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九章 大風(一)
風從上午開始就變得激烈起來了。
滾滾的陰雲像是張開了觸手,從海的那邊蔓延過來,呼號的風捲起了樹葉與不知從哪裡出來的宣紙,在空中舞動。君武抄著手,看著一群太監與內衛扛著厚重的板材,叮叮噹噹的往宮殿上敲。
過得一陣,又有內侍領著幾名妃嬪與五歲的女兒周沁過來,君武便朝著殿內擺了擺手:“大家躲在一塊,少浪費些人手。”
周氏皇族向來弱嗣,君武也並沒有在之前表現出太過優秀的生育能力,當然,這也不是說他就有太大的問題。康王周庸一系原本只是江寧的富貴王爺,君武兒時過得輕鬆,但將將成年,便突然成了太子,他最初兩年心繫格物,想要有大的作為,不久之後,在女真人搜山建海的追殺裡留下了心結,整個建朔年間,周庸縱情享樂,君武則將全部的心思放在了格物突破與江南防線的構築上,走得戰戰兢兢,對於女性,反倒沒有表現出太過超常的興趣。
五年前有了第一個女兒,臨近江南大戰又有了個兒子,然而臨安城破,父親與姐姐逃亡海上,他在江寧繼位後逃亡福州,嬰兒沒有抱過,已經夭折了。
整個天下在他的眼前死了數以百萬計的人,無數的父母孩子在他的面前哭嚎,他卻還放棄了整個江南的百姓,被追得如喪家犬一般的逃亡,自責與隨時可能會死的威脅每一天都充滿了他的內心——也有過被抓到金國當狗養的屈辱可能,但他早就決定不接受這個結果——因此孩子的失去似乎並沒有給他帶來太多特殊的感觸,他有一天甚至想到:如果被女真人抓住,帶到金國養大,然後被稱作武朝太子每日羞辱,那才叫慘。
生下來不久就死了,反倒尋常。
真要說傷心,也是抵達福州之後才有的奢侈心情了。
抵達福州之後,也有大量新的事情要操心,不過在李光、胡銓等一眾臣子的進諫下,君武才又多操勞了一番,如今令得沈如馨懷上了身孕,他自覺暫時能交待得過去了,便又沒日沒夜的埋首到了政務裡。
君武平日裡在男女相處間有點大男子主義,以至於包括沈如馨在內的幾個妃子都有些弱勢。但其實他內心是柔軟的,去年為了增強皇家的子嗣,甚至有人提出納嶽飛的養女銀瓶為妃,一方面保護他,另一方面想必可以生出個肥肥胖胖的寶寶,但君武連忙拒絕了,納個性格那般強勢的女子進門,將來自己打都打不過她,豈不是要被她欺負——君武小時候上頭有個強勢的姐姐,對這些事情頗有心理陰影,當然,這樣的理由是不能說的,表面上當然說是為了人家姑娘的幸福。
實際上,作為直男一隻,身在皇家又久了,他倒也沒那麼在乎某個人的幸福——嫁給皇帝還有什麼不幸福的,只是自己不想娶而已。哼哼。
當巡視宮城的鐵天鷹過來時,密集的雨點已經伴隨著呼嘯的大風落下,君武仍舊站在那兒看著天幕之下這片渺小的城池,眉頭微蹙。身披蓑衣、雙鬢髮白的老者連忙過去提醒,君武這才反應過來,有些猶豫地走進殿內。
就彷彿他站在殿外,就還能夠用目光照拂一下這座城池似的。
進入殿內,女兒過來糾纏了父親一陣,君武陪她說了幾句話——皇帝對於家人向來都是話語溫和且笑吟吟的,只是容易發呆和走神——說了幾句,君武愣在那兒,開始盤算接下來的賑災事宜,女兒將他叫回來,他說了兩句,再次走神了,后妃便過來將公主哄到一邊做遊戲去了。
君武走到書桌邊,開始規劃手中的籌碼。
他是中人之姿,做事不得不聚精會神,只有當事情安排到了一個段落,才又從思考中出來,看著不遠處跟后妃玩遊戲的公主:也是個笨蛋,將來的武朝靠不了她了,倒確實是自己親生的。
窗外風雨呼嘯,像是有千萬只妖怪在呼號,看著玩遊戲的女兒,君武想到自己年幼的時候,如果是那時候遇上這樣的颶風,自己想必會輕輕鬆鬆地聽上一整天也不會覺得厭煩,但如今……賑災、安排……
想到這裡,他便又攤開了桌上的圖紙,開始書寫細緻的賑災規劃……
……
呼號的風雨持續了一天一夜,方才變弱。
四月二十的下午,雨還在下,君武已經在大殿之中召集了各路大臣,開始進行救災的規劃。事實上,福州每年都有大小颱風登陸——此時的學名是叫做“颶風”——各地早先也有著一定的安排,此時還是四月,這一次登陸的颱風算不得頂大的,君武將包括背嵬軍在內的部分經過了改編和精練的軍隊投入了進去。
對於這次的軍隊參與救災,以李光為首的部分老臣表示了憂慮和反對——事實上去年韓世忠的鎮海軍、嶽飛的背嵬軍以及一些其它編制的軍隊便因為救災事情與各地產生過摩擦,這年月軍隊的軍法執行算不得非常嚴格,在部分極度嚴重的災難當中,出動軍隊救人是可以的,但如果災難不嚴重,有時候軍隊本身反而會造成嚴重的問題,福建如今的幾支軍隊中,只有背嵬軍的軍法最為森嚴,能夠在最大程度上做到不擾民,但韓世忠的鎮海軍以及其他的部分隊伍,一旦放開,自己也會捅出簍子來。
不過,自去年“尊王攘夷”的口號喊出來之後,福州的東南武備學堂已經在左文懷等人的幫助下,對第一批的年輕軍官,完成了初步的民族信仰和主觀能動性的教育,如今根據各方的反饋,這些年輕軍官在各方面的表現都顯得不錯。是騾子是馬遲早也得拉出去遛遛的。
大殿之上進行了一番辯論,不久之後,君武在這件事上做了決斷,拍板執行。
軍隊救災是對於民心的聚攏,也是對於接下來可能出現各種事情的練兵,為了強調這次事情的意義,君武還特意著內閣撰文,要求各部必須軍紀森嚴,不拿百姓一絲一物,否則必將從嚴處置。
各地也陸續進行了慷慨激昂的事前動員。
四月二十二,背嵬軍麾下一部進入福州附近侯官縣救災,幫助清理廢墟、救治災民、搬運屍體、轉移財物……這天下午,當地部分災民指控這部分軍隊趁機搜刮財物,或許是由於在賑災開始,官府這邊便進行了大量絕不擾民違紀否則軍法從嚴的宣傳,這一次,民眾聚集的速度顯得特別快,而到了附近的軍法隊也已經迅速過來,展開調查。
不久之後,在軍中十夫長鍾二貴的隨軍物品當中,搜尋出一個裝有各種財物的包裹。
民情頓時如火山爆發般沸騰起來,此時官府在、軍法隊在、賑災計程車兵也在,眾人被堵在了縣城中央的道路上,一時間進退兩難。因為某些事情身處此地,義務參與了救災的嶽銀瓶此時則跑過來為鍾二貴擔保與據理力爭——這人乃是背嵬軍中精銳,過去曾是礦工出身,在戰場上英勇無畏,平日裡卻是耿直平和的性情,絕不會做出這等事情。
回過頭意識到事情有極大問題的時候,天色已晚,大雨當中街道兩邊的人已經有些控制不住,在武備學堂接受了教育、擔任軍法官的少壯派先是指責鍾二貴敗壞了軍中聲譽,待意識到事情發酵太快時,也已經無法收拾,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栽贓和譁變近在眼前。
他們的反應有些緩慢了。
於是接下來他們面對兩個選擇:其一是直接以現場的軍隊彈壓接下來的一切……
不久之後,他們試圖以軍法處置鍾二貴,以息民憤,而鍾二貴面對滿街的辱罵,撞死在了路邊的一根柱子上。
這是東南朝廷在振興三年的這個夏天面對的第一個政治災難。
此後數日,福建各地因賑災而引起的軍民衝突、各式喊冤便接踵而來,事情真真假假、應接不暇……
……
四月二十五,下午,颱風帶來雨已經暫時的平息,整個福州城內仍是狼藉的一片。
進入皇宮側面議事的偏殿時,李光看見胡銓、周佩、聞人不二、成舟海等人都已經在了,皇帝君武坐在上頭——這是他召集比較信任的人開的一個小會——看到他似乎是因為熬夜而顯得氣色不好的面容時,李光心中微微的嘆了口氣。
這位陛下喜愛少壯派、受西南的影響極大,因此對朝堂上的老儒不太親近,但以帝王而論,實在是極為刻苦、極為用心,也極有仁德的君王,比之先前武朝的數名皇帝,都更有為君父的擔當。只可惜,他接下權力的環境,實在是太過艱難了。
如果他接掌的是景翰朝的江山——甚至於建朔帝早早地退位——如今的武朝,恐怕都會有一個不一樣的面貌吧。
他如此在心中嘆息,至於殿內眾人所談論的,自然也就是最近各地傳來的軍民衝突的各種告狀了。過不多時,君武問到他關於此事的看法,李光坦言:“此事,乃是福建各地宗族自朝廷去年清丈土地、釐清賦稅起,便積累的怨氣反撲,臣知道,經過整編後,如今各方軍隊違紀之事已然大減,只是去年,軍方違紀,各地大族不言,今年軍方不違紀,各地大族栽贓、無事找事……”
“而此事,真正的危害在於,若是處理不好,我方民心、軍心,恐有盡失之虞……”
李光等儒臣,先前所憂慮的,事實上也正是各種陰謀和意外的出現……
側殿之中,又議論了許久,散會之時,已安排了任務,胡銓與李光一道出去。事實上,對於在福建之時皇帝的過於激進,他們已有過多次的勸誡,此時,年輕一些的胡銓也是沉默許久,嘆了口氣:“陛下不易啊……”
李光點了點頭:“做好自己的事吧。”
……
稍大一些的會議暫時的散了,旁人皆離開之後,周佩方才在殿內與君武說起更為緊要的事情:“……庫裡的銀子,現在只剩下二十多萬兩,按照先前的商議,是考慮軍費能不能節一點,但鍾二貴死後,軍心也有些浮動,又得靠他們救災,還要預防之後事情的惡化,看來軍餉是不能拖了……”
君武坐在椅子上,失神了片刻,隨後才搖了搖頭:“不允許軍隊擾民,前提就是發足了餉。軍餉不能少。”
周佩點點頭:“從臨安帶出來的東西,早已發賣殆盡,私庫是早就空了,我想想辦法,看還能去哪裡拆挪一些。”
“……去年出去的船隊,皇姐你說今年能不能早些回來?”
“說過許多遍了,早快怕也是下半年了。”
“說不定船隊體恤朕的辛苦,能夠早些……”
周佩沒有說話,君武隨後自嘲地笑了笑,過得一陣,道:“皇姐,鍾二貴是誰害的,下頭查到了嗎?”
“如今已經不是鍾二貴這一件事能找補回來的了。”周佩提醒他,“如今整個福建,至少有四五處在鬧呢。”
“但是昨日下午,岳家的銀瓶姑娘入宮找朕哭訴……不,哪裡是哭訴啊,是來罵朕的,鍾二貴是挖礦的窮苦人,戰場上英勇,戰場下爽直,哪個百姓有難,他時常會出手幫忙,真正的好人……就是這樣的好人、好兵,當著所有人的面,被逼死了……”
“嶽姑娘也找了我……”
“是吧。”君武嘆了口氣,“歸根結底是朕的錯,尊王攘夷,是教出了一些忠心於朝廷,也為大家著想的人,可終究是經驗太淺,行事太迫。原本遇上再大的事情也該按規矩來,好好查好好審,怎麼能為了平息民怨就當場處理呢……我啊,想到鍾二貴臨死時的心情,心裡便痛,我恨不得……”
他咬牙舉起拳頭來,隨後,緩緩地砸到桌子上,無力的憤懣。周佩看了他一陣。
“說到底,是我們低估了曹金龍、蒲信圭這幫人的手段,本以為他們只能依靠些宗族鄉紳的勢力,在山裡和各種小地方搞搞刺殺,福州和幾個大城,他們進不來,進來行刺的也屢屢失敗,誰知道會突然做出這樣的手腳。候官縣的事情我們做了覆盤,要在半天的時間內煽起這麼大的陣仗,弄得縣令那邊都亂了陣腳,不是三兩個人做得起來的,人群當中充做百姓的,都要有不少人。”
“人多豈不更容易抓住他們的蛛絲馬跡嗎?”
“現在收到一些風聲,外頭傳的是陳家的千金陳霜燃策劃的,包括這次各地對咱們軍隊的栽贓、誣陷,讓各地民眾頂在前頭,出了問題就說被騙了,也都是她的策劃……”
“陳霜燃……太大意了。先前說起,陳家很漂亮的那一個?”
“嗯。”周佩點了點頭,“陳家說是海商,實際是海賊,去年剿陳家時,聽說這個姑娘已經跟延平何戶家的公子有了婚約,就要過門,到了年底,何戶被剿,她與蒲信圭、曹金龍這些人才被暗地裡的大族推出來,照理說也只是個傀儡,因此這次的傳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從去年站穩腳跟開始,君武擺明車馬,一方面建武備學堂充實內蘊,另外一方面對外掃清障礙,年中除海商,年底以自身為餌引誘幾個有反意的大族出手,雖然冒了險,但打得都極為漂亮,很有馬上君王的風範。而自去年釐丈福建土地,嘗試增加賦稅開始,部分大族的抵抗,也本就在預期的範圍內,縱然在部分地方陸續爆發“殺黃狗”之類行刺官員的惡性案件,但官方的力量在幾個大城已經站穩腳跟,對於底層的爭奪,原本也是需要按部就班去做的事情。
對方要行刺,這邊便增派人手,嘗試抓人,大族要對抗,這邊便蒐集證據,一家一家的打,總之先穩定自己的基本盤,而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步一步地增加對外圍的控制。君武談不上天縱之才,但在長期的挫折與磨鍊下,他並不缺乏與人相持的耐心與韌性。
這樣的情況下,這一次倒是證明,對於蒲信圭、曹金龍、陳霜燃這一夥被推上臺面的跳樑小醜,他們終究還是低估和疏忽了,畢竟在這之前,他們在福州城內所組織的各種行刺,哪一次都沒有成功過。
挫折降臨,情緒上當然還是難受的,周佩想了想,安慰道:“對於這件事的追查,成先生跟鐵大人他們都已經在著手進行,我們其實知道這些人一直在做各種行刺的準備,甚至還到各地廣發過英雄帖,請過一些劣跡斑斑的邪派高手入閩行兇,但過去雷聲大雨點小,鐵大人負責福州衛戍之後,我們其實並未將太多的心思放在對付這些人身上,但這件事之後,我們覺得還是得花些心思,將他們連根拔掉。只是陛下這邊,其實不該為他們多費神。”
“早些抓住,早些殺掉。”君武喃喃說了一句,“為了這件事,各人都已經忙得焦頭爛額,左文懷寫了檢討總結,請了三十軍棍,現在床都難下,還想著去軍中平息事態,李先生已經發動各方儒生寫文,背嵬軍雖然受了這樣的侮辱,但嶽將軍還是在堅持,必須幫助救災,也必須軍法從嚴,李光胡銓這些人,朕平日裡對他們算不上親近,出了事情,也都全心全意在做事……各人都在忙,朕多花點心思費點神,也沒什麼,現在這個情況,這個陳霜燃如果真這麼有本事,朕若是殺不了她,都想納了她。”
他開了個玩笑。周佩便也笑起來。
“陛下這是求賢若渴,還是衝著人家漂亮?”
“一直都求賢若渴,若真的是人才,朕……”君武說到這裡,手指在空中頓了頓,過得片刻,眼神變幻,“有辦法了,姐,有辦法了。”
“什麼?”
“錢!有辦法了。”他手指晃了晃,已經激動起來,“納妃啊!納妃啊!東南士紳不是一直覺得朕不夠親近他們,還搶他們的東西,過去兩年不也一直有勸朕納妃的聲音嗎,還說朕沒有太子不保險……沒有太子才好啊,讓這些大戶送姑娘過來,咱們靠嫁妝多少能撐幾個月啊姐!”
周佩蹙了蹙眉:“你不是一直說,害怕外戚出事,你納了妃子,即便要求嚴格,外戚也會受到各種拉攏,過去伱納的小門小戶,尚且出了沈如燁的事,這次納大戶……”
“哪還管得了那麼多啊,與各方已經交惡,稅收就這麼多,你們出臨安帶的珍玩,去年也都搬上船了,錢回不來,先見步行步吧。官員不能賣,軍餉不能少,朕先賣自己一回,嘿嘿嘿……”他說到這裡,已經興奮起來,攤開一張紙,磨了磨墨,便準備寫東西:“這種事情,朕也不挑了,嗯,漂亮的最好……不對,醜的也行,醜的嫁妝要多,嗯,反正以錢多為標準,美的醜的,就看朕的運氣,哈哈……”
關於納妃收外戚結交大族的提議,剛剛抵達福州時也曾有人提過,但這件事本身後患無窮,當時也沒有這般捉襟見肘,君武斬釘截鐵地便給拒了。到得此時再想起,他感到鬆了一口氣,話語都顯得輕鬆起來,坐在書桌後愉快地書寫著初步的章程。
周佩望著弟弟此刻的神情,眼中逐漸閃過一絲悲憫的神色,在一旁坐了下來:“……看來往後,也能將我賣上一輪。”
“那不行,賣我自己是佔便宜,皇姐你不能賣。”側殿裡,皇帝一面伏案寫作,一面發出了爽朗且並不設防的聲音,他笑道,“……我會照看好你的。”
或許是繃緊的神經陡然鬆了鬆,這一刻,君武的話語一如許多年前還是少年一般純真,周佩看著他,許久,點了點頭:
“……嗯。”
……
為解決暫時的財政問題,想了個權宜之計,雖然這樣大的事情不能立刻敲定,但心情也有稍稍緩解。過得一陣,長公主周佩從皇宮裡離開了,君武坐在椅子上,揉了揉額頭。颱風才將將過去的下午,遠處的天光明暗交織,灑進了殿門一部分,卻沒有照亮龍椅之上的帝王。
疲憊依舊籠罩著他,他想了想為了錢而納妃的這件事情,隨後又想到各地軍隊的狀況,想到鍾二貴的冤死,去年年底,他甚至還有所慶祝,但從背後黑暗裡交織出的觸手,纏在了他的手上。
他所面臨的,不是明刀明槍的戰鬥,一切如同泥沼,吸血的蟲子不知不覺地爬上了身體,許多時候他甚至也有些分不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在黑暗中這樣想著,某一刻,他舉起手砰的一聲,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聽到聲音的衛士從殿外探進頭來,檢視著裡頭的動靜,正在陰鬱之中的威嚴的帝王望了過去,下一刻,皇帝微微的嘆了口氣,朝外頭,擺了擺手。
“沒事……”
他在嘆息中安撫。
像是洩了氣的皮球。
而再過一陣,他甚至還得自己將自己的氣打起來,繼續工作……
……
武振興三年,四月二十五,傍晚。
當福州的眾人正陷入這片焦頭爛額的政治風波的時候,城池的西南門,一輛由棗花馬拖著的破舊馬車,正載著兩名遊歷的少年,緩緩的駛入這座仍舊陷在風災狼藉中的古城。
風雨帶來的積水尚未完全退去,街道之上汙水肆流,路邊大量的垃圾,亦有倒塌的房屋,人們還在清理著自己受災後的家園。
“好、好熱鬧啊。”
馬車前方,穿著一身補丁衣服、手持馬鞭的少年瞪著眼睛,發出了奇怪的感慨。
後頭的車廂內,被迫化名龍傲天的少女則一邊整理著東西,一邊溫柔地看著他。
寧忌與曲龍珺前幾日也經歷了颱風。
他們在附近的山間僥倖找到一處小山洞躲避,颱風過來時,漫天都是黑沉沉的、風雨呼號如千軍萬馬衝過,寧忌在山洞裡看得目瞪口呆、興奮不已。由於山洞不大,曲龍珺是讓寧忌給抱住了的,他們跟棗花馬“禿驢”擠在了一起。
風雨小一些時,寧忌還出去打了幾趟拳。因為據華夏軍的說法,與山洪、海嘯搏擊,可以顯著的增加武藝修為。
颱風真是太給力、太刺激了。
這場大風經過之後,他們從山上出來,途中還換到了別人家的一個破爛馬車,聽說福州常有大風,或許還會比這場更大,寧忌已經期待得不得了。他跟曲龍珺規劃著,要一道來到福州,將這輛破馬車改成流動的百貨攤,買賣貨物大賺一筆,然後在城內租下個結實的房子,待到下一次颱風來,兩個人就要在房間裡吃著火鍋唱著歌,好好的感受這一切。
對於跟他在一起的所有——曲龍珺當然也是極期待的。
也在同樣的時刻,距離此地實數裡外的候官縣,嶽銀瓶與嶽雲正將一壺烈酒倒在背嵬軍將士三天前冤死的街頭,祭奠死去的戰友。
而在這世道的另一面,一個名叫陳霜燃的名字在各個宗族大佬之間口耳相傳,即將成為這個夏天黑道間的傳奇……
嘈雜而忙亂的城池,海風吹拂,因果的線正在其中延伸,一些故事尚未發生。
即將發生……
新的線頭要安排,修了幾遍。還好,以月更的節奏來說,很顯然我沒有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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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六〇章 大風(二)
四月底五月初,福州,正陷入悶熱而又潮溼的雨季。
颱風帶來的大雨停歇了幾日,隨後又是綿綿脈脈的陣雨,這沒完沒了的雨令得颱風之後的善後工作一直都在持續,道路上的行人都披了蓑衣,路面上水漲了又退,泥濘不堪,鋪路的石板被洗得青黑泛亮。
偶爾甚至會有老舊的房屋垮塌。
不過,對於每年都要經歷颱風的福州人們而言,這倒也不是什麼接受不了的事情了。
“……說起來啊,官家到了咱們福州之後啊,那可是結結實實地做了些大好事呢……城裡用青石鋪了好幾條新道,翻新了舊樓,還把下水的水路通了好多條,這要在以前啊,颶風過後,那可見不得人,但是往後好日子可是要來了,兩位公子應該知道,這最近從外頭過來的人,那正經不少……再過些時日,要買房子租房子,可就不是如今這個價嘍……”
寧忌與曲龍君初到貴境,在城西一家客棧中暫住,正準備租房尋找中長期的落腳點。兩人的氣度不俗,寧忌給起銅板小費也並不手軟,每日裡負擔一頓飯食,租房的牙郎帶著他們轉悠了幾日,途中對於來到福州的新君一番誇讚,狠狠地說了不少好話。最主要表達的,還是“全市房價都在漲”的這個意思。
當然,對於一路之上交了不少朋友,成交了好些生意的寧忌二人來說,這同樣不是什麼問題。
唯一讓人比較在意的,是福州城近來的治安盤查似乎有些嚴格,兩人帶著仙霞關口開就的通關文牒過來,在城內轉悠的幾天也遭遇了數次盤查——對方問得比較細,這就有些奇怪了。
幾次被街頭的差役詢問,若是問得多些,寧忌不耐煩,便以銅板打發,對方接了錢,便即離去。倒是隨行的牙郎與曲龍君多半覺得他有些敗家了,其實兩人當然不明白,寧忌對於西南之外的地方並沒有多少歸屬感,也沒有什麼太高的期待,來到福州一方面是遊歷,另一方面並不排除搞事的可能,此時便一方面試探對方的成色,一方面盡情腐蝕對方。
心中或許還有大魔王般的狂笑:就這!還尊王攘夷呢!還改革呢!
——弱雞!
對於幹掉鐵天鷹,便又多了幾分把握。
當然,這期間,不能被左家的一幫人抓到。
寧忌心中做著這樣的盤算。而見他出手闊綽,對於福州城內最近治安緊張的緣由,跟隨的牙郎不久之後也偷偷地向他們兜了底,說起候官縣的一場變亂,以及最近外頭軍隊在賑災時的亂象。
福州雖然已經有了報紙,但這樣的事情暫時並未被披露,私下裡的小道訊息有說是軍隊救災捅了婁子,也有說軍人被冤枉,於是導致朝廷開始搜捕外來各路不懷好意的江湖人物。
由於資訊量的不足,兩個方向的訊息當然哪一種都有可能,寧忌記在心中,懶得分辨。
牙行在本質上其實也是多少涉黑的江湖存在,聊起治安的話題,寧忌也順勢問起有關鐵天鷹的狀況,這才發現這位老爺子如今在福州綠林間惡名極盛。
在新君抵達福州後,鐵天鷹乃是負責官家安全與福州治況的一把手,他親手安排了對福州皇宮的衛戍,也革新了整個福州巡捕系統的狀況,這幾年針對新君的多次刺殺,都是在他的指揮下被瓦解,有幾次對綠林兇徒的抓捕鬧得沸沸揚揚,福州城頭一度升起過巨大的熱氣球,官兵在上方以望遠鏡檢視兇徒逃亡路徑,一些據說成名已久的江湖大梟在那幾次的圍捕當中走投無路,死得極其慘烈,也就此奠定了鐵天鷹在一幫綠林人眼中“閻羅王”一般的地位。
此時說著這鐵天鷹,有著綠林背景的牙郎甚至都帶著發自內心的畏懼,在福州,一旦被對方盯上,綠林人恐怕都難有好下場可言。
順著這話題,寧忌又大致地提起“同福客棧”的名字,那牙郎看了寧忌許久,方才有些心領神會地笑:“原來孫小哥也是道上的兄弟……”
隨後又悄悄告訴兩人,前些天候官縣的軍人出事之後,鐵天鷹帶著手下爪牙四處出動,很是抓捕了城內一些違法亂紀的慣犯、大盜,這同福客棧就在前兩日,已經被官兵給搗毀封鋪了。
寧忌想起在月餘以前在浦城縣附近得到的訊息,心頭便是一陣冷笑。
弱雞。
本地幫會真是太不爭氣了,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但還好,他如今已經是和平人士,與曲龍君走走看看,也挺有意思。若還是在江寧與小光頭到處挑事找樂子的狀態,還不得被福州這幫不爭氣的“同志”給氣死……
暫時便只好期待下一次颱風了。
寧忌打聽完這些,做了階段性的決定,至於五月初一,兩人在城市東邊靠近船場門的懷雲坊租下了一處宅子。簽了契約。
宅子算不得大,但是前方有小小的院子,可以停車,旁邊有可以餵養“禿驢”的馬廄;後方是一條小河,有青石臺階下去可以漿洗衣物。大概是因為有一段時間沒有住人了,前方的院子雜草叢生,頗為泥濘,房間也有些年久失修,但兩人看到開窗後河邊的風景,便立刻喜歡上了。
此後數日,寧忌白日裡在院子裡敲敲打打,修葺屋頂、翻新牆壁、挖土排水、平整地面。他是戰士出身,又幹過需要耐心的大夫,對於重複性的建設類手工並不覺得煩悶,許多時候他披著蓑衣,站在雨幕中的屋頂上望向四周。雨中的福州城古舊而寧靜,鱗次櫛比的房舍、一個一個的院落在雨裡延伸向遠方,人們或從容或慌張地行走在雨中的街頭,偶爾有身影自河邊的小巷間冒出來,雨中的樹木花草都鬱鬱蔥蔥猶如水墨。這一切都給了他之前在江寧不曾尋找到的感覺。
少年的內心,感到平靜。
當然,這一切或許也繫於此時與他同路的人。
居住的院子定下之後,寧忌負責了敲敲打打的修葺工作,曲龍君則承擔了家中的採買與後勤。她作為少女在西南出現時顯得壓抑而內向,但事實上,自幼接受成為瘦馬的培養,又飽讀詩書的她有著極為卓越的對外交流能力,在許多時候甚至會比外向的寧忌更為優秀,也更顯得有分寸。
寧忌在房間上下敲敲打打的時候,她便去到外頭,購入了部分的生活必需品,有時候若是太重,她也會招呼對方送到家裡來,此外,漿洗衣物、打掃、每日裡的三餐,她也準備得井井有條,隨著時間的推移,房子眼看著便整齊了起來。
福州城裡悶熱而又潮溼,雨時不時的下,將白日裡到外頭工作的寧忌泡在雨水裡,每至夜間,曲龍君會燒了熱水,在木盆裡兌溫,端到房間裡讓寧忌泡腳。這個時候,她也會脫了鞋子,將白皙的雙足泡到水裡,並不避嫌,偶爾足尖在水中觸碰,寧忌心中會感到柔軟而溫暖。
自重逢開始,到山間的同居,再到這一路過來,他們偶爾會有這樣那樣的觸碰,甚至有過擁抱,所有的親切都顯得自然而然,他們並未對此進行過太多的談論。
租下的院落並不大,除客廳外,臥室只有一間,因此兩人也都習慣性地住在一間房裡。房間裡兩張床,中間有一張桌子,洗漱過後曲龍君會點起薰香驅趕夜間的蚊蟲。她會蜷坐在床頭,就著油燈看書,兩人偶爾交談,她會給寧忌說些書上的故事,說些今天看到的讓她覺得有趣的話題,偶爾寧忌說起各種各樣來自西南的故事和自己的想法,她也會聽得很認真很認真,有時候笑起來,眼睛便如同月牙兒一般了。
快滿十六歲的寧忌無從歸納心中的感受,但在這段悶熱的時節裡,他其實半點都沒有感到無聊,福州無風的夜裡,少女的嗓音和笑容只讓他感到沁人心脾的平靜,對於於瀟兒的事情他幾乎已經不再想起了,就算沒有颱風,他的內心也不再迫切,甚至於不久之後他在街頭看見了鐵天鷹帶著一群嘍囉騎馬跑過的神情,從旁人的言語中弄清對方的身份之後,寧忌也只是想:“哦,就是這麼個白頭髮的老東西罷了。”
而這樣的感受,在曲龍君來說,其實也是一樣的。
這是他們想要停下來的地方。
但當然,在就他們而言如此平靜的時日裡,城市的另一側,也正有許許多多的人和事,在一片潮溼與悶熱裡行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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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雲層陰鬱,雨還在下,流過房舍上的青瓦,結成了簾子。
中年的管事走過院廊,領著銀瓶與嶽雲兩姐弟,朝院落裡頭的房間過去。
同理軒,這是儒生李頻如今在福州居住的院子,對外界而言,有著偌大的名氣,但對於這一刻的岳家姐弟來說,他們的內心帶著防備與抗拒。哪怕嶽飛與李頻的關係交好,哪怕李頻曾經一度指點過他們的學問,但這一刻,姐弟倆其實不太想跟李頻做面對面的交流。
最近幾日,姐弟倆一直在各處官府奔走喊冤,試圖為鍾二貴的桉子,狀告候官縣縣令與軍中執法隊的不公。狀子按照正常程式提到了福州府——事實上銀瓶已經在君武面前進行過控訴——他們期待能有一場平反的到來,想必上頭的各方如今都有些焦頭爛額。
李頻召喚他們,兩人認為多半是來勸說的。
作為甚至可以直接跟君武對話的兩人,他們多少有些明白這件事情的內部與高層的為難,但這幾日,面對鍾二貴這種軍人的冤死,他們並不想識這個大局,而對於當日在候官縣見到的百姓的愚昧與無知,銀瓶的內心也憋著一團火焰,只覺得隨時可能炸開,她甚至會想到,最近一段時日以來軍隊如此嚴肅地幫助這樣的一群東西救災,值不值得……
過得不久,兩人走過廊道,在裡頭的書房見到了李頻。
天氣溼熱的這一刻,房間裡的李頻正在燒碳。這位年過五旬的儒生面容看來消瘦,他穿著單衣,此時坐在火爐邊,一面煮茶,一面將半碗帶著藥味的黑泥往腿上的關節處塗抹,或許是因為藥泥炙烤過有些燙,又令得他額頭滿是汗珠。
多年以前,他曾經作為景翰朝的官員參與秦嗣源以及寧毅主持的打擊糧荒的一戰,那次的事件之後,他得到重用與擢升,在此後女真第一次南下的大戰裡,與秦紹和一同守衛了太原一年的時間。
太原城破之後,秦紹和被女真人分屍,李頻僥倖存活,九死一生,當時的許多傷勢至今仍有後遺症,夏天炎熱卻潮溼又或是冬日寒冷,都會令他的風溼大面積發作。
“李伯伯。”
“老師。”
姐弟倆在門外報到。李頻偏過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帶著痛苦的臉色點了點頭:“哦,過來了。”
他朝兩人揮揮手,讓他們隨意地坐下,等一等,自己則站起身子,朝著裡頭的房間走進去了。
兩人都算是親近的子侄輩,因此他對外交代的是過來了就徑直帶進來,但銀瓶是女子,因此這一刻他又艱難地去到裡間換了身單衣,整理了衣冠方才出來。
之後,倒也開門見山。
“狀告得怎麼樣了?有結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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