這天,一度屯兵於劍門關北邊,對著女真後防虎視眈眈的華夏第七軍,在秦紹謙的帶領下,朝著南面的女真後防線揮出了第一擊。 面對著這支氣勢最為凌厲,始終威懾著女真後路的華夏軍部隊,坐鎮後方的完顏希尹不緊不慢地做出了動作。自正月十四開始,到正月二十,一共七天的時間裡,這支兩萬人的部隊陸續遭遇了十七支同等數量漢軍部隊的阻擊、擊潰了十七支部隊的阻擊。 激烈而兇狠的變化還在更多的地方醞釀。正月裡,就在福建,自吳啟梅、甘鳳霖等人口中被評價為“難堪大用”的成舟海,悄悄進入了正被嘉泰朝堂左相鐵彥堂弟鐵三悟掌控的福州城內。正月初九,福州城內叛亂爆發,軍隊血洗福州府,初十,鐵三悟的人頭被懸於城頭之上。 同日,身穿明黃大髦的長公主周佩在眾人的拱衛下,踏上仍舊懸著人頭福州城牆。透過淒厲的寒風,遙望天北的雪野。在那個方向上,君武與嶽飛、韓世忠的隊伍仍舊在被女真人的軍隊追逐著。 潭州(長沙)附近,銀術可擊潰朱靜的部隊,於這個雪天屠盡了居陵縣城,陳凡等人在潭州附近構築起防線,卻也是且戰且退,但就在銀術可指揮的大軍當中,一場巨大的陰謀正在悄然醞釀: 一位名叫於明舟的年輕漢軍將領在糟蹋過兩遍自己家中的軍隊,又在戰爭中丟了三根手指後,因其殘暴偏激的性格逐漸受到完顏青珏的信任。不久之後,這位年輕的將領就要在完顏青珏與銀術可的身後……露出他猙獰的面目。 春日尚未至,大地已驚雷。 ------------ 第九〇〇章 大地驚雷(二)  西南。 時間回到正月初五,梓州城外,車馬喧囂。大概辰時過後,從前線扯下來的傷兵開始入城。 積雪只是倉促地鏟開,滿地都是泥痕,坑坑窪窪的道路順著人的身影蔓延往遠處的山裡。戴著紅袖章的疏導指揮員讓牛車或是擔架抬著的重傷員先過,輕傷員們便在路邊等著。 頭上或是身上纏著繃帶的輕傷員們站在道旁,目光還在望著東北面過來的方向,沒有多少人說話,氣氛顯得焦灼。有一些傷員甚至在解自己身上的繃帶,隨後被衛生員制止了。 “我的傷已經好了,不用去城裡。” 傷員一字一頓,如此說話,衛生員一時間也有些勸不住,指戰員隨後過來,給他們下了死命令:“先進城,傷好了的,整編之後再接受命令!軍令都不聽了?” 華夏軍中,軍令如山是從來不講情面的規則,傷員們只能聽命,只是旁邊也有人聚攏過來:“上頭有辦法了嗎?黃明縣怎麼辦?” 指戰員便道:“第一師的騎兵隊已經過去解圍了。第四師也在穿插。怎麼了,信不過自己人?” “咱們第二師的陣地,怎麼就不能奪回來……我就不該在傷兵營待著……” 有人憤懣,有人懊惱——這些都是第二師在戰場上撤下來的傷員。事實上,經歷了兩個多月輪番的鏖戰,即便是留在戰場上的戰士,身上不帶著傷的,幾乎也已經沒有了。能進入傷兵營的都是重傷員,養了許久才轉變為輕傷。 這些也都已經算是老兵了,為了與金國的這一戰,華夏軍中的政工、輿論工作做了幾年,所有人都處於憋了一口氣的狀態。過去的兩個月,黃明縣城如釘子一般緊緊地釘死在女真人的前頭,敢衝上城來的女真將領,不管過去有多大名聲的,都要被生生地打死在城牆上。 這是與覆滅了整個天下的女真人的氣運之戰,能將女真人打到這個程度,所有的將士心中都有著巨大的自豪感。即便傷痛纏身,戰士們一天一天死守在城頭也頗為艱難,但所有人心中都有一股不滅的氣在,他們堅信,自己感受到的艱難,會十倍數十倍地反饋到對面敵人的身上,要撐到一邊崩潰為止,華夏軍從沒怕過。 他們這樣的豪氣是有著堅固的事實基礎的。兩個多月的時間以來,雨水溪與黃明縣同時遭到攻擊,戰場成績最好的,還是黃明縣這邊的防線,十二月十九雨水溪的戰鬥結果傳到黃明,第二師的一眾將士心中還又憋了一口氣——事實上,慶祝之餘,軍中的指戰員也在如此的鼓舞士氣——要在某個時候,打出比雨水溪更好的成績來。 誰知道到得初四這天,崩潰的防線屬於自己這一方,在後方傷兵營的傷員們一時間幾乎是驚呆了。在轉移途中人們分析起來,當察覺到前線崩潰的很大一層原因在於兵力的吃緊,一些年輕的傷兵甚至憤懣得當場哭起來。 從初三的晚上到初四的上午,黃明縣城爭奪的慘烈無以言表。這中間最為自責的龐六安帶著幹部團連續六七次的往城頭衝殺,被強行拉下來時全身都成了個血人,接到後方的強制撤退命令後他才肯最後撤出黃明縣城。 至初五這天,前線的作戰已經交由第一師的韓敬、第四師的渠正言主導。 從前線撤下來的第二師師長龐六安、參謀長郭琛等人還未回到梓州,第一批入城的是二師的傷員,暫時也並未察覺到梓州城內局面的異樣——事實上,他們入城之時,寧毅就站在城頭上看著側前方的道路。參謀部中不少人暫時的上了城牆。 梓州城內,眼下處於極為空虛的狀態,原本作為機動援兵的第一師目前已經往黃明前推,以掩護第二師的撤退,渠正言領著小股精銳在地形複雜的山中尋找給女真人插一刀的機會。雨水溪一邊,第五師暫時還掌握著局面,甚至有不少新兵都被派到了雨水溪,但寧毅並沒有掉以輕心,初四這天就由軍長何志成帶著城內五千多的有生力量趕往了雨水溪。 梓州全城戒嚴,隨時預備打仗。 宗翰已經在雨水溪出現,指望他們吃了黃明縣就會滿足,那就太過天真了。女真人是身經百戰的惡狼,最擅行險也最能把握住戰機,雨水溪這頭只要出現一點破綻,對方就一定會撲上來,咬住脖子,死死不放。 召集會議的命令已經下達,參謀部的人員陸續往城樓這邊集合過來,人不算多,因此很快就聚好了,彭越雲過來向寧毅報告時,看見城牆邊的寧毅正望著遠方,低聲地哼著什麼。寧先生的表情嚴肅,口中的聲音卻顯得極為漫不經心。 “……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好嗎。我已經非常帥啦……嗯嗯嗯嗯……” “……人到齊了。” “嗯。” 寧毅回過頭來,手插在衣兜裡,朝城樓那邊過去。進到城樓,裡面幾張桌子拼在了一起,參謀部的人來了包括總參謀長李義在內的十餘位,寧毅與眾人打過一個招呼,然後坐下,臉色並不好看。 “我主持會議。知道今天大家都忙,手上有事,這次緊急召集的議題有一個……或者幾個也可以。大家知道,第二師的人正在撤下來,龐六安、郭琛他們今天下午可能也會到,對於這次黃明縣失利,主要原因是什麼,在我們的內部,第一步如何處理,我想聽聽你們的想法……” 在座的或是總參負責實際事務的大頭頭,或者是關鍵位置的工作人員,黃明縣戰局告急時眾人就已經在瞭解情況了。寧毅將話說完之後,大家便按照順序,陸續發言,有人談及拔離速的用兵厲害,有人談及前線參謀、龐六安等人的判斷失誤,有人提及兵力的緊張,到彭嶽雲時,他提起了雨水溪方面一支投降漢軍的暴動行為。 “……雨水溪方面,十二月二十戰局初定,當時考慮到俘虜的問題,做了一些工作,但俘虜的數量太多了,我們一方面要收治自己的傷兵,一方面要鞏固雨水溪的防線,俘虜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被徹底打散。然後從二十四開始,咱們的後面出現暴動,這個時候,兵力更加緊張,雨水溪這裡到初二居然在爆發了一次叛亂,而且是配合宗翰到雨水溪的時間爆發的,這中間有很大的問題……” “……我現在在想,沒有抵達前線的完顏希尹,實際上對於女真人中的漢軍問題,並不是完全沒有防備。當他意識到這些軍隊不太可信的時候,他能怎麼做?表面上我們看見他明確了賞罰,秉公辦事讓漢軍歸心,但在私下裡,我認為他很可能早就選擇了幾支最‘可信’的漢軍部隊,私下裡做了預防……” “……比如說,事先就叮囑這些小部分的漢軍部隊,當前線發生大潰敗的時候,乾脆就不要抵抗,順勢歸降到我們這邊來,這樣他們至少會有一擊的機會。我們看,十二月二十雨水溪慘敗,接下來我們後方叛亂,二十八,宗翰召集手下喊話,說要善待漢軍,拔離速年三十就發動進攻,初二就有雨水溪方面的暴動,而且宗翰居然就已經到了前線……” 彭嶽雲說著:“……他們是在搶時間,一旦歸降的將近兩萬漢軍被我們徹底消化,宗翰希尹的佈置就要落空。但這些佈置在我們打勝雨水溪一戰後,全都爆發了……我們打贏了雨水溪,導致後方還在觀望的一些漢奸再也沉不住氣,趁著年關鋌而走險,我們要看住兩萬俘虜,本來就緊張,雨水溪前方突襲後方暴亂,我們的兵力全線緊繃,因此辭不失在黃明縣做出了一輪最強的進攻,這其實也是女真人全面佈局的戰果……” 整場會議,寧毅目光嚴肅,雙手交握在桌上並沒有看這邊,到彭嶽雲說到這裡,他的目光才動了動,一旁的李義點了點頭:“小彭分析得很好,那你覺得,龐師長與郭參謀長,指揮有問題嗎?” 彭嶽雲沉默了片刻:“黃明縣的這一戰,機會稍縱即逝,我……個人覺得,第二師已經盡力、非戰之罪,不過……戰場總是以結果論輸贏……” 他說到這裡,頗為糾結,寧毅敲了敲桌子,目光望向這邊,顯得溫和:“該說的就說。” “我認為,當有一定處罰,但不宜過重……” 寧毅點了點頭,隨後又讓其餘幾人發言,待到眾人說完,寧毅才點了點頭,手指敲打一下。 “我不廢話了,過去的十多年,我們華夏軍經歷了很多生死之戰,從董志塬到小蒼河的三年,要說身經百戰,也勉強算得上是了。但是像這一次一樣,跟女真人做這種規模的大仗,我們是第一次。” 他擺了擺手:“小蒼河的三年不算,因為即便是在小蒼河,打得很慘烈,但烈度和正規程度是比不上這一次的,所謂中原的百萬大軍,戰鬥力還不如女真的三萬人,當時我們帶著部隊在山裡穿插,一邊打一邊收編可以招降的軍隊,最注意的還是鑽空子和保命……” “女真人不一樣,三十年的時間,正規的大仗他們也是身經百戰,滅國程度的大動員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說句實在話,三十年的時間,大浪淘沙一樣的練下來,能熬到今天的女真將領,宗翰、希尹、拔離速這些,綜合能力比起我們來說,要遠遠地高出一截,我們只是在練兵能力上,組織上超過了他們,我們用參謀部來對抗這些將領三十多年熬出來的智慧和直覺,用士兵的素質壓倒他們的野性,但真要說用兵,他們是幾千年來都排得上號的名將,我們這邊,經歷的打磨,還是不夠的。” “但是我們居然驕傲起來了。” 寧毅的手在桌上拍了拍:“過去兩個多月,確實打得鬥志昂揚,我也覺得很振奮,從雨水溪之戰後,這個振奮到了極點,不光是你們,我也疏忽了。往日裡遇上這樣的勝仗,我是習慣性地要冷靜一下的,這次我覺得,反正過年了,我就不說什麼不討喜的話,讓你們多高興幾天,事實證明,這是我的問題,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問題。女真爸爸給我們上了一課。” 他稍稍頓了頓:“這些年以來,我們打過的大仗,最慘的最大規模的,是小蒼河,當時在小蒼河,三年的時間,一天一天看到的是身邊熟悉的人就那樣倒下了。龐六安負責很多次的正面防守,都說他善守,但我們談過很多次,看見身邊的同志在一輪一輪的進攻裡倒下,是很難受的,黃明縣他守了兩個多月,手下的兵力一直在減少……” “至於他對面的拔離速,兩個月的正面進攻,一點花俏都沒弄,他也是安安靜靜地盯了龐六安兩個月,不管是透過分析還是透過直覺,他抓住了龐師長的軟肋,這一點很厲害。龐師長需要反省,我們也要反省自己的思維定勢、心理弱點。” “另外還有一點,非常有意思,龐六安手下的二師,是目前來說我們手下炮兵最多最精良的一個師,黃明縣給他安排了兩道防線,第一道防線雖然年前就千瘡百孔了,至少第二道還立得好好的,我們一直認為黃明縣是防守優勢最大的一個地方,結果它首先成了敵人的突破口,這中間體現的是什麼?在目前的狀態下,不要迷信器械軍備領先,最最重要的,還是人!” 寧毅說到這裡,目光依舊愈發嚴肅起來,他看了看一旁的記錄員:“都記下來了嗎?”待得到肯定回答後,點了點頭。 “好,以這次戰敗為契機,從軍長往下,所有軍官,都必須全面檢討和反省。”他從懷中拿出幾張紙來,“這是我個人的檢討,包括這次會議的記錄,抄錄傳達各部門,最小到排級,由識字的指戰員組織開會、宣讀、討論……我要這次的檢討從上到下,所有人都清清楚楚。這是你們接下來要落實的事情,清楚了嗎?” 到得此時,眾人自然都已經明白過來,起身接受了命令。 此時城池外的大地之上還是積雪的景象,陰沉的天空下,有小雨漸漸的飄落了。雨雪混在一起,整個氣候,冷得驚人。而此後的半個月時間,梓州前方的戰爭局勢,都亂得像是一鍋冰火交織的粥,冰雨、熱血、骨肉、生死……都被雜亂地煮在了一起,雙方都在奮力地爭奪下一個平衡點上的優勢,包括一直保持著威懾力的第七軍,也是因此而動。 而直到二十以後,類似黃明縣、雨水溪攻防戰的平衡,也再未成型過。寧毅並未死守梓州,更為兇險的運動戰、爭奪戰與犬牙交錯的廝殺,在新的一年裡迅速地展開了…… ------------ 第九〇一章 大地驚雷(三)  武振興元年,寧毅弒君之後的第十三個年頭,開端的一個月裡,西南打成了一鍋亂粥。 只是上中兩旬,以劍門關為分界,西南面度過了廝殺一刻不休的二十天;東北面,則在七天的時間裡打了十七仗。 到得一月底二月初,西南的情報彙總後傳到臨安,此時京城的狀況正因福州失守之事顯得緊張——當然,最緊張的屬於左相鐵彥的一系力量,死了堂弟、丟了福州之後,他在朝堂中的地位驟降——諸如吳啟梅、甘鳳霖、李善等人,再加上朝堂、軍中的不少大員,則多是為了希尹與秦紹謙的這一番交手,嘖嘖稱歎。 秦紹謙帶領的兩萬餘人在七天時間內連破十餘道防線後,開始揮師回撤。而在前方希尹氣定神閒,雖然組織了十七支軍隊陸續撲上去又被打散,但他本身的根基毫髮未傷,在眾人眼中,真正的高手氣度沛然而生。 “……秦紹謙帶領的所謂華夏第七軍,釘在女真人的後方,原本起的便是威懾的作用。有此兩萬人在,前線的宗翰大軍,就必須得考慮將來如何折返之問題,令其無法傾盡全力進攻,總得留些後路。黑旗這第七軍按兵不動,便有萬變之可能,一旦動起來,兩萬人而已,反倒落於下乘,非上兵之選。” “……只可惜,西南前線之黑旗,雖然由名聲更甚的寧毅指揮,實際上盛名難副。年底打了場勝仗便已耗盡力量,正月初四就遭逢大敗。這秦紹謙想必也有些頭疼了,不得不向前出擊,他手下兩萬人,真精兵也,與女真滿萬不可敵亦不遑多讓了,護步達崗,女真兩萬可破七十萬,可惜啊,秦紹謙的前頭並非當年的耶律延禧,而是打敗了耶律氏的希尹……” “……以同等數量之漢軍,在後方設下十餘防線,一次一次地迎上去。秦紹謙打不出倒卷珠簾的聲勢,自身反倒是一鼓作氣、二而衰,他一次打破十七道防線,希尹將手頭的漢軍再做收攏,說不定還能結出十七道、二十七道防禦來。一擊即潰又能如何?恐怕他走到希尹的面前,拿刀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段時間裡,臨安便都是對於這一戰的議論,從吳啟梅往下,到茶樓中的書生們,幾乎都能對這一戰說出些評價來了。 “……希尹用兵真是老辣至極,但秦紹謙也真是拿得起放得下,乾乾脆脆地打破了十七道防線,又拔營往回走,繼續威懾。他的第七軍沒在希尹這匹餓狼面前露了怯,這軍隊的戰力、威脅,反倒更加實實在在地落了地。說起來,倒也不愧是秦家子啊,不顯山不露水,與希尹掰腕子竟還棋逢對手,照我看哪,華夏軍中,寧毅的招牌也就是招牌,真正的實力,還是秦系的厲害……” “……只是這一場試探,終究沒能分得了勝負,秦紹謙走得瀟灑,算全身而退。但以戰略論,他希望進攻女真後路以解前線之危,意圖還是落了空,七天內十七戰,雖連戰連捷,但本身能無損傷乎?故這番交手之中,真正取勝之人,還是以逸待勞的完顏希尹。至此,黑旗軍於西南之戰局,也只能完全靠身在西南的所謂第五軍了,可嘆哪,寧毅指揮的第五軍,而今正節節退敗呢……” 相隔幾千裡的距離,坐山觀虎鬥,委實能給人大雪天裡坐在溫暖房間裡看人在路上瑟瑟發抖的舒適感。吳啟梅等人說著這用兵之道的微妙,或夾雜以感嘆,或輔之以嘆息,或多或少的便有指點江山,以天地為棋盤的感覺。 當然,之所以對秦紹謙、希尹之間的這場交手如此詳細地分析,是因為過了劍門關的整個西南戰局,眼下還處於一場迷霧當中。不過,女真人突破了黃明縣後,兵力開始往梓州前壓,寧毅的防線後撤,這總是一個毋庸置疑的大趨勢。 遠隔三千里,身在臨安的人們一時間還無法知曉西南的金國軍隊陷入了怎樣的泥沼。 ************** 春節剛過,女真在黃明縣的突破,確實給華夏軍帶來了一次巨大的損失。 如果統計華夏軍第二師過去兩個多月死守黃明的減員,數字突破了四千有餘,但僅僅是初三初四的一場慘敗與爭奪,戰場上的犧牲與失蹤人數便達到了兩千八百餘人。 這恐怖的減員數字大多源自於第二師對黃明縣展開的不甘的爭奪。黃明縣城的驟然失守,對於華夏軍來說,丟掉的不僅僅是一堵城牆,還有大量的不可能及時撤走的鐵炮與守城器械,這是眼下最重要的戰略資源之一,甚至於為了一次可能的反攻,華夏軍運送到黃明縣的炸藥等物,一度有所加碼。 對於在黃明縣或者雨水溪展開一次反擊的構想,華夏軍參謀部中一直都在醞釀。原本預計的便是十二月二十八左右展開進攻,但十九這天雨水溪便有了戰果,黃明縣拔離速收兵回守,在黃明縣展開反擊的構想便一度擱置。 若真打算展開反擊,第二師必然要與其他部隊做出配合,但第四、第五師在雨水溪取勝之後,減員也是夠嗆,又要看守傷員,黃明縣再要豁出去反擊,便有些勉強了。 初三入夜,女真人怒濤般的攻擊突破了城頭,城牆上展開了廝殺。由華夏軍掌控的大段城牆上百炮齊發,炮兵隊將所有囤積的火藥投入到了排山倒海般的攻擊當中,甚至出現了數次炮管過熱炸膛波及自己人的情況。但這樣的情況仍舊沒能遏制住黑夜裡已經變得狂亂的戰場局勢。 整整一個夜晚,華夏軍在小小的縣城當中且戰且退,工兵隊拖著部分鐵炮輜重朝縣城後方過去,戰場上各個小隊在幹部團的帶領下無數次的衝鋒,女真人在拔離速的嚴令下守住了城頭的戰果,但在縣城內,一波一波衝進去計程車兵在華夏軍的衝擊下被打得幾乎破膽。 屍體如山、血流成河,即便是作為金兵主力的契丹人、奚人、遼東人部隊有一些也在城內被打得潰敗如潮。 但人數的優勢終究壓倒了華夏軍指戰員的奮勇,部分華夏軍部隊在自己的陣地上被分割包圍,奮戰至深夜甚至直到天明,但終究逐漸淹沒在戰場的血流當中,在一些已經無法突破的陣地上,士兵們引爆了炸炮彈和火藥,順便將身邊的鐵炮付之一炬。 到得第二日清晨,戰場上的拼殺還在持續,聚集在黃明縣一端構築起陣地的華夏軍大都已是傷兵,在敵人的進攻下無法帶著輜重撤退,一直堅持到巳時左右,韓敬的馱馬隊抵達戰場,這才開始撤離傷兵和大炮,有序地沿著山路離開。 拔離速並不準備就此結束這一次的戰果,打到此時,華夏軍已經失去了在黃明縣的城防優勢。他聚攏手上的精銳,反覆上陣,一刻不停地朝著韓敬發動進攻。韓敬擺開陣勢,從初四這天下午一直守到初五的白天,數次打退女真人的進攻,隨後眼見女真人似乎減弱攻擊,才開始撤離。 他的撤退才剛剛展開,女真人的部隊再度銜尾殺來,第一師的隊伍在山道間且戰且退,與黃明縣城拉開大約三里的距離後,山勢逐漸開闊。女真人的隊伍從後方咬著過來,隨後被山路中殺出的渠正言所部攔腰截斷,一師四師就此打了個配合,將追在前方的五百餘奚人精銳包了個餃子,百餘人被猛烈的前後夾攻逼下了懸崖,三百餘人繳械投降。後方的部隊援救無果後終於撤退。 拔離速在初五這天的追擊這才稍稍止住。 初六,由余餘率領的斥候隊配合下,拔離速再度組織部隊往前追,巨大的麻煩這才隨之顯現。 從劍閣往梓州方向延伸,黃明縣、雨水溪是兩個關鍵的阻攔點。過了這兩處位置,通往梓州的山勢稍稍平緩了一些,道路的選擇更多。但並不代表,自此就是一馬平川。 事實上,過了黃明縣數裡之後,雖然山勢看起來稍顯平緩,但接下來對於女真人而言,就都是陌生的道路了。 余余的斥候部隊沿著山間摸索前行,不久之後便遭遇到地雷的困擾——這是開戰之後再沒有人碰過的雷陣,而就在部分老練斥候展開新一輪排雷工作的同時,華夏軍的斥候部隊,也一刻不停地殺過來了。 依靠著林中的雷陣,斥候部隊的交換比進一步拉大,只是稍稍接觸,余余不得已選擇了保守的作戰態度,他只能將斥候大量的集合,沿著主道路周邊逐步往前摸索。 主路上並沒有地雷存在,拔離速集合數股部隊,與斥候隊相互配合前進。但這樣的陣容也無法阻止渠正言帶領第四師反擊的瘋狂,華夏軍的特種作戰小隊如幽靈一般的在林間穿行,不時的往道路這邊的女真斥候部隊或是女真主力射來弩矢或是黑槍。 這些特種作戰部隊在此時的動作極為囂張,往往在女真斥候發現路邊地雷試圖排除或引爆的時候,他們便迅速靠近予以襲擊。他們有時候會被海東青發現,有時候會遭到反擊,但沒有關係,遭到反擊他們便往山林更深處逃跑,更多尚未排除的地雷就在逃跑的路線上埋著,一旦有小股女真部隊脫隊,華夏軍的作戰小隊便會迅速撲上去,將對方吃掉。 從初六開始,女真人從黃明縣開始的前進道路上,便沒有一刻安靜下來過。敵進我退,敵疲我擾,敵退我追。在地利方面終於佔據完全主動的情況下,渠正言將這一戰術的精髓在女真人面前發揮到了極致。 余余苦不堪言,西南這一戰開戰之初,林中也有過斥候對殺,有過排雷甚至趟雷前進的一幕,當時還是展開了巨大的人數優勢,才將陣線壓到前方的。此時黃明前線斥候的人數優勢已經算不得明顯,對方做足準備以逸待勞,每一步前進要付出的代價,都令他感到剮心一般的痛。 但大軍的前進此時無法停下來。 黃明縣的一戰,從整個大局上來說,女真人已經佔據了一定的優勢,這優勢在於華夏軍的兵力已經被繃緊到極點,但女真人仍舊有著相當多的有生力量可以投入戰鬥。從大的戰略上來說,多點進攻崩斷華夏軍的兵線才是最具收益的事情,華夏軍佔據地利、作戰具有優勢,沒有關係,即便幾個人換一個,某個時刻,他們也會全面崩潰下來。 黃明縣前推的同時,雨水溪的作戰也已經再度展開。宗翰便是希望用這樣的雙線作戰,耗光華夏軍在戰場上的每一份餘力。 而為了威懾到雨水溪一線的後路,拔離速需要讓麾下計程車兵掌握黃明縣前方約十五里的道路,這十五里的道路上,華夏軍死守防禦的優勢已經不高,畢竟山嶺已經相對易行,打不開的地方也已經可以繞過——頂多不過趟一波雷——但在前進的道路上承受華夏軍的攻擊,終究是必須熬過去的煎熬。 當然,即便知道這樣的道理,作為女真人,戰場之上這樣被敵人蹂躪,也真是余余一生之中最為憋屈的一戰。 主路外圍的不斷打秋風還只是開胃小菜,有時候海東青會在崎嶇的山間發現數百斥候的集結,這讓女真人緊張得不得了。正月初九,渠正言領著隊伍對前進中的女真主力展開穿插,發現對方做好了防禦之後,又隨便放了幾箭後跑掉。 正月十一,契丹人蕭克領著手下三千餘的精銳在發現渠正言進攻痕跡後試圖展開反擊,渠正言一看事情不對,掉頭就跑,蕭克帶領著部隊殺入山間,雖然遭遇到的雷陣並不密集,但渠正言領著的三百人向著蕭克的三千人展開了剮肉式的反擊。 依靠著對地形的熟悉,他帶著主力朝對方還摸不清頭腦的隊伍側翼迅速進攻、吃下,蕭克的部隊雖然十倍於渠正言,但在陌生的山間不久之後便混亂起來。蕭克仗著勇力衝鋒在前,不久之後差點被林間的黑槍打爆了腦袋,他清醒之後迅速後撤,但三千人傷亡兩百有餘,銳氣全失。 隨後的一波進攻源自正月十四,漢將劉年之帶領麾下精銳四千餘沿山道往前,在離黃明縣七里左右的道路上驟然遇襲。 這一次是第四師參謀長陳恬帶隊,同樣是三百餘人,在第一波接戰後他沒有選擇撤退,而是從山道側面展開了一波強攻,劉年之計程車兵從前方衝上,遭到華夏軍士兵上百手榴彈分三批的轟炸。六把狙擊槍在山林間同時響起,漢將劉年之連同身下的戰馬一同被打倒在血泊之中。打死劉年之後,陳恬才帶著士兵全速撤退。 正月初三的黃明縣戰場上,面對著華夏軍的招降,反水強攻的漢軍部隊,主要有兩支,其中一支便由劉年之率領。他們是中原方面歸降女真已久的漢軍隊伍,當年也參與過小蒼河的作戰,對華夏軍的抗拒頗大。但華夏軍對劉年之的這一波斬首強攻,也顯示了華夏軍在作戰上繼承自寧毅的睚眥必報的脾性。 劉年之被狙殺後,另一支由漢將孫旺帶領的部隊,數日之內幾乎不敢離開黃明縣。 距離黃明縣十餘裡的萬福崗,拔離速派出的前鋒主力在這裡艱難紮營,但每一日也都遭到第四師的進攻騷擾。到得正月十七,營地還沒有紮好,韓敬率領第一師的隊伍拉著從黃明縣撤下來的火炮,氣勢洶洶地展開了正面強攻。 此時抵達這裡的金國部隊不過一萬五千餘人,韓敬、渠正言調動的人數幾乎超過一萬,在半天時間的廝殺中,營地被華夏軍掃平了一遍,萬餘人退守至附近的山上。 女真將領完全選擇龜縮之後,要趕盡殺絕並不容易,在搗毀營地還拉了屎以後,華夏軍在這一天,沒有選擇更進一步的強攻。 道路上的騷擾仍舊一刻不停地在持續,女真人也在竭盡全力地熟悉和掌控一路之上的地盤。正月二十,山間有霧氣瀰漫,從黃明縣到萬福崗的山道上有廝殺聲響起,這一次,渠正言遭遇到的,是意想不到的敵人,等在他們前方的,是漫山的白旗。 當年由完顏婁室帶領的女真延山衛與辭不失的直屬軍隊合併後的復仇軍,這一刻由寶山大王完顏斜保帶領著,提前抵達戰場,在霧氣之中,他們對著突襲嚴陣以待。 渠正言指揮著人調頭就跑,隸屬延山衛的老斥候隊便從後方不要命地追趕了過來。 黃明縣往梓州的道路上,廝殺與屠戮、伏擊與反擊,至此每一天都在這山林間上演著,規模或大或小,但無論如何,女真人都在一次又一次地損失中不斷地擴大著他們對周圍區域的掌控。 雨水溪方向,傷兵營地中的傷員已經陸續朝後方轉移,但在營地之中幫忙的寧忌拒絕跟隨後撤,作為軍醫隊中出色的一員,他準備隨著前線主力後撤時再離開,紅提一時間也無法說服他。 報告此事的書信被傳到梓州,由寧曦轉達給寧毅時,寧毅正看著前方的大地圖沉思,他低聲道:“隨他吧。” “爹……” “行了,我找個藉口,把雨水溪的人都撤回來。” “……啊?”寧曦都被這話語給驚呆了。 他仔細望著父親的臉,這一刻,寧毅的眼睛盯著地圖卻沒有看他,目光與話語都是一般的冷冽。 這是寧曦第一次分不清父親的話語是玩笑還是真的。 寧毅的手上,是前方傳來的一份簡單情報,請報上記錄的訊息有二。 其一:差點死了…… 其二:寶山入場。 寧毅將標記,按在了地圖上。 嗯,我看見好多書友在說,明年見。 我準你們走了嗎?真是的…… ------------ 第九〇二章 大地驚雷(四)  二月,天下有雨。 河流的上游,浮冰流動。江南的雪,開始消融了。 晉地,積雪中的山路仍舊崎嶇難行,但外界已經漸漸從嚴冬的氣息裡甦醒,陰謀家們早已冒著寒冬行動了許久,當春日漸來,仍未分出勝負的土地終究又將回到廝殺的修羅場裡。 對於這一切,樓舒婉已經能夠從容以對。 視察過存放種苗的倉庫後,她乘上馬車,去往於玉麟主力大營所在的方向。車外還下著小雨,馬車的御者身邊坐著的是懷抱銅棍的“八臂龍王”史進,這令得樓舒婉不必過多的擔心被刺殺的危險,而能夠專心地翻閱車內已經彙總過來的情報。 年關過後,她稍稍長胖了一些,或許也長漂亮了幾分,以往的衣裙終於能夠再度撐得起來了。當然,在外人面前,樓舒婉已經習慣了不苟言笑的行事作風,這樣能夠更多的增加她的威嚴。只偶爾無人之時,她會顯出脆弱的一面來。 這一天在拿起情報翻閱了幾頁之後,她的臉上有片刻恍神的情況出現。 各地歸總過來的資訊有大有小,令她神色片刻恍惚的情報只是幾行字,報告的是冬日裡晉寧方向上一個小縣城裡凍餓至死的人數,一名因傷病而死的鄉紳的名字,也被記錄了上來。 那個名字,叫做曾予懷。 樓舒婉拿著情報,思維稍稍顯得混亂,她不知道這是誰歸總上來的情報,對方有什麼樣的目的。自己什麼時候有叮囑過誰對這人加以注意嗎?為什麼要特意加上這個名字?因為他參與了對女真人的作戰,後來又起出家中存糧救濟難民?所以他傷勢惡化死了,下頭的人認為自己會有興趣知道這麼一個人嗎? 這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她的思維圍著這一處轉了片刻,將情報翻過一頁,看了幾行之後又翻回來再確認了一下這幾行字的內容。 曾予懷。 開戰之前他在於將軍的別業裡責她太不注重自身風評,隨後一本正經地向她吐露心聲,他參與了與廖義仁、與女真人的作戰,不久之後便在戰場上丟了雙腿。她一度在撤退的人群之中看到過擔架上昏迷的這位中年人,她太忙了,並沒有更進一步的關注下去。 ……時間接起來了,回到後方家中之後,斷了雙腿的他傷勢時好時壞,他起出家中存糧在這個冬天救濟了晉寧附近的難民,正月毫不出奇的日子裡,他因傷勢惡化,終於死去了。 樓舒婉的目光冷冽,緊抿雙唇,她握著拳頭在馬車車壁上用力地錘了兩下。 前方,馬車的御者與史進都回了回頭,史進出聲道:“樓大人。” “……沒事。” 樓舒婉將手中的情報翻過了一頁。 如果是在十餘年前的杭州,只是這樣的故事,都能讓她淚如雨下。但經歷瞭如此多的事情事情,濃烈的情緒會被沖淡——或許更像是被更多如山一樣重的東西壓住,人還反應不過來,就要投入到其它的事情裡去。 情報再翻過去一頁,便是有關於西南戰局的訊息,這是整個天下廝殺徵戰的核心所在,數十萬人的衝突生死,正在激烈地爆發。自一月中旬往後,整個西南戰場熾烈而混亂,遠隔數千裡的彙總情報裡,許多細節上的東西,雙方的綢繆與過招,都難以分辨得清楚。 也是因此,在事情的結果落下之前,樓舒婉對這些情報也僅僅是看著,感受其中衝突的炙熱。西南的那個男人、那支軍隊,正在做出令所有人為之嘆服的激烈抗爭,面對著過去兩三年間、甚至二三十年間這一路下來,遼國、晉地、中原、江南都無人能擋的女真軍隊,唯獨這支黑旗,確實在做著猛烈的反擊——已經不能說是反抗了,那確確實實就是勢均力敵的對沖。 她一度傾慕和喜歡那個男人。 雖然說起來只是暗中的迷戀,畸形的情緒……她迷戀和傾慕於這個男人展現出現的神秘、從容和強大,但老實說,無論她以怎樣的標準來評判他,在過往的那些時日裡,她確實沒有將寧毅當成能與整個大金正面掰腕子的存在來看待過。 或許是相對接近的距離在一定程度上抹殺了神秘感,寧毅的算計和運籌,令人感到頭皮發麻、歎為觀止,直到如今,樓舒婉代入對方敵人的位置時,也會感到無能為力。但無論如何,這些總是有跡可循的東西,使用陰謀說明他本身的實力並不強大,總有缺陷因此才劍走偏鋒,他因秦嗣源的事情一怒弒君,也被許多人認為是倉促的、欠缺考慮的行為。 歸根結底,他的強大有著諸多的限制,如果他真的夠強,當年他就不會深陷杭州,如果真的夠強,蘇家就不會被梁山屠了一半,如果真的夠強,他就可以保下秦嗣源也不是眼睜睜地看著秦嗣源死去。正是因為這一系列的不夠強,寧毅在一怒弒君之後,只能倉促地往西北轉移,最終承受小蒼河三年的廝殺與逃亡。 其實歸根結底,他的強大終究有著具體的痕跡。但女真人的強大,卻是碾壓整個天下的強。也是因此,在過去的時日裡,人們總是感到華夏軍比女真差了一籌,但直到這一次,許多人——至少是樓舒婉這邊,已經看得清楚,在西南這場大戰裡,黑旗軍是作為與金國西路軍同等級別甚至猶有過之的對手,在朝對方揮出難以抵擋的重拳。 這樣的攻擊如果落在自己的身上,自己這邊……或許是接不起來的。 一月下旬到二月上旬的戰事,在傳來的情報裡,只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來。 原本在眾人的預計與推算之中,兵力居劣勢的華夏軍會在這場大戰中採取守勢,以工事的加成彌補人數的不足,黃明縣、雨水溪的阻擊一度印證了這個推測。如果這樣的方針延續,黃明縣被突破之後,華夏軍會將取勝的可能寄託於梓州的城防上,在女真人前進的過程裡,以少量精銳不斷襲擾、佔下便宜,穩打穩退會是其中的上策。 但是不應當出現大規模的野外作戰,因為即便因為地形的優勢,華夏軍進攻會稍稍佔優,但野外作戰的勝負有的時候並不如防守戰那樣好控制。幾次的進攻當中,一旦被對方抓住一次破綻,狠咬下一口,對於華夏軍來說,恐怕就是難以承受的損失。 然而在傳來的情報裡,從一月中旬開始,華夏軍選擇了這樣主動的作戰模式。從黃明縣、雨水溪通往梓州的道路還有五十里,自女真軍隊越過十五里線開始,第一波的進攻突襲就已經出現,越過二十里,華夏軍雨水溪的軍隊趁著大霧消失回撤,開始穿插進攻道路上的拔離速所部。 女真人的軍隊越往前延伸,事實上每一支軍隊間拉開的距離就越大,前方的部隊試圖穩紮穩打,清理與熟悉附近的山路,後方的部隊還在陸續趕來,但華夏軍的部隊開始朝山間稍微落單的部隊發動進攻。 此時黃明縣與雨水溪的兩條路網開始合併,周圍山間的岔道開始多起來,一月下旬,華夏軍便籍著山間的霧氣與岔道發動了進攻,十天的時間裡,與女真人之間參戰人數過八千的戰鬥陸續爆發了六次,有三次成功地擊潰了女真人的部隊,殲敵六千餘。有一次撤退不及雙方几乎打成大規模的陣地戰。 甚至在一月二十七這天,華夏軍三個師甚至一度展現出想要合圍突襲延山衛的意圖,但由於拔離速的反應迅速,一度暴露出清晰動向的接近兩萬的華夏軍部隊灰溜溜地選擇了撤退——情報上的訊息固然輕描淡寫,但可以想象,假如拔離速的動作稍微遲鈍一些,譬如說留給華夏軍半天以上的時間,他們很可能要對完顏斜保所指揮的這支哀兵展開一次區域性的決戰。 樓舒婉都有些想不出來,華夏軍表現出這樣的自信,憑藉的是什麼。 二月初,女真人的軍隊超過了距離梓州二十五里的中線,此時的女真部隊分作了三個頭朝前挺進,由雨水溪一邊下來的三萬人由達賚、撒八主持,中路、下路,拔離速趕到前方的亦有三萬人馬,完顏斜保帶領的以延山衛為主體的復仇軍過來了近兩萬核心。更多的軍隊還在後方不停地追趕。 前行的山道在一定程度上切割了女真人的部隊,三個頭雖然相互呼應,但此時仍舊選擇了紮營固守、步步為營的方略。他們以營地為核心放出兵力、斥候,熟悉與掌握周圍山林的地形。然而稍大規模的部隊一旦拔營前進,則舉步維艱。從這裡開始首先往前探出的部隊,幾乎無法在更遠的道路上站穩腳跟。 西南的情報發往晉地時還是二月上旬,只是到初七這天,便有兩股女真先鋒在前進的過程中遭到了華夏軍的突襲不得不灰溜溜地後撤,情報發出之時,尚有一支三千餘人的女真前方被華夏軍切割在山道上堵住了後路,正在被圍點打援…… 情況熾烈、卻又膠著。樓舒婉無法估測其走向,即便華夏軍英勇善戰,用這樣的方式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女真人的臉,以他的兵力,又能持續得了多久呢?寧毅到底在考慮什麼,他會這樣簡單嗎?他前方的宗翰呢? “……裝神弄鬼……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拿著情報沉默了許久,樓舒婉才低聲地自語了一句。 她的心思,能夠為西南的這場大戰而停留,但也不可能放下太多的精力去追究數千裡外的戰況發展。略想過一陣之後,樓舒婉打起精神來將其他的彙報一一看完。晉地之中,也有屬於她的事情,正要處理。 這日接近傍晚,前行的馬車抵達了於玉麟的營地當中,軍營中的氣氛正顯得有些肅穆,樓舒婉等人走入大營,見到了正聽完報告不久的於玉麟。 這位總覽晉地軍樞大權,也算得上是身經百戰的將領正微蹙著眉頭,目光之中透著不祥的氣息。樓舒婉走上前去:“祁縣怎麼回事?黎國棠找到了嗎?又反水了?” “祁縣被屠了……” “……” 樓舒婉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隨後漸漸地眯起來:“廖義仁……真的全家活膩了?黎國棠呢?手下怎麼也三千多人馬,我給他的東西,全都餵狗了?” “黎國棠死了,腦袋也被砍了,掛在縣城裡。還有,說事情不是廖義仁做的。” “腦袋被砍了,說不定是金蟬脫殼。”樓舒婉皺著眉頭,相對於其他的事,這一瞬間她首先注重的還是背叛的可能。當然,片刻之後她就冷靜下來:“具體怎麼回事?” “……找到一些僥倖活下來的人,說有一幫商人,外地來的,手上能搞到一批種苗,跟黎國棠聯絡了。黎國棠讓人進了縣城,大概幾十人,進城之後突然發難,當場殺了黎國棠,打退他身邊的親衛,開城門……後面進去的有多少人不知道,只知道祁縣屠了三天,報訊的沒有跑出來。”於玉麟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活下來的人說,看那些人的打扮,像是北方的蠻子……像草原人。” 樓舒婉想了片刻:“幾十個人奪城……班定遠嗎?” 於玉麟道:“廖義仁手下,沒有這種人物,而且黎將軍所以開門,我覺得他是確定對方並非廖義仁的手下,才真想做了這筆生意——他知道我們缺種苗。” “……接著查。”樓舒婉道,“女真人就算真的再給他調了援兵,也不會太多的,又或者是他趁著冬天找了幫手……他養得起的,我們就能打垮他。” 她的眼中,戾氣漸漸平靜:“黎國棠只要沒有叛變,我們總要給他報這個仇。” 帳篷外頭仍舊下著小雨,天色陰沉,風也有些冷。幾乎是同樣的時刻,數百里外的廖義仁,看到了黎國棠的人頭。 這是這一年,晉地的開端。 ------------ 第九〇三章 大地驚雷(五)  天邊積雲的地方,響起了春雷。 山嶺之間有霧氣在流動,海東青飛翔在天空中,無聲地巡弋著這霧氣中的大地,樹木視野之中若隱若現,偶爾展露出廝殺之後的痕跡來。 血流在地上,化為半粘稠的液體,又在凌晨的土地上流下山澗,草坡上有爆開的痕跡,火藥味已經散了,人的屍體插在長槍上。 一小隊的人在屍體中穿過。 “駱團長已經往東邊去了,最後找一次……” “女真人隨時過來,沒有傷員就撤了……” “像是沒有活人了。” 翻找傷員的過程中,有人拿出火摺子來輕輕吹亮,豆點般的光芒中,交談的聲音偶爾響起。 “駱團長這一仗打得不錯,這裡大都是金國的人……” “看起來像是奚人,這一片好幾百了。” “是駱團長跟四師的配合,四師那邊,聽說是陳恬親自帶隊的,仗一打完,四師就轉下一場了,駱團長往前方追了一段……” “你又瞎吹,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的?” “先前跟三隊碰頭的時候問的啊,傷兵都是他們救的,我們順路掃尾……” 說話之中,鷹的眼睛在夜空中一閃而過,片刻,一道身影匍匐著奔行而來:“海東青,女真人從北邊來了。” “二少……叫你在這邊……” “不是廢話的時候,待會再說我吧。”那匍匐的人影扭著脖子,晃動手腕,顯得極好說話。旁邊的成年人一把抓住了他。 “老餘,你們往南邊走。二少你要幹嘛,你也一起走。” “我話沒說完,鄭叔,女真人不多,一個小斥候隊,可能是來探情況的前鋒。人我都已經觀察到了,咱們吃了它,女真人在這一塊的眼睛就瞎了,至少瞎個一兩天,是不是?” “要吃我去吃,我答應過你爹……” “不是,我年紀不大,輕功好,所以人我都已經看到了,你們不帶我,一下子就要被他們看到,時間不多,不要婆婆媽媽,餘叔你們先轉移,鄭叔你們跟我來,注意隱蔽。” 說話的少年人像個泥鰍,手一晃,轉身就溜了出去。他半身迷彩,身上還貼了些樹皮、青苔,匍匐而行四肢擺動幅度卻極小,如蜘蛛、如烏龜,若到了遠處,幾乎就看不出他的存在來。鄭七命只得與眾人追趕上去。 這奔跑在前方的少年人,自然便是寧忌,他行為雖然有些賴皮,目光之中卻全都是鄭重與警惕的神色,略略告訴了其他人女真斥候的方位,身形已經消失在前方的樹叢裡,鄭七命身形較大,嘆了口氣,往另一邊潛行而去。 不多時,廝殺在天明之際的濃霧之中展開。 女真人的斥候並非易與,雖然是稍微分散,悄然接近,但第一個人中箭倒下的瞬間,其餘人便已經警覺起來。身影在樹林間飛撲,刀光劃過夜色。寧忌扣動手弩的扳機,隨後撲向了早已盯上的對手。 那女真斥候身形晃動,避開弩矢,拔刀揮斬。昏暗之中,寧忌的身形比一般人更矮,鋼刀自他的頭頂掠過,他手上的刀已經刺入對方小腹之中。 那女真斥候身著軟甲,兼且衣服厚實,寧忌的這一刀入肉不深,只聽嗯的一聲,女真漢子探手抓住了刀背,另一隻手上刀光回斬,寧忌放開刀柄,身形踏踏踏地轉向敵人身後。 這女真漢子狂吼一聲,身體也在迴轉,但寧忌的身法更為迅速,轉眼間猶如猿猴一般上了對方的後背,一隻手揪住了對方的頭頂。那女真斥候情知千鈞一髮,身體發力躍起,朝著後方地面撞下去。 天旋地轉的瞬間,寧忌雙手一合,抱住對方的頭,蜷起身體做了一個防禦性的姿勢。只聽轟的一聲,他後揹著地,泥水四濺,但女真人的頭顱,正被他抱在懷裡。 下一刻,血光飈射在黑暗裡,寧忌雙手一分,手中的短刀劃開了對方的脖子。 海東青自天空中俯衝而下,地面上被劃開脖子的餵養者還在猛烈掙扎,這鷹隼撲向正奪去它主人性命的少年,利爪撲擊、鐵喙撕咬。片刻,少年抓住海東青從地上撲起來,他一隻手揪住鷹的脖子,一隻手抓住它的翅膀,在這畜生猛烈掙扎中,咔的將它擰死在手上。 將這海東青的屍體扔開,想要去幫忙其他人時,林地中的搏殺已經結束了。此時距離他衝出來的第一個瞬間,也不過只是四五次呼吸的時間,鄭七命已經衝到近前,照著地上還在抽搐的斥候再劈了一刀,方才詢問:“沒事吧?” “沒事……”寧忌吐出牙關中的血絲,看看周圍都已經顯得安靜,方才說道,“海東青……看我殺了只海東青。我們……” “劉源中刀了……”便在此時,有低呼的聲音傳來。視野的那邊,有一道身影捂著小腹,緩緩在樹幹邊癱坐下去,寧忌微微一愣,隨後朝著那邊奔跑過去…… 戰場上的廝殺,隨時可能負傷,也隨時有可能目睹戰友的倒下、離去。這些時日以來,身在軍醫隊的寧忌,對這類事情也已經見得慣了。 時間發展到二月中旬,前線的戰場上犬牙交錯,圍堵與奔逃、突襲與反突襲,每一天都在這山嶺之中發生。 梓州前方這片山勢太過複雜,華夏軍將軍隊分割成了團級進行調動與最高效率的作戰。寧忌也跟隨著戰場不停轉移,他隸屬的雖說是軍醫隊,但很可能在幾次軍隊的騰挪間,也會落到戰場的前線上去,又或是與女真人的斥候隊短兵相接,到得此時,寧忌就會慫恿身邊的鄭七命等人一道收割戰果。 鄭七命帶著的人雖然不多,但大都是以往跟隨在寧毅身邊的護衛,戰力超卓。理論上來說寧忌的性命非常重要,但在前線戰況白熱化到這種程度的氛圍中,所有人都在奮勇廝殺,對於能夠殺死的女真小隊伍,眾人也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如此這般,到二月中旬,寧忌已經先後三次參與到對女真斥候、士兵的獵殺行動當中去,手上又添了幾條性命,其中的一次遇上老辣的金國獵人,他差點中了封喉的一刀,事後想起,也頗為後怕。 後怕是人之常情,若他真是處於溫室裡的公子哥,很可能因為一次兩次這樣的事情便再也不敢與人搏殺。但在戰場上,卻有著抵抗這恐懼的良藥。 當目睹這一片戰場上華夏軍士兵的搏命廝殺、前僕後繼的姿態時,當眼見著這些英勇的人們在傷痛中掙扎,又或是犧牲在戰場上的冰冷的屍體時,再多的後怕也會被壓在心底。這樣的一戰,幾乎所有人都在向前,他便不敢退後。 同伴劉源的刀傷並不致命,但一時半會也不可能好起來,做了第一輪緊急處理後,眾人做了個簡易的擔架,由兩名同伴抬著他走。寧忌將死了的海東青撿回來提著:“今晚吃雞。”隨後也炫耀,“咱們跟女真斥候懟了這麼久,海東青沒殺過幾只吧?” 與這大鳥廝殺時,他的身上也被零零碎碎地抓了些傷,其中一道還傷在臉上。但與戰場上動輒死人的狀況相比,這些都是小小刮擦,寧忌隨手抹點藥水,不多在意。 “聽說老鷹血是不是很補?” “就跟雞血差不多吧?死了有一陣了,誰要喝?” 沒人表示要,寧忌也不打算喝,此時清晨的日光已經穿過霧氣從林間灑下來,空氣溼潤,寧忌與鄭七命一面走,一面閒聊。 “鄭叔,我爹說啊,這世上總有一些人,是真正的天才。劉家那位外公當年被傳是刀道天下第一的大宗師,眼光很挑的,你被他收做徒弟,就是這樣的天才吧?” “若說刀道天賦,我們師兄弟幾個,倒算不錯,不過天賦最好的應當是你錢八叔。你瓜姨也厲害,若論習武,她與陳凡兩個,我們誰也趕不上。” “嗯,那……鄭叔,你覺得我怎麼樣?我最近覺得啊,我應該也是這樣的天才才對,你看,與其當軍醫,我覺得我當斥候更好,可惜之前答應了我爹……” “寧忌啊……” “嗯?” “能活下來的,才是真正的天才。” “……嗯,不過鄭叔……” “你說。” “也得整場仗打勝了,才能有人活下來啊。” 寧忌正處於熱血單純的年紀,有些話語或許還稱得上童言無忌,但無論如何,這句話一時間竟令得鄭七命難以反駁。 他看著走在身邊的少年,戰場危機四伏、瞬息萬變,即便在這等交談前行中,寧忌的身形也始終保持著警惕與隱匿的姿態,隨時都可以躲避或是爆發開來。戰場是修羅場,但也確實是磨練宗師的場合,一名武者可以修煉半生,隨時上場與對手廝殺,但極少有人能每一天、每一個時辰都保持著自然的警惕,但寧忌卻很快地進入了這種狀態。 這種情況下幾個月的鍛鍊,可以超越人數年的練習與感悟。 眾人一路前行,低聲的細語偶爾響起。 “哎,你們說,這次的仗,決戰的時候會是在哪裡啊?” “參謀部是要找一個好機會吧……” “聽說,主要是完顏宗翰還沒有正式出現。” “撒八是他最好用的狗,就雨水溪過來的那一路,一開始是達賚,後來不是說正月初二的時候看見過宗翰,到後來是撒八領了一路軍,我看宗翰就在那。” “宗翰打了一輩子仗,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他會不懂?說在,多半就不在。” “嗬嗬,你個大老粗還會兵法了,我看哪,宗翰多半就猜到你們是這樣想的……” “所以說這次咱們不守梓州,打的就是直接殺宗翰的主意?” “難怪宗翰到現在還沒冒頭……” “哎哎哎,我想到了……夜校和動員會上都說過,咱們最厲害的,叫主觀能動性。說的是咱們的人哪,打散了,也知道該去哪裡,對面的沒有頭頭就懵了。過去好幾次……比如殺完顏婁室,就是先打,打成一鍋粥,大家都亂跑,咱們的機會就來了,這次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那你說我們散了以後該去哪裡?” “……去殺宗翰啊。” “就是因為這樣,初二以後宗翰就不出來了,這下該殺誰?” “他兒子斜保吧。” “為什麼不殺拔離速,比如說啊,現在斜保比較難殺,拔離速比較好殺,參謀部決定殺拔離速,你去殺斜保了,這個主觀能動性,是不是就沒用了……” “姚舒斌你這是抬槓啊……” “寧先生說的,槓精……” “竹槓成精……” “哈哈哈哈……” “不是,討論一下嘛,萬一真的散了怎麼辦。寧忌,要不你來評評理……” “我……我也不知道啊……不過這次應該不一樣。” “好了,我覺得這次……” “噓——” “……” “……” “隱蔽……” 微微的晨光之中,走在最前方探路的同伴遠遠的打來一個手勢。隊伍中的人們各自都有了自己的行動。 “……” “怎麼回事……” “看,有人……” “金狗……” “……” “……” “……” “……姚舒斌你個烏鴉嘴。” …… …… “……媽的。” ------------ 第九〇四章 大地驚雷(六)  硝煙的氣味飄散,血的味道充盈口鼻之間,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一輩子都難以習慣。 “兔崽子退了”的聲音傳來之後,毛一山才拿著盾牌朝山北那邊跑去,廝殺聲還在那邊的山腰上繼續,但不久之後,就也傳來了敵人暫時退卻的聲音。 “搜屍體!把他們的火雷都給我撿過來!” 毛一山一面去往制高點的大石頭,一面用沙啞的聲音在下著命令:“還有幾門炮?” “還有三門小的。” “拖到北邊去,敵人往前衝就給我集火雷長石守的那個口子!讓他們結不了陣!” “火雷儘量給南邊!小薛!金狗的火雷給我選好位置扔,從上往下威力不錯,咱們的手榴彈集合起來看看還有多少!” “各連各排都點點身邊的人——” “急救——先包起來——” 呼喊之中,他拿著望遠鏡朝山下望,附近的山溝山麓間都時女真人的兵馬,熱氣球在天空中升了起來,看見那熱氣球,毛一山便有些眉頭緊蹙。 “他孃的——” 開戰至今,擔任觀察工作的熱氣球兩邊都有,過去陣地戰的時候,彼此都要掛上幾個警惕周圍。但自從戰場的局面彼此穿插、混亂起來,熱氣球便成了明顯的位置標識,誰的熱氣球升起來,都難免引起斥候的光顧,甚至在不久之後遭到大隊的猛撲。 眼下這隊女真人敢把氣球掛出來,一方面意味著他們鐵了心要把握清楚情況,吃掉山上自己這一隊人,另一方面,或者是因為他們還有著其他的謀算,因此不再顧忌熱氣球的忌諱了。 無論如何,對自己這邊,都不會是一件好事。 不久之後,便有人上來報告,仍能作戰計程車兵,尚有三百九十六名。 “……另外,東邊那面懸崖不好下,沒辦法轉移。” “不考慮東邊了,人在天上掛了氣球呢。” 毛一山看了看天空,時間才剛過中午,熬到夜晚方便突圍的想法,便也有些遙遙無期了。簡易地圖上的標記也顯示,周圍可能沒有能迅速趕到的援軍。 他想起昨天開撥之前與參謀部傳訊人員碰頭,對方給他的命令是“二月二十三這天傍晚之前趕到白虎漕,在戰機許可的情況下,與一師二旅的友軍一同襲擊拔離速側翼部隊”,命令下完之後,那參謀還提了提:“拔離速、達賚兩支部隊的主力眼下都差不多在預定位置上扎穩了腳跟。參謀部裡有一種推測,他們很可能會在近期進行大規模的穿插,將戰線前推。一旦過了雷崗、棕溪一線,前方的平地更多,女真人進行大規模的集結,便更佔優勢了。” “所以若真是遇上,切記保持靈活。敵進我退、敵疲我擾,吃不下的不要硬上。” 這番話說出來還是在昨天,參謀預計可能還要過上幾天才會發生,結果到得今天,毛一山率隊穿插的時候就遇上了預料之外的大部隊。 雨水溪斬殺訛裡裡後,毛一山的這個團補充的人數還不多,來過幾批新兵,又打了兩個月的仗,成員一直在四百出頭徘徊。眼前前方的女真隊伍可能超過兩千,斥候一交手毛一山便往側面撤了,誰知撤退過程中恰巧被另一支斜插而下的女真部隊堵在中間。 從對方的反應來說,這可能算是一個極度巧合的意外,但無論如何,四百餘人隨後被圍在山上打了近一個多時辰,對方組織了幾撥衝鋒,隨後被打退下去。 圍住了這支四百多人的隊伍,下方的金國軍隊也有些興奮了,熱氣球都升了起來,就是要提防他們逃跑。對於毛一山而言,這也是常在河邊走、很難不溼鞋的一場經歷。 由於正月出頭黃明縣的失守,毛一山在過完春節後被迅速地召回了前線,因此逃脫了預定的宣傳計劃。他帶領的團隊在雨水溪堅持到了一月下旬,隨後趁著大霧後撤,再接著,展開了連續欺負對方弱勢部隊的舒心之旅。 這是在精銳斥候網路支援下對金國落單部隊的一場精確捕捉。二月的前半個月裡毛一山便打了四場仗,一場是埋伏,兩場是在一次衝鋒中獲得了勝利,毛一山還殺了一名如今在女真前進軍隊中已經不多的漢軍將領。剩下的一場是夾著尾巴逃跑,但也並不艱難。 到這第五場,被堵在中間了。 “敵人又上來了——” 有呼喊的聲音響起。 “孃的,糟蹋了老子的新大衣!” 毛一山低聲罵了一句。他漂亮輕便又保暖的軍大衣是寧毅給的,對方第一次衝鋒的時候毛一山沒有上去,第二次衝鋒玩真的,毛一山提著刀盾就過去了,大衣沾了血,半邊都成了猩紅色,他此時想起,才心疼得要死,脫了大衣小心地放在地上,隨後提了兵器前行。 “注意局面,有機會的話,咱們往南突一次,我看南邊的崽子比較弱。” 手下的營長過來時,毛一山如此說了一句,那營長點頭笑呵呵的:“團長,要突圍的話,你、你這大衣給俺穿嘛,你穿著太打眼了,俺幫你穿,吸引……金狗的注意。” “你穿了我還要得回來嗎?” “看團長你說的,不……不大氣……” “滾。” 喊殺聲已經蔓延上來。 *************** 掛在天上的日頭漸漸的西移,並不如山嶺上飄散的濃煙更有存在感。 石塊漸漸被鮮血染紅了,爆炸的硝煙也一片片的綻放,下午的時間推移往傍晚,在山頭上的華夏軍部隊進行了兩次突圍,但終究未果。經歷的衝鋒,倒是有十餘次之多。 咬著牙關,毛一山的身體在黑色的煙塵裡匍匐而行,撕裂的痛感正從右手手臂和右邊的側臉上傳來——事實上這樣的感覺也並不準確,他的身上有數處創傷,眼下都在流血,耳朵裡嗡嗡的響,什麼也聽不到,當手掌挪到臉上時,他發現自己的半個耳朵血肉模糊了。 “啊——” 他如同野獸般的叫了一聲,聲音遠得像是從附近的山頭上傳過來的。硝煙之中還有其它的聲音,不遠處的草坡上,是一名被火藥的爆炸染黑了半個身體的華夏軍士兵,他的一條腿已經斷了,鮮血正往外流出去,半個身體半張臉都有各種擦傷,毛一山看見他的手在揮舞,然後才聽到似乎很遠的慘叫聲。 敵人方才發起的那一次衝鋒,毛一山率隊以凌厲的攻勢將對方打了回去,但女真人的火雷仍舊造成了一定的損傷。眼下敵人剛剛退去,周圍的人也正找過來,毛一山朝傷員衝過去,試圖將對方抱起來,那傷員的臉上扭曲已經到了極點。 毛一山的腦袋還在嗡嗡響,喊聲顯得遙遠,淒厲而又混亂,他知道這是眼前同伴的叫聲。對方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服,毛一山看見他血紅的眼睛都鼓了出來,口中是紅色的,被破片波及的臉上肉翻了出來,此時也是紅色的。 “給我個痛快——” 毛一山試圖將人拖起來,但聽了兩次,才聽懂了對方的話語,這話語短暫地抽乾了他的力量,他滾落在地,抬起頭,透過硝煙往山間看去,過了片刻,他揮手往自己的頭上打了一拳,然後湊近那傷員。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啊——”傷員在喊。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團長,給我個痛快——” “好——” 毛一山喊了出來,他看著那傷員,一直痛得大喊的傷員咬緊牙關也望住了他,渾身顫抖。這對視的一秒之後,毛一山拔刀落了下去。 他隨後從硝煙中站起來,往回走,有人跟上來,隨後有隨團的醫護員上來了,給毛一山檢查傷勢,往他的耳朵上做處理。毛一山到山上大石頭上坐下,一面看著周圍的情況試圖做安排,另一方面,身體也在痛得發抖。 “打退十二次了——”營長跑過來說話,毛一山一邊抖一邊看著他,那營長愣了片刻,又大喊了出來,毛一山才點頭。 “不一定有援兵來!” “熬到晚上!說說說——說不定有辦法!” “兔崽子說不定是認出我們來了!” “啥?” “知道老子殺的訛裡裡——” “……哦。”營長想了想,“那團長,晚上俺穿你那衣服……” “別想——” “小氣——” 兩個人都在喊。 敵人的第十三次衝鋒到來。 鏖戰還在繼續,山頭之上的減員,實際上已經過半,剩餘的也大都掛了彩,毛一山心中明白,援兵可能不會來了。這一次,應該是遇上了女真人的大規模前突,幾個師的主力會將第一時間的反擊集中在幾處關鍵位置上,金狗要取得地盤,這邊就會讓他付出代價。 自己這邊,斥候過不來,恰好在附近的援軍可能也趕不過來。按照昨天的指令,他們應該都已經往白虎漕方向過去,自己是恰好被兜住——如果不是運氣差,原本是該自行跑掉,然後歸隊的。 每一場戰役,都難免有一兩個這樣的倒黴蛋。 他想起年關時回去與妻子、孩子相聚時的情景,軍隊中的其他人,沒有獲得他這麼好的待遇,他們甚至沒有機會回去跟家人告別——但這樣也好,或許是因為有了那樣的一番行程,眼下他倒是覺得……頗為不捨。 眼眶溼潤了一個瞬間,他咬緊牙關,將耳朵上、腦袋上的疼痛也嚥了下去,隨後提刀往前。 變故,在這一輪廝殺最激烈的一刻,突然爆發開來—— **************** 二月二十三,在西南這處無名山崗邊兜住了毛一山團去路的其中一支軍隊是由遼東漢人組成的精銳部隊。部隊的將領名叫尹汗,手下一共是一千五百餘人。 山的另一邊,則是接近三千人的兩隊金兵。 山上四百餘華夏軍的抵抗進行得相當頑強,這一點並不出乎兩面進攻者的預料。其一山勢的地形相對狹窄,一時間難以突破,其二,也是在戰鬥爆發後不久,人們便認出了山上華夏軍的番號——其它的女真人或許看不太懂,但華夏軍殺了訛裡裡之後又有過一定的宣傳,金兵當中,便也有人認出來了。 這是個大功勞,必須拿下。 做好了這個打算之後,圍攻者們一開始選擇完全封死了這座山頭周圍的去路,隨後逐步地增加了攻勢的烈度。 陸續進行了十餘次的進攻。第十三次進攻時,尹汗露出了破綻。 他的破綻,並沒有對著山上。 …… 山的另一側,奔行到這邊的鄭七命與寧忌等二十餘人,已經在樹叢裡蹲了小半個時辰。 他們一開始只有十餘人,從今天一大早開始,便遇上了前進的女真部隊,之後這支還抬著傷員的隊伍便輾轉逃跑,與女真斥候捉著迷藏,中途匯合了一支七人的斥候隊,直到下午發現這一處山頭上的鏖戰。 “女真人怎麼回事?” “有大動作了吧。” “為什麼咱們今天老碰見……” “咱們太靠前了……” “女真人有陰謀……” 一路上眾人議論紛紛,遭遇到戰場之後,才停留了下來。他們點著身邊的人數,知道這是一場極度的冒險,一部分成員對於寧忌的存在亦有顧慮,但寧忌堅決地參與了進來。 “殺起人來,我不拖大家後腿吧?就這麼幾個人,多一個,多一分機會,看看山上,救人最重要,是不是?” 機會出現在這一天的申時三刻(下午四點半)。尹汗將稍微薄弱的後背,暴露在了這個小隊伍的面前。 “殺吧。” 眾人匍匐而出。 縱然是軍陣的薄弱點,尹汗身邊的人數,仍舊要比寧忌所在的這支小部隊要多,但這就是最好的機會了。 這一刻,山下的寧忌也好、山上的毛一山也好,都在全神貫注地為了眼前的幾十條、幾百條性命而搏殺,還沒有多少人意識到,他們眼前經歷的,便是眼前這場西南戰役最大變故的起始點。 在梓州,這一天中午時分,寧毅便已經收到了女真人出現大規模異動的訊息,前敵指揮部在第一時間集中兵力,朝對方的幾條兵線迎了上去。 寧毅沒有對這一訊息指手畫腳,有些事情早幾天就已隱隱察覺,甚至於在更早的時候,他就知道,必然存在某個時刻,某些事物要全面地運作起來,這一天,他也已經為一些事情,做好了準備。 梓州城內,不多的兵力正在集結,一些東西正在從軍備庫裡移出來。 雷崗、棕溪一線,是梓州城前方的無形線條,過了這一條線,山林開始減少,適合大軍團騰挪的地形將開始出現,女真人將重新取回他們的兵力優勢。 過了這一條線,他們要重新回到劍門關…… ——就更加艱難了。 寧毅,走向軍隊集合的操場。 …… 鄭七命、寧忌殺向尹汗所在的軍陣。 狙擊的槍聲響起,在同一時刻,試圖完成斬首。 片刻,山頭上有人注意到了南面這處軍陣的變化。 有人奔向毛一山,大喊。毛一山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 營長從他的身邊衝過去:“快!突圍——” “一營……三營,都有!南邊的——衝鋒——” 山的另一側,熱氣球上計程車兵也發現了這邊的變故,女真人的軍隊瘋狂地集結。 “二營二連!隨我斷後——” “衝——” 毛一山沒有婆婆媽媽,山上的戰士猶如出柙的猛虎,朝著山下猛烈地衝鋒,毛一山奔出了一段,回過頭來:“喂——” 身邊還有戰士在衝下去,在山的另一側,女真人則在瘋狂地衝上來。山頭之上,營長站在那兒,向他揮了揮手,他的手裡,提著毛一山忘了穿上的軍大衣。 營長看著毛一山,將他那舒服、而且漂亮的軍大衣給穿上了,別說,穿上以後,還真有些神氣。 “我斷後。” 終此一生,營長沒有將軍大衣再還給他。 ------------ 今天無更,(告別2018,我們19年見)  我最後還是覺得,這個標題最適合2018年。 感謝在過去的一年裡所有為這本書瘋狂過的書友,我們拿到了五月份的月票冠軍,打破了起點有史以來的月票記錄,這個記錄或許現在還在保持。這是在《贅婿》的寫作過程裡我始終沒想過會拿到的一樣東西。 我時常透過後臺的訂閱去看這本書的狀態,《贅婿》到目前為止起點平臺高訂九萬八,均訂三萬九,二十四小時訂閱數一萬一。也就是說,斷更成這種狀態,依然有一萬一千人等著第一時間看它的更新,七年的時間快八年了,它上架的時候是八千,後來一度到一萬,到如今,是一萬一千多人。 唯一的遺憾是,我不能從這個數字裡知道,誰是誰。 我偶爾想起最初在網路上發書時遇上的一些朋友,剛用“憤怒的香蕉”筆名時的一些朋友,我想,他們還有多少今天還在這裡呢?今天的這一萬一千人,我們又會一起到哪裡呢? 這是個有趣的幻想,我一貫跟人說,我是個自私的人,我從十多歲的時候看到過文學上的“完美”,從此我再也沒有放下過它,這一輩子寫文,都是為了到某個程度,去看一眼。大家也許會期待這樣的東西,也許無所謂,我想會一起走到最後的,應該是少數。 想象一下,我五十歲的時候,在絮絮叨叨地跟人說起這一路以來的過程與感悟,一直在看或者忽然回來看一眼的讀者會想到什麼呢? 我們習慣於用每一年每一年的數字來記錄一個階段,最近有一場採訪,記者問你2018年的關鍵詞是什麼呢?我說是卡文,其實17年也是,16年也是……那場採訪提到過很多問題,記者甚至問,你這個年紀,有這個成績,會不會覺得自己的經歷是一段“傳奇”。我臉都紅了。 我就是一個喜歡寫書的人,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喜歡,寫在草稿本上,有一天忽然有了網路,我把草稿上的東西發到網路上,又有一天忽然出現了付費的模式,有人竟然願意為我寫的東西花錢,我因此養活了自己。但從頭到尾,有關寫作的事情,從小學四年級開始,於我而言其實就沒有過變化。 當然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更容易獲得愉悅感,我才剛剛起步,我掌握的技能是零分,每進行一次嘗試,我就能進步一分,然而我進步越多,退步的可能性就越大,我可能走錯路,可能需要突破的都是一些艱難險阻——因為我已經突破了容易突破的。我常常一個月幾個月才能感受到一次進步的愉悅。 現實生活中我偶爾獲得一些東西,譬如月票第一,但之於寫書都是一份意外附加值。我有時候一廂情願地想,大家花錢養著我這麼一個只會寫書的飯桶,我就有義務帶著大家到某個很少見的地方去看一看,看看這門手藝最終能做到的了不起的東西是什麼。 還有十六年的時間。 毫不出奇的一八年就要過去了,卡文、卡文、卡文,在寫作上也沒什麼新事,其實整個過程裡我也一直在調整自己的寫作狀態,有時候能夠成功,有時候不能。 年底這些天換了一種新的方式——當然也或許是長期的醞釀到了一個關口——成果還不錯,所以你們看到了這幾天的更新。 我希望19年也能有個好的開始,希望能神完氣足地完成《贅婿》,我對新書也有靈感、有很多很多想法,有時候會寫點存稿,有時候又推翻了,於是駐足不前,但寫作總是令人開心的。 《贅婿》在完成之前,應該不會再湊月票之類的熱鬧了,當然如果有空,我也會出來跟大家絮叨一下,隨筆什麼的,因為不管寫什麼,寫作總是令人開心的。 希望在19年的第一天就能見到你們。 希望到2035年也是。 ------------ 第九〇五章 大地驚雷(七)  許多年後,李師師常常會想起武朝景翰十三年的汴梁。 那是女真人南來的前夕,記憶中的汴梁溫暖而繁華,眼目間的樓宇、屋簷透著太平盛世的氣息,礬樓在御街的東頭,夕陽大大的從街道的那一端灑來。時間總是秋天,溫暖的金黃色,街市上的行人與樓宇中的詩文樂聲交相互映。 那樣的繁華,總在雨打風吹去後才在記憶裡顯得更為深刻。 對於這樣的回憶,寧毅則有其它的一番歪理邪說。 “都是顏料的功勞。” 顯得沒有多少情趣的男人對此總是信誓旦旦:“從古到今這麼多年,我們能夠利用上的顏色,其實是不多的,比如說砌房子,大紅大紫的顏料就很貴,也很難在鄉鎮農村裡留下來,。當年汴梁顯得繁華,是因為房子至少有些顏色、有維護,不像農村都是土磚牛糞……等到工業發展起來以後,你會發現,汴梁的繁華,其實也不值一提了。” 說這種話的寧毅在審美上其實也有些不值一提,他後來常常要求人們把牆刷成一整堵白的,讓人看了像是到了與山山水水格格不入的另一個地方。他會詩文,但很顯然,並不懂得作畫。 記憶中的汴梁總是秋天,也總是傍晚,大大的夕陽暖得很漂亮。那是武朝兩百年繁華的夕陽,在另一個角度上,或許是因為當時李師師的那段生活也走到了末尾。她作為礬樓花魁倚在窗戶邊上打盹的日子即將過去了,她在心中猶豫著將來的選擇。 沒能做下決定。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一個巨大的、變亂的時代,就那樣突兀地推到了她的眼前,也推到承平兩百年的武朝百姓的面前。 她想起當年的自己,也想起礬樓中來來往往的那些人、想起賀蕾兒,人們在黑暗中顛簸,命運的大手抓起所有人的線,粗暴地撕扯了一把,從那以後,有人的線去往了完全不能預測的地方,有人的線斷在了空中。 當視線能夠稍稍停下來的那一刻,世界已經變成另一種樣子。 *************** 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上來看待,她偶爾也會想起在江寧與寧毅再見的那個片刻。 無論之於這個世界,還是於她個人的人生,那個名字都是數十年間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她一度為之傾心,後來又為之感到迷惑,甚至感到憤怒和不解……在時間流轉和世事變遷中,人們的兒女私情有時候會顯得渺小,在那個男人的身邊,她總是能看到一些更加巨大的事物的輪廓。 回想最後在礬樓中的那段時日,她正面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選擇,這對許多人來說都是這樣。女人們選擇一位夫婿,與他結為夫妻,並且在此後數十年裡相濡以沫、相夫教子……如果這一切順利地發展,女人們將擁有一段幸福的人生。 如李師師這般的清倌人總是要比別人更多一些自主。清白人家的姑娘要嫁給怎樣的男子,並不由她們自己選擇,李師師多少能夠在這方面擁有一定的自主權,但與之對應的是,她無法成為別人的大房,她或許可以尋找一位性格溫和且有才情的男子寄託一生,這位男子或許還有一定的地位,她可以在自己的姿色漸老前生下孩子,來維持自己的地位,並且享有一段或者一生體面的生活。 這樣的選擇裡有太多的不確定,但所有人都是這樣過完自己一輩子的。在那如同夕陽般溫暖的時日裡,李師師一度羨慕寧毅身邊的那種氛圍,她靠近過去,隨後被那巨大的事物帶走,一路上身不由己。 很難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此後十餘年的時間,她看到了這世道上更加深刻的一些東西。若說選擇,在這其中的某些節點上當然也是有的,例如她在大理的那段時間,又例如十餘年來每一次有人向她表達傾慕之情的時候,如果她想要回過頭去,將事情交給身邊的男性去處理,她始終是有這個機會的。 在小蒼河的時候,她一度因靖平之事與寧毅爭吵,寧毅說出來的東西無法說服她,她一怒之下去了大理。小蒼河三年的大戰,他面對中原百萬大軍的進攻,面對女真人始終都在猛烈地抗爭,李師師覺得他就是這樣的人,但死訊傳來了,她終究忍不住出去,想要尋找一句“為什麼”。 寧毅並沒有回答她,在她以為寧毅已經去世的那段時日裡,華夏軍的成員陪著她從南到北,又從北往南。將近兩年的時間裡,她看到的是已經與太平年月完全不同的人間慘劇,人們淒涼哭喊,易子而食,令人悲憫。 但是在這不仁的天地之間,如果人們的心中真的沒有了反抗的意志、嗜血的獸性,光憑著讓人憐憫,是活不下來的。礬樓的歌舞只是太平時節的點綴,令人悲憫的小姑娘,最終只能變成凍餓而死的枯骨。 需要多少人的覺醒和反抗才能撐起這片天地呢?寧毅的回答一度讓人感到非常的天真:“最好是所有人。” 當年的李師師明白:“這是做不到的。”寧毅說:“如果不這樣,那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思呢?”沒有意思的世界就讓所有人去死嗎?沒有意思的人就該去死嗎?寧毅當年稍顯輕佻的回答一度惹怒過李師師。但到後來,她才漸漸體會到這番話裡有多麼深沉的憤怒和無奈。 一個人放下自己的擔子,這擔子就得由已經覺醒的人擔起來,反抗的人死在了前頭,他們死去之後,不反抗的人,跪在後頭死。兩年的時間,她隨盧俊義、燕青等人所看到的一幕一幕,都是這樣的事情。 她仍舊沒有完全的理解寧毅,大名府之戰後,她隨著秦紹和的遺孀回到西南。兩人已經有許多年未曾見了,第一次碰頭時其實已有了些許陌生,但好在兩人都是性情豁達之人,不久之後,這陌生便解開了。寧毅給她安排了一些事情,也細緻地跟她說了一些更大的東西。 “礬樓沒什麼了不起的。”有時候顯得機靈,有時候又格外不會說話的寧毅當時是這樣嘚瑟的,“這世上的女子呢,讀書之人不多,見過的世面也少,總體上說起來,其實是無趣的。男人為了自己享受啊,創造了青樓,讓一些讀書識字會說話的女子,出售……愛情的感覺。但我覺得,在獨立的兩個人之間,這些事情,可以自己來。” 寧毅說起這些並非大言炎炎,至少在李師師這邊看來,寧毅與蘇檀兒、聶雲竹等家人之間的相處,是極為令人羨慕的,因此她也就沒有對此進行反駁。 “將來不論男孩女孩,都可以讀書識字,女孩子看的東西多了,知道外面的天地、會溝通、會交流,自然而然的,可以不再需要礬樓。所謂的人人平等,男女當然也是可以平等的。” “當然也不要高興得太早,人跟人之間平等的基礎,實際上在於承擔責任,擔不起責任的人,實際上是拿不到任何權力的。女人要跟男人平等,前提條件是她們有了自己的能力,條件滿足之後,接下來其實還會有一個證明能力、爭取權力的過程。” “這個過程現在就在做了,軍中已經有了一些女性官員,我覺得你也可以有意識地位爭取女性權力做一些準備。你看,你見多識廣,看過這個世界,做過很多事情,如今又開始負責外交之類事務,你就是女性不比男性差、甚至更加優秀的一個很好的例證。” 這是師師在寧毅手上要來一些外聯事務後,寧毅跟她詳談時說的話。 師師擔起了與川蜀之地士紳望族交流談判的眾多事情。 人們在這世界上,有時候會漸走漸近,有時則漸行漸遠。當然,遠與近的標準,並沒有人們想象的那樣明確。 想要說服各地計程車紳望族儘量的與華夏軍站在一起,許多時候靠的是利益牽扯、威逼與利誘相結合,也有許多時候,需要與人爭論和解釋這世上的大道理。此後師師與寧毅有過許多次的交談,有關於華夏軍的施政,有關於它未來的方向。 在這些具體的提問面前,寧毅與她說得更加的細緻,師師對於華夏軍的一切,也終於瞭解得更為清楚——這是她數年前離開小蒼河時不曾有過的溝通。 “……人與人天生是平等的,或者說,我們認為人與人最終是應該平等的。但理想化的平等需要有實際條件的支撐,一個聰明人跟蠢人會平等嗎?一個努力的人跟懶惰的人會平等嗎?一個讀書人跟一個目不識丁的人會平等嗎?我們要儘可能地拉近先決條件……” “……格物的技術已經在給我們普及書本的可能性,人從書本獲取智慧,普及書本、普及最基本的識字教育,每個人就都有了提升自己的可能性。我們還要改進教育的方式,不僅僅是讓人搖頭晃腦地讀之乎者也,而是儘可能地研究出適合大眾的教育和啟蒙方式,要把大道理透過更通俗的方式讓更多的人理解……” “……格物之道也許有極限,但暫時來說還遠得很,提糧食產糧的那個傢伙很聰明,說得也很對,把太多人拉到作坊裡去,種地的人就不夠了……關於這一點,我們早幾年就已經計算過,研究農業的那些人已經有了一定的眉目,譬如說和登那邊搞的養雞場,再譬如之前說過的選種育種……” “……但最重要的是,公孫先生那邊研究炸藥的實驗室,近期已經有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成果,我們做出了一些肥料,也許能幾倍地提升稻子的產糧……目前來說我們還沒有找到量產的可能,但至少農業那邊已經有了一定的方向……其實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太平的環境,這些事情才能安安心心地做,我們現在很缺人手……” “……皇權不下縣的問題,一定要改,但暫時來說,我不想像老牛頭那樣,抓住所有大戶殺了了事……我不在乎他們高不高興,未來最高的我希望是律法,他們可以在當地有田有房,但只要有欺壓他人的行為,讓律法教他們做人,讓教育抽走他們的根。這中間當然會有一個過渡,也許是漫長的過渡甚至是反覆,但是既然有了平等的宣言,我希望人民自己能夠抓住這個機會。重要的是,大家自己抓住的東西,才能生根發芽……” 寧毅的話語,有些她能聽懂,有一些聽不懂。 時代的變遷浩浩湯湯,從人們的身邊流過去,在汴梁的夕陽落下後的十餘年裡,它一度顯得極為混亂——甚至是絕望——敵人的力量是如此的強大不可擋,真像是秉承上天意志的巨輪,將往昔天底下一切得利者都碾碎了。 大光明教的教義裡說,人們在太平的日子裡過得太舒服了,驕奢淫逸,因此上天會降下三十三場大難,才能復得光明——這樣的話語,顯得如此的有道理。即便是部分反抗者飽含絕望抗爭,最終也顯得渺茫和無力。 在李師師的回憶中,那兩段心情,要直到武建朔朝完全過去後的第一個春天裡,才終於能歸為一束。 西南大戰,對於李師師而言,也是忙碌而混亂的一段時間。在過去的一年時間裡,她始終都在為華夏軍奔走遊說,有時候她會面對譏諷和嘲笑,有時候人們會對她當年妓女的身份表示不屑,但在華夏軍兵力的支援下,她也自然而然地總結出了一套與人打交道做談判的方法。 寧毅的那位名叫劉西瓜的妻子給了她很大的幫助,川蜀境內的一些用兵、剿匪,大多是由寧毅的這位夫人主持的,這位夫人還是華夏軍中“平等”思維的最有力呼籲者。當然,有時候她會為了自己是寧毅夫人而感到苦惱,因為誰都會給她幾分面子,那麼她在各種事情中令對方退讓,更像是來自寧毅的一場烽火戲諸侯,而並不像是她自己的能力。 因為這樣的原因,西瓜很是羨慕李師師,一方面在於李師師很有文縐縐的氣質,另一方面在於她沒有身份的困擾。這一年的時間裡,兩人相處融洽,西瓜一度將師師當成自己的“軍師”來對待。 秋末過後,兩人合作的機會就更加多了起來。由於女真人的來襲,成都平原上一些原本縮著頭等待變化的鄉紳勢力開始表明立場,西瓜帶著人馬四處追剿,不時的也讓師師出面,去威脅和遊說一些左右搖擺、又或是有說服可能計程車紳儒士,基於華夏大義,棄暗投明,或者至少,不要搗亂。 西瓜的工作偏於武力,更多的奔跑在外頭,師師甚至不止一次地看到過那位圓臉夫人渾身浴血時的冷冽眼神。 師師的工作則需要大量情報和文事的配合,她有時候會前往梓州與寧毅這邊接洽,大部分時候寧毅也忙,若有空了,兩人會坐下來喝一杯茶,談的也大都是工作。 前線的廝殺極為慘烈,許多時候師師在寧毅的話語中能夠察覺出他掩藏起來的東西——她以往就是幹這個的——前線的慘烈對於寧毅造成的,其實也是巨大的壓力。寧毅顯得從容。 這樣的時間裡,師師想給他彈一曲琵琶或是古箏,但事實上,最後也沒有找到這樣的機會。專注於工作,扛起巨大責任的男人總是讓人著迷,有時候這會讓師師再度想起有關情感的問題,她的腦子會在這樣的縫隙裡想到過去聽過的故事,將軍出征之時女子的獻身,又或是吐露好感……這樣那樣的。 但她沒有說出來,並不是因為她不再期待這些事了,在有關於自己的很小很小的時間縫隙裡,她仍舊期待著有關感情的這樣那樣的故事。但在與寧毅接觸的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將軍出征時女子的獻身,是因為對女人來說,這是對對方最大的激勵和幫助。 如今她有更實際的事情可以做。 華夏軍的兵力數量一直很緊張,到得十二月末,最大一波的叛亂出現——這中間並不僅僅是自發的造反,更多的其實早有女真人的預謀,有完顏希尹的操縱與挑撥在內——西瓜領兵追剿鎮壓,梓州的部分兵力也被分了出去,師師這邊則配合著情報部門分析了幾家有可能遊說策反回來的勢力,準備出面將他們說服、放棄抵抗。 這些勢力的分析,師師從頭到尾都有參與,由於危險的可能較高,情報部原本不打算讓師師親自出面,但師師這邊還是選擇了兩家有儒士坐鎮,她的說服可能有效的勢力,劃到自己的肩膀上。 正月初三,她說服了一族造反進山的大戶,暫時地放下武器,不再與華夏軍作對。為了這件事的成功,她甚至代寧毅向對方做了承諾,一旦女真兵退,寧毅會當著大庭廣眾的面與這一家的儒生有一場公正的論辯。 事情談妥之後,師師便去往梓州,順道地與寧毅報訊。抵達梓州已經是傍晚了,指揮部里人來人往,報訊的戰馬來個不停,這是前線戰情緊急的標誌。師師遠遠地看到了正在忙碌的寧毅,她留下一份陳結,便轉身離開了這裡。 她希望節約時間,最快的速度解決第二家,馬車趁夜出城,離開梓州半個時辰之後,變故發生了。 對馬車的攻擊是突如其來的,外頭似乎還有人喊:“綁了寧毅的姘頭——”。跟隨著師師的護衛們與對方展開了廝殺,對方卻有一名好手殺上了馬車,駕著馬車便往前衝。馬車顛簸,師師掀開車窗上的簾子看了一眼,片刻之後,做了決定,她朝著馬車前方撲了出去。 這是用盡全力的撞擊,師師與那劫了馬車的兇人一道飛滾到路邊的積雪裡,那兇人一個翻滾便爬了起來,師師也奮力爬起來,縱身躍入路邊因河道狹窄而水流湍急的水澗裡。 冬日裡的河水冰寒刺骨,如水的瞬間師師便感到心臟猛地一收,腦中暈了一暈。那河水湍急往下,到得一處拐彎,師師的身體在石頭上撞了一下,她又醒來了片刻,奮力掙扎。她是在一處滿是卵石的河灘邊奮力挪上岸的,身體已經感覺不是自己的了,思維很想就此停下來。 但她沒有停下來。那不知多長的一段時間裡,就像是有什麼並非她自己的東西在支配著她——她在華夏軍的軍營裡見過傷殘計程車兵,在傷兵的營地裡見過無比血腥的情景,有時候劉西瓜揹著大刀走到她的面前,可憐的孩子餓死在路邊發出腐臭的氣息……她腦中只是機械地閃過這些東西,身體也是機械地在河床邊尋找著柴枝、引火物。 河床邊上一處凹陷進去的石壁救了她的命,她找到些許的枯枝,又折了些柴禾,拿出火石用顫抖的手艱難地引火……她脫了衣服,放在火上烤乾,夜裡的山風嗚嗚地走,直到臨近天明時,來回找了兩遍的華夏軍士兵才在這處視野的盲區找到了她。 她被抬到傷兵營,檢查、休息——風寒已經找上來了,不得不休息。西瓜那邊給她來了信,讓她好生將養,在別人的訴說之中,她也知道,後來寧毅聽說了她遇襲的訊息,是在很緊急的情況下派了一小隊士兵來尋找她。 這本該是她這一生最接近死亡、最值得訴說的一段經歷,但在傷病稍愈之後想起來,反倒不覺得有什麼了。過去一年、幾年的奔波,與西瓜等人的打交道,令得師師的體質變得很好,一月中旬她傷病痊癒,又去了一趟梓州,寧毅見了她,詢問那一晚的事情,師師卻只是搖頭說:“沒什麼。” 她又聯絡上西瓜、情報部,回到了她能夠負責的工作裡。 參與到整個龐大而又複雜的華夏軍工作之中,有時候師師能夠感覺到一張若有似無的計劃表像是在無形地推進。成都平原上的問題每少一點,便能有多一點的有生力量投入到梓州前線中去。 進入二月下旬,後方的工作看起來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棘手,師師隨著一隊士兵來到梓州,抵達梓州時是二月二十三的上午,梓州城內一如往常的戒嚴、肅殺。由於寧毅一時間沒有空,她先去到傷兵營探望一位早先就有交情的醫官,對方恍然大悟:“你也過來了,就說有大動作……” “什麼?” “……你不知道?”對方愣了愣,“那算了,你自己慢慢看吧。” 長期在軍隊中,會遇上一些機密,但也有些事情,細心看看就能察覺出端倪。離開傷兵營後,師師便察覺出了城中軍隊集合的跡象,隨後知道了其它的一些事情。 下午,她與情報部、總參方面已經接洽完畢,見到了穿著軍裝過來的寧毅,打頭的軍隊正從外面的街道上過去。 “他們說你來了,過來看一下。最近沒遇上什麼危險吧?” “……你要上戰場啊?” “宗翰很近了,是時候去會一會他了。” “在……外面決戰?他們說……不太好啊,我們人少。” 師師絞盡腦汁,回憶著過去這段時間聽到的軍事訊息,在這之前,其實誰也沒有想過這場大戰會全都在梓州城的前方打。寧毅是要將所有兵力都投進去了…… “打仗嘛,就是想不到的計劃才好用。不用擔心,小蒼河我也是在前線呆了很久的。”寧毅笑了笑,“辭不失我都是親手殺的。” “我一直覺得你就是詩寫得最好……”她這樣說著話,覺得詞不達意,眼淚都要出來了。在這一刻她倒是又感受到了將軍出征前戀人獻身的心情——比說話其實要好受得多。 “哈哈,詩啊……”寧毅笑了笑,這笑容中的意思師師卻也有些看不懂。兩人之間沉默持續了片刻,寧毅點頭:“那……先走了,是時候去教訓他們了。” “寧立恆……立恆。”師師叫住他,她一向是額頭有點大,但極有氣質的模樣,此時睜著很大的眼睛,許多的思維就像是要在眼睛裡化為實質,害怕、焦慮、複雜,為自己詞不達意而感到的著急……她雙唇顫了幾下。 “那個……我……你要是……死在了戰場上,你……喂,你沒什麼話跟我說嗎?你……我知道你們上戰場都要寫、寫遺書,你給你家裡人都寫了的吧……我不是說、那個……我的意思是……你的遺書都是給你家裡人的,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要是死了……你沒有話跟我說嗎?我、我們都認識這麼多年了……” 她沒能找到更好的表述方式,說到這裡,眼淚便流下來了,她只能偏過頭去,一隻手用力揪住了大腿上的裙子,一隻手撐在旁邊的桌子上,讓自己只是微微屈膝而不至於蹲下去。淚水啪嗒往下掉。 寧毅看著她,目光復雜,手指也在腿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過了許久,才說道:“我如果能回來……我們再討論這件事,好吧?” 過得片刻,想要轉身,又覺得這句話有點不吉利,伸手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放心吧……多大的事……我一定能回來。” 如此這般,轉身走了。 這是李師師記憶裡的二月二十三,至少在那一刻,前途未卜,命運的狂瀾捲到這裡,正捲起風蕭蕭兮易水寒一般的悲壯氣息來。 在這一刻,西南、天下、包括女真三十年來縱橫天下來,面對的所有抵抗,正要走到盡頭。如果失敗,那就該是天下的終局了。 師師從房間裡出來時,對於整個戰場來說數量並不多計程車兵正在薄薄的日光裡走過城門。 由於顏料的關係,畫面中的氣勢並不飽滿。這是一切都顯得蒼白的初春。 **************** 武振興元年、金天會十五年的春天,二月二十三。 西南的山嶺之中,參與南征的拔離速、完顏撒八、達賚、完顏斜保所部的數支軍隊,在相互的約定中陡然發動了一次大規模的穿插挺進,試圖打破在華夏軍殊死的抵抗中因地形而變得混亂的戰爭局勢。 穿插展開的同一時間,梓州前方的華夏軍指揮部做出了反應,集中部隊對女真人前移的弱勢兵線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分割截擊,試圖在女真人的強勢兵線反應過來前吞下一定的戰果。雙方進行了一天時間的廝殺。 二月二十三日夜、到二月二十四的這日早晨,一則訊息從梓州發出,經過了各種不同路線後,陸續傳到了前線女真人各部的主將大營之中。這一訊息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幹擾了女真各路軍隊隨後採取的應對態度。達賚、撒八所部選擇了保守的防禦、拔離速不緊不慢地穿插,完顏斜保的復仇軍部隊則是忽然加快了速度,瘋狂前推,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突破雷崗、棕溪一線。 二月二十三,寧毅親率精銳部隊六千餘,踏出梓州城門。 ——壓向前線。 ------------ 第九〇六章 俯瞰  從古至今,基於人類的客觀屬性,為了追求更加美好的生活,人們給自己劃定各種各樣的規則。 從風俗、到律法、到各種不言而喻的基礎道德,人們為自我設限,劃定一條又一條不該輕易逾越的邊界。可以說,是這些邊界,保護了人們生活的基礎,它使個體力量孱弱的人們不會輕易地遭受損害,而又能恰到好處地利用起每一位孱弱個體的力量,聚沙成塔,最終創造強大而又輝煌的國家與文明。 由此往上,人類所創造的規則會漸漸地失去它的適用範圍,國與國這樣的大群體之間,弱肉強食的本質開始更加明顯地展露它的獠牙。它會提醒我們這個世界最本質的真理,它會清晰地告訴我們人與人之間相互尊重的基礎只在於兩點本質上的規律: 其一、人與人之間互相能夠利用。 其二、人與人之間互相存在威懾。 當兩個模型之間某條規則失衡到一定程度時,一切人造的規則、一切看來天經地義的真善美,都隨時可能脫韁而去、蕩然無存。戰爭,由此產生。 那是人類社會間真正無所不用其極的表現形式。一切習俗與道德都無法阻止它的碾進,一切被物理規則允許的事情都有可能在眼前發生,它使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拉大到帝王與畜生的尺度,使無數人顛沛流離妻離子散,使人們意識到人間是可以比地獄更加恐怖的場所。 但它也在另一方向上窮盡了人們的想象力,它逼迫著想要活下來的人們不斷地前進,它提醒人們一切的美好都不是上天的給予而是人們的創造與捍衛,它提醒人們自強的必要,在某些時候,它也會推動這個世界的汰舊更新。 武振興元年、金天會十五年,歲月已經戰爭中輪換交替了幾十個年頭。 曾經有過一場又一場的決定了天下興亡、決定歷史大潮走向的戰爭,在過去的幾十年間,這些戰爭決定了金人成為這個天下舞臺上最為亮眼的角色,它也推動著歷史的車輪碾碎了無數人的未來。 二月底,一場這樣的戰爭正要在梓州前線一處名叫望遠橋的地方爆發。此時,金國西路軍與華夏軍在西南的一戰已經進行了四個月的時間,人們意識到會有這樣的一個節點出現,它必將出現然後為一切劃下一個暫時的標點。 只是當它出現時,整個戰鬥的過程又是如此的令人感到詫異。 誠然在宏觀的層面,望遠橋之戰時整個西南之戰的大局充滿了宏大而又熱血的畫面,所有人都在竭盡全力地爭奪那一線的勝機,但當整個戰鬥落下帷幕時,人們才發現這一切又是如此的簡單與順利成章,甚至簡單得令人感到詭異。 這場戰爭在表層的戰鬥層面,甚至沒有任何的奇謀發生。它乍看上去就像是兩支軍隊在短暫的騰挪後徑直地走到了對方的面前,一方朝著另一方全力地撲了上去,如此奮戰直到戰鬥的結束。許許多多的人甚至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以至於目瞪口呆,難以喘息…… 當然,在整個大戰的內部,自然存在更多的千絲萬縷的因果,若要看清這些,我們需要在以二月二十三為轉折點的這一天,朝整個戰場,投下宏觀的視野。 以西南這一年的二月二十三為節點,梓州前方二十餘裡的廣袤山野裡,參與南征的金軍部隊,實質上已經分為了五束,正一面穩住本陣,一面傾瀉南下。 此時金軍位於鋒線上五股大軍主力約有十五萬之中,其中最南側的是完顏斜保率領的以兩萬延山衛為主體的復仇軍,延山衛的稍後方,有多年前辭不失率領的萬餘直屬部隊,他們雖然稍稍落後,但兩個月的時間過去,這支軍隊也漸漸地從後方送來了數千戰馬,在山路崎嶇之時頂多彌補一下運輸之用,但只要抵達梓州附近的平坦地勢,他們就能再度發揮出最大的破壞力。 與延山衛相呼應的,一直是行走在中路,腳步穩健的拔離速大軍,他的軍隊核心是兩萬餘人,但前前後後的斥候、有生力量拉得最多。這位攻破了黃明縣的女真將領在戰場上看起來有些殘暴恣意,並不將人命放在眼中,但整個用兵的手法其實最為穩健,也最讓喜歡渾水摸魚的華夏軍感到棘手。 拔離速大軍稍稍往北,從雨水溪下來的達賚、撒八軍隊乃是並行的最大兵力集團,由於兵力太多——整個群體有五萬餘人——他們的步調反而顯得有些臃腫。元月之後,一度在雨水溪露面的西征主帥完顏宗翰消失不見,部分華夏軍參謀便猜測他在這支軍隊中與最習慣運用的左膀右臂完顏撒八同行。 當然,也有部分的參謀部人員認為宗翰有可能坐鎮在位置居中的拔離速陣內。事後證明這一推測才是正確的。 再往西北面一點,仍有三萬左右的漢軍部隊,正朝著戰場的邊線穿插——軍隊過了雨水溪、黃明縣一線後不久,金國部隊終於完成了中原、江南歸附過來的漢軍部隊的剝離。或者是在戰場上潰敗,又或者是派往並不重要的邊線位置集中推進。 如今這支三萬左右的部隊由漢將李如來率領。女真人對他們的期待也不高,只要能在一定程度上吸引華夏軍的目光,分散華夏軍的兵力且不要敗退到主戰場上搗亂也就是了。 戰爭進行四個月,女真能夠派到前線的主力,大概便是這十二萬的樣子,再加上後方的傷兵、留守,總兵力上或許還能提高不少,但後方兵力已經很難往前推了。 反觀華夏軍這一面,開展之初是四個師五萬餘人的主力,後來也曾加入兩萬左右的新兵,打到二月底的這個時間點,第一師的剩餘人數大概是八千餘,二師經歷了黃明縣之敗,後來補充了一些傷兵,打到二月底,剩下四千餘人,四師渠正言手上還帶著七千人,五師八千餘,再加上軍長何志成直屬了特種旅、幹部團等有生力量六千,棕溪、雷崗前線參與阻擊對方十五萬大軍的,實際上便是這三萬四千餘人。 西瓜在後方剿匪,手上領了一支特種作戰部隊,實際上並不多,進入二月後,寧毅終於把原本準備好的人手摳出來。他手上的六千人,包括了警備團、剿匪部隊、部分參與了前線作戰的特種作戰人員以及少量的技術兵。 集結於前線的三萬四千餘人,實際上並不集中。依靠棕溪、雷崗之前山嶺的道路崎嶇,大兵團展不開的特性,大量的兵力都被放了出去,分散作戰。 二月二十三這天清晨,女真人的幾支部隊就已經展開了大規模的穿插突襲,華夏軍這邊在反應過來後,第一時間集結起來的大約是一萬五千的部隊,首先以四千、五千、六千人的三個集團迎擊斜保、拔離速、撒八麾下各一路薄弱力量,戰鬥從中午開始便在山中打響。 華夏軍的力量隨後還在不斷調集。 寧毅從梓州的出發,與女真人選擇的,倒是“不約而同”的一個時間點。但隨著他的這一步動作,二月二十三這天,對整個西南戰局而言,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所有人都能夠知道,戰局到了極關鍵的節點上。但沒有多少人能理解寧毅做出這種選擇的動機是什麼。 對於女真人而言,進入劍閣時主力是二十萬大軍,如今搞到前線只有十二萬,能用的漢軍幾乎消耗殆盡,從歷史上來說,是極為難堪的一幕。但戰爭並不遵循簡單的交換比,要用幾萬人的力量將金兵這樣耗下來,華夏軍承受的是更加巨大的壓力,當兵力漸漸減少,會在某一刻崩潰的,更可能是如今拼拼湊湊只剩下了四萬的華夏軍。 對於華夏軍主動出擊籍著山路攪混水的目的,女真人當然理解一部分。守城戰需要耗到進攻方放棄為止,野外的運動作戰則可以選擇攻擊對方的首腦,譬如說在這邊最複雜的山地地形上,奇襲了宗翰,又或者拔離速、撒八、斜保……只要擊潰一部主力,就能獲取守城作戰無法輕易拿下的戰果,甚至會造成對方的提前敗退。 為了應對這一可能,宗翰甚至都選擇了最謹慎的姿態,不願意讓華夏軍知道他的所在。與此同時,他的長子完顏設也馬也並未出現在前線戰場上。 真正被放出來的誘餌,只有完顏斜保,宗翰的這個兒子在外界以魯莽著稱,但實際上心底細膩,他所率領的以延山衛為主體的復仇軍在整個金兵當中是僅次於屠山衛的強軍,即便婁室死去多年,在雪恥目的下一直接受訓練的這支部隊也本是女真人進攻西南的核心力量。 如果華夏軍要進行斬首,斜保是最好的目標,但要斬首斜保,需要把命真的搭上來才行。 女真人在過去一個多月的前進裡,走得極為艱難,損失也大,但在總體上並沒有出現致命的錯誤。理論上來說,一旦他們越過雷崗、棕溪,華夏軍就必須轉身回到梓州,打一場不情不願的守城戰。而到那個時候,大量戰鬥力不高的部隊——譬如說漢軍,女真人就能讓他們長驅直進,在成都平原上盡情地糟蹋華夏軍的大後方。 這樣會讓華夏軍很難受,但對方必須這樣選擇——當然,宗翰等人也一度預測了越過雷崗、棕溪一線的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寧毅意識到困守梓州只是坐以待斃,於是壯士斷腕放棄成都平原,折回涼山山中繼續當他的山大王。那也算是西南之戰走到盡頭的一種方式。 誰也沒想到,寧毅出來了。 壯士斷腕到這個程度?一旦過了線,就以四萬人展開全面作戰? 破釜沉舟哀兵必勝的故事宗翰也知道,但在眼前的情況下,這樣的選擇顯得很不理智——甚至可笑。 因為這樣的迷惑,女真軍中二十三到二十四過度的這一晚顯得極不平靜,高層將領一面故作尋常地做出前線調動,一面與拔離速這邊的核心指揮群進行商議。 達賚、撒八等人自然都認為有詐。完顏斜保按照他的“設定”開始瘋狂前推,做出要抓住第一刻戰機的姿態,在後方早已蓄勢待發的萬餘部隊也在迅速地擠過來。高慶裔一度提出諫言:“寧毅此人孤注一擲,盤算必然極不尋常,不如勒令寶山大王速速停住,另派軍隊前去試探。” 完顏設也馬持同樣的謹慎態度,但宗翰一時間並未作出決定,拔離速則一如既往地做著他穩健的工作——令中路大軍沉穩向前,即便有什麼事情,也不至於與斜保軍隊完全脫節。 “……寧毅的六千人殺出來,即便戰力驚人,下一步會如何?他的目的為何?對所有踏出雷崗、棕溪的兵力以迎頭痛擊?他能擊敗幾人?” 半個晚上的時間,宗翰等人都在地圖上不斷進行推演,但無法推出結果來。天尚未全亮,斜保的使者也來了,帶來了斜保本人的書信與陳詞。 “……我方十五萬人出擊,兒子攜兩萬人先出雷崗、棕溪,即便華夏軍再強,不過以四萬總數相迎,若是如此,兒子即便擺陣,其餘各軍皆已得出,西南戰局已定……若華夏軍不能以四萬人相迎,僅僅寧毅六千兵力,兒子又有何懼,最不濟,他以六千人擊敗兒子兩萬,兒子收攏軍隊與他再戰就是……” “……兩軍交戰,戰機稍縱即逝,寧毅既驕其戰力,正是兒子迎頭猛擊之時。唯一可慮者,是寧毅以六千人誘敵,集結正面隊伍,餘先以包圍之策徹底吞下吾手上大軍,正是傷十指不如斷一指之策,但此事亦不難應對……” 寧毅這般目空一切地殺出來,最大的可能,無非是看見雷崗、棕溪已不可守,想要在十五萬大軍全部出來之前先集中優勢兵力吃下己方一部。但這樣又何嘗是壞事,作戰之中,不怕對方有企圖,就怕對方沒有,那才難以捉摸。也是因此,寶山道,寧毅想吃,我撐死他就是了。 至於後方,只要拔離速、撒八、達賚等人的軍隊死死地壓住山間的華夏軍,使他撤不下多少人,華夏軍火中取栗的企圖,實現的可能性就不大——若還能撤下兵力,本身就很匪夷所思。 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如果寧毅領著六千人過來,說想要吃斜保手上的兩三萬主力,而斜保的反應不是“讓他吃、請一定吃完”,那女真人其實也不必再爭霸天下了。 即便四到五倍於寧毅的力量,率領女真最強軍隊之一的斜保也做了戰敗的打算,頂多是“收攏軍隊與他再戰就是”,事實上,女真人口中對對面軍隊的稱謂,也已經不知不覺地從“黑旗軍”改成了“華夏軍”,這也是過去四個月時間裡,華夏軍在女真人臉上打出來的尊重。 二十四,宗翰做出了決斷,認可了斜保的計劃,與此同時,拔離速的大軍穩健地前壓,而在北面一點,達賚、撒八的軍隊保持了保守態度,這是為了對應華夏軍“宗翰與撒八在一起”的猜測而故意做出的應對。 值得一提的是,取得了父親的首肯之後,斜保雖然命令後路軍不斷加快前行的速度,但在前線上,他只是保持了快速的姿態,而令隊伍儘量投入到與華夏軍主力一支的作戰中去,將所有部隊過棕溪的時間,儘量拉長了一天。 兩萬人他還覺得不夠保險,因此他要集結三萬大軍,然後再衝向寧毅——這個動作也是在試探寧毅的真正目的,如果對方真的是試圖以六千人跟自己決戰,那他就應該等一等自己。 二十六的凌晨,斜保的第一支隊伍踏過棕溪,他原本以為會受到對方的迎頭痛擊,但迎頭痛擊沒有來,寧毅的軍隊還在數裡外的地方集結——他看起來像是要取迎擊正當中的女真主力,往旁邊挪了挪,擺出了威懾的姿態。 ——威懾你麻痺啊! 這個時候,在拔離速的中陣裡,已經打出了宗翰的帥旗,正面壓迫前線的華夏軍主力。山間的廝殺進一步升級,攻防戰已經打成陣地模式,華夏軍以炮陣封鎖山口不斷地佔便宜,但女真人也確定要死了華夏軍的主力讓其無法離開。事實上所有人卻都在等待著戰局的下一步變化,寧毅這邊的反應詭異到讓人懵逼。 二十八,斜保接近三萬人力量都已經陸續集結起來,甚至拉來了三千騎兵。寧毅不緊不慢地挪向前方,斜保也跟著挪向前方,他始終認為對方是該在某個時刻耍詐的,但一直沒有,兩撥人之間的互動看起來像是兩個小孩子的喊話。 “有種你砍啊!” “我砍了!” “你砍啊!” “我砍了!” “不砍是孫子——” 總要砍一刀的,否則就成司馬懿了。 二十八這天下午,前方山間戰火連天。望遠橋附近,完顏斜保一刀砍了下去。 ------------ 第九〇七章 幾曾識干戈  二月二十八,午時,西南的天空上,風捲雲舒。 山麓之上有一顆顆的熱氣球升起來,最大規模的阻擊戰發生在名為秀口、獅嶺的兩處地方,已經集結起來的華夏軍士兵依靠火炮與山路,抵禦住了女真拔離速部、撒八部的兩路強攻。因戰爭升起的煙塵與火焰,數裡之外都清晰可見。 獅嶺戰場東南側十里,視野中有小丘起伏,但多是平地,一條溪流聚成的小河流淌而過。離開梓州後路過這裡,過石橋後入山,便都是崎嶇的道路了。商人們年年月月的透過劍門關將外界的物資運來梓州,再將川蜀的物件運出這片大山,因此河道上的石橋,以望遠為名。 戰爭的雙方已經在石橋南側聚集了。 只率了六千人的寧毅沒有耍花樣,也是因此,手握三萬大軍的斜保必須向前。他的軍隊已經在河岸邊列陣,三萬人、三千騎兵,旌旗凜冽。抬起頭來,是西南二月底難得的晴天。 對面的丘陵上,六千華夏軍近在眼前,包括那聽聞了許久的人物——心魔寧毅,也正在前方的丘陵上站著。完顏斜保舒了一口氣,三萬打六千,他不打算讓這人還有逃跑的機會。 “周圍的草很新,看起來不像是被挖過的樣子,可能沒有地雷。”副將過來,說了這樣的一句。斜保點點頭,回憶著過往對寧毅情報的蒐集,近三十年來漢人之中最出色的人物,不光擅長運籌帷幄,在戰場之上也最能豁出性命,博一線生機。幾年前在金國的一次聚會上,穀神點評對方,曾道:“觀其內蘊,與寶山相似。” 六千人,豁出性命,博一線生機……站在這種愚蠢行為的對面,斜保在迷惑的同時也能感到巨大的侮辱,自己並不是耶律延禧。 當然,這種侮辱也讓他格外的冷靜下來。對抗這種事情的正確方法,不是生氣,而是以最強的攻擊將對方打落塵埃,讓他的後手來不及發揮,殺了他,屠殺他的家人,在這之後,可以對著他的頭骨,吐一口口水! 跟隨在斜保麾下的,目前有四名大將。奚烈、完顏谷麓二人原本戰神婁室麾下大將,婁室去後,延山衛便以這兩位將領為主。此外,辭不失麾下的拿可、溫撒二人亦是當年西北之戰的倖存者,而今拿可率步兵,溫撒領騎兵。 麾下的這支軍隊,有關於屈辱與雪恥的記憶已經刻入眾人骨髓,以白色為旗幟,代表的是他們永不退卻投降的決心。數年以來的練兵就是為了面對著寧毅這隻可恥的老鼠,將華夏軍徹底埋葬的這一刻。 這一天清晨,意識到對決已在眼前的將領們請出了女真昔日兩位大帥的衣冠,三萬人向著衣冠沉默,隨後額系白巾,才拔營來到這望遠橋的對面。寧毅不肯過河,要將戰場放在河的這一邊,沒有關係,他們可以成全他。 正午到來的這一刻,士兵們額頭都繫著白巾的這支軍隊,並不比二十餘年前護步達崗的那支軍隊氣勢更低。 將軍們在陣前奔跑,但沒有吶喊,更多的已無需細述。 **************** “所以最關鍵的……最麻煩的,在於怎麼教孩子。” “我覺得,打就行了。” “所以說你們……不懂教育,這是很講究的事情,打壞了怎麼辦?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怎麼辦?逆反起來離家出走怎麼辦?不能隨隨便便就打,這對他們的將來,都是有影響的……” “我家兩個,還好啊……” “我家也是。” 風輕柔地從山上吹過,接到一條資訊後,寧毅正輕聲地與旁邊的杜殺等人說話。 戰場的氣氛會讓人感到緊張,過往的這幾天,激烈的討論也一直在華夏軍中發生,包括韓敬、渠正言等人,對於整個行動,也有著一定的疑慮。 “六千打三萬,萬一出了問題怎麼辦,您是華夏軍的主心骨,這一敗,華夏軍也就敗了。” 又或者是: “就算有一定的把握,耗在完顏斜保的身上,是不是有些浪費,要不然等到宗翰完全出面的時候,再正面進行一次會戰。畢竟……也不一定能全殲斜保。” 到得前兩日,宗翰在拔離速軍中出現,渠正言也提出過要不要修改戰略的想法,寧毅考慮了一陣,也都否決了。宗翰的出現就是為了替斜保分散注意力,會衝在最前方的,始終還是斜保的這支部隊,假如自己不打,宗翰也不會給出另一個理想的戰機的。 在這些議論與疑慮的過程裡,另外的一件事始終讓寧毅有些掛心。從二十三開始,前線方面暫時的與寧忌失去了聯絡,雖然說在女真人的第一波穿插下暫時失聯的隊伍不少,但如果關鍵時刻寧忌落到對方手裡,那也真是太過狗血的事情了。 他顧慮和謀算過許多事,倒是沒想過事到臨頭會出現這種關鍵的失聯情況。到得今天,前線那邊才傳來訊息,寧忌等人斬首了遼東將領尹汗,救了毛一山團,其後幾天輾轉在山中尋找戰機,前天突襲了一支漢軍隊伍,才又將訊息連上的。 在這幾天的輾轉中,據說寧忌心狠手黑,先後斬殺了兩名敵軍將領……這委實是讓人感到操蛋和鬧心的訊息,家裡這幫人把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練成什麼樣子了。 要快點結束這場大戰,不然家裡就要出一個殺人魔王了…… 他的心思在大的方向上倒是放了下來,將確認寧忌平安的訊息放入懷中,吐了一口氣:“不過也好。”他抬頭望向對面氣勢洶洶,旌旗如海的三萬大軍,“就算我今天死在這裡,最起碼家裡的孩子,會把路繼續走下去。” “我們家兩個孩子,從小就是打,往死裡打,現在也這樣。懂事……” “……粗人。” 簡短的對話在寧毅無奈的神色中結束了。他問了問時間,午時二刻,鼓聲轟鳴而起,對面的陣地上,女真軍隊中擔任試探任務的第一撥大約五千人的軍隊開始往前,步兵在前,火炮在側。另一邊,三千精騎朝戰場南側緩緩繞行。 後方的大軍本陣,亦徐徐挺進。 三萬人的動作,大地猶如響起雷鳴。 寧毅舉起手,下了命令,軍隊同時挺進。 這一刻,雙方兵力鋒線距離是一千二百米,三萬人的龐大軍陣後延,又有將近一里的寬度。 弓箭的極限射距是兩百米,有效殺傷則要壓到一百二十米以內,火炮的距離如今也差不多。一百二十米,成年人的奔跑速度不會超過十五秒。 亦有床弩與大將們特製的強弓,殺傷可及三百米。 通常來說,百丈的距離,就是一場大戰做好見血準備的第一條線。而更多的運籌與用兵方法,也在這條線上波動,例如先徐徐推進,隨後猛然前壓,又或者選擇分兵、固守,讓對方做出相對的反應。而一旦拉近百丈,就是戰鬥開始的一刻。 相隔一公里的距離,列陣前行的情況下,雙方還有著一定的時間做出調整和準備。三萬人的戰陣在視野中逐漸擴大了,華夏軍的鋒線在前方排成長長的一條線,三排三排的列陣彼此交錯,手上拿的皆是長條狀的火槍,最前列的火槍上裝有刺刀,沒有刺刀計程車兵背後背大刀。 執火槍的一共四千五百餘人,佇列之中,兼有鐵炮並行。 佇列的側面,被一撥火槍對護衛著前行的是打著“華夏第一軍工”旗幟的隊伍,隊伍的主體有十餘輛箱形四輪大車,如今華夏軍技術方面擔任總工程師的林靜微、公孫勝都身處其中。 隨隊的是技術人員、是士兵、也是工人,不少人的手上、身上、軍裝上都染了古古怪怪的黃色,一些人的手上、臉上甚至有被燙傷和腐蝕的跡象存在。 華夏軍第一軍工所,火箭工程研究院,在華夏軍成立後長期的艱難前行的日子裡,寧毅對這一機構的支援是最大的,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也是被他直接控制和指導著研究方向的機構。當中的技術人員許多都是老兵。 寧毅很早以前就將軍中部分動手能力強的、思維能力強計程車兵轉向這個方面,在基層啟蒙還顯得不夠、人手也吃緊的如今,讓這些參與了製造過程計程車兵親手操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培訓新人產生的損耗。當然,如果戰況吃緊,他們也將進一步的投入到戰鬥裡去。 寧毅跟隨著這一隊人前行,八百米的時候,跟在林靜微、公孫勝身邊的是專門負責火箭這一塊的副總工程師餘杭——這是一位頭髮亂而且卷,右側腦袋還因為爆炸的燒傷留下了禿頂的純技術人員,外號“捲毛禿”——扭過頭來說道:“差、差不多了。” 車輛停了下來。 “有把握嗎?”拿著望遠鏡朝前看的寧毅,此時也不免有些擔心地問了一句。 “畢、畢竟做的試驗還不算夠,照、照寧老師您的說法,理論上來說,我們……我們還是有出問題的可能的。寧、寧老師您站遠、遠一點,如果……如果最意外的情況出現,百分之一的可能,這裡突然炸、炸、炸了……” “行了,停,懂了。” 寧毅表情木訥,手掌在空中按了按。一旁甚至有人笑了出來,而更多的人,正在按部就班地做事。 有五輛四輪大車被拆解開來,每兩個車輪配一個格柵狀的鐵架子,斜斜地擺在前方的地上,工人用鐵桿將其撐起、固定,另外五輛大車上,長達三米的鐵製長筒被一根一根地抬出來,放置於有數個凹槽的工字發射架上。 戰陣還在推進,寧毅策馬前行,身邊的有許多都是他熟悉的華夏軍成員。 為了這一場戰爭,寧毅準備了十餘年的時間,也在其中煎熬了十餘年的時間。十餘年的時間裡,已經有許許多多如這一刻他身邊華夏軍軍人的同伴死去了。從夏村開始,到小蒼河的三年,再到如今,他埋葬了多少原本更該活著的英雄,他自己也數不清楚了。 作為一個更好的世界過來的、更加聰明也更加厲害的人,他本該擁有更多的優越感,但事實上,只有在這些人面前,他是不具備太多優越感的,這十餘年來如李頻般許許多多的人認為他傲慢,有能力卻不去拯救更多的人。然而在他身邊的、那些他盡心竭力想要拯救的人們,終究是一個個地死去了。 小蒼河的時候,他埋葬了無數的戰友,到了西南,許許多多的人餓著肚子,將肥肉送進研究所裡提煉不多的甘油,前方計程車兵在戰死,後方研究所裡的這些人們,被爆炸炸死炸傷的也不在少數,有些人慢性中毒而死,更多的人被毒性腐蝕了皮膚。 一次爆炸的事故,一名士兵被炸得兩條腿都斷了,倒在血泊裡,臉上的皮膚都沒了,他最後說的一句話是:“夠他們受的……”他指的是女真人。這位士兵全家老小,都早已死在女真人的刀下了。 如今所有人都在靜靜地將這些成果搬上架子。 在科研推進的過程當中,寧毅首先想要突破的是硝化甘油,實驗室製法成功之後,想要工業化量產,基礎始終無法達到,甚至引起不少的意外。後來選取的方向是苦味酸,但至今仍舊沒有鋪平大量工業生產的道路。 整個體量、人手還是太少了。 那就只好慢慢地改良和摸索手工製法,製成之後,他選擇運用的地方是火箭彈。事實上,火箭彈基本的設計思路在武朝就已經有了,在另一段歷史上,宋朝的火箭輾轉流入印度,後來被歐洲人改良,成為康格里夫火箭彈,寧毅的改良思路,實際上也與其類似。更好的炸藥、更遠的射程、更精準的路徑。 這麼些年來,到這一年望遠橋與完顏斜保對陣的這天,這種帶著三米平衡杆的鐵製火箭,總產量是六百一十七枚,一部分使用TNT炸藥,一部分使用苦味酸填充。成品被寧毅命名為“帝江”。 兩軍前鋒相距七百米,完顏斜保舉起望遠鏡,看到了擺開的架子:“就知道他們有陰謀……”但無論是什麼陰謀,多麼厲害的東西,這一刻,他能擁有的選擇只是以三萬大軍推垮對方的一切。 同一時刻,整個戰場上的三萬女真人,已經被完完全全地納入射程。 女真人前推的鋒線進入五百米線,三萬人的本陣也進入到六百米左右的範圍。華夏軍已經停下來,以三排的姿態列陣。前排計程車兵搓了搓手腳,他們實際上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了,但所有人在實戰中大規模地使用火槍還是第一次——雖然訓練有許多,但能否產生巨大的戰果呢,他們還不夠清楚。 天空中流過淺淺的白雲,望遠橋,二十八,午時三刻,有人聽到了背後傳來的風聲鼓舞的呼嘯聲,有光芒從側面的天空中掠過。紅色的尾焰帶著濃重的黑煙,竄上了天空。 工字發射架每一個具有五道發射槽,但為了不出意外,眾人選擇了相對保守的發射策略。二十道光芒朝不同方向飛射而出。看到那光芒的一瞬間,完顏斜保頭皮為之發麻,與此同時,推在最前方的五千軍陣中,將領揮下了戰刀。 “衝——” 有兩道光芒朝著這處軍陣之中落下,炸藥的主體是新近製備的苦味酸。尾焰在人群中貫入的一瞬間,轟鳴的爆炸挾著超過三千度的高溫火焰朝著人群之中傾瀉開去…… ------------ 第九〇八章 歸塵  轟轟轟轟轟—— 聲浪伴隨著火焰,在天空之下相繼綻放了一瞬。 人的身體被推開,鮮血飈射在空中,火焰的氣息燎過人的面龐,有殘破的屍體砸在了士兵的臉上,戰鼓還在響,有人反應過來,在吶喊中衝向前方,也有人在突然的變化裡愣了愣。未知感令人汗毛豎起。 二十枚火箭彈的爆炸,聚成一條不規則的曲線,劃過了三萬人的軍陣。 然後是沙啞的呼喊聲與戰馬的嘶鳴。 爆炸的那一刻,在近處固然聲勢浩蕩,但隨著火焰的衝出,質地脆硬的鑄鐵彈頭朝四面八方噴開,僅僅一次呼吸不到的時間裡,關於火箭的故事就已經走完,火焰在近處的碎屍上燃燒,稍遠一點有人飛出去,然後是破片影響的範圍。 周圍還在前行計程車兵身上,都是斑斑點點的血痕,有的是因為沾上了飛灑的鮮血,有的則是因為破片已經嵌入了身體的各處。 物理學的規則破壞到這裡之後,生物學的規律才隨之接手,痛楚並不會在中彈的第一時間升起來,由於爆炸發生得太快也太過詭異,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計程車兵是在片刻之後才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勢的,有人從地上坐起來,火焰燎黑了他殘破的右半個身軀,破片則破壞了他的手、腳、腰、腹,他用左手迷茫地拍打身上的焦黑,然後內臟流了出來……更多的人在周圍發出了慘叫。 對於這些還在前進途中計程車兵來說,這些事情,不過是前後眨眼間的變化。他們距離前方還有兩百餘丈的距離,在襲擊從天而降的一刻,有的人甚至不清楚發生了什麼。這樣的感覺,也最是詭異。 正排著整齊佇列沿河岸往南面緩緩包抄的三千馬隊反應卻最大,火箭彈轉瞬間拉近了距離,在隊伍中爆開六發——在大炮加入戰場之後,幾乎所有的戰馬都經過了適應噪音與爆炸的前期訓練,但在這片刻間,隨著火焰的噴薄,訓練的成果無效——馬隊中掀起了小規模的混亂,亂跑的軍馬撞向了附近的騎士。 將領奚烈率領的五千延山衛前鋒已經朝前方衝鋒起來。 這片刻間,二十發的爆炸尚未在三萬人的龐大軍陣中掀起巨大的混亂,身在軍陣中的女真士兵並沒有足以俯瞰戰場的廣闊視野。但對於軍中身經百戰的將領們來說,冰寒與未知的觸感卻已經如同潮水般,橫掃了整個戰場。 奚烈在回首四顧、完顏谷麓立起在稍稍受驚的戰馬上,將目光擺向周圍,帥旗下的斜保回首往了一圈,察覺到了戰場上爆開的花朵——其中兩聲爆炸都在距離他數丈外的人群裡發生,反應敏銳的親兵們已經靠了過來,他的視野之中先是黃色的火焰,然後是黑色的焦屍,接著就是紅色的鮮血。更遠處還有混亂在發生。 冰涼的觸感攥住了他,這一刻,他經歷的是他一生之中最為緊張的一瞬。 周圍安靜下來,心臟狂跳,鮮血的湧動在為他計數。舉起望遠鏡,朝著後方看,然後轉向前方,視野的遠處,仍有那長筒撞的物體被華夏軍搬出來放上架子,而軍陣的後方,最遠的一處爆炸幾乎已經超過最末尾計程車兵,橋樑在身後的盡頭。 延山衛前鋒距離華夏軍一百五十丈,自己距離那陣容古怪的華夏軍軍陣兩百丈。 十餘裡外的群山之中,有戰爭的聲音在響。 這一年,完顏斜保三十五歲,他並非驕奢淫逸之人,從戰場上一貫的表現來說,長久以來,他並未辜負完顏一族那睥睨天下的戰績與血統。 也是因此,蒼狼一般的敏銳直覺在這片刻間,反饋給了他無數的結果與幾乎唯一的出路。 “傳令全軍衝鋒。” 勒著戰馬的韁繩,他望著前方,這樣說了一句。某個恐怖的可能性在他的腦海沸騰,以至於他甚至無法聽到自己的聲音,下一刻他拔出戰刀,朝著周圍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吶喊: “傳令全軍——衝鋒!” 相隔兩百餘丈的距離,如果是兩軍對陣,這種距離全力奔跑會讓一支軍隊氣勢直接走入衰弱期,但沒有其他的選擇。 華夏軍陣地的工字架旁,十名技術員正飛快地用炭筆在本子上寫下數字,計算新一輪轟擊需要調整的角度。 更前方,火炮上膛。士兵們看著前方發力奔來的女真士兵,擺正了火槍的槍口,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吐出氣息,穩定視野,一旁傳出命令的聲音:“一隊準備!” 在女真前鋒的隊伍中,推著鐵炮計程車兵也在全力地奔行,但屬於他們的可能性,已經永久地失去了。 完顏斜保的身邊,負責下令計程車兵全力吹響了巨大的號角,“昂——”的聲浪掃過三萬人的陣型,軍隊之中身經百戰的中層將領們也在遊目四顧,他們意識到了方才不尋常的爆炸會帶來的影響,也是因此,聽到號角聲的一瞬間,他們也理解和認同了斜保的選擇。 這是超出所有人想象的、不尋常的一刻。跨越時代的科技降臨這片大地的第一時間,與之對陣的女真軍隊首先選擇的是壓下疑惑與潛意識裡翻湧的恐懼,昂揚號角掃過後的第三次呼吸,大地都震動起來。 騎著戰馬的完顏斜保並未衝鋒在最前方,隨著他聲嘶力竭的吶喊,士兵如蟻群般從他的視野之中蔓延過去。 人的腳步在大地上奔行,黑壓壓的人群,如海潮、如巨浪,從視野的遠處朝這邊壓過來。戰場稍南側河岸邊的馬群迅速地整隊,開始試圖進行他們的衝鋒,這一側的馬軍將領名叫溫撒,他在西北一度與寧毅有過對陣,辭不失被斬殺在延州城頭的那一刻,溫撒正在延州城下看著那一幕。 在上戰場之前的數年時間裡,他可以找出許多的理由,用鄙薄或者僅僅是平等的態度看待前方的那名漢人。而在這之前的數天時間,面對著六千人迎向三萬人的倨傲舉動,他也可以說服自己這名狂傲的漢狗終於瘋了,但在那爆炸的物體橫穿過近三百丈的戰場距離落入馬隊之中的一瞬間,此時這名已有半頭白髮的女真老將清晰記起了當年在延州城頭對方那睥睨而又冷漠的眼神。 縱橫半生的女真大帥辭不失被華夏軍計程車兵按在了延州城頭上,辭不失大帥甚至還在掙扎,寧毅用冷漠的眼神看著手舉大刀的種家士兵將刀鋒照著那位女真英雄的脖子上斬落,那一刻他們砍下辭不失的頭,是為祭奠寧死不降的西軍將領種冽。 這一刻,在望遠鏡的視野裡,溫撒能看到那冷漠的眼神已經朝這邊望過來了。 馬隊還在混亂,前方手持突火槍的華夏軍陣型組成的是由一條條直線佇列組成的半圓弧,一部分人還面對著這邊的馬群,而更遠方的鐵架上,有更多的鋼鐵長條狀物體正在架上去,溫撒帶領還能驅使的部分前鋒開始了奔跑。 步兵鋒線拉近三百米、接近兩百米的範圍,騎著戰馬在側面奔行的將領奚烈看見華夏軍的軍人落下了火把,火炮的炮口噴出光焰,炮彈飛上天空。 “蒼天護佑——” 奚烈放聲吶喊,衝鋒中的將領同樣放聲吶喊,聲浪之中,炮彈落入了人群,爆炸將人體高高地炸起在空中。 從火炮被大規模運用之後,陣型的力量便被逐步的削弱,女真人這一刻的大規模衝鋒,實際上也不可能保證陣型的緊湊性,但與之對應的是,只要能跑到近處,女真士兵也會朝前方擲出點燃的火雷,以保證對方也沒有陣型的便宜可以佔,只要越過這不到百丈的距離,三萬人的進攻,是能夠吞沒前方的六千華夏軍的。 一部分士兵在奔行中被炸飛了,有人摔倒在地,絆倒了正在奔湧的同伴——但即便這樣,被幹擾到衝鋒步伐計程車兵仍舊是少數。 距離繼續拉近,越過兩百米、越過一百五十米,有人在奔跑中挽弓放箭,這一邊,火槍陣列的華夏軍軍官舉旗的手還沒有動搖,有士兵甚至朝旁邊看了一眼。箭矢升上天空,又飛過來,有人被射中了,搖搖晃晃地倒下去。 “不許動——準備!” 呼喊聲中蘊著血的、壓抑的味道。 一百米,那令旗終於落下,人聲吶喊:“放——” 第一排計程車兵扣動了扳機,槍口的火焰伴隨著煙霧升騰而起,朝向中路計程車兵一共是一千二百人,四百發鐵彈衝出槍膛,如同屏障一般飛向迎面而來的女真士兵。 鮮血綻放開來,大量士兵在高速的奔行中滾落在地,但鋒線上仍有士兵衝過了彈幕,炮彈呼嘯而來,在他們的前方,第一隊華夏軍士兵正在煙塵中蹲下,另一隊人舉起了手中的火槍。 “第二隊!瞄準——放!” 另外四百發子彈掃蕩過來,更多的人在奔跑中倒下,接著又是一輪。 髮量稀少但身材魁梧結實的金國老兵在奔跑之中滾落在地,他能感受到有什麼呼嘯著劃過了他的頭頂。這是身經百戰的女真老兵了,當年跟隨婁室南征北戰,甚至目睹了滅亡了整個遼國的滅亡,但在望遠橋交戰的這一刻,他伴隨著右腿上突如其來的無力感滾落在地面上。 手中的盾牌飛出了好遠,身體在地上翻滾——他努力不讓手中的鋼刀傷到自己——滾了兩個圈後,他咬緊牙關試圖站起來,但右邊小腿的整截都反饋過來痛楚與無力的感覺。他抓緊大腿,試圖看清楚小腿上的傷勢,有身體在他的視野之中摔落在地面上,那是跟著衝鋒的同伴,半張臉都爆開了,紅黃相間的顏色在他的頭上濺開。 華夏軍的炮彈還在飛舞過去,老兵這才想起看看周圍的狀況,混亂的人影當中,數不盡的人正在視野之中倒下、翻滾、屍體或是傷兵在整片草地上蔓延,只有寥寥可數的少量前鋒士兵與華夏軍的人牆拉近到十丈距離內,而那道人牆還在舉起突火槍。 同一時刻,他的頭頂上,更加恐怖的東西飛過去了。 這一次,整片大地都綻放出了密集的轟鳴聲。 仍舊是午時三刻,被短暫壓下的恐懼感,終於在部分女真士兵的心中綻放開來—— …… 第二輪火箭彈首先裝好的,是面對著溫撒率領的騎兵方向三個發射架,這一次是滿裝的十五枚。與此同時,其餘七個發射架標定了三萬女真大軍中路以三十丈為間隔的不同距離區域。 此時,試圖繞開華夏軍前方鋒線的騎兵隊與華夏軍陣地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一百五十丈,但短暫的時間內,他們沒能在彼此之間拉開距離,十五枚火箭相繼劃過天空,落在了呈斜線前突的騎兵衝陣當中。 火焰與氣浪席捲地面,煙塵轟然升騰,戰馬的身形比人更加龐大,炸彈的破片橫掃而出時,附近的六七匹戰馬如同被收割一般朝地上滾落下去,在與爆炸距離較近的戰馬身上,彈片擊打出的血洞如開花一般密集,十五枚火箭彈落下的一刻,大約有五十餘騎在第一時間倒下了,但火箭彈落下的區域猶如一道屏障,轉眼間,過百的騎兵形成了連鎖滾落、踩踏,無數的戰馬在戰場上嘶鳴狂奔,一些戰馬撞在同伴的身上,混亂在巨大的煙塵中蔓延開去。 步兵的方向上,更多的、黑壓壓計程車兵朝著兩百米的距離上洶湧而來,無數的呼喊聲震天徹底地在響。同時,三十五枚以“帝江”為名的火箭彈,朝著女真步兵隊中進行了一輪飽和發射,這是第一輪的飽和發射,幾乎所有的華夏軍技術兵都攥了一把汗,火焰的氣浪縱橫交錯,煙塵瀰漫,幾乎讓他們自己都無法睜開眼睛。 三十五道光芒猶如後世密集升空的煙火,撲向由女真人組成的那嗜血的海潮上空,接下來的景象,所有人就都看在了眼睛裡。 三萬人在歇斯底里的呼喊中衝鋒,黑壓壓的一幕與那震天的喊聲喧囂得讓人後腦都為之升騰,寧毅參加過不少戰鬥,但華夏軍城裡之後,在平原上進行如此大規模的衝陣交鋒,實際上還是第一次。 他腦海中閃過的是多年前汴梁城外經歷的那一場戰鬥,女真人衝殺過來,數十萬勤王軍隊在汴梁城外的野地裡潰退如海潮,不管往哪裡走,都能看到亡命而逃的自己人,無論往哪裡走,都沒有任何一支軍隊對女真人造成了困擾。 如今,是三萬這樣的女真精銳,從眼前歇斯底里地撲過來了。 “……你說,他們這麼大聲都在喊什麼?” “殺你全家吧。” “……哦”寧毅點點頭,“這一輪射過之後,讓兩個發射架對準完顏斜保的帥旗,他想走,就打死他。” 爆炸的氣浪正在大地上鋪展開來,在這種全軍衝鋒的陣型下,每一發火箭幾乎能收走十餘名女真士兵的戰鬥力——他們或者當場死亡,或者身受重傷滾在地上呼號——而三十五枚火箭的同時發射,在女真人海當中,形成了一片又一片的血火真空。 完顏斜保已經完全明白了劃過眼前的東西,到底有著怎樣的意義,他並不明白對方的第二輪發射為什麼沒有衝著自己帥旗這邊來,但他並沒有選擇逃跑。 就在三萬軍隊的整個前鋒全部進入百米範圍,華夏軍槍炮全面響起的時間裡,完顏斜保做好了亡命一博的準備。 他是女真人的、英雄的兒子,他要像他的父輩一樣,向這片天地,奪取一線的生機。 這個時候,十餘裡外名為獅嶺的山間戰場上,完顏宗翰正在等待著望遠橋方向第一輪戰報的傳來…… ------------ 第九〇九章 輓歌  空氣裡都是硝煙與鮮血的味道,大地之上火焰還在燃燒,屍首倒伏在地面上,歇斯底里的呼喊聲、慘叫聲、奔跑聲乃至於哭聲都混雜在了一起。 不再敢繞弧線的馬隊奔向華夏軍的人牆,他們的前方,整排整排的煙霧升騰起來。 戰馬在奔跑中滾落了,馬上的騎士落向地面,上千斤重的戰馬將騎士的身體砸斷,骨骼斷裂擠壓血肉,鮮血衝出爆開的皮膜,後方的同伴相繼摔落。 全面交鋒的一瞬間,寧毅正在馬背上眺望著周圍的一切。 如果是在後世的影視作品中,這個時候,或許該有宏大而悲壯的音樂響起來了,音樂或者名為《帝國的黃昏》,或者名為《無情的歷史》…… 找不到主人的海東青在天空中飛翔。 溫撒摔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他是被火箭彈的第二輪發射間接絆倒的,盔甲摔在地上,讓他暈厥了一瞬,醒過來時,嗡嗡嗡的無數聲響都在腦子裡轉。 腿骨折斷的戰馬在一旁嘶鳴掙扎,遠處有戰馬被炸得焦黑的景象,殘餘的火焰甚至還在地面上燒,有負傷的戰馬、負傷的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他扭頭望向戰場的那一端,洶湧的馬隊衝向華夏軍的陣地,隨後猶如撞上了礁石的海浪,前頭的戰馬如山一般的倒下,更多的如同飛散的浪花,朝著不同的方向混亂地奔去。 他的腦子裡甚至沒能閃過具體的反應,就連“完了”這樣的認知,此時都沒有降臨下來。 作為女真的宿將,他經歷過無數的戰陣,經歷過勝利,也經歷了失敗,在一片同伴的屍體中爬起來的經歷也早已有過,但在這一刻那似乎真實又顯得虛幻的無力感,他這一生都不曾體驗過。 那個名叫寧毅的漢人,翻開了他匪夷所思的底牌,大金的三萬精銳,被他按在手掌下了。 這樣的認知其實還夾雜了更多的隱隱約約能夠察覺到的東西,在開戰之前,對於寧毅會有詐的可能,軍中的眾人並不是沒有認知——但最多最多,他們會想到的也只是三萬人敗陣,撤退之後重整旗鼓的模樣。 三萬女真精銳被六千黑旗硬吞下去,即便在最惡劣的想象裡,也沒有人會與同伴討論這樣的可能。 但如果是真的呢? 煙霧與火焰以及充血的視野已經讓他看不清華夏軍陣地那邊的狀況,但他依然回想起了寧毅那冷漠的注視。 這個在西北斬殺了辭不失大帥的漢人,在這一天,將之化為了現實。 那麼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的腦中閃過了這樣的東西,隨後身上染血的他朝著前方發出了“啊——”的嘶吼之聲。自護步達崗過去之後,他們肆虐天下,同樣的呼喊之聲,溫撒在對手的口中聽到過許多遍。有的來自於對陣的殺場,有的來自於家破人亡戰爭失敗的俘虜,那些渾身染血,眼中有著淚水與絕望的人總能讓他感受到自身的強大。 這一刻,是他第一次地發出了同樣的、歇斯底里的呼喊。 …… 人牆在子彈的前方不斷地推進又化為屍首剝離,轟炸的火焰一度形成了屏障,在人群中清出一片橫亙於眼前的焚燒之地來,炮彈將人的身體炸成扭曲的形狀。 這一天的望遠橋,並不能說參戰的女真部隊缺乏勇氣又或者選擇了多麼錯誤的應對方式。若從後往前看,渡河而戰任由寧毅選擇戰機固然是一種錯誤的選擇,但在三萬對六千的情況下,完顏斜保的這一分讓步,也只能算是非戰之罪。 面對著跨越了一道門檻的科技進步,不管是誰,總歸有人會在頭頂捱上這一刀。面對著巨大的變故,斜保第一時間的判斷與反應是夠得上名將的標準的,他不可能做出開戰第一時間讓三萬人掉頭的命令,唯一的選擇只能是以快打快,突破對方組成的古怪屏障。 而絕大部分金兵中的中低層將領,也在號聲響起的第一時間,收到了這樣的緊迫感。 至少在戰場交鋒的第一時間,金兵展開的,是一場堪稱萬眾一心的衝鋒。 然而部分人的恐懼感,在第二輪火箭轟炸後的片刻,也已經產生了。 火箭彈第二輪的飽和發射,以五枚為一組。七組一共三十五枚火箭彈在短暫的時間裡拍成長排落於三萬人衝陣的中軸上,升騰的火焰甚至一度壓倒了女真大軍衝陣的聲音,每一組火箭彈幾乎都會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曲線來,人群被清空,人體被掀飛,後方衝鋒的人群會陡然間停下來,隨後形成了洶湧的擠壓與踩踏。 有一組火箭彈更是落在了金人的炮兵彈藥堆裡,形成了更為狂烈的連鎖爆炸。 衝鋒的中軸,陡然間便形成了混亂。 一些人甚至是下意識地被嚇軟了腳步。 而在鋒線上,四千餘把火槍的一輪射擊,更是吸收了飽滿的鮮血,短時間內上千人的中槍,近兩千人的翻摔滾倒,也委實是猶如大壩決堤、洪水漫卷一般的宏偉景象。這樣的景象伴隨著巨大的煙塵,後方的人轉眼間推展過來,但整個衝鋒的陣線實際上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了。 通常來說,久經沙場的人會習慣一種說法。戰場之上,普通的軍隊損失過一成就會崩潰,能承受兩成損傷的已經是精兵,能承受三成以上損失而不崩潰的,則是可以縱橫天下的強軍。但這樣的說法,實際上也有他的適用範圍。 一成、兩成、三成損傷的分別,主要是指軍隊在一場戰鬥中一定時間內能夠承受的損失。損失一成的普通軍隊,收攏之後還是能繼續作戰的,在連續的整場戰役中,則並不適用這樣的比例。而在眼前,斜保率領的這支復仇軍以素質來說,是在普通作戰中能夠損失三成以上猶然能戰的強軍,但在眼前的戰場上,又不能適用這樣的衡量方法。 第一時間的損傷,太大了。 作戰第一時間激發起來的勇氣,會令人暫時的忘卻恐懼,不顧一切地發起衝鋒。但這樣的勇氣當然也有極限,如果有什麼東西在勇氣的巔峰狠狠地拍下來,又或者是衝鋒計程車兵突然反應過來,那看似無限的勇氣也會陡然跌落谷底。 三排的火槍進行了一輪的射擊,隨後又是一輪,洶湧而來的大軍風險又如同洶湧的麥子一般倒下去。這時候三萬女真人進行的是長達六七百米的衝鋒,抵達百米的鋒線時,速度其實已經慢了下來,吶喊聲固然是在震天蔓延,還沒有反應過來計程車兵們仍舊保持著昂然的鬥志,但沒有人真正進入能與華夏軍進行肉搏的那條線。 穿沉重盔甲的女真將領此時或許還落在後頭,穿著輕薄軟甲計程車兵在越過百米線——或者是五十米線後,實際上已經無法抵抗火槍的穿透力。 火槍機械般的進行了數輪射擊,有少量士兵在飛來的箭矢中受傷,亦有數杆火槍在射擊中炸膛,反而傷到了射手本人,但在佇列當中的其他人只是機械地裝彈、瞄準、射擊。此後第三輪的火箭彈發射,數十火箭彈在女真人衝鋒的百米線上,劃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恐懼,便再也壓不住了。 一些滾落地面計程車兵開始裝死,人群之中有奔跑計程車兵腿軟地停了下來,他們望向周圍、甚至望向後方,混亂已經開始蔓延。完顏斜保橫刀立馬,呼喊著周圍的將領:“隨我殺敵——” 之後又有人喊:“停步者死——”這樣的呼喊固然起了一定的作用,但事實上,此時的衝鋒已經完全沒有了陣型的約束,軍法隊也沒有了執法的餘裕。 華夏軍的陣地當中,寧毅指揮火箭彈的方陣:“準備三組,往他們的後路劃一下,告訴他們,走不了——” 此後,部分女真將領與士兵朝著華夏軍的陣地發起了一輪又一輪的衝鋒,但已經無濟於事了。 午時未盡,望遠橋南端的平原之上無數的煙塵升騰,華夏軍的火槍兵開始列隊前進,軍官朝著前方呼喊“投降不殺”。火箭彈不時飛出,落在逃散的或者進攻的人群裡,大量計程車兵開始往河邊潰退,望遠橋的位置遭到火箭彈的陸續集火,而絕大部分的女真士兵因為不識水性而無法下河逃生。 平原之上一群又一群的人扔掉武器跪了下來,更多的人試圖往周圍潰散奔逃,韓敬率領的千餘人組成的馬隊已經朝這邊增援過來了,人數雖不多,但用於追捕潰兵,卻是再合適不過的事情。 完顏斜保英勇的衝鋒,並沒有對戰局造成太大的影響,事實上,屬於他的唯一一次下注的機會,只是在戰局開端時的“攻”或“逃”的選擇。而在眼見局勢崩壞之後,他並未第一時間選擇逃亡——他至少要進行一次的努力。 或許——他想——還能有機會。 許多年前,仍無比孱弱的女真軍隊起兵反遼,阿骨打在出河店以三千七百人對決七千人取勝,其實他們要對陣的又何止是那七千人。此後在護步達崗以兩萬迎戰七十萬而取勝,當時的女真人又何嘗有勝利的把握。 “沒有把握時,只好亡命一博。” 女真的這許多年輝煌,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他在心中向戰歌祈禱,光芒照耀著衝鋒的軍隊。在衝鋒的過程裡,斜保的戰馬首先被飛來的子彈打死了,他本人滾落地面,隨後暈厥過去。不少的親衛試圖衝過來救他,但許多人都被射殺在衝鋒途中。 …… 我的白虎山神啊,吼叫吧! 我是勝過萬人並受到天寵的人! …… 他隨後也醒來了一次,掙脫身邊人的攙扶,揮刀大喊了一聲:“衝——”隨後被飛來的子彈打在盔甲上,倒落在地。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了他的父親,他想起了他引以為傲的國家與族群,他想起了他的麻麻…… …… 南方九山的太陽啊! 東方剛直不屈的祖父啊! 注視我吧—— …… 華夏軍計程車兵過來了,抓起了他,有人稍作檢查後,拖起他往前走,斜保心中的熱血稍稍的褪去,在這從未嘗試過的處境中想到了可能的後果,他奮力掙紮起來,開始歇斯底里地大喊。華夏軍計程車兵拖著他穿過了一處處黑煙升騰的爆炸點,斜保抬起頭,一名身穿長長軍大衣的男子朝這邊走過來。 這是寧毅。 這也是他第一次正面面對這位漢人中的魔頭。他面容如書生,唯有目光凜冽。 …… 注視我吧—— …… “我……” 斜保吼叫起來! “……我殺了你!你使邪法!這是巫術——” 他的雙手被綁在了身後,滿口是血,朝外頭噴出來,面目已經扭曲而猙獰,他的雙腿猛地發力,腦袋便要朝著對方身上撲過去、咬過去。這一刻,縱然是死,他也要將面前這魔頭嚇個一跳,讓他明白女真人的血勇。 白虎神與先祖在為他歌唱。但迎面走來的寧毅臉上的神色沒有半點變化。他的步伐還在跨出,右手舉起來。 幾乎在斜保撲出的下一刻,寧毅的重拳呼嘯而出,轟在了斜保的側臉上。 腦中的歌聲嗡的停了下來。斜保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狠狠地砸落在地上,半張嘴裡的牙齒都掉落了,腦子裡一片混沌。 艱難轉身,寧毅站在他的前方,正冷漠地看著他的臉,華夏軍士兵過來,將他從地上拖起。 “不要讓他死,我要在完顏宗翰的面前,當場處決他。” 在斜保再度瘋狂掙紮起來之前,有人卸掉了他的下巴,隨後將他五花大綁起來。 望遠橋的交戰,始於二月二十八這天的午時三刻,未時未至,主體的戰鬥實際上已經落下帷幕,後續的清理戰場則花去了一兩個時辰。未時過去後,宗翰等人在獅嶺大營之中收到了來自望遠橋的第一份情報。完顏設也馬大喊:“這必是假的,綁了那傳訊人!” 確認情報實際上也用不了多久。 接下來,都是從未體驗過的滋味。 ------------ 第九一〇章 歷史輪轉 因果延伸  二月的涼風輕輕地吹過,仍舊帶著些許的寒意,華夏軍的佇列從望遠橋附近的河畔上穿過去。 望遠橋附近的正面戰鬥,此時已經完全停止了。 一撥又一撥投降的俘虜被看押在河畔幾處呈三角形凹陷的區域裡,華夏軍的火槍陣守住了朝外的口子,還有少量部隊去到對岸,以避免俘虜渡河逃生。原本更大區域的戰場上,金人的旗幟傾倒、輜重混亂,屍體在交戰的鋒線上最為密集,慘烈的景象朝著河道這邊蔓延過來。 遭受火箭彈肆虐之處,火已經滅了,留下的是觸目驚心的焦屍與爆炸、焚燒後的土壤,負傷的金人士兵們還在風裡呻吟,在部分被驅趕著看押起來計程車兵臉上,甚至能夠看到流下的眼淚。 望遠橋頭,地面變成了一片又一片的黑色。 “帝江”的準確度在眼下仍舊是個需要大幅度改良的問題,也是因此,為了封鎖這近乎唯一的逃生通道,令金人三萬軍隊的減員提升至最高,華夏軍對著這處橋頭前後發射了超過六十枚的火箭彈。一處處的黑點從橋頭往外蔓延,小小的石橋被炸坍了一半,眼下只餘了一個兩人能並排走過去的口子。 寧毅揉著自己的拳頭,走過了涼風拂過的戰場。 在他的身邊,所有人的情緒都顯得興奮,甚至於附近持槍的華夏軍老兵們,都有些意外於這場戰鬥的勝利,喜形於色。唯獨寧毅在望著周圍這一幕又一幕景象時,目光顯得有些疏離。 “望遠橋……距離梓州多遠?” “十一里。” “……哦。”寧毅點了點頭。 公元一八六零年九月二十一日,北京郊外,八里橋,超過三萬的清軍對陣八千英法聯軍,鏖戰半日,清軍傷亡一千二百餘,英法聯軍死亡五人,傷四十七人。 這是另一段歷史裡,第二次鴉片戰爭中整個中華最為屈辱的一幕。 當然許多時候歷史更像是一個毫無自主能力的小姑娘,這就如同韓世忠的“黃天蕩大捷”一樣,八里橋之戰的記錄也充滿了奇奇怪怪的地方。在後世的記錄裡,人們說僧王僧格林沁率領萬餘蒙古騎兵與兩萬的步兵展開了驍勇的作戰,雖然抵抗頑強,然而…… 然而到最後清軍傷亡一千二百人,便導致了三萬大軍的潰敗。部分法國軍官回國後大肆宣傳清軍的英雄善戰,說“他們頂住了使他慘遭傷亡的強壓火力……寧願一步不退,勇敢堅持,全體就地陣亡”諸如此類,但也有議員認為發生在八里橋的不過是一場“可笑的戰爭”。 歷史的真相如何呢? 在此時倒更像是並不重要的細枝末節了。 那一段歷史會因為自己來到這個世界而消亡嗎?想來是不會的。 他繞過焦黑的彈坑,輕輕地嘆了口氣。 技術的代差似乎是不可逾越的高山,但真要說完全不可逾越,那也未必。在那段歷史之中,中華民族屈辱與落後了一百多年的時間,一直到一九五零年開始的抗美援朝,中國也始終處於巨大的落後當中。 在名叫上甘嶺的地方,美國人每天以數萬發的炮彈與炸藥對區區三點七平方公里的陣地輪番轟炸了四十三天,炮彈打了一百九十萬發,飛機投擲的炸彈五千餘,整個山頭的花崗巖都被削低兩米。 而連炸藥都缺乏的志願軍甚至將美國人投擲下來未曾爆炸的啞彈拆除,用來挖掘防空洞。 在當時,是承受了百年屈辱的中國人用烈火打磨出來的意志抹平了更大的技術代差,為後來的中國贏得了數十年的喘息空間。 而武朝天下,已經承受十餘年的屈辱了。 傷兵的慘叫還在繼續。 那是在先前的戰鬥中受到爆炸波及的女真老兵,坐在血泊之中,一隻腳已經被炸斷了,他從暈厥中醒來,巨大的痛楚令他在戰場上呼喊。 寧毅走到他的面前,靜靜地、靜靜地看著他。 軍大衣只在風裡微微地擺動,寧毅的目光之中沒有悲憫,他只是靜靜地打量這斷腿的老兵,這樣的女真士兵,必然是經歷過一次又一次徵戰的老卒,死在他手上的敵人甚至於無辜者,也早已不計其數了,能在今天踏足望遠橋戰場的金兵,大都是這樣的人。 那女真老兵的喊聲甚至在這目光中漸漸地停下來,牙關打著戰,眼睛不敢看寧毅。寧毅踩著血泊,朝遠處走過去了。 “立恆……不開心?”身邊的紅提輕聲問了一句。 寧毅回過頭望了望戰場上收尾的景象,隨後搖搖頭。 “沒有。” 他說道。 此時,捷報正朝著不同的方向傳出去。 即便是華夏軍內部,不久之後也要迎來一波震驚的衝擊了…… …… 女真的大營之中,則是完全不一樣的另一種景象。 人們正在等待著戰場訊息的確認,設也馬喊出“這必是假的……”之後,坐在椅子上的宗翰便沒有再表達自己的看法,斥候被叫進來,在設也馬等人的追問下詳細敘述著戰場上發生的一切,然而還沒有說到一半,便被完顏設也馬一腳狠狠地提了出去。 “這是亂我軍心的奸細!” 設也馬斬釘截鐵地說話,一旁的拔離速也加了一句:“或許真的是。” 等待第二輪訊息過來的空隙中,宗翰在房間裡走,看著有關於望遠橋那邊的地圖,隨後低聲說了一句:“斜保粗中有細,即便寧毅有詐、猝然遇襲,也不至於無法應對。” 設也馬點頭:“父帥說的沒錯。” 營帳裡此後安靜了許久,坐回到椅子上的宗翰道:“我只擔心,斜保雖然聰慧,但心底始終有股傲岸之氣。若當退之時,難以決斷,便生禍端。” 設也馬沒有說話。 申時二刻(下午四點),更為詳細的情報傳來了,藏身於望遠橋遠處的斥候細述了整個戰場上的混亂,一部分人逃離了戰場,但其中有沒有斜保,此時尚未知曉,余余已經到前方接應。宗翰聽著斥候的描述,抓在椅子欄杆上的手已經微微有些顫抖,他朝設也馬道:“真珠,你去前方看一看。” 設也馬離開之後,宗翰才讓斥候繼續述說戰場上的景象,聽到斥候說起寶山大王最後率隊前衝,最後帥旗傾倒,似乎不曾殺出,宗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右手攥住的扶手“咔”的一聲斷了,宗翰將它扔在地上。 斥候還在形容那可怖的火器對望遠橋橋頭的轟炸,延綿的火焰與爆炸令得大量奔跑到橋頭計程車兵無法過去,有計程車兵身上著了火,慘叫著在人群中奔跑,有的人在岸邊投入了仍舊冰涼刺骨的河水當中。北人本不善泳,大半投河計程車兵就此淹死了。 “夠了——” 宗翰打斷了斥候的描述。斥候跪在那兒,噤若寒蟬。 但過得片刻,他又聽見宗翰的聲音傳來:“你——繼續說那火器。” 斥候這才敢再度開口。 申時三刻(下午四點半)左右,人們從望遠橋前線陸續逃回計程車兵口中,逐漸得知了完顏斜保的英勇衝鋒與生死未卜,再過得片刻,確認了斜保的被俘。 這個時候,整個獅嶺戰場的攻防,已經在參戰雙方的命令之中停了下來,這證明兩邊都已經知道了望遠橋方向上那令人震驚的戰果。 所有人也大都能夠明白那戰果中所蘊含的意義。 六千華夏軍戰士,在攜帶新型火器參戰的情況下,於半個時辰的時間內,正面擊潰斜保帶領的三萬金軍精銳,數千士兵當成死亡,兩萬餘人被俘,逃脫者寥寥。而華夏軍的傷亡,屈指可數。 大部分時間,其實彼此雙方都在確認這猶如天書般的戰果是否真實。華夏軍一方,於仲道前後讓傳令兵確認了三次情報的來源,才接受了這個現實,渠正言拿著情報坐在地上,沉默了好半晌,才又讓人去做一次確定,至於參謀陳恬接了訊息後先是失笑:“這是誰在消遣我,一定是以前被我……”然後反應過來,勃然大怒:“不管怎麼樣也不能拿軍情來開玩笑啊——” 人們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接受著整個訊息的落地。 下午尚未結束,寧毅已經與韓敬匯合,拉著部分裝了“帝江”火箭彈與發射架的大車往獅嶺前線過去。一邊騎馬前行,寧毅一邊與韓敬、與數名技術人員、參謀人員覆盤整個戰場上出現的問題。 “火槍槍膛的強度,一直以來都還是個問題,前幾輪還好一點,發射到第三輪之後,我們注意到炸膛的情況是在提升的……” “三輪之後,彈藥的紙殼有些卡殼了……” “對付騎兵是佔了運氣的便宜的,女真人原本想要慢悠悠地繞往南邊,我們提前發射,所以他們沒有心理準備,後來要加快速度,已經晚了……我們注意到,第二輪發射裡,女真騎兵的頭頭被波及到了,剩餘的騎兵沒有再繞場,而時選擇了直線衝鋒,恰好撞上槍口……如果下一次敵人有備而來,騎兵的速度恐怕還是能對咱們造成威脅……” “火箭彈的損耗倒是沒有預期的多,他們一嚇就崩了,如今還能再打幾場……” 人們嘰嘰喳喳的議論之中,又說起火箭彈的好用來。還有人說“帝江”這個名字威武又霸氣,《山海經》中說,帝江狀如黃囊,赤如丹火,有翼無面,最重要的是還會跳舞,這火箭彈以帝江為名,果然惟妙惟肖。寧先生真是會取名、內涵深刻…… 韓敬往這邊靠近過來,支支吾吾:“雖然……是個大喜事,不過,帝這個字,會不會不太妥當,咱們殺皇帝……”他以手為鋸,看起來像是在空中鋸周喆的人頭,倒沒有繼續說下去。 寧毅偏了偏頭:“帝江嘛……” “是啊,帝江。” “漿啊……” “江……是江嘛。”韓敬咀嚼半天,策馬跟上去,“什麼意思啊?” 太陽落山之際,獅嶺前線近了。 梓州。 李師師也收到了寧毅離開之後的第一輪戰報,她坐在佈置簡單的房間裡,於桌邊沉默了許久,隨後捂著嘴巴哭了出來。那哭中又有笑容…… 許多年了,她一度質疑寧毅那天在金鑾殿上殺了周喆的行為是否理智,如今這件事已經徹底不需要詢問了。在這場幾乎決定了整個族群存續問題的戰役的最關鍵時刻,他率兵出擊的第六天,輕鬆覆滅兵力五倍於己方的完顏斜保。 夕陽從小屋的視窗,灑了進來…… ------------

 在這個世上,有些事情極大。

山河淪陷、改朝換代,在某一個節點上,這些巨大的歷史事件徹底地改變人們的一輩子,決定一整個國家未來的走向,在歷史的書卷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在極小的地方,它卻無法真正地打斷人們經歷的每一天,再巨大的悲傷也無法改變人的生理需求,再巨大的屈辱也無法令人忘記吃喝。

正月裡,臨安,脆弱的平衡已經在這座經歷了戰火摧殘的城市裡自然而然地建立了起來。

女真人的入城,是在上一年的五月間。入城之後,有過持續的廝殺與鎮壓,也有過十數萬人的突圍與奔逃。大量的匠人被女真士兵抓捕出來,押送北上,也發生了無數次對婦女的姦淫;城內一次次的反抗,遭到了屠殺。

經過幾個月的混亂後,原本百餘萬人聚居的大城,剩下了七十餘萬的居民。集市仍舊要開放,物資依然要流通,官衙已然運作起來,衙役捕快們追查一些雞鳴狗盜的小事,間或搜捕一些破壞社會秩序的不法分子,青樓楚館又開放了幾間。

集市間的行會也陸續組織起來,往日裡收保護費的本地幫派覆滅後,也會有膀大腰圓的漢子來填補空白,偶爾也能聽見誰誰誰與女真人有了關係、有了後臺之類的說法。

周雍去後,接手於臨安的小朝廷一直在延續著“武朝”的存在,它們存在的基礎源於周雍離開時留下的幾位攝政大臣——周雍逃跑時帶走了秦檜之類的心腹,寄託幾位大臣留在臨安與女真人進行持續的談判。臣子中當然也有面對宗輔宗弼威武不屈的死硬派,但沒有三個月,當然也就死得乾乾淨淨了。

此後的“武朝”朝廷漸漸以鐵彥、吳啟梅等一幫人物為核心,聚起了班子。

這一武朝朝廷曾數度以周雍的名義發出勸降書,要求周君武放棄抵抗,為天下計,與女真人進行談判。待到周雍於海上駕崩,君武江寧稱帝之後,朝廷又拿出了周雍的“血詔”來,控訴周佩為奪權而殘殺大臣,於海上弒君,又控訴太子不聽君命,褫奪了君武繼承的權力。

於是,當君武在江寧稱帝,改年號“振興”時,臨安的小朝廷找出了一位據傳有周氏血緣的遺落皇族,以周雍的血書為憑,擁立為帝,立年號為“嘉泰”。

相對於窮兵黷武、於江寧稱帝又棄江寧而去的“前太子”,嘉泰帝性情慈厚溫和,以天下、以百姓為念,繼位之後一方面開始反省武朝過往的錯失,另一方面開始積極地與金國展開談判,希望能夠找到妥善的方法,弭平戰亂,救黎民於水火。

此時的江南已然處於民不聊生的水深火熱之中,雖然在大的方向上,天下百姓對於金國毫無好感,但臨安小朝廷選擇的是另一個方向上的宣傳。

一方面對外宣稱積極與金國展開和談,另一方面,臨安的小朝廷扔出了過往數十年裡大量被壓下來的輿論黑料,包括武朝朝廷的貪腐無能、蔡京的隻手遮天、童貫的贖買燕雲十六州、兵事上的無能、武將的貪生怕死、甚至於景翰帝周喆以及眾多帝王的齷齪辛秘、身為帝王在朝堂大事上的肆意妄為……等等等等。

自靖平之恥,女真將周驥抓回北地後,這些黑料其實每一年都在往南面傳,但武朝正統仍在時,朝廷對於這些言論還能夠完完全全的壓下來,就算偶有漏網,至少長公主府人還在,朝廷也還有向心力,會有人出面反駁。

但在周雍離開後的空白期裡,所有的輿論,就真正把控在臨安朝堂的手上了。

“說起這些事,女真人雖兇殘,但武朝到如今這等地步,也真是……咎由自取……”

“文臣結黨、帝王無道、武將貪財怕死啊……”

到得這一年新舊交替之際,從臨安城內倖存的文士口中,便多能聽到這樣的嘆息。

至於地位更加高一些的,訊息更為靈通一些的人們,當然知道更多的事情。為了維護“嘉泰”帝的正統資格,朝堂的黑料並未涉及周雍,但對於女真兵臨城下,周雍棄城而逃的醜態,各個大家大族內心之中都是清楚的。

當這些大族中的長輩不再壓制輿論,人們說起周雍棄城而走的鬧劇,說起這些年樁樁件件的蠢事,甚至說起那在江寧繼位隨後又啟程而逃的“前太子”,都不免搖頭。說來也怪,往日裡人們身處其中並不察覺,到得能夠肆意談論這些時,大部分人也不免覺得,這樣的國家倘不滅亡,那也實在是一件怪事。

武朝淪陷半年多的時間過去了,其中抗爭者受到的屠殺、搖擺者內心的掙扎,投降者與反抗者之間的衝突與鬥爭,流在法場上、城池內的鮮血,樁樁件件難以細述。這一年的年關,激烈的反抗者們大多已被清除後,以吳啟梅等人為首的朝堂暫時穩固了下來。

大年初五,吏部侍郎李善坐著馬車,穿過了臨安街頭,準備去往吳啟梅家中聚會。

掀開馬車的車簾,外頭的街道仍舊顯得冷清,店鋪開門者不多,道旁積雪堆積,籠著袖子的路人們似乎都帶著陰鬱與仇視的目光,望向街市間的一切,尤其是“權貴”們的身影。李善總能從中察覺出敢怒不敢言的味道來。

生於大變亂的時代,是世人的不幸。然而活下來了,便知足吧。

他的心中這樣想著,放下了車簾。

沒有人是天生的惡人,當然,也沒有幾個人天生的視死如歸。有些時候要虛與委蛇,有些時候要迂迴前進,也有些時候……譬如武朝腐朽已極,便只能就此放開手。這是李善如今的看法。

李善的恩師,是如今的右相吳啟梅。吳家早先便是江南大族,景翰年間,武朝的政治核心還在中原,江南的勢力處於邊緣位置,吳啟梅雖在年輕之時便有學名,但早年便厭煩了官場的傾軋,在幾場政治鬥爭中失利後迴歸江南,隱居養望,其才名與當初杭州的錢希文等人相仿,覆蓋一地,難入中樞。

中原淪陷後,南遷的朝廷要倚重江南大族的勢力,吳家因而成為江南舉足輕重的大家族。吳啟梅有心相位——他在失意之時常常以經歷了黑水之盟的秦嗣源秦公自比,其時秦嗣源尚未被平反,但作為大族領袖,內中情由許多都是能看得清楚的,當年秦嗣源復起後的諸多動作,包括賑災、北伐,太原與汴梁的堅守,秦嗣源苦心孤詣付出太多,最後卻倒在了官場平衡上,這些事情令吳啟梅心有慼慼。

不過,縱然身負經世之才,朝堂南遷之後也給了南面大族以地位權力,但涉足中樞的幾個位置,卻仍舊把持在幾名朝堂元老的手中——周雍自知能力有限,對於官員的任用只求穩妥,於新人的提拔、新勢力的扶持,力度反而不大。

吳啟梅因此無法直達官場頂峰,但他名望已高,家族勢力也大,若不能為相,其餘的小官就沒什麼意思了。因為這樣的原因,建朔朝堂定居臨安後,吳啟梅建立“鈞社”,取的是“理重萬鈞”的意思,暗地裡扶持了不少人,在官場上建起一個小圈子。這也算是政治上的迂迴,若然無法為相,他乾脆讓自己的地位變得更加超然,變作武朝朝堂的幕後之人,也是不錯。

事實上,吳啟梅建立的“鈞社”,一度是希望變成“君社”的,這一點與秦檜的想法相似。周雍在執政上只能說是個象徵,許多人一開始都想要往君武身上放下籌碼,吳啟梅本身關係龐大、實力雄厚、能力出眾的可用弟子也多——不管怎麼看,自己都像是第二個秦嗣源,但直到最後,名叫周君武的愣頭小子也沒有認可他,這令吳啟梅同樣感到了憤懣與恥辱。

果然,這天下不缺秦嗣源這樣的能臣,是這天下早已腐朽,容不下一個兩個的秦嗣源罷了。

——對於這段情由,李善心中並不是非常的清楚。他原本在吳啟梅家中讀書,建朔三年便被吳啟梅扶上了進士之位,此後仕途一路順暢。女真人來時,李善一度也呼籲著抵抗,甚至也想著轟轟烈烈與女真人拼個你死我活。但這些想法未到眼前時可以熱血慷慨,事到臨頭,所有人都還是有些猶豫的。

其後隨著周雍的逃跑,恩師痛心疾首,哭喊武朝要亡了,但蒼生何辜?到得女真人入城,局勢急轉直下,有些人選擇慷慨的反抗,而後遭到屠殺。鐵彥、吳啟梅等人站了出來,試圖救下無辜的黎民百姓,小朝廷因此建立。

這些事情固然屈辱,往後的歷史上說不定也要留下罵名。但如果沒有人這樣去做,天下人只會死得更多。

螻蟻一般的人們,又能懂得什麼呢?

馬車一路前行,來到吳啟梅的右相宅邸之後,不少人都已經到了。這些人或是李善的師兄弟,或是吳繫於朝堂之上的朋黨好友,不少人碰面之後互道了新年好。李善與幾位相熟的師兄弟見面,聽得他們說起的,多還是有關於吳系的得力幹將陳煒、竇青鋒等人擴充與訓練新軍的事情。

臨安淪陷至今,放眼外界,如今有三場打仗一直在打:一是仍舊被宗弼帶了兵追得到處跑的前太子,二是銀術可於潭州附近的血戰,三是西南亂匪與宗翰希尹之間的較量竟還未結束。

但對於臨安朝堂上的眾人來說,除了周君武的存在算得上是眼前的威脅,之於黑旗——對方畢竟已有十餘年未近江南了,說起來十餘年前弒君窮兇極惡,但十餘年的光陰不曾見到的東西,實感終究是不夠的。

軍隊,才是今日臨安小朝廷上各個派系關心的東西。

關於為什麼要投降,武朝為何滅亡,道理可以掰出一朵花來。但投降派並不天真——或者可以說,只有投降派,才格外的明白現實。千萬的道理保不住自己的一條命,一旦女真人撤走,唯一能夠依靠的,唯有軍隊。

好在武朝的統治已然崩解,組成小朝廷的各個勢力、族群在許多地方往往都有著自己的“根據地”,有自己的勢力範圍。投降之後,以鐵彥、吳啟梅為首的大族第一時間推動的就是徵兵——之於這樣的行為,宗輔宗弼並不反感,或者說,就是在他們的推波助瀾下,各地的勢力才有了這樣的動作。

對鞭長莫及的女真人而言,一個混亂分裂但大致上傾向於金國的江南“武朝”,最符合大金的利益。而對於為了保命已經選擇了投降的各方勢力來說,以最快的速度滅亡武朝的道統,使其無法依靠“大義”翻身,才最能保證自身的安全。

由於這樣的默契,過去的幾個月時間,宗輔宗弼在追殺君武以及搜刮戰利品,臨安朝堂的眾人則一面抹黑武朝一面進行著忙碌的圈地運動。吳啟梅坐鎮中樞,麾下幾員大將在各地擁兵已有三十餘萬,李善等文臣則努力將臨安朝堂仍舊保有的部分資源努力輸送給這些軍隊,以期待他們能夠迅速地蛻變為精銳,到將來成為新武朝的基礎力量。

由於吳啟梅以秦嗣源自比,吳系與當年的秦系,眼下倒也有不少相似之處。例如吳啟梅為相之後,便迅速建立起新的武朝密偵司,由他最為信任的弟子甘鳳霖主持,蒐羅各種江湖人士為其辦事。弟子之中又有重商事者,便頗得吳啟梅器重。

眾人聚首之時,偶爾便也說起秦系當年的事情。提起覺明和尚,道他畢竟有皇族血統,不過因關係而成事,名聲雖盛,其實難副;說起紀坤,道他僕人出身,處理細務尚可,大氣不足;再說成舟海,他輔佐周佩,竟不能提前預防皇室的傾軋,以至於周雍逃亡、長公主府的勢力迅速崩塌,也是難堪大用;至於聞人不二,普普通通中人之姿,不足道哉。

還有寧立恆,弒君之舉太過魯莽,若徐徐圖之,這天下又何至於到今天這等地步……眾人議論起來,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評價之中,自然又暗藏對比。如今周佩去了海上,周君武東奔西逃,西南天邊的戰事更是遙遠,吳啟梅、甘鳳霖等人偶爾談及,對於宗翰希尹的實力,是沒有多少人敢質疑的,並且黑旗軍倒行逆施,不得民心,女真人殺向西南的兩個多月時間裡,不光劍閣方面倒向了金國,西南之地,更有大小規模的各種叛亂,層出不窮。

根據西南傳來的訊息,只是到十二月中旬,黑旗軍與金人對抗的過程裡,所掌控的地區便有三十餘次的叛亂興起。這些叛亂或是數十人或是數百人,趁著女真人殺來,黑旗頭尾難顧的時機,在黑旗軍後方破壞道路、率隊進山。

如今擺在李善等人面前最緊迫的並非黑旗軍,吳啟梅等人偶爾說起,也頗有旁觀者的清醒:西南的內亂,乃是寧毅用老兵下鄉,與鄉賢爭權所導致的後果。

——寧毅用老兵、巡查隊、說書隊、軍醫隊下到偏遠鄉村,這些鄉村裡的書生們便在暗地裡說黑旗軍乃是不顧天理的大災難、是無君無父的魔頭。

“壞了規矩的人,規矩就要轉過頭來吃了他。”

遠在天邊的西南戰事在臨安人眼中早已有了方向,偶爾說起,更引人的反倒是當年的一些軼聞趣事:十餘年前方臘起事,佔了杭州,那心魔寧毅便曾身陷此地,他當年身處的霸刀營駐地,如今便在與相府相隔兩條街的地方,但曾經的景物,早已物是人非了,至於如今的這所右相宅邸,當年卻是更為著名的一處所在,這裡原本是大儒錢希文的家族舊宅,方臘破城時,錢希文率家人抵抗,後來宅子被付之一炬,方臘覆滅後有人將此地買下,十餘年間數度翻新,最終成了右相的居所。

聚會之中,這些橫跨十餘年的軼聞被眾人之間原本穩重的“大師兄”甘鳳霖娓娓道來,李善朝外頭望去,只見庭院當中積雪臘梅相映成趣,一位位賓朋往往來來。思及這十餘年的光陰,只覺得眼下的臨安雖然還在女真人手中,但將來未嘗不能吐氣揚眉,胸口有豪氣蘊生。

逸聞趣事閒聊完畢之後,不一會兒,他們的話題便又往最為迫切的徵兵練兵上轉過去了。

此時是武朝振興元年——又或者說是嘉泰元年——的正月初五。還沒有多少人意識到,接下來會是多麼風起雲湧、應接不暇的一個年頭。但就在這個下午,西南的戰報傳到了臨安,猛烈地震撼著此時身在臨安的所有人。

那是十二月十九華夏軍攻破雨水溪、陣斬訛裡裡的訊息。這訊息猶如一道炸雷,一時間甚至讓李善等人為之駭然。他能夠清楚地記得這一天裡吳啟梅、甘鳳霖等人的臉色,到得這天夜裡私下聚會時,他才聽得吳啟梅斟酌許久,臉色陰沉地說了一句:“抓在手上的東西,才是自己的,從今往後,新軍,是第一要務。”

吳啟梅沒有強調太多,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其實無論是周君武捲土重來,還是西南真的抗住了宗翰大軍的進攻,真正能夠救他們的,都只會是握在手上的軍隊。西南的戰報,只是給他們更重地敲響了警鐘而已。

這樣的陰沉持續了七天,正月十二傍晚,李善被迅速地召往右相府,這一次見面,吳啟梅平靜中帶著喜色:“我早說過,壞了規矩的人,沒有好下場。”

西南的第二份戰報,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臨安。

這些日子以來,西南的戰局瞬息萬變。

十二月十九的雨水溪之戰,並不只是給華夏軍帶來了巨大的信心與好處,它同時引爆了華夏軍後方還在觀望的一些地方勢力的決心。從二十四這天開始,西南各地相繼爆發了數次由鄉賢、地主組織的動亂,這些動亂雖未直接影響大局,卻間接地分走了華夏軍本就緊張的兵力佈置。大年三十這天夜晚,在黃明縣,拔離速再度對華夏軍展開潮水般的進攻。

看著像是受到雨水溪之敗的刺激,黃明縣的進攻猛烈異常,此後連續三天的時間,拔離速親自壓陣發動了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擊。華夏軍在黃明防線上的抵抗也極為頑強,但仍舊承受了巨大的傷亡。

在這次進攻期間,拔離速集合了本就囤積在前線的大量漢軍,甚至驅趕著一部分的漢軍傷員,命令他們對城牆的一部分展開瘋狂進攻。黃明縣經歷了兩個月的頑強防守,傷亡不小,參謀部準備利用前方漢軍並不堅強的現實,打出一波反擊來。

黃明縣的攻守狀況,其實並沒有給予龐六安的第二師多少選擇的餘地。相對於雨水溪錯綜的地形,黃明縣一方只是一堵城牆,城牆前方是戰場,再過去是女真的營地與狹窄的山道,女真人一旦指揮軍隊展開進攻,即便是懦弱的漢軍,也沒有後退的餘地。假如黑旗軍不予納降,軍隊就只能不斷地往城頭展開進攻,又或者是在戰場上懦弱地等死。

第二師的防禦極為頑強,火炮的數量也是黑旗軍之最,兩個多月的時間以來,黃明縣打出的戰場交換比相對雨水溪而言更為亮眼,但無論如何,他們的損失也是慘重的——儘管這已經是防禦戰中最優秀的成績了。

年關的動亂繃緊了華夏軍的兵線,儘管黃明縣仍舊能夠守住,但不斷增加的傷亡始終令人心焦。考慮到雨水溪的戰敗不過十天,女真人在事實層面還沒有調整好對漢軍的態度,黃明縣的陣地上對部分漢軍展開了招降。

反攻爆發在正月初三的傍晚,聽說華夏軍開啟了招降的口子後,戰場上的漢軍動亂開始了。龐六安集合了一個精銳團的力量從後方驅趕,一支決定投降的漢軍部隊從戰場的中路切入女真人的陣地,頃刻間變亂延綿。

整個亂局在戰場上持續了近半個時辰,混亂持續擴大,一支奚人精銳被切斷在戰場前方,幾近全軍覆沒,女真主將拔離速一度衝向前方壓陣,抵住趁混亂前衝的黑旗精銳突擊團,女真側後方軍營又有漢將趁機起事,引爆了小半個軍火庫,火焰燒蕩天際。

局勢逼真而微妙龐六安與參謀長郭琛終於做出決定,再投入兩個團的兵力,以最大力量出擊,底定黃明縣戰局。

當三千人投入戰局之中,不斷前推之時,一支漢軍部隊帶著奚人將領的頭顱,被女真人追趕著朝城頭奔來,另一側,又是一支漢軍精銳,對著衝出城牆的黑旗隊伍,發動了進攻。

在輪番進攻中安心等待了兩個多月,黃明縣的守軍,進入到拔離速——這位地位僅次於希尹、銀術可、術列速的女者宿將——的謀算當中。當成千上萬的金國精銳高呼著“你中計了”反攻而來,原本預備在戰場上倒戈的漢軍隊伍們也再度選擇了他們的立場。

這日天光方盡,黃明縣的城頭上百炮齊發,與之對應的是女真人的火炮對射。縱然大炮的力量排山倒海,半個時辰後,洶湧的軍隊仍舊崩斷了黃明城頭那根防禦的細弦。畢竟此時的第二師,已不是開戰之初神完氣足的狀態了,他們損失了四千人,後來又補充了兩千新兵。當三千餘人的有生力量被投入戰場當中,城頭上剛剛夠用的守軍,終於露出了他們的破綻,這天夜裡,從女真人踏足城頭開始,慘烈的廝殺與攻防,便黃明縣城當中的每一處展開。

拔離速在這一戰中展現的,並非是多麼奇詭的謀劃,這更像是他徵戰一生兵法運用的巔峰,這一天戰場之上無論是潰敗還是混亂,都被演繹得極為逼真,也正是這樣的逼真,給予了龐六安等人恰到好處的誘惑,令得他們在最需要決斷的時候不由自主地選擇了出擊——只因不出擊,巨大的戰果稍縱即逝,黃明縣將繼續陷入一日復一日的慘烈攻防。

正月初三這個時間,也恰巧是一個心理上的關鍵點:雨水溪戰敗之後,女真軍隊裡對漢軍的不信任一直在攀升,華夏軍對此作出了應對,例如印發傳單、喊話招降……以這些手段令投降漢軍的位置變得更為尷尬。

華夏軍的參謀成員每每說起這些手段,其實多少是有些自豪的。但這樣的自豪與得意在一定程度上懵逼了人們的眼睛。

到十二月二十八那天的夜晚,宗翰召集所有人做了豪邁的動員,實質上是試圖穩定軍中漢人的位置,華夏軍更能看出其中的尷尬:前線的漢軍太多了,後方的道路又窄,這些漢軍一時間是撤不走也殺不掉的,若不能穩住他們的軍心,女真的西南一戰,基本上就可以不用打了。

二十八的十里集會議,坐鎮前方的拔離速不曾參與,他在三十晚上便發動進攻,到得初三這天,理論上來說,女真人還不可能對漢軍做出妥善的處理……這樣的因素,加深了女真混亂的真實性。

正月初四,華夏第五軍第二師敗於黃明縣。

與黃明縣之戰橫向對應的,實際上還有另一輪戰況在。

從正月初一開始,女真對前線展開了秘密的、而又高強度的一輪調兵,正月初二凌晨,剛剛完成換防不久的雨水溪陣地遭遇女真人的強襲,並且在後方還未完全打散重編的俘虜營地中,爆發了一次叛亂,雨水溪前線,西路軍主帥完顏宗翰一度抵達戰場,發起進攻。

這一訊息對華夏軍參謀部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誤導,認為戰局一直很穩的黃明縣進攻實際上是為了掩護雨水溪方面的強襲——這種鋌而走險也一向是女真人的風格,因而沒能做出最好的應對。

戰場上的一個失誤,隨後便會讓人付出刻骨銘心的代價。

雨水溪之戰與黃明縣之戰前後相隔半個月的時間,訊息抵達臨安,則只是相隔了七天。黃明縣城頭一破,這一封戰報便被迅速地以八百里加急傳回三千餘裡外的臨安,以方便臨安的公卿們以最快的速度做出決定。

接到戰報之後,吳啟梅面色通紅,卻已然放下心來。

女真人擊敗華夏軍,說明這天下的局勢仍舊在他們的掌握與推測範疇之中。若真有一天,完顏宗翰這等人竟被華夏軍擊敗,那或許意味著這天下的走向,已經完全脫離他們的預測、脫離了“常理”的範疇了,這對他們來說,反倒是最可怕的事情。

“練兵……抓緊時間,練兵。”

這個夜晚,吳啟梅簡短而有力地重複了這句話,微言大義,很有大人物的氣度。

眾人也在鬆了一口氣之後,點頭應和著這句話的力量。

這一刻,臨安的大人物們還沒有意識到,這個風起雲湧的春天才剛剛開始,他們的覺悟、速度與力量甚至都跟不上接下來訊息的變化。就在女真人攻破黃明防線之後,西南的戰局迅速捲入白熱化的激烈廝殺當中。

斥候在山林間高速奔走,渠正言、韓敬等人帶領著馬隊,沿著崎嶇的山道數次試圖切入對方軍隊的側後方。這是戰場瞬息萬變的調整期,雙方的軍隊都在試圖趁著對方未重新站穩之前抓住一絲破綻,擴大混亂的局勢。

而就在吳啟梅於臨安收到第一封黃明戰報的正月十二這天,一度屯兵於劍門關北邊,對著女真後防虎視眈眈的華夏第七軍,在秦紹謙的帶領下,朝著南面的女真後防線揮出了第一擊。

面對著這支氣勢最為凌厲,始終威懾著女真後路的華夏軍部隊,坐鎮後方的完顏希尹不緊不慢地做出了動作。自正月十四開始,到正月二十,一共七天的時間裡,這支兩萬人的部隊陸續遭遇了十七支同等數量漢軍部隊的阻擊、擊潰了十七支部隊的阻擊。

激烈而兇狠的變化還在更多的地方醞釀。正月裡,就在福建,自吳啟梅、甘鳳霖等人口中被評價為“難堪大用”的成舟海,悄悄進入了正被嘉泰朝堂左相鐵彥堂弟鐵三悟掌控的福州城內。正月初九,福州城內叛亂爆發,軍隊血洗福州府,初十,鐵三悟的人頭被懸於城頭之上。

同日,身穿明黃大髦的長公主周佩在眾人的拱衛下,踏上仍舊懸著人頭福州城牆。透過淒厲的寒風,遙望天北的雪野。在那個方向上,君武與嶽飛、韓世忠的隊伍仍舊在被女真人的軍隊追逐著。

潭州(長沙)附近,銀術可擊潰朱靜的部隊,於這個雪天屠盡了居陵縣城,陳凡等人在潭州附近構築起防線,卻也是且戰且退,但就在銀術可指揮的大軍當中,一場巨大的陰謀正在悄然醞釀:

一位名叫於明舟的年輕漢軍將領在糟蹋過兩遍自己家中的軍隊,又在戰爭中丟了三根手指後,因其殘暴偏激的性格逐漸受到完顏青珏的信任。不久之後,這位年輕的將領就要在完顏青珏與銀術可的身後……露出他猙獰的面目。

春日尚未至,大地已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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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〇章 大地驚雷(二)

 西南。

時間回到正月初五,梓州城外,車馬喧囂。大概辰時過後,從前線扯下來的傷兵開始入城。

積雪只是倉促地鏟開,滿地都是泥痕,坑坑窪窪的道路順著人的身影蔓延往遠處的山裡。戴著紅袖章的疏導指揮員讓牛車或是擔架抬著的重傷員先過,輕傷員們便在路邊等著。

頭上或是身上纏著繃帶的輕傷員們站在道旁,目光還在望著東北面過來的方向,沒有多少人說話,氣氛顯得焦灼。有一些傷員甚至在解自己身上的繃帶,隨後被衛生員制止了。

“我的傷已經好了,不用去城裡。”

傷員一字一頓,如此說話,衛生員一時間也有些勸不住,指戰員隨後過來,給他們下了死命令:“先進城,傷好了的,整編之後再接受命令!軍令都不聽了?”

華夏軍中,軍令如山是從來不講情面的規則,傷員們只能聽命,只是旁邊也有人聚攏過來:“上頭有辦法了嗎?黃明縣怎麼辦?”

指戰員便道:“第一師的騎兵隊已經過去解圍了。第四師也在穿插。怎麼了,信不過自己人?”

“咱們第二師的陣地,怎麼就不能奪回來……我就不該在傷兵營待著……”

有人憤懣,有人懊惱——這些都是第二師在戰場上撤下來的傷員。事實上,經歷了兩個多月輪番的鏖戰,即便是留在戰場上的戰士,身上不帶著傷的,幾乎也已經沒有了。能進入傷兵營的都是重傷員,養了許久才轉變為輕傷。

這些也都已經算是老兵了,為了與金國的這一戰,華夏軍中的政工、輿論工作做了幾年,所有人都處於憋了一口氣的狀態。過去的兩個月,黃明縣城如釘子一般緊緊地釘死在女真人的前頭,敢衝上城來的女真將領,不管過去有多大名聲的,都要被生生地打死在城牆上。

這是與覆滅了整個天下的女真人的氣運之戰,能將女真人打到這個程度,所有的將士心中都有著巨大的自豪感。即便傷痛纏身,戰士們一天一天死守在城頭也頗為艱難,但所有人心中都有一股不滅的氣在,他們堅信,自己感受到的艱難,會十倍數十倍地反饋到對面敵人的身上,要撐到一邊崩潰為止,華夏軍從沒怕過。

他們這樣的豪氣是有著堅固的事實基礎的。兩個多月的時間以來,雨水溪與黃明縣同時遭到攻擊,戰場成績最好的,還是黃明縣這邊的防線,十二月十九雨水溪的戰鬥結果傳到黃明,第二師的一眾將士心中還又憋了一口氣——事實上,慶祝之餘,軍中的指戰員也在如此的鼓舞士氣——要在某個時候,打出比雨水溪更好的成績來。

誰知道到得初四這天,崩潰的防線屬於自己這一方,在後方傷兵營的傷員們一時間幾乎是驚呆了。在轉移途中人們分析起來,當察覺到前線崩潰的很大一層原因在於兵力的吃緊,一些年輕的傷兵甚至憤懣得當場哭起來。

從初三的晚上到初四的上午,黃明縣城爭奪的慘烈無以言表。這中間最為自責的龐六安帶著幹部團連續六七次的往城頭衝殺,被強行拉下來時全身都成了個血人,接到後方的強制撤退命令後他才肯最後撤出黃明縣城。

至初五這天,前線的作戰已經交由第一師的韓敬、第四師的渠正言主導。

從前線撤下來的第二師師長龐六安、參謀長郭琛等人還未回到梓州,第一批入城的是二師的傷員,暫時也並未察覺到梓州城內局面的異樣——事實上,他們入城之時,寧毅就站在城頭上看著側前方的道路。參謀部中不少人暫時的上了城牆。

梓州城內,眼下處於極為空虛的狀態,原本作為機動援兵的第一師目前已經往黃明前推,以掩護第二師的撤退,渠正言領著小股精銳在地形複雜的山中尋找給女真人插一刀的機會。雨水溪一邊,第五師暫時還掌握著局面,甚至有不少新兵都被派到了雨水溪,但寧毅並沒有掉以輕心,初四這天就由軍長何志成帶著城內五千多的有生力量趕往了雨水溪。

梓州全城戒嚴,隨時預備打仗。

宗翰已經在雨水溪出現,指望他們吃了黃明縣就會滿足,那就太過天真了。女真人是身經百戰的惡狼,最擅行險也最能把握住戰機,雨水溪這頭只要出現一點破綻,對方就一定會撲上來,咬住脖子,死死不放。

召集會議的命令已經下達,參謀部的人員陸續往城樓這邊集合過來,人不算多,因此很快就聚好了,彭越雲過來向寧毅報告時,看見城牆邊的寧毅正望著遠方,低聲地哼著什麼。寧先生的表情嚴肅,口中的聲音卻顯得極為漫不經心。

“……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好嗎。我已經非常帥啦……嗯嗯嗯嗯……”

“……人到齊了。”

“嗯。”

寧毅回過頭來,手插在衣兜裡,朝城樓那邊過去。進到城樓,裡面幾張桌子拼在了一起,參謀部的人來了包括總參謀長李義在內的十餘位,寧毅與眾人打過一個招呼,然後坐下,臉色並不好看。

“我主持會議。知道今天大家都忙,手上有事,這次緊急召集的議題有一個……或者幾個也可以。大家知道,第二師的人正在撤下來,龐六安、郭琛他們今天下午可能也會到,對於這次黃明縣失利,主要原因是什麼,在我們的內部,第一步如何處理,我想聽聽你們的想法……”

在座的或是總參負責實際事務的大頭頭,或者是關鍵位置的工作人員,黃明縣戰局告急時眾人就已經在瞭解情況了。寧毅將話說完之後,大家便按照順序,陸續發言,有人談及拔離速的用兵厲害,有人談及前線參謀、龐六安等人的判斷失誤,有人提及兵力的緊張,到彭嶽雲時,他提起了雨水溪方面一支投降漢軍的暴動行為。

“……雨水溪方面,十二月二十戰局初定,當時考慮到俘虜的問題,做了一些工作,但俘虜的數量太多了,我們一方面要收治自己的傷兵,一方面要鞏固雨水溪的防線,俘虜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被徹底打散。然後從二十四開始,咱們的後面出現暴動,這個時候,兵力更加緊張,雨水溪這裡到初二居然在爆發了一次叛亂,而且是配合宗翰到雨水溪的時間爆發的,這中間有很大的問題……”

“……我現在在想,沒有抵達前線的完顏希尹,實際上對於女真人中的漢軍問題,並不是完全沒有防備。當他意識到這些軍隊不太可信的時候,他能怎麼做?表面上我們看見他明確了賞罰,秉公辦事讓漢軍歸心,但在私下裡,我認為他很可能早就選擇了幾支最‘可信’的漢軍部隊,私下裡做了預防……”

“……比如說,事先就叮囑這些小部分的漢軍部隊,當前線發生大潰敗的時候,乾脆就不要抵抗,順勢歸降到我們這邊來,這樣他們至少會有一擊的機會。我們看,十二月二十雨水溪慘敗,接下來我們後方叛亂,二十八,宗翰召集手下喊話,說要善待漢軍,拔離速年三十就發動進攻,初二就有雨水溪方面的暴動,而且宗翰居然就已經到了前線……”

彭嶽雲說著:“……他們是在搶時間,一旦歸降的將近兩萬漢軍被我們徹底消化,宗翰希尹的佈置就要落空。但這些佈置在我們打勝雨水溪一戰後,全都爆發了……我們打贏了雨水溪,導致後方還在觀望的一些漢奸再也沉不住氣,趁著年關鋌而走險,我們要看住兩萬俘虜,本來就緊張,雨水溪前方突襲後方暴亂,我們的兵力全線緊繃,因此辭不失在黃明縣做出了一輪最強的進攻,這其實也是女真人全面佈局的戰果……”

整場會議,寧毅目光嚴肅,雙手交握在桌上並沒有看這邊,到彭嶽雲說到這裡,他的目光才動了動,一旁的李義點了點頭:“小彭分析得很好,那你覺得,龐師長與郭參謀長,指揮有問題嗎?”

彭嶽雲沉默了片刻:“黃明縣的這一戰,機會稍縱即逝,我……個人覺得,第二師已經盡力、非戰之罪,不過……戰場總是以結果論輸贏……”

他說到這裡,頗為糾結,寧毅敲了敲桌子,目光望向這邊,顯得溫和:“該說的就說。”

“我認為,當有一定處罰,但不宜過重……”

寧毅點了點頭,隨後又讓其餘幾人發言,待到眾人說完,寧毅才點了點頭,手指敲打一下。

“我不廢話了,過去的十多年,我們華夏軍經歷了很多生死之戰,從董志塬到小蒼河的三年,要說身經百戰,也勉強算得上是了。但是像這一次一樣,跟女真人做這種規模的大仗,我們是第一次。”

他擺了擺手:“小蒼河的三年不算,因為即便是在小蒼河,打得很慘烈,但烈度和正規程度是比不上這一次的,所謂中原的百萬大軍,戰鬥力還不如女真的三萬人,當時我們帶著部隊在山裡穿插,一邊打一邊收編可以招降的軍隊,最注意的還是鑽空子和保命……”

“女真人不一樣,三十年的時間,正規的大仗他們也是身經百戰,滅國程度的大動員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說句實在話,三十年的時間,大浪淘沙一樣的練下來,能熬到今天的女真將領,宗翰、希尹、拔離速這些,綜合能力比起我們來說,要遠遠地高出一截,我們只是在練兵能力上,組織上超過了他們,我們用參謀部來對抗這些將領三十多年熬出來的智慧和直覺,用士兵的素質壓倒他們的野性,但真要說用兵,他們是幾千年來都排得上號的名將,我們這邊,經歷的打磨,還是不夠的。”

“但是我們居然驕傲起來了。”

寧毅的手在桌上拍了拍:“過去兩個多月,確實打得鬥志昂揚,我也覺得很振奮,從雨水溪之戰後,這個振奮到了極點,不光是你們,我也疏忽了。往日裡遇上這樣的勝仗,我是習慣性地要冷靜一下的,這次我覺得,反正過年了,我就不說什麼不討喜的話,讓你們多高興幾天,事實證明,這是我的問題,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問題。女真爸爸給我們上了一課。”

他稍稍頓了頓:“這些年以來,我們打過的大仗,最慘的最大規模的,是小蒼河,當時在小蒼河,三年的時間,一天一天看到的是身邊熟悉的人就那樣倒下了。龐六安負責很多次的正面防守,都說他善守,但我們談過很多次,看見身邊的同志在一輪一輪的進攻裡倒下,是很難受的,黃明縣他守了兩個多月,手下的兵力一直在減少……”

“至於他對面的拔離速,兩個月的正面進攻,一點花俏都沒弄,他也是安安靜靜地盯了龐六安兩個月,不管是透過分析還是透過直覺,他抓住了龐師長的軟肋,這一點很厲害。龐師長需要反省,我們也要反省自己的思維定勢、心理弱點。”

“另外還有一點,非常有意思,龐六安手下的二師,是目前來說我們手下炮兵最多最精良的一個師,黃明縣給他安排了兩道防線,第一道防線雖然年前就千瘡百孔了,至少第二道還立得好好的,我們一直認為黃明縣是防守優勢最大的一個地方,結果它首先成了敵人的突破口,這中間體現的是什麼?在目前的狀態下,不要迷信器械軍備領先,最最重要的,還是人!”

寧毅說到這裡,目光依舊愈發嚴肅起來,他看了看一旁的記錄員:“都記下來了嗎?”待得到肯定回答後,點了點頭。

“好,以這次戰敗為契機,從軍長往下,所有軍官,都必須全面檢討和反省。”他從懷中拿出幾張紙來,“這是我個人的檢討,包括這次會議的記錄,抄錄傳達各部門,最小到排級,由識字的指戰員組織開會、宣讀、討論……我要這次的檢討從上到下,所有人都清清楚楚。這是你們接下來要落實的事情,清楚了嗎?”

到得此時,眾人自然都已經明白過來,起身接受了命令。

此時城池外的大地之上還是積雪的景象,陰沉的天空下,有小雨漸漸的飄落了。雨雪混在一起,整個氣候,冷得驚人。而此後的半個月時間,梓州前方的戰爭局勢,都亂得像是一鍋冰火交織的粥,冰雨、熱血、骨肉、生死……都被雜亂地煮在了一起,雙方都在奮力地爭奪下一個平衡點上的優勢,包括一直保持著威懾力的第七軍,也是因此而動。

而直到二十以後,類似黃明縣、雨水溪攻防戰的平衡,也再未成型過。寧毅並未死守梓州,更為兇險的運動戰、爭奪戰與犬牙交錯的廝殺,在新的一年裡迅速地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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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一章 大地驚雷(三)

 武振興元年,寧毅弒君之後的第十三個年頭,開端的一個月裡,西南打成了一鍋亂粥。

只是上中兩旬,以劍門關為分界,西南面度過了廝殺一刻不休的二十天;東北面,則在七天的時間裡打了十七仗。

到得一月底二月初,西南的情報彙總後傳到臨安,此時京城的狀況正因福州失守之事顯得緊張——當然,最緊張的屬於左相鐵彥的一系力量,死了堂弟、丟了福州之後,他在朝堂中的地位驟降——諸如吳啟梅、甘鳳霖、李善等人,再加上朝堂、軍中的不少大員,則多是為了希尹與秦紹謙的這一番交手,嘖嘖稱歎。

秦紹謙帶領的兩萬餘人在七天時間內連破十餘道防線後,開始揮師回撤。而在前方希尹氣定神閒,雖然組織了十七支軍隊陸續撲上去又被打散,但他本身的根基毫髮未傷,在眾人眼中,真正的高手氣度沛然而生。

“……秦紹謙帶領的所謂華夏第七軍,釘在女真人的後方,原本起的便是威懾的作用。有此兩萬人在,前線的宗翰大軍,就必須得考慮將來如何折返之問題,令其無法傾盡全力進攻,總得留些後路。黑旗這第七軍按兵不動,便有萬變之可能,一旦動起來,兩萬人而已,反倒落於下乘,非上兵之選。”

“……只可惜,西南前線之黑旗,雖然由名聲更甚的寧毅指揮,實際上盛名難副。年底打了場勝仗便已耗盡力量,正月初四就遭逢大敗。這秦紹謙想必也有些頭疼了,不得不向前出擊,他手下兩萬人,真精兵也,與女真滿萬不可敵亦不遑多讓了,護步達崗,女真兩萬可破七十萬,可惜啊,秦紹謙的前頭並非當年的耶律延禧,而是打敗了耶律氏的希尹……”

“……以同等數量之漢軍,在後方設下十餘防線,一次一次地迎上去。秦紹謙打不出倒卷珠簾的聲勢,自身反倒是一鼓作氣、二而衰,他一次打破十七道防線,希尹將手頭的漢軍再做收攏,說不定還能結出十七道、二十七道防禦來。一擊即潰又能如何?恐怕他走到希尹的面前,拿刀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段時間裡,臨安便都是對於這一戰的議論,從吳啟梅往下,到茶樓中的書生們,幾乎都能對這一戰說出些評價來了。

“……希尹用兵真是老辣至極,但秦紹謙也真是拿得起放得下,乾乾脆脆地打破了十七道防線,又拔營往回走,繼續威懾。他的第七軍沒在希尹這匹餓狼面前露了怯,這軍隊的戰力、威脅,反倒更加實實在在地落了地。說起來,倒也不愧是秦家子啊,不顯山不露水,與希尹掰腕子竟還棋逢對手,照我看哪,華夏軍中,寧毅的招牌也就是招牌,真正的實力,還是秦系的厲害……”

“……只是這一場試探,終究沒能分得了勝負,秦紹謙走得瀟灑,算全身而退。但以戰略論,他希望進攻女真後路以解前線之危,意圖還是落了空,七天內十七戰,雖連戰連捷,但本身能無損傷乎?故這番交手之中,真正取勝之人,還是以逸待勞的完顏希尹。至此,黑旗軍於西南之戰局,也只能完全靠身在西南的所謂第五軍了,可嘆哪,寧毅指揮的第五軍,而今正節節退敗呢……”

相隔幾千裡的距離,坐山觀虎鬥,委實能給人大雪天裡坐在溫暖房間裡看人在路上瑟瑟發抖的舒適感。吳啟梅等人說著這用兵之道的微妙,或夾雜以感嘆,或輔之以嘆息,或多或少的便有指點江山,以天地為棋盤的感覺。

當然,之所以對秦紹謙、希尹之間的這場交手如此詳細地分析,是因為過了劍門關的整個西南戰局,眼下還處於一場迷霧當中。不過,女真人突破了黃明縣後,兵力開始往梓州前壓,寧毅的防線後撤,這總是一個毋庸置疑的大趨勢。

遠隔三千里,身在臨安的人們一時間還無法知曉西南的金國軍隊陷入了怎樣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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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剛過,女真在黃明縣的突破,確實給華夏軍帶來了一次巨大的損失。

如果統計華夏軍第二師過去兩個多月死守黃明的減員,數字突破了四千有餘,但僅僅是初三初四的一場慘敗與爭奪,戰場上的犧牲與失蹤人數便達到了兩千八百餘人。

這恐怖的減員數字大多源自於第二師對黃明縣展開的不甘的爭奪。黃明縣城的驟然失守,對於華夏軍來說,丟掉的不僅僅是一堵城牆,還有大量的不可能及時撤走的鐵炮與守城器械,這是眼下最重要的戰略資源之一,甚至於為了一次可能的反攻,華夏軍運送到黃明縣的炸藥等物,一度有所加碼。

對於在黃明縣或者雨水溪展開一次反擊的構想,華夏軍參謀部中一直都在醞釀。原本預計的便是十二月二十八左右展開進攻,但十九這天雨水溪便有了戰果,黃明縣拔離速收兵回守,在黃明縣展開反擊的構想便一度擱置。

若真打算展開反擊,第二師必然要與其他部隊做出配合,但第四、第五師在雨水溪取勝之後,減員也是夠嗆,又要看守傷員,黃明縣再要豁出去反擊,便有些勉強了。

初三入夜,女真人怒濤般的攻擊突破了城頭,城牆上展開了廝殺。由華夏軍掌控的大段城牆上百炮齊發,炮兵隊將所有囤積的火藥投入到了排山倒海般的攻擊當中,甚至出現了數次炮管過熱炸膛波及自己人的情況。但這樣的情況仍舊沒能遏制住黑夜裡已經變得狂亂的戰場局勢。

整整一個夜晚,華夏軍在小小的縣城當中且戰且退,工兵隊拖著部分鐵炮輜重朝縣城後方過去,戰場上各個小隊在幹部團的帶領下無數次的衝鋒,女真人在拔離速的嚴令下守住了城頭的戰果,但在縣城內,一波一波衝進去計程車兵在華夏軍的衝擊下被打得幾乎破膽。

屍體如山、血流成河,即便是作為金兵主力的契丹人、奚人、遼東人部隊有一些也在城內被打得潰敗如潮。

但人數的優勢終究壓倒了華夏軍指戰員的奮勇,部分華夏軍部隊在自己的陣地上被分割包圍,奮戰至深夜甚至直到天明,但終究逐漸淹沒在戰場的血流當中,在一些已經無法突破的陣地上,士兵們引爆了炸炮彈和火藥,順便將身邊的鐵炮付之一炬。

到得第二日清晨,戰場上的拼殺還在持續,聚集在黃明縣一端構築起陣地的華夏軍大都已是傷兵,在敵人的進攻下無法帶著輜重撤退,一直堅持到巳時左右,韓敬的馱馬隊抵達戰場,這才開始撤離傷兵和大炮,有序地沿著山路離開。

拔離速並不準備就此結束這一次的戰果,打到此時,華夏軍已經失去了在黃明縣的城防優勢。他聚攏手上的精銳,反覆上陣,一刻不停地朝著韓敬發動進攻。韓敬擺開陣勢,從初四這天下午一直守到初五的白天,數次打退女真人的進攻,隨後眼見女真人似乎減弱攻擊,才開始撤離。

他的撤退才剛剛展開,女真人的部隊再度銜尾殺來,第一師的隊伍在山道間且戰且退,與黃明縣城拉開大約三里的距離後,山勢逐漸開闊。女真人的隊伍從後方咬著過來,隨後被山路中殺出的渠正言所部攔腰截斷,一師四師就此打了個配合,將追在前方的五百餘奚人精銳包了個餃子,百餘人被猛烈的前後夾攻逼下了懸崖,三百餘人繳械投降。後方的部隊援救無果後終於撤退。

拔離速在初五這天的追擊這才稍稍止住。

初六,由余餘率領的斥候隊配合下,拔離速再度組織部隊往前追,巨大的麻煩這才隨之顯現。

從劍閣往梓州方向延伸,黃明縣、雨水溪是兩個關鍵的阻攔點。過了這兩處位置,通往梓州的山勢稍稍平緩了一些,道路的選擇更多。但並不代表,自此就是一馬平川。

事實上,過了黃明縣數裡之後,雖然山勢看起來稍顯平緩,但接下來對於女真人而言,就都是陌生的道路了。

余余的斥候部隊沿著山間摸索前行,不久之後便遭遇到地雷的困擾——這是開戰之後再沒有人碰過的雷陣,而就在部分老練斥候展開新一輪排雷工作的同時,華夏軍的斥候部隊,也一刻不停地殺過來了。

依靠著林中的雷陣,斥候部隊的交換比進一步拉大,只是稍稍接觸,余余不得已選擇了保守的作戰態度,他只能將斥候大量的集合,沿著主道路周邊逐步往前摸索。

主路上並沒有地雷存在,拔離速集合數股部隊,與斥候隊相互配合前進。但這樣的陣容也無法阻止渠正言帶領第四師反擊的瘋狂,華夏軍的特種作戰小隊如幽靈一般的在林間穿行,不時的往道路這邊的女真斥候部隊或是女真主力射來弩矢或是黑槍。

這些特種作戰部隊在此時的動作極為囂張,往往在女真斥候發現路邊地雷試圖排除或引爆的時候,他們便迅速靠近予以襲擊。他們有時候會被海東青發現,有時候會遭到反擊,但沒有關係,遭到反擊他們便往山林更深處逃跑,更多尚未排除的地雷就在逃跑的路線上埋著,一旦有小股女真部隊脫隊,華夏軍的作戰小隊便會迅速撲上去,將對方吃掉。

從初六開始,女真人從黃明縣開始的前進道路上,便沒有一刻安靜下來過。敵進我退,敵疲我擾,敵退我追。在地利方面終於佔據完全主動的情況下,渠正言將這一戰術的精髓在女真人面前發揮到了極致。

余余苦不堪言,西南這一戰開戰之初,林中也有過斥候對殺,有過排雷甚至趟雷前進的一幕,當時還是展開了巨大的人數優勢,才將陣線壓到前方的。此時黃明前線斥候的人數優勢已經算不得明顯,對方做足準備以逸待勞,每一步前進要付出的代價,都令他感到剮心一般的痛。

但大軍的前進此時無法停下來。

黃明縣的一戰,從整個大局上來說,女真人已經佔據了一定的優勢,這優勢在於華夏軍的兵力已經被繃緊到極點,但女真人仍舊有著相當多的有生力量可以投入戰鬥。從大的戰略上來說,多點進攻崩斷華夏軍的兵線才是最具收益的事情,華夏軍佔據地利、作戰具有優勢,沒有關係,即便幾個人換一個,某個時刻,他們也會全面崩潰下來。

黃明縣前推的同時,雨水溪的作戰也已經再度展開。宗翰便是希望用這樣的雙線作戰,耗光華夏軍在戰場上的每一份餘力。

而為了威懾到雨水溪一線的後路,拔離速需要讓麾下計程車兵掌握黃明縣前方約十五里的道路,這十五里的道路上,華夏軍死守防禦的優勢已經不高,畢竟山嶺已經相對易行,打不開的地方也已經可以繞過——頂多不過趟一波雷——但在前進的道路上承受華夏軍的攻擊,終究是必須熬過去的煎熬。

當然,即便知道這樣的道理,作為女真人,戰場之上這樣被敵人蹂躪,也真是余余一生之中最為憋屈的一戰。

主路外圍的不斷打秋風還只是開胃小菜,有時候海東青會在崎嶇的山間發現數百斥候的集結,這讓女真人緊張得不得了。正月初九,渠正言領著隊伍對前進中的女真主力展開穿插,發現對方做好了防禦之後,又隨便放了幾箭後跑掉。

正月十一,契丹人蕭克領著手下三千餘的精銳在發現渠正言進攻痕跡後試圖展開反擊,渠正言一看事情不對,掉頭就跑,蕭克帶領著部隊殺入山間,雖然遭遇到的雷陣並不密集,但渠正言領著的三百人向著蕭克的三千人展開了剮肉式的反擊。

依靠著對地形的熟悉,他帶著主力朝對方還摸不清頭腦的隊伍側翼迅速進攻、吃下,蕭克的部隊雖然十倍於渠正言,但在陌生的山間不久之後便混亂起來。蕭克仗著勇力衝鋒在前,不久之後差點被林間的黑槍打爆了腦袋,他清醒之後迅速後撤,但三千人傷亡兩百有餘,銳氣全失。

隨後的一波進攻源自正月十四,漢將劉年之帶領麾下精銳四千餘沿山道往前,在離黃明縣七里左右的道路上驟然遇襲。

這一次是第四師參謀長陳恬帶隊,同樣是三百餘人,在第一波接戰後他沒有選擇撤退,而是從山道側面展開了一波強攻,劉年之計程車兵從前方衝上,遭到華夏軍士兵上百手榴彈分三批的轟炸。六把狙擊槍在山林間同時響起,漢將劉年之連同身下的戰馬一同被打倒在血泊之中。打死劉年之後,陳恬才帶著士兵全速撤退。

正月初三的黃明縣戰場上,面對著華夏軍的招降,反水強攻的漢軍部隊,主要有兩支,其中一支便由劉年之率領。他們是中原方面歸降女真已久的漢軍隊伍,當年也參與過小蒼河的作戰,對華夏軍的抗拒頗大。但華夏軍對劉年之的這一波斬首強攻,也顯示了華夏軍在作戰上繼承自寧毅的睚眥必報的脾性。

劉年之被狙殺後,另一支由漢將孫旺帶領的部隊,數日之內幾乎不敢離開黃明縣。

距離黃明縣十餘裡的萬福崗,拔離速派出的前鋒主力在這裡艱難紮營,但每一日也都遭到第四師的進攻騷擾。到得正月十七,營地還沒有紮好,韓敬率領第一師的隊伍拉著從黃明縣撤下來的火炮,氣勢洶洶地展開了正面強攻。

此時抵達這裡的金國部隊不過一萬五千餘人,韓敬、渠正言調動的人數幾乎超過一萬,在半天時間的廝殺中,營地被華夏軍掃平了一遍,萬餘人退守至附近的山上。

女真將領完全選擇龜縮之後,要趕盡殺絕並不容易,在搗毀營地還拉了屎以後,華夏軍在這一天,沒有選擇更進一步的強攻。

道路上的騷擾仍舊一刻不停地在持續,女真人也在竭盡全力地熟悉和掌控一路之上的地盤。正月二十,山間有霧氣瀰漫,從黃明縣到萬福崗的山道上有廝殺聲響起,這一次,渠正言遭遇到的,是意想不到的敵人,等在他們前方的,是漫山的白旗。

當年由完顏婁室帶領的女真延山衛與辭不失的直屬軍隊合併後的復仇軍,這一刻由寶山大王完顏斜保帶領著,提前抵達戰場,在霧氣之中,他們對著突襲嚴陣以待。

渠正言指揮著人調頭就跑,隸屬延山衛的老斥候隊便從後方不要命地追趕了過來。

黃明縣往梓州的道路上,廝殺與屠戮、伏擊與反擊,至此每一天都在這山林間上演著,規模或大或小,但無論如何,女真人都在一次又一次地損失中不斷地擴大著他們對周圍區域的掌控。

雨水溪方向,傷兵營地中的傷員已經陸續朝後方轉移,但在營地之中幫忙的寧忌拒絕跟隨後撤,作為軍醫隊中出色的一員,他準備隨著前線主力後撤時再離開,紅提一時間也無法說服他。

報告此事的書信被傳到梓州,由寧曦轉達給寧毅時,寧毅正看著前方的大地圖沉思,他低聲道:“隨他吧。”

“爹……”

“行了,我找個藉口,把雨水溪的人都撤回來。”

“……啊?”寧曦都被這話語給驚呆了。

他仔細望著父親的臉,這一刻,寧毅的眼睛盯著地圖卻沒有看他,目光與話語都是一般的冷冽。

這是寧曦第一次分不清父親的話語是玩笑還是真的。

寧毅的手上,是前方傳來的一份簡單情報,請報上記錄的訊息有二。

其一:差點死了……

其二:寶山入場。

寧毅將標記,按在了地圖上。

嗯,我看見好多書友在說,明年見。

我準你們走了嗎?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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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二章 大地驚雷(四)

 二月,天下有雨。

河流的上游,浮冰流動。江南的雪,開始消融了。

晉地,積雪中的山路仍舊崎嶇難行,但外界已經漸漸從嚴冬的氣息裡甦醒,陰謀家們早已冒著寒冬行動了許久,當春日漸來,仍未分出勝負的土地終究又將回到廝殺的修羅場裡。

對於這一切,樓舒婉已經能夠從容以對。

視察過存放種苗的倉庫後,她乘上馬車,去往於玉麟主力大營所在的方向。車外還下著小雨,馬車的御者身邊坐著的是懷抱銅棍的“八臂龍王”史進,這令得樓舒婉不必過多的擔心被刺殺的危險,而能夠專心地翻閱車內已經彙總過來的情報。

年關過後,她稍稍長胖了一些,或許也長漂亮了幾分,以往的衣裙終於能夠再度撐得起來了。當然,在外人面前,樓舒婉已經習慣了不苟言笑的行事作風,這樣能夠更多的增加她的威嚴。只偶爾無人之時,她會顯出脆弱的一面來。

這一天在拿起情報翻閱了幾頁之後,她的臉上有片刻恍神的情況出現。

各地歸總過來的資訊有大有小,令她神色片刻恍惚的情報只是幾行字,報告的是冬日裡晉寧方向上一個小縣城裡凍餓至死的人數,一名因傷病而死的鄉紳的名字,也被記錄了上來。

那個名字,叫做曾予懷。

樓舒婉拿著情報,思維稍稍顯得混亂,她不知道這是誰歸總上來的情報,對方有什麼樣的目的。自己什麼時候有叮囑過誰對這人加以注意嗎?為什麼要特意加上這個名字?因為他參與了對女真人的作戰,後來又起出家中存糧救濟難民?所以他傷勢惡化死了,下頭的人認為自己會有興趣知道這麼一個人嗎?

這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她的思維圍著這一處轉了片刻,將情報翻過一頁,看了幾行之後又翻回來再確認了一下這幾行字的內容。

曾予懷。

開戰之前他在於將軍的別業裡責她太不注重自身風評,隨後一本正經地向她吐露心聲,他參與了與廖義仁、與女真人的作戰,不久之後便在戰場上丟了雙腿。她一度在撤退的人群之中看到過擔架上昏迷的這位中年人,她太忙了,並沒有更進一步的關注下去。

……時間接起來了,回到後方家中之後,斷了雙腿的他傷勢時好時壞,他起出家中存糧在這個冬天救濟了晉寧附近的難民,正月毫不出奇的日子裡,他因傷勢惡化,終於死去了。

樓舒婉的目光冷冽,緊抿雙唇,她握著拳頭在馬車車壁上用力地錘了兩下。

前方,馬車的御者與史進都回了回頭,史進出聲道:“樓大人。”

“……沒事。”

樓舒婉將手中的情報翻過了一頁。

如果是在十餘年前的杭州,只是這樣的故事,都能讓她淚如雨下。但經歷瞭如此多的事情事情,濃烈的情緒會被沖淡——或許更像是被更多如山一樣重的東西壓住,人還反應不過來,就要投入到其它的事情裡去。

情報再翻過去一頁,便是有關於西南戰局的訊息,這是整個天下廝殺徵戰的核心所在,數十萬人的衝突生死,正在激烈地爆發。自一月中旬往後,整個西南戰場熾烈而混亂,遠隔數千裡的彙總情報裡,許多細節上的東西,雙方的綢繆與過招,都難以分辨得清楚。

也是因此,在事情的結果落下之前,樓舒婉對這些情報也僅僅是看著,感受其中衝突的炙熱。西南的那個男人、那支軍隊,正在做出令所有人為之嘆服的激烈抗爭,面對著過去兩三年間、甚至二三十年間這一路下來,遼國、晉地、中原、江南都無人能擋的女真軍隊,唯獨這支黑旗,確實在做著猛烈的反擊——已經不能說是反抗了,那確確實實就是勢均力敵的對沖。

她一度傾慕和喜歡那個男人。

雖然說起來只是暗中的迷戀,畸形的情緒……她迷戀和傾慕於這個男人展現出現的神秘、從容和強大,但老實說,無論她以怎樣的標準來評判他,在過往的那些時日裡,她確實沒有將寧毅當成能與整個大金正面掰腕子的存在來看待過。

或許是相對接近的距離在一定程度上抹殺了神秘感,寧毅的算計和運籌,令人感到頭皮發麻、歎為觀止,直到如今,樓舒婉代入對方敵人的位置時,也會感到無能為力。但無論如何,這些總是有跡可循的東西,使用陰謀說明他本身的實力並不強大,總有缺陷因此才劍走偏鋒,他因秦嗣源的事情一怒弒君,也被許多人認為是倉促的、欠缺考慮的行為。

歸根結底,他的強大有著諸多的限制,如果他真的夠強,當年他就不會深陷杭州,如果真的夠強,蘇家就不會被梁山屠了一半,如果真的夠強,他就可以保下秦嗣源也不是眼睜睜地看著秦嗣源死去。正是因為這一系列的不夠強,寧毅在一怒弒君之後,只能倉促地往西北轉移,最終承受小蒼河三年的廝殺與逃亡。

其實歸根結底,他的強大終究有著具體的痕跡。但女真人的強大,卻是碾壓整個天下的強。也是因此,在過去的時日裡,人們總是感到華夏軍比女真差了一籌,但直到這一次,許多人——至少是樓舒婉這邊,已經看得清楚,在西南這場大戰裡,黑旗軍是作為與金國西路軍同等級別甚至猶有過之的對手,在朝對方揮出難以抵擋的重拳。

這樣的攻擊如果落在自己的身上,自己這邊……或許是接不起來的。

一月下旬到二月上旬的戰事,在傳來的情報裡,只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來。

原本在眾人的預計與推算之中,兵力居劣勢的華夏軍會在這場大戰中採取守勢,以工事的加成彌補人數的不足,黃明縣、雨水溪的阻擊一度印證了這個推測。如果這樣的方針延續,黃明縣被突破之後,華夏軍會將取勝的可能寄託於梓州的城防上,在女真人前進的過程裡,以少量精銳不斷襲擾、佔下便宜,穩打穩退會是其中的上策。

但是不應當出現大規模的野外作戰,因為即便因為地形的優勢,華夏軍進攻會稍稍佔優,但野外作戰的勝負有的時候並不如防守戰那樣好控制。幾次的進攻當中,一旦被對方抓住一次破綻,狠咬下一口,對於華夏軍來說,恐怕就是難以承受的損失。

然而在傳來的情報裡,從一月中旬開始,華夏軍選擇了這樣主動的作戰模式。從黃明縣、雨水溪通往梓州的道路還有五十里,自女真軍隊越過十五里線開始,第一波的進攻突襲就已經出現,越過二十里,華夏軍雨水溪的軍隊趁著大霧消失回撤,開始穿插進攻道路上的拔離速所部。

女真人的軍隊越往前延伸,事實上每一支軍隊間拉開的距離就越大,前方的部隊試圖穩紮穩打,清理與熟悉附近的山路,後方的部隊還在陸續趕來,但華夏軍的部隊開始朝山間稍微落單的部隊發動進攻。

此時黃明縣與雨水溪的兩條路網開始合併,周圍山間的岔道開始多起來,一月下旬,華夏軍便籍著山間的霧氣與岔道發動了進攻,十天的時間裡,與女真人之間參戰人數過八千的戰鬥陸續爆發了六次,有三次成功地擊潰了女真人的部隊,殲敵六千餘。有一次撤退不及雙方几乎打成大規模的陣地戰。

甚至在一月二十七這天,華夏軍三個師甚至一度展現出想要合圍突襲延山衛的意圖,但由於拔離速的反應迅速,一度暴露出清晰動向的接近兩萬的華夏軍部隊灰溜溜地選擇了撤退——情報上的訊息固然輕描淡寫,但可以想象,假如拔離速的動作稍微遲鈍一些,譬如說留給華夏軍半天以上的時間,他們很可能要對完顏斜保所指揮的這支哀兵展開一次區域性的決戰。

樓舒婉都有些想不出來,華夏軍表現出這樣的自信,憑藉的是什麼。

二月初,女真人的軍隊超過了距離梓州二十五里的中線,此時的女真部隊分作了三個頭朝前挺進,由雨水溪一邊下來的三萬人由達賚、撒八主持,中路、下路,拔離速趕到前方的亦有三萬人馬,完顏斜保帶領的以延山衛為主體的復仇軍過來了近兩萬核心。更多的軍隊還在後方不停地追趕。

前行的山道在一定程度上切割了女真人的部隊,三個頭雖然相互呼應,但此時仍舊選擇了紮營固守、步步為營的方略。他們以營地為核心放出兵力、斥候,熟悉與掌握周圍山林的地形。然而稍大規模的部隊一旦拔營前進,則舉步維艱。從這裡開始首先往前探出的部隊,幾乎無法在更遠的道路上站穩腳跟。

西南的情報發往晉地時還是二月上旬,只是到初七這天,便有兩股女真先鋒在前進的過程中遭到了華夏軍的突襲不得不灰溜溜地後撤,情報發出之時,尚有一支三千餘人的女真前方被華夏軍切割在山道上堵住了後路,正在被圍點打援……

情況熾烈、卻又膠著。樓舒婉無法估測其走向,即便華夏軍英勇善戰,用這樣的方式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女真人的臉,以他的兵力,又能持續得了多久呢?寧毅到底在考慮什麼,他會這樣簡單嗎?他前方的宗翰呢?

“……裝神弄鬼……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拿著情報沉默了許久,樓舒婉才低聲地自語了一句。

她的心思,能夠為西南的這場大戰而停留,但也不可能放下太多的精力去追究數千裡外的戰況發展。略想過一陣之後,樓舒婉打起精神來將其他的彙報一一看完。晉地之中,也有屬於她的事情,正要處理。

這日接近傍晚,前行的馬車抵達了於玉麟的營地當中,軍營中的氣氛正顯得有些肅穆,樓舒婉等人走入大營,見到了正聽完報告不久的於玉麟。

這位總覽晉地軍樞大權,也算得上是身經百戰的將領正微蹙著眉頭,目光之中透著不祥的氣息。樓舒婉走上前去:“祁縣怎麼回事?黎國棠找到了嗎?又反水了?”

“祁縣被屠了……”

“……”

樓舒婉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隨後漸漸地眯起來:“廖義仁……真的全家活膩了?黎國棠呢?手下怎麼也三千多人馬,我給他的東西,全都餵狗了?”

“黎國棠死了,腦袋也被砍了,掛在縣城裡。還有,說事情不是廖義仁做的。”

“腦袋被砍了,說不定是金蟬脫殼。”樓舒婉皺著眉頭,相對於其他的事,這一瞬間她首先注重的還是背叛的可能。當然,片刻之後她就冷靜下來:“具體怎麼回事?”

“……找到一些僥倖活下來的人,說有一幫商人,外地來的,手上能搞到一批種苗,跟黎國棠聯絡了。黎國棠讓人進了縣城,大概幾十人,進城之後突然發難,當場殺了黎國棠,打退他身邊的親衛,開城門……後面進去的有多少人不知道,只知道祁縣屠了三天,報訊的沒有跑出來。”於玉麟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活下來的人說,看那些人的打扮,像是北方的蠻子……像草原人。”

樓舒婉想了片刻:“幾十個人奪城……班定遠嗎?”

於玉麟道:“廖義仁手下,沒有這種人物,而且黎將軍所以開門,我覺得他是確定對方並非廖義仁的手下,才真想做了這筆生意——他知道我們缺種苗。”

“……接著查。”樓舒婉道,“女真人就算真的再給他調了援兵,也不會太多的,又或者是他趁著冬天找了幫手……他養得起的,我們就能打垮他。”

她的眼中,戾氣漸漸平靜:“黎國棠只要沒有叛變,我們總要給他報這個仇。”

帳篷外頭仍舊下著小雨,天色陰沉,風也有些冷。幾乎是同樣的時刻,數百里外的廖義仁,看到了黎國棠的人頭。

這是這一年,晉地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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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三章 大地驚雷(五)

 天邊積雲的地方,響起了春雷。

山嶺之間有霧氣在流動,海東青飛翔在天空中,無聲地巡弋著這霧氣中的大地,樹木視野之中若隱若現,偶爾展露出廝殺之後的痕跡來。

血流在地上,化為半粘稠的液體,又在凌晨的土地上流下山澗,草坡上有爆開的痕跡,火藥味已經散了,人的屍體插在長槍上。

一小隊的人在屍體中穿過。

“駱團長已經往東邊去了,最後找一次……”

“女真人隨時過來,沒有傷員就撤了……”

“像是沒有活人了。”

翻找傷員的過程中,有人拿出火摺子來輕輕吹亮,豆點般的光芒中,交談的聲音偶爾響起。

“駱團長這一仗打得不錯,這裡大都是金國的人……”

“看起來像是奚人,這一片好幾百了。”

“是駱團長跟四師的配合,四師那邊,聽說是陳恬親自帶隊的,仗一打完,四師就轉下一場了,駱團長往前方追了一段……”

“你又瞎吹,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的?”

“先前跟三隊碰頭的時候問的啊,傷兵都是他們救的,我們順路掃尾……”

說話之中,鷹的眼睛在夜空中一閃而過,片刻,一道身影匍匐著奔行而來:“海東青,女真人從北邊來了。”

“二少……叫你在這邊……”

“不是廢話的時候,待會再說我吧。”那匍匐的人影扭著脖子,晃動手腕,顯得極好說話。旁邊的成年人一把抓住了他。

“老餘,你們往南邊走。二少你要幹嘛,你也一起走。”

“我話沒說完,鄭叔,女真人不多,一個小斥候隊,可能是來探情況的前鋒。人我都已經觀察到了,咱們吃了它,女真人在這一塊的眼睛就瞎了,至少瞎個一兩天,是不是?”

“要吃我去吃,我答應過你爹……”

“不是,我年紀不大,輕功好,所以人我都已經看到了,你們不帶我,一下子就要被他們看到,時間不多,不要婆婆媽媽,餘叔你們先轉移,鄭叔你們跟我來,注意隱蔽。”

說話的少年人像個泥鰍,手一晃,轉身就溜了出去。他半身迷彩,身上還貼了些樹皮、青苔,匍匐而行四肢擺動幅度卻極小,如蜘蛛、如烏龜,若到了遠處,幾乎就看不出他的存在來。鄭七命只得與眾人追趕上去。

這奔跑在前方的少年人,自然便是寧忌,他行為雖然有些賴皮,目光之中卻全都是鄭重與警惕的神色,略略告訴了其他人女真斥候的方位,身形已經消失在前方的樹叢裡,鄭七命身形較大,嘆了口氣,往另一邊潛行而去。

不多時,廝殺在天明之際的濃霧之中展開。

女真人的斥候並非易與,雖然是稍微分散,悄然接近,但第一個人中箭倒下的瞬間,其餘人便已經警覺起來。身影在樹林間飛撲,刀光劃過夜色。寧忌扣動手弩的扳機,隨後撲向了早已盯上的對手。

那女真斥候身形晃動,避開弩矢,拔刀揮斬。昏暗之中,寧忌的身形比一般人更矮,鋼刀自他的頭頂掠過,他手上的刀已經刺入對方小腹之中。

那女真斥候身著軟甲,兼且衣服厚實,寧忌的這一刀入肉不深,只聽嗯的一聲,女真漢子探手抓住了刀背,另一隻手上刀光回斬,寧忌放開刀柄,身形踏踏踏地轉向敵人身後。

這女真漢子狂吼一聲,身體也在迴轉,但寧忌的身法更為迅速,轉眼間猶如猿猴一般上了對方的後背,一隻手揪住了對方的頭頂。那女真斥候情知千鈞一髮,身體發力躍起,朝著後方地面撞下去。

天旋地轉的瞬間,寧忌雙手一合,抱住對方的頭,蜷起身體做了一個防禦性的姿勢。只聽轟的一聲,他後揹著地,泥水四濺,但女真人的頭顱,正被他抱在懷裡。

下一刻,血光飈射在黑暗裡,寧忌雙手一分,手中的短刀劃開了對方的脖子。

海東青自天空中俯衝而下,地面上被劃開脖子的餵養者還在猛烈掙扎,這鷹隼撲向正奪去它主人性命的少年,利爪撲擊、鐵喙撕咬。片刻,少年抓住海東青從地上撲起來,他一隻手揪住鷹的脖子,一隻手抓住它的翅膀,在這畜生猛烈掙扎中,咔的將它擰死在手上。

將這海東青的屍體扔開,想要去幫忙其他人時,林地中的搏殺已經結束了。此時距離他衝出來的第一個瞬間,也不過只是四五次呼吸的時間,鄭七命已經衝到近前,照著地上還在抽搐的斥候再劈了一刀,方才詢問:“沒事吧?”

“沒事……”寧忌吐出牙關中的血絲,看看周圍都已經顯得安靜,方才說道,“海東青……看我殺了只海東青。我們……”

“劉源中刀了……”便在此時,有低呼的聲音傳來。視野的那邊,有一道身影捂著小腹,緩緩在樹幹邊癱坐下去,寧忌微微一愣,隨後朝著那邊奔跑過去……

戰場上的廝殺,隨時可能負傷,也隨時有可能目睹戰友的倒下、離去。這些時日以來,身在軍醫隊的寧忌,對這類事情也已經見得慣了。

時間發展到二月中旬,前線的戰場上犬牙交錯,圍堵與奔逃、突襲與反突襲,每一天都在這山嶺之中發生。

梓州前方這片山勢太過複雜,華夏軍將軍隊分割成了團級進行調動與最高效率的作戰。寧忌也跟隨著戰場不停轉移,他隸屬的雖說是軍醫隊,但很可能在幾次軍隊的騰挪間,也會落到戰場的前線上去,又或是與女真人的斥候隊短兵相接,到得此時,寧忌就會慫恿身邊的鄭七命等人一道收割戰果。

鄭七命帶著的人雖然不多,但大都是以往跟隨在寧毅身邊的護衛,戰力超卓。理論上來說寧忌的性命非常重要,但在前線戰況白熱化到這種程度的氛圍中,所有人都在奮勇廝殺,對於能夠殺死的女真小隊伍,眾人也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如此這般,到二月中旬,寧忌已經先後三次參與到對女真斥候、士兵的獵殺行動當中去,手上又添了幾條性命,其中的一次遇上老辣的金國獵人,他差點中了封喉的一刀,事後想起,也頗為後怕。

後怕是人之常情,若他真是處於溫室裡的公子哥,很可能因為一次兩次這樣的事情便再也不敢與人搏殺。但在戰場上,卻有著抵抗這恐懼的良藥。

當目睹這一片戰場上華夏軍士兵的搏命廝殺、前僕後繼的姿態時,當眼見著這些英勇的人們在傷痛中掙扎,又或是犧牲在戰場上的冰冷的屍體時,再多的後怕也會被壓在心底。這樣的一戰,幾乎所有人都在向前,他便不敢退後。

同伴劉源的刀傷並不致命,但一時半會也不可能好起來,做了第一輪緊急處理後,眾人做了個簡易的擔架,由兩名同伴抬著他走。寧忌將死了的海東青撿回來提著:“今晚吃雞。”隨後也炫耀,“咱們跟女真斥候懟了這麼久,海東青沒殺過幾只吧?”

與這大鳥廝殺時,他的身上也被零零碎碎地抓了些傷,其中一道還傷在臉上。但與戰場上動輒死人的狀況相比,這些都是小小刮擦,寧忌隨手抹點藥水,不多在意。

“聽說老鷹血是不是很補?”

“就跟雞血差不多吧?死了有一陣了,誰要喝?”

沒人表示要,寧忌也不打算喝,此時清晨的日光已經穿過霧氣從林間灑下來,空氣溼潤,寧忌與鄭七命一面走,一面閒聊。

“鄭叔,我爹說啊,這世上總有一些人,是真正的天才。劉家那位外公當年被傳是刀道天下第一的大宗師,眼光很挑的,你被他收做徒弟,就是這樣的天才吧?”

“若說刀道天賦,我們師兄弟幾個,倒算不錯,不過天賦最好的應當是你錢八叔。你瓜姨也厲害,若論習武,她與陳凡兩個,我們誰也趕不上。”

“嗯,那……鄭叔,你覺得我怎麼樣?我最近覺得啊,我應該也是這樣的天才才對,你看,與其當軍醫,我覺得我當斥候更好,可惜之前答應了我爹……”

“寧忌啊……”

“嗯?”

“能活下來的,才是真正的天才。”

“……嗯,不過鄭叔……”

“你說。”

“也得整場仗打勝了,才能有人活下來啊。”

寧忌正處於熱血單純的年紀,有些話語或許還稱得上童言無忌,但無論如何,這句話一時間竟令得鄭七命難以反駁。

他看著走在身邊的少年,戰場危機四伏、瞬息萬變,即便在這等交談前行中,寧忌的身形也始終保持著警惕與隱匿的姿態,隨時都可以躲避或是爆發開來。戰場是修羅場,但也確實是磨練宗師的場合,一名武者可以修煉半生,隨時上場與對手廝殺,但極少有人能每一天、每一個時辰都保持著自然的警惕,但寧忌卻很快地進入了這種狀態。

這種情況下幾個月的鍛鍊,可以超越人數年的練習與感悟。

眾人一路前行,低聲的細語偶爾響起。

“哎,你們說,這次的仗,決戰的時候會是在哪裡啊?”

“參謀部是要找一個好機會吧……”

“聽說,主要是完顏宗翰還沒有正式出現。”

“撒八是他最好用的狗,就雨水溪過來的那一路,一開始是達賚,後來不是說正月初二的時候看見過宗翰,到後來是撒八領了一路軍,我看宗翰就在那。”

“宗翰打了一輩子仗,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他會不懂?說在,多半就不在。”

“嗬嗬,你個大老粗還會兵法了,我看哪,宗翰多半就猜到你們是這樣想的……”

“所以說這次咱們不守梓州,打的就是直接殺宗翰的主意?”

“難怪宗翰到現在還沒冒頭……”

“哎哎哎,我想到了……夜校和動員會上都說過,咱們最厲害的,叫主觀能動性。說的是咱們的人哪,打散了,也知道該去哪裡,對面的沒有頭頭就懵了。過去好幾次……比如殺完顏婁室,就是先打,打成一鍋粥,大家都亂跑,咱們的機會就來了,這次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那你說我們散了以後該去哪裡?”

“……去殺宗翰啊。”

“就是因為這樣,初二以後宗翰就不出來了,這下該殺誰?”

“他兒子斜保吧。”

“為什麼不殺拔離速,比如說啊,現在斜保比較難殺,拔離速比較好殺,參謀部決定殺拔離速,你去殺斜保了,這個主觀能動性,是不是就沒用了……”

“姚舒斌你這是抬槓啊……”

“寧先生說的,槓精……”

“竹槓成精……”

“哈哈哈哈……”

“不是,討論一下嘛,萬一真的散了怎麼辦。寧忌,要不你來評評理……”

“我……我也不知道啊……不過這次應該不一樣。”

“好了,我覺得這次……”

“噓——”

“……”

“……”

“隱蔽……”

微微的晨光之中,走在最前方探路的同伴遠遠的打來一個手勢。隊伍中的人們各自都有了自己的行動。

“……”

“怎麼回事……”

“看,有人……”

“金狗……”

“……”

“……”

“……”

“……姚舒斌你個烏鴉嘴。”

……

……

“……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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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四章 大地驚雷(六)

 硝煙的氣味飄散,血的味道充盈口鼻之間,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一輩子都難以習慣。

“兔崽子退了”的聲音傳來之後,毛一山才拿著盾牌朝山北那邊跑去,廝殺聲還在那邊的山腰上繼續,但不久之後,就也傳來了敵人暫時退卻的聲音。

“搜屍體!把他們的火雷都給我撿過來!”

毛一山一面去往制高點的大石頭,一面用沙啞的聲音在下著命令:“還有幾門炮?”

“還有三門小的。”

“拖到北邊去,敵人往前衝就給我集火雷長石守的那個口子!讓他們結不了陣!”

“火雷儘量給南邊!小薛!金狗的火雷給我選好位置扔,從上往下威力不錯,咱們的手榴彈集合起來看看還有多少!”

“各連各排都點點身邊的人——”

“急救——先包起來——”

呼喊之中,他拿著望遠鏡朝山下望,附近的山溝山麓間都時女真人的兵馬,熱氣球在天空中升了起來,看見那熱氣球,毛一山便有些眉頭緊蹙。

“他孃的——”

開戰至今,擔任觀察工作的熱氣球兩邊都有,過去陣地戰的時候,彼此都要掛上幾個警惕周圍。但自從戰場的局面彼此穿插、混亂起來,熱氣球便成了明顯的位置標識,誰的熱氣球升起來,都難免引起斥候的光顧,甚至在不久之後遭到大隊的猛撲。

眼下這隊女真人敢把氣球掛出來,一方面意味著他們鐵了心要把握清楚情況,吃掉山上自己這一隊人,另一方面,或者是因為他們還有著其他的謀算,因此不再顧忌熱氣球的忌諱了。

無論如何,對自己這邊,都不會是一件好事。

不久之後,便有人上來報告,仍能作戰計程車兵,尚有三百九十六名。

“……另外,東邊那面懸崖不好下,沒辦法轉移。”

“不考慮東邊了,人在天上掛了氣球呢。”

毛一山看了看天空,時間才剛過中午,熬到夜晚方便突圍的想法,便也有些遙遙無期了。簡易地圖上的標記也顯示,周圍可能沒有能迅速趕到的援軍。

他想起昨天開撥之前與參謀部傳訊人員碰頭,對方給他的命令是“二月二十三這天傍晚之前趕到白虎漕,在戰機許可的情況下,與一師二旅的友軍一同襲擊拔離速側翼部隊”,命令下完之後,那參謀還提了提:“拔離速、達賚兩支部隊的主力眼下都差不多在預定位置上扎穩了腳跟。參謀部裡有一種推測,他們很可能會在近期進行大規模的穿插,將戰線前推。一旦過了雷崗、棕溪一線,前方的平地更多,女真人進行大規模的集結,便更佔優勢了。”

“所以若真是遇上,切記保持靈活。敵進我退、敵疲我擾,吃不下的不要硬上。”

這番話說出來還是在昨天,參謀預計可能還要過上幾天才會發生,結果到得今天,毛一山率隊穿插的時候就遇上了預料之外的大部隊。

雨水溪斬殺訛裡裡後,毛一山的這個團補充的人數還不多,來過幾批新兵,又打了兩個月的仗,成員一直在四百出頭徘徊。眼前前方的女真隊伍可能超過兩千,斥候一交手毛一山便往側面撤了,誰知撤退過程中恰巧被另一支斜插而下的女真部隊堵在中間。

從對方的反應來說,這可能算是一個極度巧合的意外,但無論如何,四百餘人隨後被圍在山上打了近一個多時辰,對方組織了幾撥衝鋒,隨後被打退下去。

圍住了這支四百多人的隊伍,下方的金國軍隊也有些興奮了,熱氣球都升了起來,就是要提防他們逃跑。對於毛一山而言,這也是常在河邊走、很難不溼鞋的一場經歷。

由於正月出頭黃明縣的失守,毛一山在過完春節後被迅速地召回了前線,因此逃脫了預定的宣傳計劃。他帶領的團隊在雨水溪堅持到了一月下旬,隨後趁著大霧後撤,再接著,展開了連續欺負對方弱勢部隊的舒心之旅。

這是在精銳斥候網路支援下對金國落單部隊的一場精確捕捉。二月的前半個月裡毛一山便打了四場仗,一場是埋伏,兩場是在一次衝鋒中獲得了勝利,毛一山還殺了一名如今在女真前進軍隊中已經不多的漢軍將領。剩下的一場是夾著尾巴逃跑,但也並不艱難。

到這第五場,被堵在中間了。

“敵人又上來了——”

有呼喊的聲音響起。

“孃的,糟蹋了老子的新大衣!”

毛一山低聲罵了一句。他漂亮輕便又保暖的軍大衣是寧毅給的,對方第一次衝鋒的時候毛一山沒有上去,第二次衝鋒玩真的,毛一山提著刀盾就過去了,大衣沾了血,半邊都成了猩紅色,他此時想起,才心疼得要死,脫了大衣小心地放在地上,隨後提了兵器前行。

“注意局面,有機會的話,咱們往南突一次,我看南邊的崽子比較弱。”

手下的營長過來時,毛一山如此說了一句,那營長點頭笑呵呵的:“團長,要突圍的話,你、你這大衣給俺穿嘛,你穿著太打眼了,俺幫你穿,吸引……金狗的注意。”

“你穿了我還要得回來嗎?”

“看團長你說的,不……不大氣……”

“滾。”

喊殺聲已經蔓延上來。

***************

掛在天上的日頭漸漸的西移,並不如山嶺上飄散的濃煙更有存在感。

石塊漸漸被鮮血染紅了,爆炸的硝煙也一片片的綻放,下午的時間推移往傍晚,在山頭上的華夏軍部隊進行了兩次突圍,但終究未果。經歷的衝鋒,倒是有十餘次之多。

咬著牙關,毛一山的身體在黑色的煙塵裡匍匐而行,撕裂的痛感正從右手手臂和右邊的側臉上傳來——事實上這樣的感覺也並不準確,他的身上有數處創傷,眼下都在流血,耳朵裡嗡嗡的響,什麼也聽不到,當手掌挪到臉上時,他發現自己的半個耳朵血肉模糊了。

“啊——”

他如同野獸般的叫了一聲,聲音遠得像是從附近的山頭上傳過來的。硝煙之中還有其它的聲音,不遠處的草坡上,是一名被火藥的爆炸染黑了半個身體的華夏軍士兵,他的一條腿已經斷了,鮮血正往外流出去,半個身體半張臉都有各種擦傷,毛一山看見他的手在揮舞,然後才聽到似乎很遠的慘叫聲。

敵人方才發起的那一次衝鋒,毛一山率隊以凌厲的攻勢將對方打了回去,但女真人的火雷仍舊造成了一定的損傷。眼下敵人剛剛退去,周圍的人也正找過來,毛一山朝傷員衝過去,試圖將對方抱起來,那傷員的臉上扭曲已經到了極點。

毛一山的腦袋還在嗡嗡響,喊聲顯得遙遠,淒厲而又混亂,他知道這是眼前同伴的叫聲。對方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服,毛一山看見他血紅的眼睛都鼓了出來,口中是紅色的,被破片波及的臉上肉翻了出來,此時也是紅色的。

“給我個痛快——”

毛一山試圖將人拖起來,但聽了兩次,才聽懂了對方的話語,這話語短暫地抽乾了他的力量,他滾落在地,抬起頭,透過硝煙往山間看去,過了片刻,他揮手往自己的頭上打了一拳,然後湊近那傷員。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啊——”傷員在喊。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團長,給我個痛快——”

“好——”

毛一山喊了出來,他看著那傷員,一直痛得大喊的傷員咬緊牙關也望住了他,渾身顫抖。這對視的一秒之後,毛一山拔刀落了下去。

他隨後從硝煙中站起來,往回走,有人跟上來,隨後有隨團的醫護員上來了,給毛一山檢查傷勢,往他的耳朵上做處理。毛一山到山上大石頭上坐下,一面看著周圍的情況試圖做安排,另一方面,身體也在痛得發抖。

“打退十二次了——”營長跑過來說話,毛一山一邊抖一邊看著他,那營長愣了片刻,又大喊了出來,毛一山才點頭。

“不一定有援兵來!”

“熬到晚上!說說說——說不定有辦法!”

“兔崽子說不定是認出我們來了!”

“啥?”

“知道老子殺的訛裡裡——”

“……哦。”營長想了想,“那團長,晚上俺穿你那衣服……”

“別想——”

“小氣——”

兩個人都在喊。

敵人的第十三次衝鋒到來。

鏖戰還在繼續,山頭之上的減員,實際上已經過半,剩餘的也大都掛了彩,毛一山心中明白,援兵可能不會來了。這一次,應該是遇上了女真人的大規模前突,幾個師的主力會將第一時間的反擊集中在幾處關鍵位置上,金狗要取得地盤,這邊就會讓他付出代價。

自己這邊,斥候過不來,恰好在附近的援軍可能也趕不過來。按照昨天的指令,他們應該都已經往白虎漕方向過去,自己是恰好被兜住——如果不是運氣差,原本是該自行跑掉,然後歸隊的。

每一場戰役,都難免有一兩個這樣的倒黴蛋。

他想起年關時回去與妻子、孩子相聚時的情景,軍隊中的其他人,沒有獲得他這麼好的待遇,他們甚至沒有機會回去跟家人告別——但這樣也好,或許是因為有了那樣的一番行程,眼下他倒是覺得……頗為不捨。

眼眶溼潤了一個瞬間,他咬緊牙關,將耳朵上、腦袋上的疼痛也嚥了下去,隨後提刀往前。

變故,在這一輪廝殺最激烈的一刻,突然爆發開來——

****************

二月二十三,在西南這處無名山崗邊兜住了毛一山團去路的其中一支軍隊是由遼東漢人組成的精銳部隊。部隊的將領名叫尹汗,手下一共是一千五百餘人。

山的另一邊,則是接近三千人的兩隊金兵。

山上四百餘華夏軍的抵抗進行得相當頑強,這一點並不出乎兩面進攻者的預料。其一山勢的地形相對狹窄,一時間難以突破,其二,也是在戰鬥爆發後不久,人們便認出了山上華夏軍的番號——其它的女真人或許看不太懂,但華夏軍殺了訛裡裡之後又有過一定的宣傳,金兵當中,便也有人認出來了。

這是個大功勞,必須拿下。

做好了這個打算之後,圍攻者們一開始選擇完全封死了這座山頭周圍的去路,隨後逐步地增加了攻勢的烈度。

陸續進行了十餘次的進攻。第十三次進攻時,尹汗露出了破綻。

他的破綻,並沒有對著山上。

……

山的另一側,奔行到這邊的鄭七命與寧忌等二十餘人,已經在樹叢裡蹲了小半個時辰。

他們一開始只有十餘人,從今天一大早開始,便遇上了前進的女真部隊,之後這支還抬著傷員的隊伍便輾轉逃跑,與女真斥候捉著迷藏,中途匯合了一支七人的斥候隊,直到下午發現這一處山頭上的鏖戰。

“女真人怎麼回事?”

“有大動作了吧。”

“為什麼咱們今天老碰見……”

“咱們太靠前了……”

“女真人有陰謀……”

一路上眾人議論紛紛,遭遇到戰場之後,才停留了下來。他們點著身邊的人數,知道這是一場極度的冒險,一部分成員對於寧忌的存在亦有顧慮,但寧忌堅決地參與了進來。

“殺起人來,我不拖大家後腿吧?就這麼幾個人,多一個,多一分機會,看看山上,救人最重要,是不是?”

機會出現在這一天的申時三刻(下午四點半)。尹汗將稍微薄弱的後背,暴露在了這個小隊伍的面前。

“殺吧。”

眾人匍匐而出。

縱然是軍陣的薄弱點,尹汗身邊的人數,仍舊要比寧忌所在的這支小部隊要多,但這就是最好的機會了。

這一刻,山下的寧忌也好、山上的毛一山也好,都在全神貫注地為了眼前的幾十條、幾百條性命而搏殺,還沒有多少人意識到,他們眼前經歷的,便是眼前這場西南戰役最大變故的起始點。

在梓州,這一天中午時分,寧毅便已經收到了女真人出現大規模異動的訊息,前敵指揮部在第一時間集中兵力,朝對方的幾條兵線迎了上去。

寧毅沒有對這一訊息指手畫腳,有些事情早幾天就已隱隱察覺,甚至於在更早的時候,他就知道,必然存在某個時刻,某些事物要全面地運作起來,這一天,他也已經為一些事情,做好了準備。

梓州城內,不多的兵力正在集結,一些東西正在從軍備庫裡移出來。

雷崗、棕溪一線,是梓州城前方的無形線條,過了這一條線,山林開始減少,適合大軍團騰挪的地形將開始出現,女真人將重新取回他們的兵力優勢。

過了這一條線,他們要重新回到劍門關……

——就更加艱難了。

寧毅,走向軍隊集合的操場。

……

鄭七命、寧忌殺向尹汗所在的軍陣。

狙擊的槍聲響起,在同一時刻,試圖完成斬首。

片刻,山頭上有人注意到了南面這處軍陣的變化。

有人奔向毛一山,大喊。毛一山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

營長從他的身邊衝過去:“快!突圍——”

“一營……三營,都有!南邊的——衝鋒——”

山的另一側,熱氣球上計程車兵也發現了這邊的變故,女真人的軍隊瘋狂地集結。

“二營二連!隨我斷後——”

“衝——”

毛一山沒有婆婆媽媽,山上的戰士猶如出柙的猛虎,朝著山下猛烈地衝鋒,毛一山奔出了一段,回過頭來:“喂——”

身邊還有戰士在衝下去,在山的另一側,女真人則在瘋狂地衝上來。山頭之上,營長站在那兒,向他揮了揮手,他的手裡,提著毛一山忘了穿上的軍大衣。

營長看著毛一山,將他那舒服、而且漂亮的軍大衣給穿上了,別說,穿上以後,還真有些神氣。

“我斷後。”

終此一生,營長沒有將軍大衣再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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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無更,(告別2018,我們19年見)

 我最後還是覺得,這個標題最適合2018年。

感謝在過去的一年裡所有為這本書瘋狂過的書友,我們拿到了五月份的月票冠軍,打破了起點有史以來的月票記錄,這個記錄或許現在還在保持。這是在《贅婿》的寫作過程裡我始終沒想過會拿到的一樣東西。

我時常透過後臺的訂閱去看這本書的狀態,《贅婿》到目前為止起點平臺高訂九萬八,均訂三萬九,二十四小時訂閱數一萬一。也就是說,斷更成這種狀態,依然有一萬一千人等著第一時間看它的更新,七年的時間快八年了,它上架的時候是八千,後來一度到一萬,到如今,是一萬一千多人。

唯一的遺憾是,我不能從這個數字裡知道,誰是誰。

我偶爾想起最初在網路上發書時遇上的一些朋友,剛用“憤怒的香蕉”筆名時的一些朋友,我想,他們還有多少今天還在這裡呢?今天的這一萬一千人,我們又會一起到哪裡呢?

這是個有趣的幻想,我一貫跟人說,我是個自私的人,我從十多歲的時候看到過文學上的“完美”,從此我再也沒有放下過它,這一輩子寫文,都是為了到某個程度,去看一眼。大家也許會期待這樣的東西,也許無所謂,我想會一起走到最後的,應該是少數。

想象一下,我五十歲的時候,在絮絮叨叨地跟人說起這一路以來的過程與感悟,一直在看或者忽然回來看一眼的讀者會想到什麼呢?

我們習慣於用每一年每一年的數字來記錄一個階段,最近有一場採訪,記者問你2018年的關鍵詞是什麼呢?我說是卡文,其實17年也是,16年也是……那場採訪提到過很多問題,記者甚至問,你這個年紀,有這個成績,會不會覺得自己的經歷是一段“傳奇”。我臉都紅了。

我就是一個喜歡寫書的人,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喜歡,寫在草稿本上,有一天忽然有了網路,我把草稿上的東西發到網路上,又有一天忽然出現了付費的模式,有人竟然願意為我寫的東西花錢,我因此養活了自己。但從頭到尾,有關寫作的事情,從小學四年級開始,於我而言其實就沒有過變化。

當然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更容易獲得愉悅感,我才剛剛起步,我掌握的技能是零分,每進行一次嘗試,我就能進步一分,然而我進步越多,退步的可能性就越大,我可能走錯路,可能需要突破的都是一些艱難險阻——因為我已經突破了容易突破的。我常常一個月幾個月才能感受到一次進步的愉悅。

現實生活中我偶爾獲得一些東西,譬如月票第一,但之於寫書都是一份意外附加值。我有時候一廂情願地想,大家花錢養著我這麼一個只會寫書的飯桶,我就有義務帶著大家到某個很少見的地方去看一看,看看這門手藝最終能做到的了不起的東西是什麼。

還有十六年的時間。

毫不出奇的一八年就要過去了,卡文、卡文、卡文,在寫作上也沒什麼新事,其實整個過程裡我也一直在調整自己的寫作狀態,有時候能夠成功,有時候不能。

年底這些天換了一種新的方式——當然也或許是長期的醞釀到了一個關口——成果還不錯,所以你們看到了這幾天的更新。

我希望19年也能有個好的開始,希望能神完氣足地完成《贅婿》,我對新書也有靈感、有很多很多想法,有時候會寫點存稿,有時候又推翻了,於是駐足不前,但寫作總是令人開心的。

《贅婿》在完成之前,應該不會再湊月票之類的熱鬧了,當然如果有空,我也會出來跟大家絮叨一下,隨筆什麼的,因為不管寫什麼,寫作總是令人開心的。

希望在19年的第一天就能見到你們。

希望到2035年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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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五章 大地驚雷(七)

 許多年後,李師師常常會想起武朝景翰十三年的汴梁。

那是女真人南來的前夕,記憶中的汴梁溫暖而繁華,眼目間的樓宇、屋簷透著太平盛世的氣息,礬樓在御街的東頭,夕陽大大的從街道的那一端灑來。時間總是秋天,溫暖的金黃色,街市上的行人與樓宇中的詩文樂聲交相互映。

那樣的繁華,總在雨打風吹去後才在記憶裡顯得更為深刻。

對於這樣的回憶,寧毅則有其它的一番歪理邪說。

“都是顏料的功勞。”

顯得沒有多少情趣的男人對此總是信誓旦旦:“從古到今這麼多年,我們能夠利用上的顏色,其實是不多的,比如說砌房子,大紅大紫的顏料就很貴,也很難在鄉鎮農村裡留下來,。當年汴梁顯得繁華,是因為房子至少有些顏色、有維護,不像農村都是土磚牛糞……等到工業發展起來以後,你會發現,汴梁的繁華,其實也不值一提了。”

說這種話的寧毅在審美上其實也有些不值一提,他後來常常要求人們把牆刷成一整堵白的,讓人看了像是到了與山山水水格格不入的另一個地方。他會詩文,但很顯然,並不懂得作畫。

記憶中的汴梁總是秋天,也總是傍晚,大大的夕陽暖得很漂亮。那是武朝兩百年繁華的夕陽,在另一個角度上,或許是因為當時李師師的那段生活也走到了末尾。她作為礬樓花魁倚在窗戶邊上打盹的日子即將過去了,她在心中猶豫著將來的選擇。

沒能做下決定。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一個巨大的、變亂的時代,就那樣突兀地推到了她的眼前,也推到承平兩百年的武朝百姓的面前。

她想起當年的自己,也想起礬樓中來來往往的那些人、想起賀蕾兒,人們在黑暗中顛簸,命運的大手抓起所有人的線,粗暴地撕扯了一把,從那以後,有人的線去往了完全不能預測的地方,有人的線斷在了空中。

當視線能夠稍稍停下來的那一刻,世界已經變成另一種樣子。

***************

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上來看待,她偶爾也會想起在江寧與寧毅再見的那個片刻。

無論之於這個世界,還是於她個人的人生,那個名字都是數十年間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她一度為之傾心,後來又為之感到迷惑,甚至感到憤怒和不解……在時間流轉和世事變遷中,人們的兒女私情有時候會顯得渺小,在那個男人的身邊,她總是能看到一些更加巨大的事物的輪廓。

回想最後在礬樓中的那段時日,她正面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選擇,這對許多人來說都是這樣。女人們選擇一位夫婿,與他結為夫妻,並且在此後數十年裡相濡以沫、相夫教子……如果這一切順利地發展,女人們將擁有一段幸福的人生。

如李師師這般的清倌人總是要比別人更多一些自主。清白人家的姑娘要嫁給怎樣的男子,並不由她們自己選擇,李師師多少能夠在這方面擁有一定的自主權,但與之對應的是,她無法成為別人的大房,她或許可以尋找一位性格溫和且有才情的男子寄託一生,這位男子或許還有一定的地位,她可以在自己的姿色漸老前生下孩子,來維持自己的地位,並且享有一段或者一生體面的生活。

這樣的選擇裡有太多的不確定,但所有人都是這樣過完自己一輩子的。在那如同夕陽般溫暖的時日裡,李師師一度羨慕寧毅身邊的那種氛圍,她靠近過去,隨後被那巨大的事物帶走,一路上身不由己。

很難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此後十餘年的時間,她看到了這世道上更加深刻的一些東西。若說選擇,在這其中的某些節點上當然也是有的,例如她在大理的那段時間,又例如十餘年來每一次有人向她表達傾慕之情的時候,如果她想要回過頭去,將事情交給身邊的男性去處理,她始終是有這個機會的。

在小蒼河的時候,她一度因靖平之事與寧毅爭吵,寧毅說出來的東西無法說服她,她一怒之下去了大理。小蒼河三年的大戰,他面對中原百萬大軍的進攻,面對女真人始終都在猛烈地抗爭,李師師覺得他就是這樣的人,但死訊傳來了,她終究忍不住出去,想要尋找一句“為什麼”。

寧毅並沒有回答她,在她以為寧毅已經去世的那段時日裡,華夏軍的成員陪著她從南到北,又從北往南。將近兩年的時間裡,她看到的是已經與太平年月完全不同的人間慘劇,人們淒涼哭喊,易子而食,令人悲憫。

但是在這不仁的天地之間,如果人們的心中真的沒有了反抗的意志、嗜血的獸性,光憑著讓人憐憫,是活不下來的。礬樓的歌舞只是太平時節的點綴,令人悲憫的小姑娘,最終只能變成凍餓而死的枯骨。

需要多少人的覺醒和反抗才能撐起這片天地呢?寧毅的回答一度讓人感到非常的天真:“最好是所有人。”

當年的李師師明白:“這是做不到的。”寧毅說:“如果不這樣,那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思呢?”沒有意思的世界就讓所有人去死嗎?沒有意思的人就該去死嗎?寧毅當年稍顯輕佻的回答一度惹怒過李師師。但到後來,她才漸漸體會到這番話裡有多麼深沉的憤怒和無奈。

一個人放下自己的擔子,這擔子就得由已經覺醒的人擔起來,反抗的人死在了前頭,他們死去之後,不反抗的人,跪在後頭死。兩年的時間,她隨盧俊義、燕青等人所看到的一幕一幕,都是這樣的事情。

她仍舊沒有完全的理解寧毅,大名府之戰後,她隨著秦紹和的遺孀回到西南。兩人已經有許多年未曾見了,第一次碰頭時其實已有了些許陌生,但好在兩人都是性情豁達之人,不久之後,這陌生便解開了。寧毅給她安排了一些事情,也細緻地跟她說了一些更大的東西。

“礬樓沒什麼了不起的。”有時候顯得機靈,有時候又格外不會說話的寧毅當時是這樣嘚瑟的,“這世上的女子呢,讀書之人不多,見過的世面也少,總體上說起來,其實是無趣的。男人為了自己享受啊,創造了青樓,讓一些讀書識字會說話的女子,出售……愛情的感覺。但我覺得,在獨立的兩個人之間,這些事情,可以自己來。”

寧毅說起這些並非大言炎炎,至少在李師師這邊看來,寧毅與蘇檀兒、聶雲竹等家人之間的相處,是極為令人羨慕的,因此她也就沒有對此進行反駁。

“將來不論男孩女孩,都可以讀書識字,女孩子看的東西多了,知道外面的天地、會溝通、會交流,自然而然的,可以不再需要礬樓。所謂的人人平等,男女當然也是可以平等的。”

“當然也不要高興得太早,人跟人之間平等的基礎,實際上在於承擔責任,擔不起責任的人,實際上是拿不到任何權力的。女人要跟男人平等,前提條件是她們有了自己的能力,條件滿足之後,接下來其實還會有一個證明能力、爭取權力的過程。”

“這個過程現在就在做了,軍中已經有了一些女性官員,我覺得你也可以有意識地位爭取女性權力做一些準備。你看,你見多識廣,看過這個世界,做過很多事情,如今又開始負責外交之類事務,你就是女性不比男性差、甚至更加優秀的一個很好的例證。”

這是師師在寧毅手上要來一些外聯事務後,寧毅跟她詳談時說的話。

師師擔起了與川蜀之地士紳望族交流談判的眾多事情。

人們在這世界上,有時候會漸走漸近,有時則漸行漸遠。當然,遠與近的標準,並沒有人們想象的那樣明確。

想要說服各地計程車紳望族儘量的與華夏軍站在一起,許多時候靠的是利益牽扯、威逼與利誘相結合,也有許多時候,需要與人爭論和解釋這世上的大道理。此後師師與寧毅有過許多次的交談,有關於華夏軍的施政,有關於它未來的方向。

在這些具體的提問面前,寧毅與她說得更加的細緻,師師對於華夏軍的一切,也終於瞭解得更為清楚——這是她數年前離開小蒼河時不曾有過的溝通。

“……人與人天生是平等的,或者說,我們認為人與人最終是應該平等的。但理想化的平等需要有實際條件的支撐,一個聰明人跟蠢人會平等嗎?一個努力的人跟懶惰的人會平等嗎?一個讀書人跟一個目不識丁的人會平等嗎?我們要儘可能地拉近先決條件……”

“……格物的技術已經在給我們普及書本的可能性,人從書本獲取智慧,普及書本、普及最基本的識字教育,每個人就都有了提升自己的可能性。我們還要改進教育的方式,不僅僅是讓人搖頭晃腦地讀之乎者也,而是儘可能地研究出適合大眾的教育和啟蒙方式,要把大道理透過更通俗的方式讓更多的人理解……”

“……格物之道也許有極限,但暫時來說還遠得很,提糧食產糧的那個傢伙很聰明,說得也很對,把太多人拉到作坊裡去,種地的人就不夠了……關於這一點,我們早幾年就已經計算過,研究農業的那些人已經有了一定的眉目,譬如說和登那邊搞的養雞場,再譬如之前說過的選種育種……”

“……但最重要的是,公孫先生那邊研究炸藥的實驗室,近期已經有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成果,我們做出了一些肥料,也許能幾倍地提升稻子的產糧……目前來說我們還沒有找到量產的可能,但至少農業那邊已經有了一定的方向……其實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太平的環境,這些事情才能安安心心地做,我們現在很缺人手……”

“……皇權不下縣的問題,一定要改,但暫時來說,我不想像老牛頭那樣,抓住所有大戶殺了了事……我不在乎他們高不高興,未來最高的我希望是律法,他們可以在當地有田有房,但只要有欺壓他人的行為,讓律法教他們做人,讓教育抽走他們的根。這中間當然會有一個過渡,也許是漫長的過渡甚至是反覆,但是既然有了平等的宣言,我希望人民自己能夠抓住這個機會。重要的是,大家自己抓住的東西,才能生根發芽……”

寧毅的話語,有些她能聽懂,有一些聽不懂。

時代的變遷浩浩湯湯,從人們的身邊流過去,在汴梁的夕陽落下後的十餘年裡,它一度顯得極為混亂——甚至是絕望——敵人的力量是如此的強大不可擋,真像是秉承上天意志的巨輪,將往昔天底下一切得利者都碾碎了。

大光明教的教義裡說,人們在太平的日子裡過得太舒服了,驕奢淫逸,因此上天會降下三十三場大難,才能復得光明——這樣的話語,顯得如此的有道理。即便是部分反抗者飽含絕望抗爭,最終也顯得渺茫和無力。

在李師師的回憶中,那兩段心情,要直到武建朔朝完全過去後的第一個春天裡,才終於能歸為一束。

西南大戰,對於李師師而言,也是忙碌而混亂的一段時間。在過去的一年時間裡,她始終都在為華夏軍奔走遊說,有時候她會面對譏諷和嘲笑,有時候人們會對她當年妓女的身份表示不屑,但在華夏軍兵力的支援下,她也自然而然地總結出了一套與人打交道做談判的方法。

寧毅的那位名叫劉西瓜的妻子給了她很大的幫助,川蜀境內的一些用兵、剿匪,大多是由寧毅的這位夫人主持的,這位夫人還是華夏軍中“平等”思維的最有力呼籲者。當然,有時候她會為了自己是寧毅夫人而感到苦惱,因為誰都會給她幾分面子,那麼她在各種事情中令對方退讓,更像是來自寧毅的一場烽火戲諸侯,而並不像是她自己的能力。

因為這樣的原因,西瓜很是羨慕李師師,一方面在於李師師很有文縐縐的氣質,另一方面在於她沒有身份的困擾。這一年的時間裡,兩人相處融洽,西瓜一度將師師當成自己的“軍師”來對待。

秋末過後,兩人合作的機會就更加多了起來。由於女真人的來襲,成都平原上一些原本縮著頭等待變化的鄉紳勢力開始表明立場,西瓜帶著人馬四處追剿,不時的也讓師師出面,去威脅和遊說一些左右搖擺、又或是有說服可能計程車紳儒士,基於華夏大義,棄暗投明,或者至少,不要搗亂。

西瓜的工作偏於武力,更多的奔跑在外頭,師師甚至不止一次地看到過那位圓臉夫人渾身浴血時的冷冽眼神。

師師的工作則需要大量情報和文事的配合,她有時候會前往梓州與寧毅這邊接洽,大部分時候寧毅也忙,若有空了,兩人會坐下來喝一杯茶,談的也大都是工作。

前線的廝殺極為慘烈,許多時候師師在寧毅的話語中能夠察覺出他掩藏起來的東西——她以往就是幹這個的——前線的慘烈對於寧毅造成的,其實也是巨大的壓力。寧毅顯得從容。

這樣的時間裡,師師想給他彈一曲琵琶或是古箏,但事實上,最後也沒有找到這樣的機會。專注於工作,扛起巨大責任的男人總是讓人著迷,有時候這會讓師師再度想起有關情感的問題,她的腦子會在這樣的縫隙裡想到過去聽過的故事,將軍出征之時女子的獻身,又或是吐露好感……這樣那樣的。

但她沒有說出來,並不是因為她不再期待這些事了,在有關於自己的很小很小的時間縫隙裡,她仍舊期待著有關感情的這樣那樣的故事。但在與寧毅接觸的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將軍出征時女子的獻身,是因為對女人來說,這是對對方最大的激勵和幫助。

如今她有更實際的事情可以做。

華夏軍的兵力數量一直很緊張,到得十二月末,最大一波的叛亂出現——這中間並不僅僅是自發的造反,更多的其實早有女真人的預謀,有完顏希尹的操縱與挑撥在內——西瓜領兵追剿鎮壓,梓州的部分兵力也被分了出去,師師這邊則配合著情報部門分析了幾家有可能遊說策反回來的勢力,準備出面將他們說服、放棄抵抗。

這些勢力的分析,師師從頭到尾都有參與,由於危險的可能較高,情報部原本不打算讓師師親自出面,但師師這邊還是選擇了兩家有儒士坐鎮,她的說服可能有效的勢力,劃到自己的肩膀上。

正月初三,她說服了一族造反進山的大戶,暫時地放下武器,不再與華夏軍作對。為了這件事的成功,她甚至代寧毅向對方做了承諾,一旦女真兵退,寧毅會當著大庭廣眾的面與這一家的儒生有一場公正的論辯。

事情談妥之後,師師便去往梓州,順道地與寧毅報訊。抵達梓州已經是傍晚了,指揮部里人來人往,報訊的戰馬來個不停,這是前線戰情緊急的標誌。師師遠遠地看到了正在忙碌的寧毅,她留下一份陳結,便轉身離開了這裡。

她希望節約時間,最快的速度解決第二家,馬車趁夜出城,離開梓州半個時辰之後,變故發生了。

對馬車的攻擊是突如其來的,外頭似乎還有人喊:“綁了寧毅的姘頭——”。跟隨著師師的護衛們與對方展開了廝殺,對方卻有一名好手殺上了馬車,駕著馬車便往前衝。馬車顛簸,師師掀開車窗上的簾子看了一眼,片刻之後,做了決定,她朝著馬車前方撲了出去。

這是用盡全力的撞擊,師師與那劫了馬車的兇人一道飛滾到路邊的積雪裡,那兇人一個翻滾便爬了起來,師師也奮力爬起來,縱身躍入路邊因河道狹窄而水流湍急的水澗裡。

冬日裡的河水冰寒刺骨,如水的瞬間師師便感到心臟猛地一收,腦中暈了一暈。那河水湍急往下,到得一處拐彎,師師的身體在石頭上撞了一下,她又醒來了片刻,奮力掙扎。她是在一處滿是卵石的河灘邊奮力挪上岸的,身體已經感覺不是自己的了,思維很想就此停下來。

但她沒有停下來。那不知多長的一段時間裡,就像是有什麼並非她自己的東西在支配著她——她在華夏軍的軍營裡見過傷殘計程車兵,在傷兵的營地裡見過無比血腥的情景,有時候劉西瓜揹著大刀走到她的面前,可憐的孩子餓死在路邊發出腐臭的氣息……她腦中只是機械地閃過這些東西,身體也是機械地在河床邊尋找著柴枝、引火物。

河床邊上一處凹陷進去的石壁救了她的命,她找到些許的枯枝,又折了些柴禾,拿出火石用顫抖的手艱難地引火……她脫了衣服,放在火上烤乾,夜裡的山風嗚嗚地走,直到臨近天明時,來回找了兩遍的華夏軍士兵才在這處視野的盲區找到了她。

她被抬到傷兵營,檢查、休息——風寒已經找上來了,不得不休息。西瓜那邊給她來了信,讓她好生將養,在別人的訴說之中,她也知道,後來寧毅聽說了她遇襲的訊息,是在很緊急的情況下派了一小隊士兵來尋找她。

這本該是她這一生最接近死亡、最值得訴說的一段經歷,但在傷病稍愈之後想起來,反倒不覺得有什麼了。過去一年、幾年的奔波,與西瓜等人的打交道,令得師師的體質變得很好,一月中旬她傷病痊癒,又去了一趟梓州,寧毅見了她,詢問那一晚的事情,師師卻只是搖頭說:“沒什麼。”

她又聯絡上西瓜、情報部,回到了她能夠負責的工作裡。

參與到整個龐大而又複雜的華夏軍工作之中,有時候師師能夠感覺到一張若有似無的計劃表像是在無形地推進。成都平原上的問題每少一點,便能有多一點的有生力量投入到梓州前線中去。

進入二月下旬,後方的工作看起來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棘手,師師隨著一隊士兵來到梓州,抵達梓州時是二月二十三的上午,梓州城內一如往常的戒嚴、肅殺。由於寧毅一時間沒有空,她先去到傷兵營探望一位早先就有交情的醫官,對方恍然大悟:“你也過來了,就說有大動作……”

“什麼?”

“……你不知道?”對方愣了愣,“那算了,你自己慢慢看吧。”

長期在軍隊中,會遇上一些機密,但也有些事情,細心看看就能察覺出端倪。離開傷兵營後,師師便察覺出了城中軍隊集合的跡象,隨後知道了其它的一些事情。

下午,她與情報部、總參方面已經接洽完畢,見到了穿著軍裝過來的寧毅,打頭的軍隊正從外面的街道上過去。

“他們說你來了,過來看一下。最近沒遇上什麼危險吧?”

“……你要上戰場啊?”

“宗翰很近了,是時候去會一會他了。”

“在……外面決戰?他們說……不太好啊,我們人少。”

師師絞盡腦汁,回憶著過去這段時間聽到的軍事訊息,在這之前,其實誰也沒有想過這場大戰會全都在梓州城的前方打。寧毅是要將所有兵力都投進去了……

“打仗嘛,就是想不到的計劃才好用。不用擔心,小蒼河我也是在前線呆了很久的。”寧毅笑了笑,“辭不失我都是親手殺的。”

“我一直覺得你就是詩寫得最好……”她這樣說著話,覺得詞不達意,眼淚都要出來了。在這一刻她倒是又感受到了將軍出征前戀人獻身的心情——比說話其實要好受得多。

“哈哈,詩啊……”寧毅笑了笑,這笑容中的意思師師卻也有些看不懂。兩人之間沉默持續了片刻,寧毅點頭:“那……先走了,是時候去教訓他們了。”

“寧立恆……立恆。”師師叫住他,她一向是額頭有點大,但極有氣質的模樣,此時睜著很大的眼睛,許多的思維就像是要在眼睛裡化為實質,害怕、焦慮、複雜,為自己詞不達意而感到的著急……她雙唇顫了幾下。

“那個……我……你要是……死在了戰場上,你……喂,你沒什麼話跟我說嗎?你……我知道你們上戰場都要寫、寫遺書,你給你家裡人都寫了的吧……我不是說、那個……我的意思是……你的遺書都是給你家裡人的,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要是死了……你沒有話跟我說嗎?我、我們都認識這麼多年了……”

她沒能找到更好的表述方式,說到這裡,眼淚便流下來了,她只能偏過頭去,一隻手用力揪住了大腿上的裙子,一隻手撐在旁邊的桌子上,讓自己只是微微屈膝而不至於蹲下去。淚水啪嗒往下掉。

寧毅看著她,目光復雜,手指也在腿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過了許久,才說道:“我如果能回來……我們再討論這件事,好吧?”

過得片刻,想要轉身,又覺得這句話有點不吉利,伸手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放心吧……多大的事……我一定能回來。”

如此這般,轉身走了。

這是李師師記憶裡的二月二十三,至少在那一刻,前途未卜,命運的狂瀾捲到這裡,正捲起風蕭蕭兮易水寒一般的悲壯氣息來。

在這一刻,西南、天下、包括女真三十年來縱橫天下來,面對的所有抵抗,正要走到盡頭。如果失敗,那就該是天下的終局了。

師師從房間裡出來時,對於整個戰場來說數量並不多計程車兵正在薄薄的日光裡走過城門。

由於顏料的關係,畫面中的氣勢並不飽滿。這是一切都顯得蒼白的初春。

****************

武振興元年、金天會十五年的春天,二月二十三。

西南的山嶺之中,參與南征的拔離速、完顏撒八、達賚、完顏斜保所部的數支軍隊,在相互的約定中陡然發動了一次大規模的穿插挺進,試圖打破在華夏軍殊死的抵抗中因地形而變得混亂的戰爭局勢。

穿插展開的同一時間,梓州前方的華夏軍指揮部做出了反應,集中部隊對女真人前移的弱勢兵線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分割截擊,試圖在女真人的強勢兵線反應過來前吞下一定的戰果。雙方進行了一天時間的廝殺。

二月二十三日夜、到二月二十四的這日早晨,一則訊息從梓州發出,經過了各種不同路線後,陸續傳到了前線女真人各部的主將大營之中。這一訊息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幹擾了女真各路軍隊隨後採取的應對態度。達賚、撒八所部選擇了保守的防禦、拔離速不緊不慢地穿插,完顏斜保的復仇軍部隊則是忽然加快了速度,瘋狂前推,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突破雷崗、棕溪一線。

二月二十三,寧毅親率精銳部隊六千餘,踏出梓州城門。

——壓向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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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六章 俯瞰

 從古至今,基於人類的客觀屬性,為了追求更加美好的生活,人們給自己劃定各種各樣的規則。

從風俗、到律法、到各種不言而喻的基礎道德,人們為自我設限,劃定一條又一條不該輕易逾越的邊界。可以說,是這些邊界,保護了人們生活的基礎,它使個體力量孱弱的人們不會輕易地遭受損害,而又能恰到好處地利用起每一位孱弱個體的力量,聚沙成塔,最終創造強大而又輝煌的國家與文明。

由此往上,人類所創造的規則會漸漸地失去它的適用範圍,國與國這樣的大群體之間,弱肉強食的本質開始更加明顯地展露它的獠牙。它會提醒我們這個世界最本質的真理,它會清晰地告訴我們人與人之間相互尊重的基礎只在於兩點本質上的規律:

其一、人與人之間互相能夠利用。

其二、人與人之間互相存在威懾。

當兩個模型之間某條規則失衡到一定程度時,一切人造的規則、一切看來天經地義的真善美,都隨時可能脫韁而去、蕩然無存。戰爭,由此產生。

那是人類社會間真正無所不用其極的表現形式。一切習俗與道德都無法阻止它的碾進,一切被物理規則允許的事情都有可能在眼前發生,它使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拉大到帝王與畜生的尺度,使無數人顛沛流離妻離子散,使人們意識到人間是可以比地獄更加恐怖的場所。

但它也在另一方向上窮盡了人們的想象力,它逼迫著想要活下來的人們不斷地前進,它提醒人們一切的美好都不是上天的給予而是人們的創造與捍衛,它提醒人們自強的必要,在某些時候,它也會推動這個世界的汰舊更新。

武振興元年、金天會十五年,歲月已經戰爭中輪換交替了幾十個年頭。

曾經有過一場又一場的決定了天下興亡、決定歷史大潮走向的戰爭,在過去的幾十年間,這些戰爭決定了金人成為這個天下舞臺上最為亮眼的角色,它也推動著歷史的車輪碾碎了無數人的未來。

二月底,一場這樣的戰爭正要在梓州前線一處名叫望遠橋的地方爆發。此時,金國西路軍與華夏軍在西南的一戰已經進行了四個月的時間,人們意識到會有這樣的一個節點出現,它必將出現然後為一切劃下一個暫時的標點。

只是當它出現時,整個戰鬥的過程又是如此的令人感到詫異。

誠然在宏觀的層面,望遠橋之戰時整個西南之戰的大局充滿了宏大而又熱血的畫面,所有人都在竭盡全力地爭奪那一線的勝機,但當整個戰鬥落下帷幕時,人們才發現這一切又是如此的簡單與順利成章,甚至簡單得令人感到詭異。

這場戰爭在表層的戰鬥層面,甚至沒有任何的奇謀發生。它乍看上去就像是兩支軍隊在短暫的騰挪後徑直地走到了對方的面前,一方朝著另一方全力地撲了上去,如此奮戰直到戰鬥的結束。許許多多的人甚至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以至於目瞪口呆,難以喘息……

當然,在整個大戰的內部,自然存在更多的千絲萬縷的因果,若要看清這些,我們需要在以二月二十三為轉折點的這一天,朝整個戰場,投下宏觀的視野。

以西南這一年的二月二十三為節點,梓州前方二十餘裡的廣袤山野裡,參與南征的金軍部隊,實質上已經分為了五束,正一面穩住本陣,一面傾瀉南下。

此時金軍位於鋒線上五股大軍主力約有十五萬之中,其中最南側的是完顏斜保率領的以兩萬延山衛為主體的復仇軍,延山衛的稍後方,有多年前辭不失率領的萬餘直屬部隊,他們雖然稍稍落後,但兩個月的時間過去,這支軍隊也漸漸地從後方送來了數千戰馬,在山路崎嶇之時頂多彌補一下運輸之用,但只要抵達梓州附近的平坦地勢,他們就能再度發揮出最大的破壞力。

與延山衛相呼應的,一直是行走在中路,腳步穩健的拔離速大軍,他的軍隊核心是兩萬餘人,但前前後後的斥候、有生力量拉得最多。這位攻破了黃明縣的女真將領在戰場上看起來有些殘暴恣意,並不將人命放在眼中,但整個用兵的手法其實最為穩健,也最讓喜歡渾水摸魚的華夏軍感到棘手。

拔離速大軍稍稍往北,從雨水溪下來的達賚、撒八軍隊乃是並行的最大兵力集團,由於兵力太多——整個群體有五萬餘人——他們的步調反而顯得有些臃腫。元月之後,一度在雨水溪露面的西征主帥完顏宗翰消失不見,部分華夏軍參謀便猜測他在這支軍隊中與最習慣運用的左膀右臂完顏撒八同行。

當然,也有部分的參謀部人員認為宗翰有可能坐鎮在位置居中的拔離速陣內。事後證明這一推測才是正確的。

再往西北面一點,仍有三萬左右的漢軍部隊,正朝著戰場的邊線穿插——軍隊過了雨水溪、黃明縣一線後不久,金國部隊終於完成了中原、江南歸附過來的漢軍部隊的剝離。或者是在戰場上潰敗,又或者是派往並不重要的邊線位置集中推進。

如今這支三萬左右的部隊由漢將李如來率領。女真人對他們的期待也不高,只要能在一定程度上吸引華夏軍的目光,分散華夏軍的兵力且不要敗退到主戰場上搗亂也就是了。

戰爭進行四個月,女真能夠派到前線的主力,大概便是這十二萬的樣子,再加上後方的傷兵、留守,總兵力上或許還能提高不少,但後方兵力已經很難往前推了。

反觀華夏軍這一面,開展之初是四個師五萬餘人的主力,後來也曾加入兩萬左右的新兵,打到二月底的這個時間點,第一師的剩餘人數大概是八千餘,二師經歷了黃明縣之敗,後來補充了一些傷兵,打到二月底,剩下四千餘人,四師渠正言手上還帶著七千人,五師八千餘,再加上軍長何志成直屬了特種旅、幹部團等有生力量六千,棕溪、雷崗前線參與阻擊對方十五萬大軍的,實際上便是這三萬四千餘人。

西瓜在後方剿匪,手上領了一支特種作戰部隊,實際上並不多,進入二月後,寧毅終於把原本準備好的人手摳出來。他手上的六千人,包括了警備團、剿匪部隊、部分參與了前線作戰的特種作戰人員以及少量的技術兵。

集結於前線的三萬四千餘人,實際上並不集中。依靠棕溪、雷崗之前山嶺的道路崎嶇,大兵團展不開的特性,大量的兵力都被放了出去,分散作戰。

二月二十三這天清晨,女真人的幾支部隊就已經展開了大規模的穿插突襲,華夏軍這邊在反應過來後,第一時間集結起來的大約是一萬五千的部隊,首先以四千、五千、六千人的三個集團迎擊斜保、拔離速、撒八麾下各一路薄弱力量,戰鬥從中午開始便在山中打響。

華夏軍的力量隨後還在不斷調集。

寧毅從梓州的出發,與女真人選擇的,倒是“不約而同”的一個時間點。但隨著他的這一步動作,二月二十三這天,對整個西南戰局而言,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所有人都能夠知道,戰局到了極關鍵的節點上。但沒有多少人能理解寧毅做出這種選擇的動機是什麼。

對於女真人而言,進入劍閣時主力是二十萬大軍,如今搞到前線只有十二萬,能用的漢軍幾乎消耗殆盡,從歷史上來說,是極為難堪的一幕。但戰爭並不遵循簡單的交換比,要用幾萬人的力量將金兵這樣耗下來,華夏軍承受的是更加巨大的壓力,當兵力漸漸減少,會在某一刻崩潰的,更可能是如今拼拼湊湊只剩下了四萬的華夏軍。

對於華夏軍主動出擊籍著山路攪混水的目的,女真人當然理解一部分。守城戰需要耗到進攻方放棄為止,野外的運動作戰則可以選擇攻擊對方的首腦,譬如說在這邊最複雜的山地地形上,奇襲了宗翰,又或者拔離速、撒八、斜保……只要擊潰一部主力,就能獲取守城作戰無法輕易拿下的戰果,甚至會造成對方的提前敗退。

為了應對這一可能,宗翰甚至都選擇了最謹慎的姿態,不願意讓華夏軍知道他的所在。與此同時,他的長子完顏設也馬也並未出現在前線戰場上。

真正被放出來的誘餌,只有完顏斜保,宗翰的這個兒子在外界以魯莽著稱,但實際上心底細膩,他所率領的以延山衛為主體的復仇軍在整個金兵當中是僅次於屠山衛的強軍,即便婁室死去多年,在雪恥目的下一直接受訓練的這支部隊也本是女真人進攻西南的核心力量。

如果華夏軍要進行斬首,斜保是最好的目標,但要斬首斜保,需要把命真的搭上來才行。

女真人在過去一個多月的前進裡,走得極為艱難,損失也大,但在總體上並沒有出現致命的錯誤。理論上來說,一旦他們越過雷崗、棕溪,華夏軍就必須轉身回到梓州,打一場不情不願的守城戰。而到那個時候,大量戰鬥力不高的部隊——譬如說漢軍,女真人就能讓他們長驅直進,在成都平原上盡情地糟蹋華夏軍的大後方。

這樣會讓華夏軍很難受,但對方必須這樣選擇——當然,宗翰等人也一度預測了越過雷崗、棕溪一線的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寧毅意識到困守梓州只是坐以待斃,於是壯士斷腕放棄成都平原,折回涼山山中繼續當他的山大王。那也算是西南之戰走到盡頭的一種方式。

誰也沒想到,寧毅出來了。

壯士斷腕到這個程度?一旦過了線,就以四萬人展開全面作戰?

破釜沉舟哀兵必勝的故事宗翰也知道,但在眼前的情況下,這樣的選擇顯得很不理智——甚至可笑。

因為這樣的迷惑,女真軍中二十三到二十四過度的這一晚顯得極不平靜,高層將領一面故作尋常地做出前線調動,一面與拔離速這邊的核心指揮群進行商議。

達賚、撒八等人自然都認為有詐。完顏斜保按照他的“設定”開始瘋狂前推,做出要抓住第一刻戰機的姿態,在後方早已蓄勢待發的萬餘部隊也在迅速地擠過來。高慶裔一度提出諫言:“寧毅此人孤注一擲,盤算必然極不尋常,不如勒令寶山大王速速停住,另派軍隊前去試探。”

完顏設也馬持同樣的謹慎態度,但宗翰一時間並未作出決定,拔離速則一如既往地做著他穩健的工作——令中路大軍沉穩向前,即便有什麼事情,也不至於與斜保軍隊完全脫節。

“……寧毅的六千人殺出來,即便戰力驚人,下一步會如何?他的目的為何?對所有踏出雷崗、棕溪的兵力以迎頭痛擊?他能擊敗幾人?”

半個晚上的時間,宗翰等人都在地圖上不斷進行推演,但無法推出結果來。天尚未全亮,斜保的使者也來了,帶來了斜保本人的書信與陳詞。

“……我方十五萬人出擊,兒子攜兩萬人先出雷崗、棕溪,即便華夏軍再強,不過以四萬總數相迎,若是如此,兒子即便擺陣,其餘各軍皆已得出,西南戰局已定……若華夏軍不能以四萬人相迎,僅僅寧毅六千兵力,兒子又有何懼,最不濟,他以六千人擊敗兒子兩萬,兒子收攏軍隊與他再戰就是……”

“……兩軍交戰,戰機稍縱即逝,寧毅既驕其戰力,正是兒子迎頭猛擊之時。唯一可慮者,是寧毅以六千人誘敵,集結正面隊伍,餘先以包圍之策徹底吞下吾手上大軍,正是傷十指不如斷一指之策,但此事亦不難應對……”

寧毅這般目空一切地殺出來,最大的可能,無非是看見雷崗、棕溪已不可守,想要在十五萬大軍全部出來之前先集中優勢兵力吃下己方一部。但這樣又何嘗是壞事,作戰之中,不怕對方有企圖,就怕對方沒有,那才難以捉摸。也是因此,寶山道,寧毅想吃,我撐死他就是了。

至於後方,只要拔離速、撒八、達賚等人的軍隊死死地壓住山間的華夏軍,使他撤不下多少人,華夏軍火中取栗的企圖,實現的可能性就不大——若還能撤下兵力,本身就很匪夷所思。

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如果寧毅領著六千人過來,說想要吃斜保手上的兩三萬主力,而斜保的反應不是“讓他吃、請一定吃完”,那女真人其實也不必再爭霸天下了。

即便四到五倍於寧毅的力量,率領女真最強軍隊之一的斜保也做了戰敗的打算,頂多是“收攏軍隊與他再戰就是”,事實上,女真人口中對對面軍隊的稱謂,也已經不知不覺地從“黑旗軍”改成了“華夏軍”,這也是過去四個月時間裡,華夏軍在女真人臉上打出來的尊重。

二十四,宗翰做出了決斷,認可了斜保的計劃,與此同時,拔離速的大軍穩健地前壓,而在北面一點,達賚、撒八的軍隊保持了保守態度,這是為了對應華夏軍“宗翰與撒八在一起”的猜測而故意做出的應對。

值得一提的是,取得了父親的首肯之後,斜保雖然命令後路軍不斷加快前行的速度,但在前線上,他只是保持了快速的姿態,而令隊伍儘量投入到與華夏軍主力一支的作戰中去,將所有部隊過棕溪的時間,儘量拉長了一天。

兩萬人他還覺得不夠保險,因此他要集結三萬大軍,然後再衝向寧毅——這個動作也是在試探寧毅的真正目的,如果對方真的是試圖以六千人跟自己決戰,那他就應該等一等自己。

二十六的凌晨,斜保的第一支隊伍踏過棕溪,他原本以為會受到對方的迎頭痛擊,但迎頭痛擊沒有來,寧毅的軍隊還在數裡外的地方集結——他看起來像是要取迎擊正當中的女真主力,往旁邊挪了挪,擺出了威懾的姿態。

——威懾你麻痺啊!

這個時候,在拔離速的中陣裡,已經打出了宗翰的帥旗,正面壓迫前線的華夏軍主力。山間的廝殺進一步升級,攻防戰已經打成陣地模式,華夏軍以炮陣封鎖山口不斷地佔便宜,但女真人也確定要死了華夏軍的主力讓其無法離開。事實上所有人卻都在等待著戰局的下一步變化,寧毅這邊的反應詭異到讓人懵逼。

二十八,斜保接近三萬人力量都已經陸續集結起來,甚至拉來了三千騎兵。寧毅不緊不慢地挪向前方,斜保也跟著挪向前方,他始終認為對方是該在某個時刻耍詐的,但一直沒有,兩撥人之間的互動看起來像是兩個小孩子的喊話。

“有種你砍啊!”

“我砍了!”

“你砍啊!”

“我砍了!”

“不砍是孫子——”

總要砍一刀的,否則就成司馬懿了。

二十八這天下午,前方山間戰火連天。望遠橋附近,完顏斜保一刀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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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七章 幾曾識干戈

 二月二十八,午時,西南的天空上,風捲雲舒。

山麓之上有一顆顆的熱氣球升起來,最大規模的阻擊戰發生在名為秀口、獅嶺的兩處地方,已經集結起來的華夏軍士兵依靠火炮與山路,抵禦住了女真拔離速部、撒八部的兩路強攻。因戰爭升起的煙塵與火焰,數裡之外都清晰可見。

獅嶺戰場東南側十里,視野中有小丘起伏,但多是平地,一條溪流聚成的小河流淌而過。離開梓州後路過這裡,過石橋後入山,便都是崎嶇的道路了。商人們年年月月的透過劍門關將外界的物資運來梓州,再將川蜀的物件運出這片大山,因此河道上的石橋,以望遠為名。

戰爭的雙方已經在石橋南側聚集了。

只率了六千人的寧毅沒有耍花樣,也是因此,手握三萬大軍的斜保必須向前。他的軍隊已經在河岸邊列陣,三萬人、三千騎兵,旌旗凜冽。抬起頭來,是西南二月底難得的晴天。

對面的丘陵上,六千華夏軍近在眼前,包括那聽聞了許久的人物——心魔寧毅,也正在前方的丘陵上站著。完顏斜保舒了一口氣,三萬打六千,他不打算讓這人還有逃跑的機會。

“周圍的草很新,看起來不像是被挖過的樣子,可能沒有地雷。”副將過來,說了這樣的一句。斜保點點頭,回憶著過往對寧毅情報的蒐集,近三十年來漢人之中最出色的人物,不光擅長運籌帷幄,在戰場之上也最能豁出性命,博一線生機。幾年前在金國的一次聚會上,穀神點評對方,曾道:“觀其內蘊,與寶山相似。”

六千人,豁出性命,博一線生機……站在這種愚蠢行為的對面,斜保在迷惑的同時也能感到巨大的侮辱,自己並不是耶律延禧。

當然,這種侮辱也讓他格外的冷靜下來。對抗這種事情的正確方法,不是生氣,而是以最強的攻擊將對方打落塵埃,讓他的後手來不及發揮,殺了他,屠殺他的家人,在這之後,可以對著他的頭骨,吐一口口水!

跟隨在斜保麾下的,目前有四名大將。奚烈、完顏谷麓二人原本戰神婁室麾下大將,婁室去後,延山衛便以這兩位將領為主。此外,辭不失麾下的拿可、溫撒二人亦是當年西北之戰的倖存者,而今拿可率步兵,溫撒領騎兵。

麾下的這支軍隊,有關於屈辱與雪恥的記憶已經刻入眾人骨髓,以白色為旗幟,代表的是他們永不退卻投降的決心。數年以來的練兵就是為了面對著寧毅這隻可恥的老鼠,將華夏軍徹底埋葬的這一刻。

這一天清晨,意識到對決已在眼前的將領們請出了女真昔日兩位大帥的衣冠,三萬人向著衣冠沉默,隨後額系白巾,才拔營來到這望遠橋的對面。寧毅不肯過河,要將戰場放在河的這一邊,沒有關係,他們可以成全他。

正午到來的這一刻,士兵們額頭都繫著白巾的這支軍隊,並不比二十餘年前護步達崗的那支軍隊氣勢更低。

將軍們在陣前奔跑,但沒有吶喊,更多的已無需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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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關鍵的……最麻煩的,在於怎麼教孩子。”

“我覺得,打就行了。”

“所以說你們……不懂教育,這是很講究的事情,打壞了怎麼辦?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怎麼辦?逆反起來離家出走怎麼辦?不能隨隨便便就打,這對他們的將來,都是有影響的……”

“我家兩個,還好啊……”

“我家也是。”

風輕柔地從山上吹過,接到一條資訊後,寧毅正輕聲地與旁邊的杜殺等人說話。

戰場的氣氛會讓人感到緊張,過往的這幾天,激烈的討論也一直在華夏軍中發生,包括韓敬、渠正言等人,對於整個行動,也有著一定的疑慮。

“六千打三萬,萬一出了問題怎麼辦,您是華夏軍的主心骨,這一敗,華夏軍也就敗了。”

又或者是:

“就算有一定的把握,耗在完顏斜保的身上,是不是有些浪費,要不然等到宗翰完全出面的時候,再正面進行一次會戰。畢竟……也不一定能全殲斜保。”

到得前兩日,宗翰在拔離速軍中出現,渠正言也提出過要不要修改戰略的想法,寧毅考慮了一陣,也都否決了。宗翰的出現就是為了替斜保分散注意力,會衝在最前方的,始終還是斜保的這支部隊,假如自己不打,宗翰也不會給出另一個理想的戰機的。

在這些議論與疑慮的過程裡,另外的一件事始終讓寧毅有些掛心。從二十三開始,前線方面暫時的與寧忌失去了聯絡,雖然說在女真人的第一波穿插下暫時失聯的隊伍不少,但如果關鍵時刻寧忌落到對方手裡,那也真是太過狗血的事情了。

他顧慮和謀算過許多事,倒是沒想過事到臨頭會出現這種關鍵的失聯情況。到得今天,前線那邊才傳來訊息,寧忌等人斬首了遼東將領尹汗,救了毛一山團,其後幾天輾轉在山中尋找戰機,前天突襲了一支漢軍隊伍,才又將訊息連上的。

在這幾天的輾轉中,據說寧忌心狠手黑,先後斬殺了兩名敵軍將領……這委實是讓人感到操蛋和鬧心的訊息,家裡這幫人把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練成什麼樣子了。

要快點結束這場大戰,不然家裡就要出一個殺人魔王了……

他的心思在大的方向上倒是放了下來,將確認寧忌平安的訊息放入懷中,吐了一口氣:“不過也好。”他抬頭望向對面氣勢洶洶,旌旗如海的三萬大軍,“就算我今天死在這裡,最起碼家裡的孩子,會把路繼續走下去。”

“我們家兩個孩子,從小就是打,往死裡打,現在也這樣。懂事……”

“……粗人。”

簡短的對話在寧毅無奈的神色中結束了。他問了問時間,午時二刻,鼓聲轟鳴而起,對面的陣地上,女真軍隊中擔任試探任務的第一撥大約五千人的軍隊開始往前,步兵在前,火炮在側。另一邊,三千精騎朝戰場南側緩緩繞行。

後方的大軍本陣,亦徐徐挺進。

三萬人的動作,大地猶如響起雷鳴。

寧毅舉起手,下了命令,軍隊同時挺進。

這一刻,雙方兵力鋒線距離是一千二百米,三萬人的龐大軍陣後延,又有將近一里的寬度。

弓箭的極限射距是兩百米,有效殺傷則要壓到一百二十米以內,火炮的距離如今也差不多。一百二十米,成年人的奔跑速度不會超過十五秒。

亦有床弩與大將們特製的強弓,殺傷可及三百米。

通常來說,百丈的距離,就是一場大戰做好見血準備的第一條線。而更多的運籌與用兵方法,也在這條線上波動,例如先徐徐推進,隨後猛然前壓,又或者選擇分兵、固守,讓對方做出相對的反應。而一旦拉近百丈,就是戰鬥開始的一刻。

相隔一公里的距離,列陣前行的情況下,雙方還有著一定的時間做出調整和準備。三萬人的戰陣在視野中逐漸擴大了,華夏軍的鋒線在前方排成長長的一條線,三排三排的列陣彼此交錯,手上拿的皆是長條狀的火槍,最前列的火槍上裝有刺刀,沒有刺刀計程車兵背後背大刀。

執火槍的一共四千五百餘人,佇列之中,兼有鐵炮並行。

佇列的側面,被一撥火槍對護衛著前行的是打著“華夏第一軍工”旗幟的隊伍,隊伍的主體有十餘輛箱形四輪大車,如今華夏軍技術方面擔任總工程師的林靜微、公孫勝都身處其中。

隨隊的是技術人員、是士兵、也是工人,不少人的手上、身上、軍裝上都染了古古怪怪的黃色,一些人的手上、臉上甚至有被燙傷和腐蝕的跡象存在。

華夏軍第一軍工所,火箭工程研究院,在華夏軍成立後長期的艱難前行的日子裡,寧毅對這一機構的支援是最大的,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也是被他直接控制和指導著研究方向的機構。當中的技術人員許多都是老兵。

寧毅很早以前就將軍中部分動手能力強的、思維能力強計程車兵轉向這個方面,在基層啟蒙還顯得不夠、人手也吃緊的如今,讓這些參與了製造過程計程車兵親手操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培訓新人產生的損耗。當然,如果戰況吃緊,他們也將進一步的投入到戰鬥裡去。

寧毅跟隨著這一隊人前行,八百米的時候,跟在林靜微、公孫勝身邊的是專門負責火箭這一塊的副總工程師餘杭——這是一位頭髮亂而且卷,右側腦袋還因為爆炸的燒傷留下了禿頂的純技術人員,外號“捲毛禿”——扭過頭來說道:“差、差不多了。”

車輛停了下來。

“有把握嗎?”拿著望遠鏡朝前看的寧毅,此時也不免有些擔心地問了一句。

“畢、畢竟做的試驗還不算夠,照、照寧老師您的說法,理論上來說,我們……我們還是有出問題的可能的。寧、寧老師您站遠、遠一點,如果……如果最意外的情況出現,百分之一的可能,這裡突然炸、炸、炸了……”

“行了,停,懂了。”

寧毅表情木訥,手掌在空中按了按。一旁甚至有人笑了出來,而更多的人,正在按部就班地做事。

有五輛四輪大車被拆解開來,每兩個車輪配一個格柵狀的鐵架子,斜斜地擺在前方的地上,工人用鐵桿將其撐起、固定,另外五輛大車上,長達三米的鐵製長筒被一根一根地抬出來,放置於有數個凹槽的工字發射架上。

戰陣還在推進,寧毅策馬前行,身邊的有許多都是他熟悉的華夏軍成員。

為了這一場戰爭,寧毅準備了十餘年的時間,也在其中煎熬了十餘年的時間。十餘年的時間裡,已經有許許多多如這一刻他身邊華夏軍軍人的同伴死去了。從夏村開始,到小蒼河的三年,再到如今,他埋葬了多少原本更該活著的英雄,他自己也數不清楚了。

作為一個更好的世界過來的、更加聰明也更加厲害的人,他本該擁有更多的優越感,但事實上,只有在這些人面前,他是不具備太多優越感的,這十餘年來如李頻般許許多多的人認為他傲慢,有能力卻不去拯救更多的人。然而在他身邊的、那些他盡心竭力想要拯救的人們,終究是一個個地死去了。

小蒼河的時候,他埋葬了無數的戰友,到了西南,許許多多的人餓著肚子,將肥肉送進研究所裡提煉不多的甘油,前方計程車兵在戰死,後方研究所裡的這些人們,被爆炸炸死炸傷的也不在少數,有些人慢性中毒而死,更多的人被毒性腐蝕了皮膚。

一次爆炸的事故,一名士兵被炸得兩條腿都斷了,倒在血泊裡,臉上的皮膚都沒了,他最後說的一句話是:“夠他們受的……”他指的是女真人。這位士兵全家老小,都早已死在女真人的刀下了。

如今所有人都在靜靜地將這些成果搬上架子。

在科研推進的過程當中,寧毅首先想要突破的是硝化甘油,實驗室製法成功之後,想要工業化量產,基礎始終無法達到,甚至引起不少的意外。後來選取的方向是苦味酸,但至今仍舊沒有鋪平大量工業生產的道路。

整個體量、人手還是太少了。

那就只好慢慢地改良和摸索手工製法,製成之後,他選擇運用的地方是火箭彈。事實上,火箭彈基本的設計思路在武朝就已經有了,在另一段歷史上,宋朝的火箭輾轉流入印度,後來被歐洲人改良,成為康格里夫火箭彈,寧毅的改良思路,實際上也與其類似。更好的炸藥、更遠的射程、更精準的路徑。

這麼些年來,到這一年望遠橋與完顏斜保對陣的這天,這種帶著三米平衡杆的鐵製火箭,總產量是六百一十七枚,一部分使用TNT炸藥,一部分使用苦味酸填充。成品被寧毅命名為“帝江”。

兩軍前鋒相距七百米,完顏斜保舉起望遠鏡,看到了擺開的架子:“就知道他們有陰謀……”但無論是什麼陰謀,多麼厲害的東西,這一刻,他能擁有的選擇只是以三萬大軍推垮對方的一切。

同一時刻,整個戰場上的三萬女真人,已經被完完全全地納入射程。

女真人前推的鋒線進入五百米線,三萬人的本陣也進入到六百米左右的範圍。華夏軍已經停下來,以三排的姿態列陣。前排計程車兵搓了搓手腳,他們實際上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了,但所有人在實戰中大規模地使用火槍還是第一次——雖然訓練有許多,但能否產生巨大的戰果呢,他們還不夠清楚。

天空中流過淺淺的白雲,望遠橋,二十八,午時三刻,有人聽到了背後傳來的風聲鼓舞的呼嘯聲,有光芒從側面的天空中掠過。紅色的尾焰帶著濃重的黑煙,竄上了天空。

工字發射架每一個具有五道發射槽,但為了不出意外,眾人選擇了相對保守的發射策略。二十道光芒朝不同方向飛射而出。看到那光芒的一瞬間,完顏斜保頭皮為之發麻,與此同時,推在最前方的五千軍陣中,將領揮下了戰刀。

“衝——”

有兩道光芒朝著這處軍陣之中落下,炸藥的主體是新近製備的苦味酸。尾焰在人群中貫入的一瞬間,轟鳴的爆炸挾著超過三千度的高溫火焰朝著人群之中傾瀉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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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八章 歸塵

 轟轟轟轟轟——

聲浪伴隨著火焰,在天空之下相繼綻放了一瞬。

人的身體被推開,鮮血飈射在空中,火焰的氣息燎過人的面龐,有殘破的屍體砸在了士兵的臉上,戰鼓還在響,有人反應過來,在吶喊中衝向前方,也有人在突然的變化裡愣了愣。未知感令人汗毛豎起。

二十枚火箭彈的爆炸,聚成一條不規則的曲線,劃過了三萬人的軍陣。

然後是沙啞的呼喊聲與戰馬的嘶鳴。

爆炸的那一刻,在近處固然聲勢浩蕩,但隨著火焰的衝出,質地脆硬的鑄鐵彈頭朝四面八方噴開,僅僅一次呼吸不到的時間裡,關於火箭的故事就已經走完,火焰在近處的碎屍上燃燒,稍遠一點有人飛出去,然後是破片影響的範圍。

周圍還在前行計程車兵身上,都是斑斑點點的血痕,有的是因為沾上了飛灑的鮮血,有的則是因為破片已經嵌入了身體的各處。

物理學的規則破壞到這裡之後,生物學的規律才隨之接手,痛楚並不會在中彈的第一時間升起來,由於爆炸發生得太快也太過詭異,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計程車兵是在片刻之後才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勢的,有人從地上坐起來,火焰燎黑了他殘破的右半個身軀,破片則破壞了他的手、腳、腰、腹,他用左手迷茫地拍打身上的焦黑,然後內臟流了出來……更多的人在周圍發出了慘叫。

對於這些還在前進途中計程車兵來說,這些事情,不過是前後眨眼間的變化。他們距離前方還有兩百餘丈的距離,在襲擊從天而降的一刻,有的人甚至不清楚發生了什麼。這樣的感覺,也最是詭異。

正排著整齊佇列沿河岸往南面緩緩包抄的三千馬隊反應卻最大,火箭彈轉瞬間拉近了距離,在隊伍中爆開六發——在大炮加入戰場之後,幾乎所有的戰馬都經過了適應噪音與爆炸的前期訓練,但在這片刻間,隨著火焰的噴薄,訓練的成果無效——馬隊中掀起了小規模的混亂,亂跑的軍馬撞向了附近的騎士。

將領奚烈率領的五千延山衛前鋒已經朝前方衝鋒起來。

這片刻間,二十發的爆炸尚未在三萬人的龐大軍陣中掀起巨大的混亂,身在軍陣中的女真士兵並沒有足以俯瞰戰場的廣闊視野。但對於軍中身經百戰的將領們來說,冰寒與未知的觸感卻已經如同潮水般,橫掃了整個戰場。

奚烈在回首四顧、完顏谷麓立起在稍稍受驚的戰馬上,將目光擺向周圍,帥旗下的斜保回首往了一圈,察覺到了戰場上爆開的花朵——其中兩聲爆炸都在距離他數丈外的人群裡發生,反應敏銳的親兵們已經靠了過來,他的視野之中先是黃色的火焰,然後是黑色的焦屍,接著就是紅色的鮮血。更遠處還有混亂在發生。

冰涼的觸感攥住了他,這一刻,他經歷的是他一生之中最為緊張的一瞬。

周圍安靜下來,心臟狂跳,鮮血的湧動在為他計數。舉起望遠鏡,朝著後方看,然後轉向前方,視野的遠處,仍有那長筒撞的物體被華夏軍搬出來放上架子,而軍陣的後方,最遠的一處爆炸幾乎已經超過最末尾計程車兵,橋樑在身後的盡頭。

延山衛前鋒距離華夏軍一百五十丈,自己距離那陣容古怪的華夏軍軍陣兩百丈。

十餘裡外的群山之中,有戰爭的聲音在響。

這一年,完顏斜保三十五歲,他並非驕奢淫逸之人,從戰場上一貫的表現來說,長久以來,他並未辜負完顏一族那睥睨天下的戰績與血統。

也是因此,蒼狼一般的敏銳直覺在這片刻間,反饋給了他無數的結果與幾乎唯一的出路。

“傳令全軍衝鋒。”

勒著戰馬的韁繩,他望著前方,這樣說了一句。某個恐怖的可能性在他的腦海沸騰,以至於他甚至無法聽到自己的聲音,下一刻他拔出戰刀,朝著周圍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吶喊:

“傳令全軍——衝鋒!”

相隔兩百餘丈的距離,如果是兩軍對陣,這種距離全力奔跑會讓一支軍隊氣勢直接走入衰弱期,但沒有其他的選擇。

華夏軍陣地的工字架旁,十名技術員正飛快地用炭筆在本子上寫下數字,計算新一輪轟擊需要調整的角度。

更前方,火炮上膛。士兵們看著前方發力奔來的女真士兵,擺正了火槍的槍口,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吐出氣息,穩定視野,一旁傳出命令的聲音:“一隊準備!”

在女真前鋒的隊伍中,推著鐵炮計程車兵也在全力地奔行,但屬於他們的可能性,已經永久地失去了。

完顏斜保的身邊,負責下令計程車兵全力吹響了巨大的號角,“昂——”的聲浪掃過三萬人的陣型,軍隊之中身經百戰的中層將領們也在遊目四顧,他們意識到了方才不尋常的爆炸會帶來的影響,也是因此,聽到號角聲的一瞬間,他們也理解和認同了斜保的選擇。

這是超出所有人想象的、不尋常的一刻。跨越時代的科技降臨這片大地的第一時間,與之對陣的女真軍隊首先選擇的是壓下疑惑與潛意識裡翻湧的恐懼,昂揚號角掃過後的第三次呼吸,大地都震動起來。

騎著戰馬的完顏斜保並未衝鋒在最前方,隨著他聲嘶力竭的吶喊,士兵如蟻群般從他的視野之中蔓延過去。

人的腳步在大地上奔行,黑壓壓的人群,如海潮、如巨浪,從視野的遠處朝這邊壓過來。戰場稍南側河岸邊的馬群迅速地整隊,開始試圖進行他們的衝鋒,這一側的馬軍將領名叫溫撒,他在西北一度與寧毅有過對陣,辭不失被斬殺在延州城頭的那一刻,溫撒正在延州城下看著那一幕。

在上戰場之前的數年時間裡,他可以找出許多的理由,用鄙薄或者僅僅是平等的態度看待前方的那名漢人。而在這之前的數天時間,面對著六千人迎向三萬人的倨傲舉動,他也可以說服自己這名狂傲的漢狗終於瘋了,但在那爆炸的物體橫穿過近三百丈的戰場距離落入馬隊之中的一瞬間,此時這名已有半頭白髮的女真老將清晰記起了當年在延州城頭對方那睥睨而又冷漠的眼神。

縱橫半生的女真大帥辭不失被華夏軍計程車兵按在了延州城頭上,辭不失大帥甚至還在掙扎,寧毅用冷漠的眼神看著手舉大刀的種家士兵將刀鋒照著那位女真英雄的脖子上斬落,那一刻他們砍下辭不失的頭,是為祭奠寧死不降的西軍將領種冽。

這一刻,在望遠鏡的視野裡,溫撒能看到那冷漠的眼神已經朝這邊望過來了。

馬隊還在混亂,前方手持突火槍的華夏軍陣型組成的是由一條條直線佇列組成的半圓弧,一部分人還面對著這邊的馬群,而更遠方的鐵架上,有更多的鋼鐵長條狀物體正在架上去,溫撒帶領還能驅使的部分前鋒開始了奔跑。

步兵鋒線拉近三百米、接近兩百米的範圍,騎著戰馬在側面奔行的將領奚烈看見華夏軍的軍人落下了火把,火炮的炮口噴出光焰,炮彈飛上天空。

“蒼天護佑——”

奚烈放聲吶喊,衝鋒中的將領同樣放聲吶喊,聲浪之中,炮彈落入了人群,爆炸將人體高高地炸起在空中。

從火炮被大規模運用之後,陣型的力量便被逐步的削弱,女真人這一刻的大規模衝鋒,實際上也不可能保證陣型的緊湊性,但與之對應的是,只要能跑到近處,女真士兵也會朝前方擲出點燃的火雷,以保證對方也沒有陣型的便宜可以佔,只要越過這不到百丈的距離,三萬人的進攻,是能夠吞沒前方的六千華夏軍的。

一部分士兵在奔行中被炸飛了,有人摔倒在地,絆倒了正在奔湧的同伴——但即便這樣,被幹擾到衝鋒步伐計程車兵仍舊是少數。

距離繼續拉近,越過兩百米、越過一百五十米,有人在奔跑中挽弓放箭,這一邊,火槍陣列的華夏軍軍官舉旗的手還沒有動搖,有士兵甚至朝旁邊看了一眼。箭矢升上天空,又飛過來,有人被射中了,搖搖晃晃地倒下去。

“不許動——準備!”

呼喊聲中蘊著血的、壓抑的味道。

一百米,那令旗終於落下,人聲吶喊:“放——”

第一排計程車兵扣動了扳機,槍口的火焰伴隨著煙霧升騰而起,朝向中路計程車兵一共是一千二百人,四百發鐵彈衝出槍膛,如同屏障一般飛向迎面而來的女真士兵。

鮮血綻放開來,大量士兵在高速的奔行中滾落在地,但鋒線上仍有士兵衝過了彈幕,炮彈呼嘯而來,在他們的前方,第一隊華夏軍士兵正在煙塵中蹲下,另一隊人舉起了手中的火槍。

“第二隊!瞄準——放!”

另外四百發子彈掃蕩過來,更多的人在奔跑中倒下,接著又是一輪。

髮量稀少但身材魁梧結實的金國老兵在奔跑之中滾落在地,他能感受到有什麼呼嘯著劃過了他的頭頂。這是身經百戰的女真老兵了,當年跟隨婁室南征北戰,甚至目睹了滅亡了整個遼國的滅亡,但在望遠橋交戰的這一刻,他伴隨著右腿上突如其來的無力感滾落在地面上。

手中的盾牌飛出了好遠,身體在地上翻滾——他努力不讓手中的鋼刀傷到自己——滾了兩個圈後,他咬緊牙關試圖站起來,但右邊小腿的整截都反饋過來痛楚與無力的感覺。他抓緊大腿,試圖看清楚小腿上的傷勢,有身體在他的視野之中摔落在地面上,那是跟著衝鋒的同伴,半張臉都爆開了,紅黃相間的顏色在他的頭上濺開。

華夏軍的炮彈還在飛舞過去,老兵這才想起看看周圍的狀況,混亂的人影當中,數不盡的人正在視野之中倒下、翻滾、屍體或是傷兵在整片草地上蔓延,只有寥寥可數的少量前鋒士兵與華夏軍的人牆拉近到十丈距離內,而那道人牆還在舉起突火槍。

同一時刻,他的頭頂上,更加恐怖的東西飛過去了。

這一次,整片大地都綻放出了密集的轟鳴聲。

仍舊是午時三刻,被短暫壓下的恐懼感,終於在部分女真士兵的心中綻放開來——

……

第二輪火箭彈首先裝好的,是面對著溫撒率領的騎兵方向三個發射架,這一次是滿裝的十五枚。與此同時,其餘七個發射架標定了三萬女真大軍中路以三十丈為間隔的不同距離區域。

此時,試圖繞開華夏軍前方鋒線的騎兵隊與華夏軍陣地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一百五十丈,但短暫的時間內,他們沒能在彼此之間拉開距離,十五枚火箭相繼劃過天空,落在了呈斜線前突的騎兵衝陣當中。

火焰與氣浪席捲地面,煙塵轟然升騰,戰馬的身形比人更加龐大,炸彈的破片橫掃而出時,附近的六七匹戰馬如同被收割一般朝地上滾落下去,在與爆炸距離較近的戰馬身上,彈片擊打出的血洞如開花一般密集,十五枚火箭彈落下的一刻,大約有五十餘騎在第一時間倒下了,但火箭彈落下的區域猶如一道屏障,轉眼間,過百的騎兵形成了連鎖滾落、踩踏,無數的戰馬在戰場上嘶鳴狂奔,一些戰馬撞在同伴的身上,混亂在巨大的煙塵中蔓延開去。

步兵的方向上,更多的、黑壓壓計程車兵朝著兩百米的距離上洶湧而來,無數的呼喊聲震天徹底地在響。同時,三十五枚以“帝江”為名的火箭彈,朝著女真步兵隊中進行了一輪飽和發射,這是第一輪的飽和發射,幾乎所有的華夏軍技術兵都攥了一把汗,火焰的氣浪縱橫交錯,煙塵瀰漫,幾乎讓他們自己都無法睜開眼睛。

三十五道光芒猶如後世密集升空的煙火,撲向由女真人組成的那嗜血的海潮上空,接下來的景象,所有人就都看在了眼睛裡。

三萬人在歇斯底里的呼喊中衝鋒,黑壓壓的一幕與那震天的喊聲喧囂得讓人後腦都為之升騰,寧毅參加過不少戰鬥,但華夏軍城裡之後,在平原上進行如此大規模的衝陣交鋒,實際上還是第一次。

他腦海中閃過的是多年前汴梁城外經歷的那一場戰鬥,女真人衝殺過來,數十萬勤王軍隊在汴梁城外的野地裡潰退如海潮,不管往哪裡走,都能看到亡命而逃的自己人,無論往哪裡走,都沒有任何一支軍隊對女真人造成了困擾。

如今,是三萬這樣的女真精銳,從眼前歇斯底里地撲過來了。

“……你說,他們這麼大聲都在喊什麼?”

“殺你全家吧。”

“……哦”寧毅點點頭,“這一輪射過之後,讓兩個發射架對準完顏斜保的帥旗,他想走,就打死他。”

爆炸的氣浪正在大地上鋪展開來,在這種全軍衝鋒的陣型下,每一發火箭幾乎能收走十餘名女真士兵的戰鬥力——他們或者當場死亡,或者身受重傷滾在地上呼號——而三十五枚火箭的同時發射,在女真人海當中,形成了一片又一片的血火真空。

完顏斜保已經完全明白了劃過眼前的東西,到底有著怎樣的意義,他並不明白對方的第二輪發射為什麼沒有衝著自己帥旗這邊來,但他並沒有選擇逃跑。

就在三萬軍隊的整個前鋒全部進入百米範圍,華夏軍槍炮全面響起的時間裡,完顏斜保做好了亡命一博的準備。

他是女真人的、英雄的兒子,他要像他的父輩一樣,向這片天地,奪取一線的生機。

這個時候,十餘裡外名為獅嶺的山間戰場上,完顏宗翰正在等待著望遠橋方向第一輪戰報的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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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九章 輓歌

 空氣裡都是硝煙與鮮血的味道,大地之上火焰還在燃燒,屍首倒伏在地面上,歇斯底里的呼喊聲、慘叫聲、奔跑聲乃至於哭聲都混雜在了一起。

不再敢繞弧線的馬隊奔向華夏軍的人牆,他們的前方,整排整排的煙霧升騰起來。

戰馬在奔跑中滾落了,馬上的騎士落向地面,上千斤重的戰馬將騎士的身體砸斷,骨骼斷裂擠壓血肉,鮮血衝出爆開的皮膜,後方的同伴相繼摔落。

全面交鋒的一瞬間,寧毅正在馬背上眺望著周圍的一切。

如果是在後世的影視作品中,這個時候,或許該有宏大而悲壯的音樂響起來了,音樂或者名為《帝國的黃昏》,或者名為《無情的歷史》……

找不到主人的海東青在天空中飛翔。

溫撒摔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他是被火箭彈的第二輪發射間接絆倒的,盔甲摔在地上,讓他暈厥了一瞬,醒過來時,嗡嗡嗡的無數聲響都在腦子裡轉。

腿骨折斷的戰馬在一旁嘶鳴掙扎,遠處有戰馬被炸得焦黑的景象,殘餘的火焰甚至還在地面上燒,有負傷的戰馬、負傷的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他扭頭望向戰場的那一端,洶湧的馬隊衝向華夏軍的陣地,隨後猶如撞上了礁石的海浪,前頭的戰馬如山一般的倒下,更多的如同飛散的浪花,朝著不同的方向混亂地奔去。

他的腦子裡甚至沒能閃過具體的反應,就連“完了”這樣的認知,此時都沒有降臨下來。

作為女真的宿將,他經歷過無數的戰陣,經歷過勝利,也經歷了失敗,在一片同伴的屍體中爬起來的經歷也早已有過,但在這一刻那似乎真實又顯得虛幻的無力感,他這一生都不曾體驗過。

那個名叫寧毅的漢人,翻開了他匪夷所思的底牌,大金的三萬精銳,被他按在手掌下了。

這樣的認知其實還夾雜了更多的隱隱約約能夠察覺到的東西,在開戰之前,對於寧毅會有詐的可能,軍中的眾人並不是沒有認知——但最多最多,他們會想到的也只是三萬人敗陣,撤退之後重整旗鼓的模樣。

三萬女真精銳被六千黑旗硬吞下去,即便在最惡劣的想象裡,也沒有人會與同伴討論這樣的可能。

但如果是真的呢?

煙霧與火焰以及充血的視野已經讓他看不清華夏軍陣地那邊的狀況,但他依然回想起了寧毅那冷漠的注視。

這個在西北斬殺了辭不失大帥的漢人,在這一天,將之化為了現實。

那麼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的腦中閃過了這樣的東西,隨後身上染血的他朝著前方發出了“啊——”的嘶吼之聲。自護步達崗過去之後,他們肆虐天下,同樣的呼喊之聲,溫撒在對手的口中聽到過許多遍。有的來自於對陣的殺場,有的來自於家破人亡戰爭失敗的俘虜,那些渾身染血,眼中有著淚水與絕望的人總能讓他感受到自身的強大。

這一刻,是他第一次地發出了同樣的、歇斯底里的呼喊。

……

人牆在子彈的前方不斷地推進又化為屍首剝離,轟炸的火焰一度形成了屏障,在人群中清出一片橫亙於眼前的焚燒之地來,炮彈將人的身體炸成扭曲的形狀。

這一天的望遠橋,並不能說參戰的女真部隊缺乏勇氣又或者選擇了多麼錯誤的應對方式。若從後往前看,渡河而戰任由寧毅選擇戰機固然是一種錯誤的選擇,但在三萬對六千的情況下,完顏斜保的這一分讓步,也只能算是非戰之罪。

面對著跨越了一道門檻的科技進步,不管是誰,總歸有人會在頭頂捱上這一刀。面對著巨大的變故,斜保第一時間的判斷與反應是夠得上名將的標準的,他不可能做出開戰第一時間讓三萬人掉頭的命令,唯一的選擇只能是以快打快,突破對方組成的古怪屏障。

而絕大部分金兵中的中低層將領,也在號聲響起的第一時間,收到了這樣的緊迫感。

至少在戰場交鋒的第一時間,金兵展開的,是一場堪稱萬眾一心的衝鋒。

然而部分人的恐懼感,在第二輪火箭轟炸後的片刻,也已經產生了。

火箭彈第二輪的飽和發射,以五枚為一組。七組一共三十五枚火箭彈在短暫的時間裡拍成長排落於三萬人衝陣的中軸上,升騰的火焰甚至一度壓倒了女真大軍衝陣的聲音,每一組火箭彈幾乎都會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曲線來,人群被清空,人體被掀飛,後方衝鋒的人群會陡然間停下來,隨後形成了洶湧的擠壓與踩踏。

有一組火箭彈更是落在了金人的炮兵彈藥堆裡,形成了更為狂烈的連鎖爆炸。

衝鋒的中軸,陡然間便形成了混亂。

一些人甚至是下意識地被嚇軟了腳步。

而在鋒線上,四千餘把火槍的一輪射擊,更是吸收了飽滿的鮮血,短時間內上千人的中槍,近兩千人的翻摔滾倒,也委實是猶如大壩決堤、洪水漫卷一般的宏偉景象。這樣的景象伴隨著巨大的煙塵,後方的人轉眼間推展過來,但整個衝鋒的陣線實際上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了。

通常來說,久經沙場的人會習慣一種說法。戰場之上,普通的軍隊損失過一成就會崩潰,能承受兩成損傷的已經是精兵,能承受三成以上損失而不崩潰的,則是可以縱橫天下的強軍。但這樣的說法,實際上也有他的適用範圍。

一成、兩成、三成損傷的分別,主要是指軍隊在一場戰鬥中一定時間內能夠承受的損失。損失一成的普通軍隊,收攏之後還是能繼續作戰的,在連續的整場戰役中,則並不適用這樣的比例。而在眼前,斜保率領的這支復仇軍以素質來說,是在普通作戰中能夠損失三成以上猶然能戰的強軍,但在眼前的戰場上,又不能適用這樣的衡量方法。

第一時間的損傷,太大了。

作戰第一時間激發起來的勇氣,會令人暫時的忘卻恐懼,不顧一切地發起衝鋒。但這樣的勇氣當然也有極限,如果有什麼東西在勇氣的巔峰狠狠地拍下來,又或者是衝鋒計程車兵突然反應過來,那看似無限的勇氣也會陡然跌落谷底。

三排的火槍進行了一輪的射擊,隨後又是一輪,洶湧而來的大軍風險又如同洶湧的麥子一般倒下去。這時候三萬女真人進行的是長達六七百米的衝鋒,抵達百米的鋒線時,速度其實已經慢了下來,吶喊聲固然是在震天蔓延,還沒有反應過來計程車兵們仍舊保持著昂然的鬥志,但沒有人真正進入能與華夏軍進行肉搏的那條線。

穿沉重盔甲的女真將領此時或許還落在後頭,穿著輕薄軟甲計程車兵在越過百米線——或者是五十米線後,實際上已經無法抵抗火槍的穿透力。

火槍機械般的進行了數輪射擊,有少量士兵在飛來的箭矢中受傷,亦有數杆火槍在射擊中炸膛,反而傷到了射手本人,但在佇列當中的其他人只是機械地裝彈、瞄準、射擊。此後第三輪的火箭彈發射,數十火箭彈在女真人衝鋒的百米線上,劃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恐懼,便再也壓不住了。

一些滾落地面計程車兵開始裝死,人群之中有奔跑計程車兵腿軟地停了下來,他們望向周圍、甚至望向後方,混亂已經開始蔓延。完顏斜保橫刀立馬,呼喊著周圍的將領:“隨我殺敵——”

之後又有人喊:“停步者死——”這樣的呼喊固然起了一定的作用,但事實上,此時的衝鋒已經完全沒有了陣型的約束,軍法隊也沒有了執法的餘裕。

華夏軍的陣地當中,寧毅指揮火箭彈的方陣:“準備三組,往他們的後路劃一下,告訴他們,走不了——”

此後,部分女真將領與士兵朝著華夏軍的陣地發起了一輪又一輪的衝鋒,但已經無濟於事了。

午時未盡,望遠橋南端的平原之上無數的煙塵升騰,華夏軍的火槍兵開始列隊前進,軍官朝著前方呼喊“投降不殺”。火箭彈不時飛出,落在逃散的或者進攻的人群裡,大量計程車兵開始往河邊潰退,望遠橋的位置遭到火箭彈的陸續集火,而絕大部分的女真士兵因為不識水性而無法下河逃生。

平原之上一群又一群的人扔掉武器跪了下來,更多的人試圖往周圍潰散奔逃,韓敬率領的千餘人組成的馬隊已經朝這邊增援過來了,人數雖不多,但用於追捕潰兵,卻是再合適不過的事情。

完顏斜保英勇的衝鋒,並沒有對戰局造成太大的影響,事實上,屬於他的唯一一次下注的機會,只是在戰局開端時的“攻”或“逃”的選擇。而在眼見局勢崩壞之後,他並未第一時間選擇逃亡——他至少要進行一次的努力。

或許——他想——還能有機會。

許多年前,仍無比孱弱的女真軍隊起兵反遼,阿骨打在出河店以三千七百人對決七千人取勝,其實他們要對陣的又何止是那七千人。此後在護步達崗以兩萬迎戰七十萬而取勝,當時的女真人又何嘗有勝利的把握。

“沒有把握時,只好亡命一博。”

女真的這許多年輝煌,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他在心中向戰歌祈禱,光芒照耀著衝鋒的軍隊。在衝鋒的過程裡,斜保的戰馬首先被飛來的子彈打死了,他本人滾落地面,隨後暈厥過去。不少的親衛試圖衝過來救他,但許多人都被射殺在衝鋒途中。

……

我的白虎山神啊,吼叫吧!

我是勝過萬人並受到天寵的人!

……

他隨後也醒來了一次,掙脫身邊人的攙扶,揮刀大喊了一聲:“衝——”隨後被飛來的子彈打在盔甲上,倒落在地。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了他的父親,他想起了他引以為傲的國家與族群,他想起了他的麻麻……

……

南方九山的太陽啊!

東方剛直不屈的祖父啊!

注視我吧——

……

華夏軍計程車兵過來了,抓起了他,有人稍作檢查後,拖起他往前走,斜保心中的熱血稍稍的褪去,在這從未嘗試過的處境中想到了可能的後果,他奮力掙紮起來,開始歇斯底里地大喊。華夏軍計程車兵拖著他穿過了一處處黑煙升騰的爆炸點,斜保抬起頭,一名身穿長長軍大衣的男子朝這邊走過來。

這是寧毅。

這也是他第一次正面面對這位漢人中的魔頭。他面容如書生,唯有目光凜冽。

……

注視我吧——

……

“我……”

斜保吼叫起來!

“……我殺了你!你使邪法!這是巫術——”

他的雙手被綁在了身後,滿口是血,朝外頭噴出來,面目已經扭曲而猙獰,他的雙腿猛地發力,腦袋便要朝著對方身上撲過去、咬過去。這一刻,縱然是死,他也要將面前這魔頭嚇個一跳,讓他明白女真人的血勇。

白虎神與先祖在為他歌唱。但迎面走來的寧毅臉上的神色沒有半點變化。他的步伐還在跨出,右手舉起來。

幾乎在斜保撲出的下一刻,寧毅的重拳呼嘯而出,轟在了斜保的側臉上。

腦中的歌聲嗡的停了下來。斜保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狠狠地砸落在地上,半張嘴裡的牙齒都掉落了,腦子裡一片混沌。

艱難轉身,寧毅站在他的前方,正冷漠地看著他的臉,華夏軍士兵過來,將他從地上拖起。

“不要讓他死,我要在完顏宗翰的面前,當場處決他。”

在斜保再度瘋狂掙紮起來之前,有人卸掉了他的下巴,隨後將他五花大綁起來。

望遠橋的交戰,始於二月二十八這天的午時三刻,未時未至,主體的戰鬥實際上已經落下帷幕,後續的清理戰場則花去了一兩個時辰。未時過去後,宗翰等人在獅嶺大營之中收到了來自望遠橋的第一份情報。完顏設也馬大喊:“這必是假的,綁了那傳訊人!”

確認情報實際上也用不了多久。

接下來,都是從未體驗過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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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〇章 歷史輪轉 因果延伸

 二月的涼風輕輕地吹過,仍舊帶著些許的寒意,華夏軍的佇列從望遠橋附近的河畔上穿過去。

望遠橋附近的正面戰鬥,此時已經完全停止了。

一撥又一撥投降的俘虜被看押在河畔幾處呈三角形凹陷的區域裡,華夏軍的火槍陣守住了朝外的口子,還有少量部隊去到對岸,以避免俘虜渡河逃生。原本更大區域的戰場上,金人的旗幟傾倒、輜重混亂,屍體在交戰的鋒線上最為密集,慘烈的景象朝著河道這邊蔓延過來。

遭受火箭彈肆虐之處,火已經滅了,留下的是觸目驚心的焦屍與爆炸、焚燒後的土壤,負傷的金人士兵們還在風裡呻吟,在部分被驅趕著看押起來計程車兵臉上,甚至能夠看到流下的眼淚。

望遠橋頭,地面變成了一片又一片的黑色。

“帝江”的準確度在眼下仍舊是個需要大幅度改良的問題,也是因此,為了封鎖這近乎唯一的逃生通道,令金人三萬軍隊的減員提升至最高,華夏軍對著這處橋頭前後發射了超過六十枚的火箭彈。一處處的黑點從橋頭往外蔓延,小小的石橋被炸坍了一半,眼下只餘了一個兩人能並排走過去的口子。

寧毅揉著自己的拳頭,走過了涼風拂過的戰場。

在他的身邊,所有人的情緒都顯得興奮,甚至於附近持槍的華夏軍老兵們,都有些意外於這場戰鬥的勝利,喜形於色。唯獨寧毅在望著周圍這一幕又一幕景象時,目光顯得有些疏離。

“望遠橋……距離梓州多遠?”

“十一里。”

“……哦。”寧毅點了點頭。

公元一八六零年九月二十一日,北京郊外,八里橋,超過三萬的清軍對陣八千英法聯軍,鏖戰半日,清軍傷亡一千二百餘,英法聯軍死亡五人,傷四十七人。

這是另一段歷史裡,第二次鴉片戰爭中整個中華最為屈辱的一幕。

當然許多時候歷史更像是一個毫無自主能力的小姑娘,這就如同韓世忠的“黃天蕩大捷”一樣,八里橋之戰的記錄也充滿了奇奇怪怪的地方。在後世的記錄裡,人們說僧王僧格林沁率領萬餘蒙古騎兵與兩萬的步兵展開了驍勇的作戰,雖然抵抗頑強,然而……

然而到最後清軍傷亡一千二百人,便導致了三萬大軍的潰敗。部分法國軍官回國後大肆宣傳清軍的英雄善戰,說“他們頂住了使他慘遭傷亡的強壓火力……寧願一步不退,勇敢堅持,全體就地陣亡”諸如此類,但也有議員認為發生在八里橋的不過是一場“可笑的戰爭”。

歷史的真相如何呢?

在此時倒更像是並不重要的細枝末節了。

那一段歷史會因為自己來到這個世界而消亡嗎?想來是不會的。

他繞過焦黑的彈坑,輕輕地嘆了口氣。

技術的代差似乎是不可逾越的高山,但真要說完全不可逾越,那也未必。在那段歷史之中,中華民族屈辱與落後了一百多年的時間,一直到一九五零年開始的抗美援朝,中國也始終處於巨大的落後當中。

在名叫上甘嶺的地方,美國人每天以數萬發的炮彈與炸藥對區區三點七平方公里的陣地輪番轟炸了四十三天,炮彈打了一百九十萬發,飛機投擲的炸彈五千餘,整個山頭的花崗巖都被削低兩米。

而連炸藥都缺乏的志願軍甚至將美國人投擲下來未曾爆炸的啞彈拆除,用來挖掘防空洞。

在當時,是承受了百年屈辱的中國人用烈火打磨出來的意志抹平了更大的技術代差,為後來的中國贏得了數十年的喘息空間。

而武朝天下,已經承受十餘年的屈辱了。

傷兵的慘叫還在繼續。

那是在先前的戰鬥中受到爆炸波及的女真老兵,坐在血泊之中,一隻腳已經被炸斷了,他從暈厥中醒來,巨大的痛楚令他在戰場上呼喊。

寧毅走到他的面前,靜靜地、靜靜地看著他。

軍大衣只在風裡微微地擺動,寧毅的目光之中沒有悲憫,他只是靜靜地打量這斷腿的老兵,這樣的女真士兵,必然是經歷過一次又一次徵戰的老卒,死在他手上的敵人甚至於無辜者,也早已不計其數了,能在今天踏足望遠橋戰場的金兵,大都是這樣的人。

那女真老兵的喊聲甚至在這目光中漸漸地停下來,牙關打著戰,眼睛不敢看寧毅。寧毅踩著血泊,朝遠處走過去了。

“立恆……不開心?”身邊的紅提輕聲問了一句。

寧毅回過頭望了望戰場上收尾的景象,隨後搖搖頭。

“沒有。”

他說道。

此時,捷報正朝著不同的方向傳出去。

即便是華夏軍內部,不久之後也要迎來一波震驚的衝擊了……

……

女真的大營之中,則是完全不一樣的另一種景象。

人們正在等待著戰場訊息的確認,設也馬喊出“這必是假的……”之後,坐在椅子上的宗翰便沒有再表達自己的看法,斥候被叫進來,在設也馬等人的追問下詳細敘述著戰場上發生的一切,然而還沒有說到一半,便被完顏設也馬一腳狠狠地提了出去。

“這是亂我軍心的奸細!”

設也馬斬釘截鐵地說話,一旁的拔離速也加了一句:“或許真的是。”

等待第二輪訊息過來的空隙中,宗翰在房間裡走,看著有關於望遠橋那邊的地圖,隨後低聲說了一句:“斜保粗中有細,即便寧毅有詐、猝然遇襲,也不至於無法應對。”

設也馬點頭:“父帥說的沒錯。”

營帳裡此後安靜了許久,坐回到椅子上的宗翰道:“我只擔心,斜保雖然聰慧,但心底始終有股傲岸之氣。若當退之時,難以決斷,便生禍端。”

設也馬沒有說話。

申時二刻(下午四點),更為詳細的情報傳來了,藏身於望遠橋遠處的斥候細述了整個戰場上的混亂,一部分人逃離了戰場,但其中有沒有斜保,此時尚未知曉,余余已經到前方接應。宗翰聽著斥候的描述,抓在椅子欄杆上的手已經微微有些顫抖,他朝設也馬道:“真珠,你去前方看一看。”

設也馬離開之後,宗翰才讓斥候繼續述說戰場上的景象,聽到斥候說起寶山大王最後率隊前衝,最後帥旗傾倒,似乎不曾殺出,宗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右手攥住的扶手“咔”的一聲斷了,宗翰將它扔在地上。

斥候還在形容那可怖的火器對望遠橋橋頭的轟炸,延綿的火焰與爆炸令得大量奔跑到橋頭計程車兵無法過去,有計程車兵身上著了火,慘叫著在人群中奔跑,有的人在岸邊投入了仍舊冰涼刺骨的河水當中。北人本不善泳,大半投河計程車兵就此淹死了。

“夠了——”

宗翰打斷了斥候的描述。斥候跪在那兒,噤若寒蟬。

但過得片刻,他又聽見宗翰的聲音傳來:“你——繼續說那火器。”

斥候這才敢再度開口。

申時三刻(下午四點半)左右,人們從望遠橋前線陸續逃回計程車兵口中,逐漸得知了完顏斜保的英勇衝鋒與生死未卜,再過得片刻,確認了斜保的被俘。

這個時候,整個獅嶺戰場的攻防,已經在參戰雙方的命令之中停了下來,這證明兩邊都已經知道了望遠橋方向上那令人震驚的戰果。

所有人也大都能夠明白那戰果中所蘊含的意義。

六千華夏軍戰士,在攜帶新型火器參戰的情況下,於半個時辰的時間內,正面擊潰斜保帶領的三萬金軍精銳,數千士兵當成死亡,兩萬餘人被俘,逃脫者寥寥。而華夏軍的傷亡,屈指可數。

大部分時間,其實彼此雙方都在確認這猶如天書般的戰果是否真實。華夏軍一方,於仲道前後讓傳令兵確認了三次情報的來源,才接受了這個現實,渠正言拿著情報坐在地上,沉默了好半晌,才又讓人去做一次確定,至於參謀陳恬接了訊息後先是失笑:“這是誰在消遣我,一定是以前被我……”然後反應過來,勃然大怒:“不管怎麼樣也不能拿軍情來開玩笑啊——”

人們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接受著整個訊息的落地。

下午尚未結束,寧毅已經與韓敬匯合,拉著部分裝了“帝江”火箭彈與發射架的大車往獅嶺前線過去。一邊騎馬前行,寧毅一邊與韓敬、與數名技術人員、參謀人員覆盤整個戰場上出現的問題。

“火槍槍膛的強度,一直以來都還是個問題,前幾輪還好一點,發射到第三輪之後,我們注意到炸膛的情況是在提升的……”

“三輪之後,彈藥的紙殼有些卡殼了……”

“對付騎兵是佔了運氣的便宜的,女真人原本想要慢悠悠地繞往南邊,我們提前發射,所以他們沒有心理準備,後來要加快速度,已經晚了……我們注意到,第二輪發射裡,女真騎兵的頭頭被波及到了,剩餘的騎兵沒有再繞場,而時選擇了直線衝鋒,恰好撞上槍口……如果下一次敵人有備而來,騎兵的速度恐怕還是能對咱們造成威脅……”

“火箭彈的損耗倒是沒有預期的多,他們一嚇就崩了,如今還能再打幾場……”

人們嘰嘰喳喳的議論之中,又說起火箭彈的好用來。還有人說“帝江”這個名字威武又霸氣,《山海經》中說,帝江狀如黃囊,赤如丹火,有翼無面,最重要的是還會跳舞,這火箭彈以帝江為名,果然惟妙惟肖。寧先生真是會取名、內涵深刻……

韓敬往這邊靠近過來,支支吾吾:“雖然……是個大喜事,不過,帝這個字,會不會不太妥當,咱們殺皇帝……”他以手為鋸,看起來像是在空中鋸周喆的人頭,倒沒有繼續說下去。

寧毅偏了偏頭:“帝江嘛……”

“是啊,帝江。”

“漿啊……”

“江……是江嘛。”韓敬咀嚼半天,策馬跟上去,“什麼意思啊?”

太陽落山之際,獅嶺前線近了。

梓州。

李師師也收到了寧毅離開之後的第一輪戰報,她坐在佈置簡單的房間裡,於桌邊沉默了許久,隨後捂著嘴巴哭了出來。那哭中又有笑容……

許多年了,她一度質疑寧毅那天在金鑾殿上殺了周喆的行為是否理智,如今這件事已經徹底不需要詢問了。在這場幾乎決定了整個族群存續問題的戰役的最關鍵時刻,他率兵出擊的第六天,輕鬆覆滅兵力五倍於己方的完顏斜保。

夕陽從小屋的視窗,灑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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