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六九章 彌散人間光與霧(三)

贅婿·憤怒的香蕉·11,568·2026/3/26

六月十三的下午,成都大東市新泉客棧,於和中坐在三樓臨街的雅間之中,看著對面著青衫的中年人為他倒好了茶水,連忙站了起來將茶杯接過:“有勞嚴先生。” “坐。於先生來此數日,休息得可好?” 倒茶的青衫中年樣貌端方、笑容和煦,身上有著讓人心折的儒生氣度。這人名叫嚴道綸,乃是洞庭一帶頗有名望的鄉紳領袖,這些年在劉光世帳下專為其出謀劃策,甚得那位“文帥”信任,月前便是他召了在石首任刀筆吏的於和中入幕,隨後著其來到西南的。 西南華夏軍擊敗女真之後對外宣佈廣開門戶,被稱作“文帥”的劉光世劉將軍反應最為迅速,文武代表各派了一隊人,當即便往成都來了。內裡的說法頗為大氣:“那位寧立恆治軍有一套,看看總是無妨嘛。” 過去武朝仍講究道統時,由於寧毅殺周喆的血仇,雙方勢力間縱有無數暗線交易,明面上的來往卻是無人敢出頭。如今自然沒有那麼講究,劉光世首開先河,被一部分人認為是“大氣”、“睿智”,這位劉將軍以往便是各路武將中朋友最多,關係最廣的,女真人撤走後,他與戴夢微便成為了距離華夏軍最近的大勢力。 此時的戴夢微已經挑明瞭與華夏軍不共戴天的態度,劉光世身段柔軟,卻算得上是“識時務”的必要之舉,有了他的表態,即便到了六月間,天下勢力除戴夢微外也沒有誰真站出來譴責過他。畢竟華夏軍才擊敗女真人,又聲言願意開門做生意,只要不是愣頭青,這時候都沒必要跑去出頭:誰知道未來要不要買他點東西呢? 於和中並不在明面上的出使團隊裡,他自得了命令後,隨著行商的隊伍過來,出發時嚴道綸與他說的任務是暗中蒐集有關華夏軍的真實情報,但過來之後,則大概猜到,情況不會那麼簡單。 他大概能推測出一個可能性來,但過來的時日尚短,在客棧中居住的幾日接觸到的文人尚難推心置腹,一時間打聽不到足夠情報。他也曾在別人提起各種小道訊息時主動談論過有關那位寧先生身邊女人的事情,沒能聽到預期中的名字。 到今日嚴道綸聯絡上他,在這客棧當中單獨相見,於和中才心中打鼓,隱約感到某個訊息就要出現。 “……許久以前便曾聽人說起,石首的於先生早年在汴梁便是風流人物,甚至與當初名動天下的師師大家關係匪淺。這些年來,天下板蕩,不知於先生與師師大家可還保持著聯絡啊?” 果然,大略地寒暄幾句,詢問過於和中對華夏軍的些許看法後,對面的嚴道綸便提起了這件事情。縱然心中有些準備,但乍然聽到李師師的名字,於和中心裡還是陡然一震。 是了…… 隨後倒是保持著淡然搖了搖頭。 “近些年來,已不太願意與人提起此事。只是嚴先生問起,不敢隱瞞。於某祖居江寧,兒時與李姑娘曾有過些青梅竹馬的交往,後來隨父輩進京,入戶部補了個缺,她在礬樓名聲鵲起,再會之時,有過些……朋友間的往來。倒不是說於某文采風流,上得了當年礬樓花魁的檯面。慚愧……” 他如此表述,自承才能不夠,只是有些私下裡的關係。對面的嚴道綸反倒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哦、哦、那……後來呢?” “呵,說來也是好笑,後來這位寧先生弒君造反,將師師從京城擄走,我與幾位好友或多或少地受了牽連。雖不曾連坐,但戶部待不下去了,於某動了些關係,離了京師避禍,倒也因此躲開了靖平年間的那場浩劫。此後數年輾轉,方才在石首定居下來,便是嚴先生見到的這副模樣了。” 嚴道綸笑著嘆了口氣:“這些年來戰亂反覆,無數人顛沛流離啊,如於先生這般有過戶部經驗、見過世面的大才,蒙塵者眾,但此次入了大帥帳下,往後必受重用……不過,話說回來,聽說於兄當年與華夏軍這位寧先生,也是見過的了?” “寧立恆早年亦居江寧,與我等所在院落相隔不遠,說起來嚴先生或許不信,他幼時愚鈍,是個頭腦木訥的書呆,家境也不甚好,後來才入贅了蘇家為婿。但後來不知為何開了竅,那年我與師師等人回到江寧,與他重逢時他已有了數篇詩作,博了江寧第一才子的美名,只是因其入贅的身份,旁人總免不了小覷於他……我等這番重逢,後來他輔佐右相入京,才又在汴梁有過多次聚會……” 說起“我曾經與寧立恆談笑風生”這件事,於和中神色平靜,嚴道綸不時點頭,間中問:“後來寧先生舉起反旗,建這黑旗軍,於先生難道不曾起過共襄盛舉的心思嗎?” “嚴先生這便看低於某了,於某如今雖是一小吏,但早年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於道統大義,無時或忘。” “是嚴某孟浪。” “而且……說起寧立恆,嚴先生不曾與其打過交道,可能不太清楚。他早年家貧,不得已而入贅,後來掙下了名氣,但想法頗為偏激,為人也稍顯孤傲。師師……她是礬樓第一人,與各方名流往來,見慣了名利,反倒將舊情看得很重,往往召集我等過去,她是想與舊識好友聚會一番,但寧立恆與我等往來,卻不算多。有時候……他也說過一些想法,但我等,不太認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當然,話雖如此,交情還是有一些的,若嚴先生希望於某再去見見寧立恆,當也沒有太大的問題。” “往後必有倚重於先生之處,但在眼下,於先生與師師大家……” “寧毅弒君,遠走小蒼河,師師被他擄了過去,說起來,當時以為她會入了寧家家門,但後來聽說兩人鬧翻了,師師遠走大理——這訊息我是聽人確定了的,但再後來……不曾刻意打聽,似乎師師又重返了華夏軍,數年間一直在外奔走,具體的情況便不清楚了,畢竟十餘年不曾相見了。”於和中笑了笑,悵然一嘆,“這次來到成都,卻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見到。” 嚴道綸提起小茶壺為於和中添了茶,過得片刻,方才笑道:“有機會的,其實今日與於兄相見,原也是為的此事。” “哦,嚴兄知道師師的近況?” “師師姑娘至今未婚。”嚴道綸望著他笑,“如今她與那寧立恆的關係,倒是說不清楚,她早些年確實曾為華夏軍到處奔走,如今在這軍中也頗有影響力。單說去年吧,華夏軍與女真西路軍開戰,成都平原內部不平,是寧家的那位六夫人、霸刀的那位女元帥領軍清理後方,當時師師姑娘配合她處理外交事務,一文一武,黑臉白臉,配合得極好。” 嚴道綸喝了口茶:“李景深、聶紹堂、於長清……這些在川四路都算得上是根基深厚的大員,得了師師姑娘的居中斡旋,才在這次的大戰之中,免了一場禍端。這次華夏軍論功行賞,要開那個什麼代表會議,好幾位都是入了代表名單的人,今日師師姑娘入城,聶紹堂便立刻跑去拜見了……” 嚴道綸說到這裡,於和中手中的茶杯便是一顫,按捺不住道:“師師她……在成都?” “聽說是今天早上入的城,咱們的一位朋友與聶紹堂有舊,才得了這份訊息,這次的好幾位代表都說承師師姑娘的這份情,也就是與師師姑娘綁在一塊了。其實於先生啊,或許你尚不清楚,但你的這位青梅竹馬,如今在華夏軍中,也已經是一座了不得的山頭了啊。” “……”於和中沉默片刻,隨後道,“她當年在京城便長袖善舞,與人交往間極有分寸,如今在華夏軍中負責這一塊,也算是人盡其用。而且……旁人說承她這份情,或許打的還是寧毅的主意吧,外界早就說師師乃是寧毅的禁臠,雖然如今未有名分,但盯住這等說法靠過來的投機之人,恐怕不會少。” “於兄睿智,一言道破其中玄機。哈哈,其實官場奧妙、人情往來之訣竅,我看於兄往日便明白得很,只是不屑多行手段罷了,為這等清節風骨,嚴某這裡要以茶代酒,敬於兄一杯。”嚴道綸大小舉杯,趁機將於和中誇讚一番,放下茶杯後,方才慢條斯理地說道,“其實從去年到如今,當中又有了不少枝節,也不知他們此番下注,到底算是聰明還是蠢呢。” 於和中皺起眉頭:“嚴兄此言何指?” 嚴道綸道:“華夏軍戰力卓絕,說起打仗,無論前線、還是後勤,又或者是師師姑娘去年負責出使遊說,都算得上是極其重要的、關鍵的差事。師師姑娘出使各方,這各方勢力也承了她的人情,往後若有什麼事情、要求,第一個聯絡的自然也就是師師姑娘這邊。然而今年四月底——也就是寧毅領兵北上、秦紹謙擊敗宗翰的那段時間,華夏軍後方,關於師師姑娘忽然有了一輪新的職務調配。” 嚴道綸看著於和中,身體前屈,壓低了聲音:“他們將師師姑娘從出使事務上調了回來,讓她到後方寫劇本、搞什麼文化宣傳去了。這兩項工作,孰高孰低,不言而喻啊。” 於和中想了想:“或許……西南大戰已定,對外的出使、遊說,不再需要她一個女人來居中斡旋了吧。畢竟擊敗女真人之後,華夏軍在川四路態度再強硬,恐怕也無人敢出面硬頂了。” “這自然也是一種說法,但不論如何,既然一開始的出使是師師姑娘在做,留下她在熟悉的位置上也能避免許多問題啊。即便退一萬步,縮在後方寫劇本,算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下三濫的事情,有必要將師師姑娘從如此重要的位置上突然拉回來嗎,所以啊,外人有不少的猜測。” 他笑著給自己斟茶:“其一呢?他們猜或許是師師姑娘想要進寧家門,這裡還差點有了自己的山頭,寧家的其餘幾位夫人很忌憚,於是趁著寧毅外出,將她從外交事務上弄了下來,若是這個可能,她如今的處境,就很是讓人擔心了……當然,也有可能,師師姑娘早就已經是寧家當中的一員了,人手太少的時候讓她拋頭露面那是不得已,空出手來之後,寧先生的人,整天跟這裡那裡有關係不體面,所以將人拉回來……” 嚴道綸慢條斯理,侃侃而談,於和中聽他說完寧家後宮爭鬥的那段,心中莫名的已經有些著急起來,忍不住道:“不知嚴先生今日召於某,具體的意思是……” 嚴道綸頓了頓,望他一眼,雙手交握:“許多事情,眼下不必隱瞞於兄,華夏軍十年臥薪嚐膽,乍逢大勝,天下人對這邊的事情,都有些好奇。好奇而已,並無惡意,劉將軍令嚴某挑選人來成都,也是為了仔仔細細地看清楚,如今的華夏軍,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有個什麼成色。打不打的是將來的事,如今的目的,就是看。嚴某挑選於兄過來,如今為的,也就是於兄與師師大家、甚至是往日與寧先生的那一份交情。” 他伸手過去,拍了拍於和中的手背,隨後笑道:“掏心掏肺。也請於兄,不要介懷。” 於和中大感受用,拱手道:“小弟明白。” “今日時間已經有些晚了,師師姑娘上午入城,聽說便住在摩訶池那邊的迎賓館,明日你我一道過去,拜會一下於兄這位青梅竹馬,嚴某想借於兄的面子,認識一下師師大家,而後嚴某告辭,於兄與師師姑娘隨意敘舊,不必有什麼目的。只是對於華夏軍到底有何優點、如何處事這些問題,往後大帥會有需要仰仗於兄的地方……就這些。” 嚴道綸笑望著於和中,於和中心下大定,華夏軍自稱的廣開門戶,他過來尋找舊友,又不用做什麼直接與華夏軍為敵的事情,那是一點危險都不會有的。而且如今有了師師這層關係,回到石首那邊後,必然會受到劉將軍的尊敬和重用,當下肅容道:“但憑嚴兄吩咐。” 嚴道綸大笑起身:“還是那句,不用緊張,也用不著刻意,明日過去,於兄大可說你我是往日同僚,結伴而來,嚴某見師師大家一面,便行離開,不會打擾你們……有了此層關係,於兄在劉帥手下晉身,必然順風順水,往後你我同殿為臣,嚴某還要於兄多多照顧啊。” 於和中便又說了不少感謝對方提攜的話。 他並非是官場的愣頭青了,當年在汴梁,他與陳思豐等人常與師師往來,結識不少關係,心中猶有一番野望、熱情。寧毅弒君之後,他日日惶恐不安,趕快從京城離開,因此避開靖平之禍,但從此以後,心中的銳氣也失了。十餘年的蠅營狗苟,在這天下動盪的時刻,也見過無數人的白眼和蔑視,他往日裡沒有機會,而今這機會總算是掉在眼前了,令他腦海之中一陣火熱沸騰。 他並不考慮投奔華夏軍的可能,其中一個原因是他的家人孩子都在劉光世的勢力當中,但最主要還是因為這支軍隊在外界的兇名他是聽說過的,而今也看不清這支勢力的形狀——但可能肯定必然與外界不同。他快四十歲了,即便有師師的照顧,可能也很難在華夏軍中出頭,而劉光世劉將軍那邊的規則他卻是非常清楚的。 劉將軍那邊朋友多、最講究私下裡的各種關係經營。他往日裡沒有關係上不去,到得如今籍著華夏軍的背景,他卻可以肯定自己將來能夠順風順水。畢竟劉將軍不像戴夢微,劉將軍身段柔軟、眼界開通,華夏軍強大,他可以虛與委蛇、首先接納,一旦自己打通了師師這層關節,往後作為兩邊紐帶,能在劉將軍那邊負責華夏軍這頭的物資購買也說不定,這是他能夠抓住的,最光明的前途。 他腦中想著這些,告辭了嚴道綸,從碰面的這處客棧離開。此時還是下午,成都的街道上落下滿滿的陽光,他心中也有滿滿的陽光,只覺得成都街頭的遊人如織,與當年的汴梁風貌也有些類似了。 隨即又想到師師姑娘,這麼些年不曾見面,她怎麼樣了呢?自己都快老了,她還有當年那般的氣質與美貌嗎?大概是不會有了……但無論如何,自己仍舊將她當做兒時好友。她與那寧毅之間到底是怎樣一種關係?當年寧毅是有些本事,他能看出師師是有些喜歡他的,可是兩人之間這麼多年沒有結果,會不會……其實已經沒有任何可能了呢…… 自己早已有了妻兒,因此當年雖然往來不斷,但於和中總是能明白,他們這一生是有緣無份、不可能在一起的。但如今大家韶華已逝,以師師當年的性情,最講究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會不會……她會需要一份溫暖呢…… 這天晚上他在客棧床上輾轉不寧,腦中想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幾乎到得天明才稍稍眯了片刻。吃過早餐後做了一番打扮,這才出去與嚴道綸在約定的地方碰面,只見嚴道綸一身其貌不揚的灰衣,容貌規規矩矩極其平凡,顯然是打定了注意以他為首。 兩人一路朝著城內摩訶池方向過去。這摩訶池乃是成都城內一處人工湖泊,從唐朝開始便是城內有名的遊玩之所,商業發達、富戶聚集。華夏軍來後,有大量富戶遷出,寧毅授意竹記將摩訶池西面街道收購了一整條,這次開大會,這邊整條街更名成了迎賓路,內裡諸多住所院落都作為迎賓館使用,外頭則安排華夏軍軍人駐守,對外人而言,氣氛委實森然。 這一次華夏軍臥薪嚐膽十年,擊潰了女真西路軍,而後召開的大會不需要對外界過多交代,因此沒有政治協商的步驟。第一輪代表是內部選舉出來的,或者就是軍隊內部人員,或者是從軍隊中退下來的事務性官員,如在李師師等人的斡旋下幫了華夏軍之後得了名額的只是少數了。 十年鐵血,此時不僅是外頭站崗的軍人身上帶著殺氣,居住於此、進進出出的代表們縱然互相說笑看來和善,絕大多數也是手上沾了無數敵人性命而後倖存的老兵。於和中之前浮想聯翩,到得這迎賓路口,才陡然感受到那股可怕的氛圍。過去強做鎮定地與衛戍士兵說了話,心中忐忑不已。 好在不久之後便有女兵從裡頭出來,招呼於、嚴二人往裡面進去了。師師與一眾代表居住的是一處極大的院落,外間會客室裡等待的人不少,看起來都各有來頭、身份不低。那女兵道:“師師姑娘正在會客,說待會就來,叮囑我讓兩位一定在這裡等一等。”說著又熱心地奉上茶水,強調了“你們可別走了啊”。 這供人等待的會客室裡估計還有其它人也是來拜會師師的,眼見兩人過來,竟能插隊,有人便將審視的目光投了過來。 外頭的人影來來往往,過得不久,便見一名身著輕便白色素花衣褲、腳穿白花布鞋的女子從裡頭出來了,這是極其隨意的居家搭配,看起來便顯得親切。來的正是李師師,縱然過了這麼多年,她依然是溫暖迷人的氣質,見到於和中,眼睛眯起來,隨後便露出了令人無比繾綣、懷唸的笑容。 “——於和中!” 她偏著頭,毫不在意旁人眼光地向他打著招呼,幾乎在那一瞬間,於和中的眼眶便熱起來了…… :。: ------------ 第九七〇章 彌散人間光與霧(四) 青石鋪就的道路穿過雅緻的院落,盛夏的陽光從樹隙之間投下金黃的斑駁,溫暖而和煦的風帶著細微的人聲與腳步傳來。清爽的夏天,儼如記憶深處最溫馨的某段記憶中的時節,跟著白衣的女子一路朝裡間院落行去時,於和中的心裡恍然間升起了這樣的感受。 已逝的青春、曾經的汴梁、逐漸凝固的人生中的可能……腦海中閃過這些念頭時,他也正在師師的詢問下介紹著身邊隨行人物的身份:這些年來受到了關照的同僚嚴道綸,此次一路來到成都,他來見過往好友,嚴擔心他白跑一趟,於是結伴而來。 嚴道綸順著話語做了禮貌的自我介紹,師師偏頭聽著,溫柔地一笑,幾句慣例的寒暄,三人轉入旁邊的院落。這是三面都是房間的小院,庭院面朝摩訶池,有假山、樹木、亭臺、桌椅,每處房間似乎皆有住人,不起眼的角落裡有衛兵執勤。 “……這一邊原本是米商賀朗的別業,華夏軍進城之後,上頭就尋找日後開會招待之所,賀朗打算將這處別業捐出來,但摩訶池附近寸土寸金,我們不敢認這個捐。後來按照市價,打了個八折,三萬兩千貫,將這處院子拿下了,算是佔了些便宜。我住左邊這兩間,不過今日風和日麗,咱們到外頭喝茶……” 師師笑著為兩人介紹這院子的來歷,她年紀已不再青稚,但樣貌並未變老,反倒那笑容隨著閱歷的增長愈發怡人。於和中看著那笑,只是下意識地回答:“立恆在經商上向來厲害,想來是不缺錢的。” 師師笑著搖頭:“其實錢缺得厲害,三萬兩千貫大概只有一萬貫付了現,其它的折了琉璃作坊裡的份子,七拼八湊的才交付清楚。” “華夏軍的琉璃作坊,往後可就值錢了。”嚴道綸插了一句,“華夏軍大氣啊,賀朗是佔了大便宜了。” 師師的嘴角勾起月牙兒來:“寧先生做生意,向來不吃獨食,大家都願意入場,生意才能做得大。嚴先生,您與和中先坐,我去喚人倒茶。” 他們在湖邊林蔭晃動的木桌前停下,師師這樣說起時,嚴道綸才連忙搖了搖手:“不用不用,嚴某今日只是恰好順路,因此陪著於兄過來,既然兩位兄妹久別重逢,我那邊尚有事情要處理,不麻煩師師姑娘……其實對師師大家的名聲耳聞已久,今日能得一見。榮幸……心願已足,哈哈哈哈……” 他果不食言,打了招呼便要離開,師師那邊卻也豎起手來:“不行不行,嚴先生既然是於兄好友,今日到了,怎麼也得喝杯茶再走,否則外人要說我這個做妹妹的不懂禮數了……” 她豎著左手,笑得親切溫和,待到嚴道綸再想拒絕,才偏頭笑道:“……我堅持。”這笑容親切之中透出了一絲認真來,嚴道綸微微一愣,才終於笑著指了指那桌椅:“那我……喝一杯?就一杯……實在是不想麻煩師師姑娘……” “沒事的沒事的,坐嘛。”一旁的於和中大感滿足,也出聲挽留。師師過去招呼院子裡的女兵準備茶點時,嚴道綸環顧四周,與於和中說道:“想不到以師師姑娘如今的身份,這院子竟也只用了兩間。” 於和中蹙眉點頭:“是啊,她在礬樓時,都有一整個小院的。如今……或許華夏軍都這樣吧……” 隨口交談兩句,自然無法確定,隨後嚴道綸欣賞湖景,將話語引到這邊的景色上來,師師回來時,兩人也對著這附近景色誇讚了一番。此後女兵端來茶點,師師詢問著嚴道綸:“嚴先生來成都可是有什麼要緊事嗎?不耽擱吧?若是有什麼要緊事,我可以讓小玲送先生一道去,她對這裡熟。” 嚴道綸笑道:“沒有沒有,都是尋常事務。”他並未說得太多,之後也都是尋常的寒暄,一杯茶喝完,便即起身告辭。於和中倒也早不是什麼愣頭青了,見了師師之後進退失據,順口留下嚴道綸後,又擔心他有些什麼目的,或是為了監視自己,順水推舟一直作陪,此時心下才大定下來。 他與師師起身送了對方几步,隨後讓女兵小玲帶了嚴道綸從宅子裡出去。對於嚴道綸過來真的只打了個照面的行為雖有些疑惑,但眼下便不再多想了。 他偏過頭去,師師正看著他,隨後燦爛地笑起來。 已然送走了嚴道綸,久別重逢的兩人在湖邊的小桌前相對而坐。這次的分別畢竟是太久了,於和中其實多少有些拘束,但師師親切而自然,拿起一塊糕點吃著,開始興致盎然地詢問起於和中這些年的經歷來,也問了他家中妻子、孩子的情況。於和中與她聊了一陣,心中大感舒暢——這幾乎是他十餘年來第一次這般舒暢的交談。隨後對於這十餘年來遭遇到的不少趣事、難事,也都加入了話題當中,師師說起自己的狀況時,於和中對她、對華夏軍也能夠相對隨意地調侃幾句了。有時候縱是不開心的回憶,在眼下重逢的氣氛裡,兩人在這湖邊的陽光碎屑間也能笑得極為開心。 師師本就唸舊,這種如沐春風的感覺與十餘年前的汴梁如出一轍,那時候他也好、陳思豐也好,在師師面前都能夠肆無忌憚地表述自己的心情,師師也從來不會覺得這些兒時好友的心思有什麼不妥。 他們說得一陣,於和中想起之前嚴道綸提起的“她只佔了兩間房”的說法,又想起昨天嚴道綸透露出來的華夏軍內部權力鬥爭的情況,猶豫片刻後,才謹慎開口:“其實……我這些年雖在外頭,但也聽說過一些……華夏軍的情況……” “嗯?什麼情況?”師師笑問。 “我是聽人說起,你在華夏軍中,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啦。” “哪有什麼大人物。”於和中語帶調侃,師師搖頭失笑,“其實呢,華夏軍創立這麼多年,天下讀書人幾乎人人喊打,立恆雖然培養了不少幹部,但是真正好的文化官員不多。我以前念過書,能寫會算,立恆便讓我做這做那的,算是抓了壯丁了……其實這類官員眼下也缺,缺口還很大呢。” 她說到這裡,目光望著於和中,於和中與她對望片刻,眨了眨眼睛:“你是說……其實……那個……” “不著急,於兄你還不清楚華夏軍的樣子,反正要呆在成都一段時間,多想想。”師師笑著將糕點往他推過去,“不過我可不是什麼大頭頭,沒辦法讓你當什麼大官的。” “家裡人都還在石首呢,他們都在那邊住了幾年了,好不容易才定下來,大家不是都說,幾年內不會再打仗了……”於和中絮絮叨叨。 師師點頭:“知道知道,而且這兩年打仗的可能確實不大。嗯,你之前說聽到華夏軍的情況,還聽說了什麼?” “就是你的事情啊,說你在軍中負責外交出使,威風八面……” “嗯嗯,是這麼說的嗎?” “當然是啊,然後還有許多人因為你的原因得了庇護,像是李景深、聶紹堂、於長清……這些人以前在川四路都有權有勢,如今都會來拜會你,還有誰對外面說了話,以後都會支援你。了不得了李大人。你看北方有個女相,南邊有個你……” 師師一邊吃糕點一邊笑著:“那就是瞎說了,樓相很厲害的,我望之莫及,華夏軍這邊,不說立恆家裡的幾位夫人,就算是竹記的幾位女掌櫃,那都是一等一的厲害人物,我比不上……然後呢?還有什麼有意思的?” 於和中猶豫了一下:“說你……原本可以成一番大事的,結果四月裡不知道為什麼,被拉回去寫本子了,那些……小故事啊,青樓楚館裡說書用的本子啊……然後就有人猜測,你是不是……反正是得罪人了,突然讓你來做這個……師師,你跟立恆之間……” 他吞吞吐吐,隨後道:“你要是覺得我多嘴,你就不用說。” “那我就不說了。”師師口中冒出這麼一句,靠在桌子上,捂著嘴笑,她以往待人和煦之時便有古靈精怪的一面,此時倒也並不引人反感,於和中道:“那就算……”只聽得師師又說起來:“你們真是愛胡思亂想……” “我也是聽別人提起的,不是有些擔心你嘛。” “我沒事的,雖然……還沒把自己嫁出去。” “那他們怎麼把你從那麼重要的事情上調回來……” “當然是有正經的原因啊。”師師道,“和中你在成都還要呆這麼久,你就慢慢看,什麼時候看懂了,我把你拉進華夏軍裡來……和平雖然會持續幾年,但將來總是要打起來的。” 她說到這裡,面上才露出認真的表情,但片刻之後,又將話題引到輕鬆的方向去了。 陽光依然和煦、暖風從湖面上吹拂過來,兩人聊得開心,於和中問及華夏軍內部的問題,師師不時的也會以調侃或是八卦的姿態回答一些,對她與寧毅之間的關係,雖然不曾正面回答,但說話之中也側面證實了一些猜測,十餘年來,她與寧毅時遠時近,但總之沒能順利走到一起去。 聊到正午時分,師師讓女兵小玲從廚房叫來幾樣飯菜,便在這邊院子裡用了午膳,之後似乎有人過來拜訪,她才送了於和中出去,並且約好之後再見。 穿過成都的街頭,於和中只覺得迎賓路的那些華夏軍老兵都不再顯得恐怖了,儼然與他們成了“自己人”,不過轉念想想,華夏軍中極深的水他終究沒能見到底,師師的話語中到底藏著多少的意思呢?她到底是被打入冷宮,還是遭遇了其它的事情?當然,這也是因為他們才聊了一次,沒能說得清楚的緣故。只要多見幾次,許許多多的狀況,師師或許便不會再含糊其辭——就算含糊其辭,他相信自己也能猜出個大概來。 對於師師提起的加入華夏軍的可能,他眼下倒並不熱衷。這天下午與嚴道綸在約定的地點再度碰頭,他跟對方透露了師師說起的華夏軍中的不少內幕,嚴道綸都為之眼前發亮,不時讚歎、點頭。其實不少的情況他們自然有所瞭解,但師師這邊透出的訊息,自然更成體系,有更多他們在外界打聽不到的關鍵點。 於和中也因此感到滿意,加入他還完全不瞭解的華夏軍,託庇於師師,他的能力能否在華夏軍中脫穎而出呢?這中間的可能性其實是不大的。但是隻要有師師這條線在,他在劉光世劉將軍那邊必然受到重視,他知道該如何待價而沽,經營好這一輪關係。 休戰可能只有幾年時間,但只要利用好這幾年時間,攢下一批家財、物資,結下一批關係,即便將來華夏軍入主中原,他有師師幫忙說話,也隨時能夠在華夏軍面前洗白、反正。到時候他有了家產、地位,他或許才能在師師的面前,真正平等地與對方交談。 而在另一方面,如果之後嚴道綸或是劉光世將軍真的看重自己與師師、與寧毅的這份關係,要以此為契機展開聯絡、往來交易,自己便非常有可能被對方留在成都作為溝通的使者和渠道,那時候自己或許可以每日以對等的身份見到師師。 這些事情他想了一個下午,到了晚上,整個輪廓變得愈發清晰起來,此後在床上輾轉,又是無眠的一夜。 至於師師那邊,送走於和中後她見了幾個人,隨後開始整理第二日開會時要用的會議稿子。 文娛宣傳工作在華夏軍中是重中之重——一開始即便師師等人也並不理解,也是十餘年的磨合後,才大概明白了這一輪廓。 寧毅在這方面的想法也相對極端,文言文要改成白話文、戲劇要進行通俗化改良。不少在師師看來頗為優秀的戲劇都被他認為是文縐縐的唱腔太多、拖泥帶水不好看,明明優美的詞句會被他認為是門檻太高,也不知他是如何寫出那些宏偉的詩詞的。 有一段時間寧毅甚至跟她討論過漢字的簡化這一想法,例如將繁瑣的正體“壹”去掉,統一變成俗體(注:古代沒有繁體簡體的說法,但部分字有簡化書寫方式,正規寫法稱正體,簡化寫法稱俗體)“一”,有些眼下沒有俗體寫法的字,只要超過十劃的都被他認為應該精簡。對於這項工程,後來是寧毅考慮到勢力範圍尚不大,推廣有難度才暫時作罷。 到得此時,白話文推廣、戲劇的通俗化改良在華夏軍的文化系統當中已經有了許多的成果,但由於寧毅一味的要求通俗,他們編排出來的戲劇在精英文人眼中或許更顯得“下三濫”也說不定。 不過,隨著西南大戰的停歇,文化工作被寧毅認為是善後工作的重點,例如倖存下來計程車兵需要家庭,沒有了丈夫的寡婦需要另一半,華夏軍固然可以組織聯誼,但與此同時,編排一出溫馨感人的愛情故事或許能讓這個過程更加順理成章;華夏軍中的軍人作戰勇猛,但不見得人品出眾適合成家,尤其當兵的或多或少都有暴力傾向,因此寧毅早早的就在要求文化戰線方面透過戲劇塑造出一兩個人人唾棄的家暴典型,如此一來,軍法處等各方面的工作都能好做許多。 而這一次成都方面態度開放地迎接八方來客,甚至允許外來儒生在報紙上批評華夏軍、展開爭論,對於華夏軍的壓力其實是不小的。那麼與此同時,在推出宣揚戰鬥英雄的戲劇、話劇、說書稿中,對武朝的問題、十餘年來的醜態加以強調,激起人們唾棄武朝的情緒,那麼儒生們不管如何抨擊華夏軍,他們只要表明立場,在底層人民當中都會人人喊打——畢竟這十多年的苦,無數人都是親身經歷的。 對於在文化方針中主要要求“好看”,這種過分功利化的原則性問題,師師以及華夏軍中幾位造詣相對深厚的工作人員早年都曾或多或少地向寧毅提過些意見。尤其是寧毅隨口就能吟出好詩詞,卻熱衷於這樣的歪門邪道的情況,一度讓人頗為迷惘。但無論如何,在目前的華夏軍當中,這一方針的效果良好,畢竟文人基數不大,而軍中計程車兵、軍屬中的婦女、孩子還真是隻吃這通俗的一套。 第二天六月十五的會議,討論的便是對之前工作的總結,與接下來成都有可能出現的輿論趨勢的推測,以及考慮應對的方法、需要提前準備的措施。而對於師師來說,自二月裡分別後,這會是她與寧毅再見的第一面。 寧毅回到成都是初九,她進城是十三——儘管心中非常想念,但她並未在昨天的第一時間便去打擾對方,幾個月不在中樞,師師也知道,他一旦回來,必定也會是連續不斷的文山會海。 下午準備好了會議的稿件,到得晚上去迎賓館食堂吃飯,她才找到了情報部的官員:“有個人幫忙查一查,名字叫嚴道綸,不知道是不是化名,四十出頭,方臉圓下巴,左邊耳角有顆痣,口音是……” …… 六月十五的凌晨,成都下起大雨,兼有電閃雷鳴,寧毅起床時天還未亮,他坐在窗前看了一陣這雷雨。 閃電劃過時外頭的森森巨木都在風雨中舞動,閃電之外一片混沌的黑暗,宏偉的城池淹沒在更宏偉的天地間。 …… 清晨起來時,大雨也還在下,如簾的雨幕降在巨大的湖面上,師師用過早膳,回來換上黑色的文職軍裝,頭髮束成方便的馬尾,臨出門時,竹記負責文宣的女掌櫃陳曉霞衝她招了招手:“開會啊。” 師師點頭:“是啊。” …… 辰時將盡的時候,師師等一眾文職軍人進入距離迎賓館大概兩裡外的明德堂會場。 寧毅進來時,她正側著頭與一旁的同伴說話,神色專注談論著什麼,隨後才望向寧毅,嘴唇微微一抿,面上露出平靜的笑容。 ------------

六月十三的下午,成都大東市新泉客棧,於和中坐在三樓臨街的雅間之中,看著對面著青衫的中年人為他倒好了茶水,連忙站了起來將茶杯接過:“有勞嚴先生。”

“坐。於先生來此數日,休息得可好?”

倒茶的青衫中年樣貌端方、笑容和煦,身上有著讓人心折的儒生氣度。這人名叫嚴道綸,乃是洞庭一帶頗有名望的鄉紳領袖,這些年在劉光世帳下專為其出謀劃策,甚得那位“文帥”信任,月前便是他召了在石首任刀筆吏的於和中入幕,隨後著其來到西南的。

西南華夏軍擊敗女真之後對外宣佈廣開門戶,被稱作“文帥”的劉光世劉將軍反應最為迅速,文武代表各派了一隊人,當即便往成都來了。內裡的說法頗為大氣:“那位寧立恆治軍有一套,看看總是無妨嘛。”

過去武朝仍講究道統時,由於寧毅殺周喆的血仇,雙方勢力間縱有無數暗線交易,明面上的來往卻是無人敢出頭。如今自然沒有那麼講究,劉光世首開先河,被一部分人認為是“大氣”、“睿智”,這位劉將軍以往便是各路武將中朋友最多,關係最廣的,女真人撤走後,他與戴夢微便成為了距離華夏軍最近的大勢力。

此時的戴夢微已經挑明瞭與華夏軍不共戴天的態度,劉光世身段柔軟,卻算得上是“識時務”的必要之舉,有了他的表態,即便到了六月間,天下勢力除戴夢微外也沒有誰真站出來譴責過他。畢竟華夏軍才擊敗女真人,又聲言願意開門做生意,只要不是愣頭青,這時候都沒必要跑去出頭:誰知道未來要不要買他點東西呢?

於和中並不在明面上的出使團隊裡,他自得了命令後,隨著行商的隊伍過來,出發時嚴道綸與他說的任務是暗中蒐集有關華夏軍的真實情報,但過來之後,則大概猜到,情況不會那麼簡單。

他大概能推測出一個可能性來,但過來的時日尚短,在客棧中居住的幾日接觸到的文人尚難推心置腹,一時間打聽不到足夠情報。他也曾在別人提起各種小道訊息時主動談論過有關那位寧先生身邊女人的事情,沒能聽到預期中的名字。

到今日嚴道綸聯絡上他,在這客棧當中單獨相見,於和中才心中打鼓,隱約感到某個訊息就要出現。

“……許久以前便曾聽人說起,石首的於先生早年在汴梁便是風流人物,甚至與當初名動天下的師師大家關係匪淺。這些年來,天下板蕩,不知於先生與師師大家可還保持著聯絡啊?”

果然,大略地寒暄幾句,詢問過於和中對華夏軍的些許看法後,對面的嚴道綸便提起了這件事情。縱然心中有些準備,但乍然聽到李師師的名字,於和中心裡還是陡然一震。

是了……

隨後倒是保持著淡然搖了搖頭。

“近些年來,已不太願意與人提起此事。只是嚴先生問起,不敢隱瞞。於某祖居江寧,兒時與李姑娘曾有過些青梅竹馬的交往,後來隨父輩進京,入戶部補了個缺,她在礬樓名聲鵲起,再會之時,有過些……朋友間的往來。倒不是說於某文采風流,上得了當年礬樓花魁的檯面。慚愧……”

他如此表述,自承才能不夠,只是有些私下裡的關係。對面的嚴道綸反倒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哦、哦、那……後來呢?”

“呵,說來也是好笑,後來這位寧先生弒君造反,將師師從京城擄走,我與幾位好友或多或少地受了牽連。雖不曾連坐,但戶部待不下去了,於某動了些關係,離了京師避禍,倒也因此躲開了靖平年間的那場浩劫。此後數年輾轉,方才在石首定居下來,便是嚴先生見到的這副模樣了。”

嚴道綸笑著嘆了口氣:“這些年來戰亂反覆,無數人顛沛流離啊,如於先生這般有過戶部經驗、見過世面的大才,蒙塵者眾,但此次入了大帥帳下,往後必受重用……不過,話說回來,聽說於兄當年與華夏軍這位寧先生,也是見過的了?”

“寧立恆早年亦居江寧,與我等所在院落相隔不遠,說起來嚴先生或許不信,他幼時愚鈍,是個頭腦木訥的書呆,家境也不甚好,後來才入贅了蘇家為婿。但後來不知為何開了竅,那年我與師師等人回到江寧,與他重逢時他已有了數篇詩作,博了江寧第一才子的美名,只是因其入贅的身份,旁人總免不了小覷於他……我等這番重逢,後來他輔佐右相入京,才又在汴梁有過多次聚會……”

說起“我曾經與寧立恆談笑風生”這件事,於和中神色平靜,嚴道綸不時點頭,間中問:“後來寧先生舉起反旗,建這黑旗軍,於先生難道不曾起過共襄盛舉的心思嗎?”

“嚴先生這便看低於某了,於某如今雖是一小吏,但早年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於道統大義,無時或忘。”

“是嚴某孟浪。”

“而且……說起寧立恆,嚴先生不曾與其打過交道,可能不太清楚。他早年家貧,不得已而入贅,後來掙下了名氣,但想法頗為偏激,為人也稍顯孤傲。師師……她是礬樓第一人,與各方名流往來,見慣了名利,反倒將舊情看得很重,往往召集我等過去,她是想與舊識好友聚會一番,但寧立恆與我等往來,卻不算多。有時候……他也說過一些想法,但我等,不太認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當然,話雖如此,交情還是有一些的,若嚴先生希望於某再去見見寧立恆,當也沒有太大的問題。”

“往後必有倚重於先生之處,但在眼下,於先生與師師大家……”

“寧毅弒君,遠走小蒼河,師師被他擄了過去,說起來,當時以為她會入了寧家家門,但後來聽說兩人鬧翻了,師師遠走大理——這訊息我是聽人確定了的,但再後來……不曾刻意打聽,似乎師師又重返了華夏軍,數年間一直在外奔走,具體的情況便不清楚了,畢竟十餘年不曾相見了。”於和中笑了笑,悵然一嘆,“這次來到成都,卻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見到。”

嚴道綸提起小茶壺為於和中添了茶,過得片刻,方才笑道:“有機會的,其實今日與於兄相見,原也是為的此事。”

“哦,嚴兄知道師師的近況?”

“師師姑娘至今未婚。”嚴道綸望著他笑,“如今她與那寧立恆的關係,倒是說不清楚,她早些年確實曾為華夏軍到處奔走,如今在這軍中也頗有影響力。單說去年吧,華夏軍與女真西路軍開戰,成都平原內部不平,是寧家的那位六夫人、霸刀的那位女元帥領軍清理後方,當時師師姑娘配合她處理外交事務,一文一武,黑臉白臉,配合得極好。”

嚴道綸喝了口茶:“李景深、聶紹堂、於長清……這些在川四路都算得上是根基深厚的大員,得了師師姑娘的居中斡旋,才在這次的大戰之中,免了一場禍端。這次華夏軍論功行賞,要開那個什麼代表會議,好幾位都是入了代表名單的人,今日師師姑娘入城,聶紹堂便立刻跑去拜見了……”

嚴道綸說到這裡,於和中手中的茶杯便是一顫,按捺不住道:“師師她……在成都?”

“聽說是今天早上入的城,咱們的一位朋友與聶紹堂有舊,才得了這份訊息,這次的好幾位代表都說承師師姑娘的這份情,也就是與師師姑娘綁在一塊了。其實於先生啊,或許你尚不清楚,但你的這位青梅竹馬,如今在華夏軍中,也已經是一座了不得的山頭了啊。”

“……”於和中沉默片刻,隨後道,“她當年在京城便長袖善舞,與人交往間極有分寸,如今在華夏軍中負責這一塊,也算是人盡其用。而且……旁人說承她這份情,或許打的還是寧毅的主意吧,外界早就說師師乃是寧毅的禁臠,雖然如今未有名分,但盯住這等說法靠過來的投機之人,恐怕不會少。”

“於兄睿智,一言道破其中玄機。哈哈,其實官場奧妙、人情往來之訣竅,我看於兄往日便明白得很,只是不屑多行手段罷了,為這等清節風骨,嚴某這裡要以茶代酒,敬於兄一杯。”嚴道綸大小舉杯,趁機將於和中誇讚一番,放下茶杯後,方才慢條斯理地說道,“其實從去年到如今,當中又有了不少枝節,也不知他們此番下注,到底算是聰明還是蠢呢。”

於和中皺起眉頭:“嚴兄此言何指?”

嚴道綸道:“華夏軍戰力卓絕,說起打仗,無論前線、還是後勤,又或者是師師姑娘去年負責出使遊說,都算得上是極其重要的、關鍵的差事。師師姑娘出使各方,這各方勢力也承了她的人情,往後若有什麼事情、要求,第一個聯絡的自然也就是師師姑娘這邊。然而今年四月底——也就是寧毅領兵北上、秦紹謙擊敗宗翰的那段時間,華夏軍後方,關於師師姑娘忽然有了一輪新的職務調配。”

嚴道綸看著於和中,身體前屈,壓低了聲音:“他們將師師姑娘從出使事務上調了回來,讓她到後方寫劇本、搞什麼文化宣傳去了。這兩項工作,孰高孰低,不言而喻啊。”

於和中想了想:“或許……西南大戰已定,對外的出使、遊說,不再需要她一個女人來居中斡旋了吧。畢竟擊敗女真人之後,華夏軍在川四路態度再強硬,恐怕也無人敢出面硬頂了。”

“這自然也是一種說法,但不論如何,既然一開始的出使是師師姑娘在做,留下她在熟悉的位置上也能避免許多問題啊。即便退一萬步,縮在後方寫劇本,算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下三濫的事情,有必要將師師姑娘從如此重要的位置上突然拉回來嗎,所以啊,外人有不少的猜測。”

他笑著給自己斟茶:“其一呢?他們猜或許是師師姑娘想要進寧家門,這裡還差點有了自己的山頭,寧家的其餘幾位夫人很忌憚,於是趁著寧毅外出,將她從外交事務上弄了下來,若是這個可能,她如今的處境,就很是讓人擔心了……當然,也有可能,師師姑娘早就已經是寧家當中的一員了,人手太少的時候讓她拋頭露面那是不得已,空出手來之後,寧先生的人,整天跟這裡那裡有關係不體面,所以將人拉回來……”

嚴道綸慢條斯理,侃侃而談,於和中聽他說完寧家後宮爭鬥的那段,心中莫名的已經有些著急起來,忍不住道:“不知嚴先生今日召於某,具體的意思是……”

嚴道綸頓了頓,望他一眼,雙手交握:“許多事情,眼下不必隱瞞於兄,華夏軍十年臥薪嚐膽,乍逢大勝,天下人對這邊的事情,都有些好奇。好奇而已,並無惡意,劉將軍令嚴某挑選人來成都,也是為了仔仔細細地看清楚,如今的華夏軍,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有個什麼成色。打不打的是將來的事,如今的目的,就是看。嚴某挑選於兄過來,如今為的,也就是於兄與師師大家、甚至是往日與寧先生的那一份交情。”

他伸手過去,拍了拍於和中的手背,隨後笑道:“掏心掏肺。也請於兄,不要介懷。”

於和中大感受用,拱手道:“小弟明白。”

“今日時間已經有些晚了,師師姑娘上午入城,聽說便住在摩訶池那邊的迎賓館,明日你我一道過去,拜會一下於兄這位青梅竹馬,嚴某想借於兄的面子,認識一下師師大家,而後嚴某告辭,於兄與師師姑娘隨意敘舊,不必有什麼目的。只是對於華夏軍到底有何優點、如何處事這些問題,往後大帥會有需要仰仗於兄的地方……就這些。”

嚴道綸笑望著於和中,於和中心下大定,華夏軍自稱的廣開門戶,他過來尋找舊友,又不用做什麼直接與華夏軍為敵的事情,那是一點危險都不會有的。而且如今有了師師這層關係,回到石首那邊後,必然會受到劉將軍的尊敬和重用,當下肅容道:“但憑嚴兄吩咐。”

嚴道綸大笑起身:“還是那句,不用緊張,也用不著刻意,明日過去,於兄大可說你我是往日同僚,結伴而來,嚴某見師師大家一面,便行離開,不會打擾你們……有了此層關係,於兄在劉帥手下晉身,必然順風順水,往後你我同殿為臣,嚴某還要於兄多多照顧啊。”

於和中便又說了不少感謝對方提攜的話。

他並非是官場的愣頭青了,當年在汴梁,他與陳思豐等人常與師師往來,結識不少關係,心中猶有一番野望、熱情。寧毅弒君之後,他日日惶恐不安,趕快從京城離開,因此避開靖平之禍,但從此以後,心中的銳氣也失了。十餘年的蠅營狗苟,在這天下動盪的時刻,也見過無數人的白眼和蔑視,他往日裡沒有機會,而今這機會總算是掉在眼前了,令他腦海之中一陣火熱沸騰。

他並不考慮投奔華夏軍的可能,其中一個原因是他的家人孩子都在劉光世的勢力當中,但最主要還是因為這支軍隊在外界的兇名他是聽說過的,而今也看不清這支勢力的形狀——但可能肯定必然與外界不同。他快四十歲了,即便有師師的照顧,可能也很難在華夏軍中出頭,而劉光世劉將軍那邊的規則他卻是非常清楚的。

劉將軍那邊朋友多、最講究私下裡的各種關係經營。他往日裡沒有關係上不去,到得如今籍著華夏軍的背景,他卻可以肯定自己將來能夠順風順水。畢竟劉將軍不像戴夢微,劉將軍身段柔軟、眼界開通,華夏軍強大,他可以虛與委蛇、首先接納,一旦自己打通了師師這層關節,往後作為兩邊紐帶,能在劉將軍那邊負責華夏軍這頭的物資購買也說不定,這是他能夠抓住的,最光明的前途。

他腦中想著這些,告辭了嚴道綸,從碰面的這處客棧離開。此時還是下午,成都的街道上落下滿滿的陽光,他心中也有滿滿的陽光,只覺得成都街頭的遊人如織,與當年的汴梁風貌也有些類似了。

隨即又想到師師姑娘,這麼些年不曾見面,她怎麼樣了呢?自己都快老了,她還有當年那般的氣質與美貌嗎?大概是不會有了……但無論如何,自己仍舊將她當做兒時好友。她與那寧毅之間到底是怎樣一種關係?當年寧毅是有些本事,他能看出師師是有些喜歡他的,可是兩人之間這麼多年沒有結果,會不會……其實已經沒有任何可能了呢……

自己早已有了妻兒,因此當年雖然往來不斷,但於和中總是能明白,他們這一生是有緣無份、不可能在一起的。但如今大家韶華已逝,以師師當年的性情,最講究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會不會……她會需要一份溫暖呢……

這天晚上他在客棧床上輾轉不寧,腦中想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幾乎到得天明才稍稍眯了片刻。吃過早餐後做了一番打扮,這才出去與嚴道綸在約定的地方碰面,只見嚴道綸一身其貌不揚的灰衣,容貌規規矩矩極其平凡,顯然是打定了注意以他為首。

兩人一路朝著城內摩訶池方向過去。這摩訶池乃是成都城內一處人工湖泊,從唐朝開始便是城內有名的遊玩之所,商業發達、富戶聚集。華夏軍來後,有大量富戶遷出,寧毅授意竹記將摩訶池西面街道收購了一整條,這次開大會,這邊整條街更名成了迎賓路,內裡諸多住所院落都作為迎賓館使用,外頭則安排華夏軍軍人駐守,對外人而言,氣氛委實森然。

這一次華夏軍臥薪嚐膽十年,擊潰了女真西路軍,而後召開的大會不需要對外界過多交代,因此沒有政治協商的步驟。第一輪代表是內部選舉出來的,或者就是軍隊內部人員,或者是從軍隊中退下來的事務性官員,如在李師師等人的斡旋下幫了華夏軍之後得了名額的只是少數了。

十年鐵血,此時不僅是外頭站崗的軍人身上帶著殺氣,居住於此、進進出出的代表們縱然互相說笑看來和善,絕大多數也是手上沾了無數敵人性命而後倖存的老兵。於和中之前浮想聯翩,到得這迎賓路口,才陡然感受到那股可怕的氛圍。過去強做鎮定地與衛戍士兵說了話,心中忐忑不已。

好在不久之後便有女兵從裡頭出來,招呼於、嚴二人往裡面進去了。師師與一眾代表居住的是一處極大的院落,外間會客室裡等待的人不少,看起來都各有來頭、身份不低。那女兵道:“師師姑娘正在會客,說待會就來,叮囑我讓兩位一定在這裡等一等。”說著又熱心地奉上茶水,強調了“你們可別走了啊”。

這供人等待的會客室裡估計還有其它人也是來拜會師師的,眼見兩人過來,竟能插隊,有人便將審視的目光投了過來。

外頭的人影來來往往,過得不久,便見一名身著輕便白色素花衣褲、腳穿白花布鞋的女子從裡頭出來了,這是極其隨意的居家搭配,看起來便顯得親切。來的正是李師師,縱然過了這麼多年,她依然是溫暖迷人的氣質,見到於和中,眼睛眯起來,隨後便露出了令人無比繾綣、懷唸的笑容。

“——於和中!”

她偏著頭,毫不在意旁人眼光地向他打著招呼,幾乎在那一瞬間,於和中的眼眶便熱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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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七〇章 彌散人間光與霧(四)

青石鋪就的道路穿過雅緻的院落,盛夏的陽光從樹隙之間投下金黃的斑駁,溫暖而和煦的風帶著細微的人聲與腳步傳來。清爽的夏天,儼如記憶深處最溫馨的某段記憶中的時節,跟著白衣的女子一路朝裡間院落行去時,於和中的心裡恍然間升起了這樣的感受。

已逝的青春、曾經的汴梁、逐漸凝固的人生中的可能……腦海中閃過這些念頭時,他也正在師師的詢問下介紹著身邊隨行人物的身份:這些年來受到了關照的同僚嚴道綸,此次一路來到成都,他來見過往好友,嚴擔心他白跑一趟,於是結伴而來。

嚴道綸順著話語做了禮貌的自我介紹,師師偏頭聽著,溫柔地一笑,幾句慣例的寒暄,三人轉入旁邊的院落。這是三面都是房間的小院,庭院面朝摩訶池,有假山、樹木、亭臺、桌椅,每處房間似乎皆有住人,不起眼的角落裡有衛兵執勤。

“……這一邊原本是米商賀朗的別業,華夏軍進城之後,上頭就尋找日後開會招待之所,賀朗打算將這處別業捐出來,但摩訶池附近寸土寸金,我們不敢認這個捐。後來按照市價,打了個八折,三萬兩千貫,將這處院子拿下了,算是佔了些便宜。我住左邊這兩間,不過今日風和日麗,咱們到外頭喝茶……”

師師笑著為兩人介紹這院子的來歷,她年紀已不再青稚,但樣貌並未變老,反倒那笑容隨著閱歷的增長愈發怡人。於和中看著那笑,只是下意識地回答:“立恆在經商上向來厲害,想來是不缺錢的。”

師師笑著搖頭:“其實錢缺得厲害,三萬兩千貫大概只有一萬貫付了現,其它的折了琉璃作坊裡的份子,七拼八湊的才交付清楚。”

“華夏軍的琉璃作坊,往後可就值錢了。”嚴道綸插了一句,“華夏軍大氣啊,賀朗是佔了大便宜了。”

師師的嘴角勾起月牙兒來:“寧先生做生意,向來不吃獨食,大家都願意入場,生意才能做得大。嚴先生,您與和中先坐,我去喚人倒茶。”

他們在湖邊林蔭晃動的木桌前停下,師師這樣說起時,嚴道綸才連忙搖了搖手:“不用不用,嚴某今日只是恰好順路,因此陪著於兄過來,既然兩位兄妹久別重逢,我那邊尚有事情要處理,不麻煩師師姑娘……其實對師師大家的名聲耳聞已久,今日能得一見。榮幸……心願已足,哈哈哈哈……”

他果不食言,打了招呼便要離開,師師那邊卻也豎起手來:“不行不行,嚴先生既然是於兄好友,今日到了,怎麼也得喝杯茶再走,否則外人要說我這個做妹妹的不懂禮數了……”

她豎著左手,笑得親切溫和,待到嚴道綸再想拒絕,才偏頭笑道:“……我堅持。”這笑容親切之中透出了一絲認真來,嚴道綸微微一愣,才終於笑著指了指那桌椅:“那我……喝一杯?就一杯……實在是不想麻煩師師姑娘……”

“沒事的沒事的,坐嘛。”一旁的於和中大感滿足,也出聲挽留。師師過去招呼院子裡的女兵準備茶點時,嚴道綸環顧四周,與於和中說道:“想不到以師師姑娘如今的身份,這院子竟也只用了兩間。”

於和中蹙眉點頭:“是啊,她在礬樓時,都有一整個小院的。如今……或許華夏軍都這樣吧……”

隨口交談兩句,自然無法確定,隨後嚴道綸欣賞湖景,將話語引到這邊的景色上來,師師回來時,兩人也對著這附近景色誇讚了一番。此後女兵端來茶點,師師詢問著嚴道綸:“嚴先生來成都可是有什麼要緊事嗎?不耽擱吧?若是有什麼要緊事,我可以讓小玲送先生一道去,她對這裡熟。”

嚴道綸笑道:“沒有沒有,都是尋常事務。”他並未說得太多,之後也都是尋常的寒暄,一杯茶喝完,便即起身告辭。於和中倒也早不是什麼愣頭青了,見了師師之後進退失據,順口留下嚴道綸後,又擔心他有些什麼目的,或是為了監視自己,順水推舟一直作陪,此時心下才大定下來。

他與師師起身送了對方几步,隨後讓女兵小玲帶了嚴道綸從宅子裡出去。對於嚴道綸過來真的只打了個照面的行為雖有些疑惑,但眼下便不再多想了。

他偏過頭去,師師正看著他,隨後燦爛地笑起來。

已然送走了嚴道綸,久別重逢的兩人在湖邊的小桌前相對而坐。這次的分別畢竟是太久了,於和中其實多少有些拘束,但師師親切而自然,拿起一塊糕點吃著,開始興致盎然地詢問起於和中這些年的經歷來,也問了他家中妻子、孩子的情況。於和中與她聊了一陣,心中大感舒暢——這幾乎是他十餘年來第一次這般舒暢的交談。隨後對於這十餘年來遭遇到的不少趣事、難事,也都加入了話題當中,師師說起自己的狀況時,於和中對她、對華夏軍也能夠相對隨意地調侃幾句了。有時候縱是不開心的回憶,在眼下重逢的氣氛裡,兩人在這湖邊的陽光碎屑間也能笑得極為開心。

師師本就唸舊,這種如沐春風的感覺與十餘年前的汴梁如出一轍,那時候他也好、陳思豐也好,在師師面前都能夠肆無忌憚地表述自己的心情,師師也從來不會覺得這些兒時好友的心思有什麼不妥。

他們說得一陣,於和中想起之前嚴道綸提起的“她只佔了兩間房”的說法,又想起昨天嚴道綸透露出來的華夏軍內部權力鬥爭的情況,猶豫片刻後,才謹慎開口:“其實……我這些年雖在外頭,但也聽說過一些……華夏軍的情況……”

“嗯?什麼情況?”師師笑問。

“我是聽人說起,你在華夏軍中,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啦。”

“哪有什麼大人物。”於和中語帶調侃,師師搖頭失笑,“其實呢,華夏軍創立這麼多年,天下讀書人幾乎人人喊打,立恆雖然培養了不少幹部,但是真正好的文化官員不多。我以前念過書,能寫會算,立恆便讓我做這做那的,算是抓了壯丁了……其實這類官員眼下也缺,缺口還很大呢。”

她說到這裡,目光望著於和中,於和中與她對望片刻,眨了眨眼睛:“你是說……其實……那個……”

“不著急,於兄你還不清楚華夏軍的樣子,反正要呆在成都一段時間,多想想。”師師笑著將糕點往他推過去,“不過我可不是什麼大頭頭,沒辦法讓你當什麼大官的。”

“家裡人都還在石首呢,他們都在那邊住了幾年了,好不容易才定下來,大家不是都說,幾年內不會再打仗了……”於和中絮絮叨叨。

師師點頭:“知道知道,而且這兩年打仗的可能確實不大。嗯,你之前說聽到華夏軍的情況,還聽說了什麼?”

“就是你的事情啊,說你在軍中負責外交出使,威風八面……”

“嗯嗯,是這麼說的嗎?”

“當然是啊,然後還有許多人因為你的原因得了庇護,像是李景深、聶紹堂、於長清……這些人以前在川四路都有權有勢,如今都會來拜會你,還有誰對外面說了話,以後都會支援你。了不得了李大人。你看北方有個女相,南邊有個你……”

師師一邊吃糕點一邊笑著:“那就是瞎說了,樓相很厲害的,我望之莫及,華夏軍這邊,不說立恆家裡的幾位夫人,就算是竹記的幾位女掌櫃,那都是一等一的厲害人物,我比不上……然後呢?還有什麼有意思的?”

於和中猶豫了一下:“說你……原本可以成一番大事的,結果四月裡不知道為什麼,被拉回去寫本子了,那些……小故事啊,青樓楚館裡說書用的本子啊……然後就有人猜測,你是不是……反正是得罪人了,突然讓你來做這個……師師,你跟立恆之間……”

他吞吞吐吐,隨後道:“你要是覺得我多嘴,你就不用說。”

“那我就不說了。”師師口中冒出這麼一句,靠在桌子上,捂著嘴笑,她以往待人和煦之時便有古靈精怪的一面,此時倒也並不引人反感,於和中道:“那就算……”只聽得師師又說起來:“你們真是愛胡思亂想……”

“我也是聽別人提起的,不是有些擔心你嘛。”

“我沒事的,雖然……還沒把自己嫁出去。”

“那他們怎麼把你從那麼重要的事情上調回來……”

“當然是有正經的原因啊。”師師道,“和中你在成都還要呆這麼久,你就慢慢看,什麼時候看懂了,我把你拉進華夏軍裡來……和平雖然會持續幾年,但將來總是要打起來的。”

她說到這裡,面上才露出認真的表情,但片刻之後,又將話題引到輕鬆的方向去了。

陽光依然和煦、暖風從湖面上吹拂過來,兩人聊得開心,於和中問及華夏軍內部的問題,師師不時的也會以調侃或是八卦的姿態回答一些,對她與寧毅之間的關係,雖然不曾正面回答,但說話之中也側面證實了一些猜測,十餘年來,她與寧毅時遠時近,但總之沒能順利走到一起去。

聊到正午時分,師師讓女兵小玲從廚房叫來幾樣飯菜,便在這邊院子裡用了午膳,之後似乎有人過來拜訪,她才送了於和中出去,並且約好之後再見。

穿過成都的街頭,於和中只覺得迎賓路的那些華夏軍老兵都不再顯得恐怖了,儼然與他們成了“自己人”,不過轉念想想,華夏軍中極深的水他終究沒能見到底,師師的話語中到底藏著多少的意思呢?她到底是被打入冷宮,還是遭遇了其它的事情?當然,這也是因為他們才聊了一次,沒能說得清楚的緣故。只要多見幾次,許許多多的狀況,師師或許便不會再含糊其辭——就算含糊其辭,他相信自己也能猜出個大概來。

對於師師提起的加入華夏軍的可能,他眼下倒並不熱衷。這天下午與嚴道綸在約定的地點再度碰頭,他跟對方透露了師師說起的華夏軍中的不少內幕,嚴道綸都為之眼前發亮,不時讚歎、點頭。其實不少的情況他們自然有所瞭解,但師師這邊透出的訊息,自然更成體系,有更多他們在外界打聽不到的關鍵點。

於和中也因此感到滿意,加入他還完全不瞭解的華夏軍,託庇於師師,他的能力能否在華夏軍中脫穎而出呢?這中間的可能性其實是不大的。但是隻要有師師這條線在,他在劉光世劉將軍那邊必然受到重視,他知道該如何待價而沽,經營好這一輪關係。

休戰可能只有幾年時間,但只要利用好這幾年時間,攢下一批家財、物資,結下一批關係,即便將來華夏軍入主中原,他有師師幫忙說話,也隨時能夠在華夏軍面前洗白、反正。到時候他有了家產、地位,他或許才能在師師的面前,真正平等地與對方交談。

而在另一方面,如果之後嚴道綸或是劉光世將軍真的看重自己與師師、與寧毅的這份關係,要以此為契機展開聯絡、往來交易,自己便非常有可能被對方留在成都作為溝通的使者和渠道,那時候自己或許可以每日以對等的身份見到師師。

這些事情他想了一個下午,到了晚上,整個輪廓變得愈發清晰起來,此後在床上輾轉,又是無眠的一夜。

至於師師那邊,送走於和中後她見了幾個人,隨後開始整理第二日開會時要用的會議稿子。

文娛宣傳工作在華夏軍中是重中之重——一開始即便師師等人也並不理解,也是十餘年的磨合後,才大概明白了這一輪廓。

寧毅在這方面的想法也相對極端,文言文要改成白話文、戲劇要進行通俗化改良。不少在師師看來頗為優秀的戲劇都被他認為是文縐縐的唱腔太多、拖泥帶水不好看,明明優美的詞句會被他認為是門檻太高,也不知他是如何寫出那些宏偉的詩詞的。

有一段時間寧毅甚至跟她討論過漢字的簡化這一想法,例如將繁瑣的正體“壹”去掉,統一變成俗體(注:古代沒有繁體簡體的說法,但部分字有簡化書寫方式,正規寫法稱正體,簡化寫法稱俗體)“一”,有些眼下沒有俗體寫法的字,只要超過十劃的都被他認為應該精簡。對於這項工程,後來是寧毅考慮到勢力範圍尚不大,推廣有難度才暫時作罷。

到得此時,白話文推廣、戲劇的通俗化改良在華夏軍的文化系統當中已經有了許多的成果,但由於寧毅一味的要求通俗,他們編排出來的戲劇在精英文人眼中或許更顯得“下三濫”也說不定。

不過,隨著西南大戰的停歇,文化工作被寧毅認為是善後工作的重點,例如倖存下來計程車兵需要家庭,沒有了丈夫的寡婦需要另一半,華夏軍固然可以組織聯誼,但與此同時,編排一出溫馨感人的愛情故事或許能讓這個過程更加順理成章;華夏軍中的軍人作戰勇猛,但不見得人品出眾適合成家,尤其當兵的或多或少都有暴力傾向,因此寧毅早早的就在要求文化戰線方面透過戲劇塑造出一兩個人人唾棄的家暴典型,如此一來,軍法處等各方面的工作都能好做許多。

而這一次成都方面態度開放地迎接八方來客,甚至允許外來儒生在報紙上批評華夏軍、展開爭論,對於華夏軍的壓力其實是不小的。那麼與此同時,在推出宣揚戰鬥英雄的戲劇、話劇、說書稿中,對武朝的問題、十餘年來的醜態加以強調,激起人們唾棄武朝的情緒,那麼儒生們不管如何抨擊華夏軍,他們只要表明立場,在底層人民當中都會人人喊打——畢竟這十多年的苦,無數人都是親身經歷的。

對於在文化方針中主要要求“好看”,這種過分功利化的原則性問題,師師以及華夏軍中幾位造詣相對深厚的工作人員早年都曾或多或少地向寧毅提過些意見。尤其是寧毅隨口就能吟出好詩詞,卻熱衷於這樣的歪門邪道的情況,一度讓人頗為迷惘。但無論如何,在目前的華夏軍當中,這一方針的效果良好,畢竟文人基數不大,而軍中計程車兵、軍屬中的婦女、孩子還真是隻吃這通俗的一套。

第二天六月十五的會議,討論的便是對之前工作的總結,與接下來成都有可能出現的輿論趨勢的推測,以及考慮應對的方法、需要提前準備的措施。而對於師師來說,自二月裡分別後,這會是她與寧毅再見的第一面。

寧毅回到成都是初九,她進城是十三——儘管心中非常想念,但她並未在昨天的第一時間便去打擾對方,幾個月不在中樞,師師也知道,他一旦回來,必定也會是連續不斷的文山會海。

下午準備好了會議的稿件,到得晚上去迎賓館食堂吃飯,她才找到了情報部的官員:“有個人幫忙查一查,名字叫嚴道綸,不知道是不是化名,四十出頭,方臉圓下巴,左邊耳角有顆痣,口音是……”

……

六月十五的凌晨,成都下起大雨,兼有電閃雷鳴,寧毅起床時天還未亮,他坐在窗前看了一陣這雷雨。

閃電劃過時外頭的森森巨木都在風雨中舞動,閃電之外一片混沌的黑暗,宏偉的城池淹沒在更宏偉的天地間。

……

清晨起來時,大雨也還在下,如簾的雨幕降在巨大的湖面上,師師用過早膳,回來換上黑色的文職軍裝,頭髮束成方便的馬尾,臨出門時,竹記負責文宣的女掌櫃陳曉霞衝她招了招手:“開會啊。”

師師點頭:“是啊。”

……

辰時將盡的時候,師師等一眾文職軍人進入距離迎賓館大概兩裡外的明德堂會場。

寧毅進來時,她正側著頭與一旁的同伴說話,神色專注談論著什麼,隨後才望向寧毅,嘴唇微微一抿,面上露出平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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