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九九章 幾回落葉又抽枝(二)
從西南一路出來,輾轉數千裡,經歷了大大小小的事件無數,再到與小賤狗重逢,寧忌感到自己已經成熟許多,不再是以前那個一腔熱血的懵懂少年,在漂亮軍師的加持下,就快成為有大局觀的厲害人物。
從左行舟出事之後,到抓住那個魚王的破綻,威脅他為自己做事,而後果然搭上陳霜燃的這條線……這一系列的佈局,流暢自然
“我們必須抓緊時間,要不然訊息洩露出去,那就什麼都做不成了。”曉琪說。
言惜夢的心裡略微的惆帳和失落了一下後,打起精神回覆言修澤的資訊。
“應該的,我就先到外面去搭把手了。”唐凝離開大廳,因為大廳裡也確實沒有她落腳的地方,但凡是能有空的地方,都躺著或坐著傷員,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絲帶,或者有簡單包紮。
“我們去風俗街,見識一下如何?”梅津美治郎倒是想起,陳修有一間店鋪,叫做什麼酒吧,好像就是要通宵開業的。
“他是無生羅剎,木君璇養大的孩子。”趙瑾咬牙切齒,面目猙獰,他之前被無罪釋放的喜悅在聽到這個訊息之後,早已蕩然無存。
故今兒四爺十三和十四在德妃面前也表現的特別親近。也說了好些家常話。
葉青凰咧了咧嘴,正不知如何回答,葉子皓就代她說了。
而絮兒沒心思放在正事兒上,曦盼早就不緊不慢在她和墨兒身邊安了一個眼線了。
“三哥!”君家子弟們傻眼了,趕緊朝君嶽跑了過去扶起他,他們真的沒有想到,這殷澈居然敢對君嶽出手,他難道真的沒有顧忌了嗎?
“秀荷,我可以破格錄取他做法醫,你要不要考慮一下?”蔡芬眼睛裡帶著星星的看著姜秀荷說到。
黃紅看到這一幕,絕望的跪了下來,這不過幾分鐘的時間,自己一家人卻突然變成了這幅樣子,雖然黃紅已經二十多歲了,但是他的心理年齡卻依然只是十幾歲而已,一下子有些承受不住,險些崩潰。
果然一看楊雪們撤退的方向,正是柳如煙她們所在的地方。柳塵大喊一聲林平,讓他跟著自己,已經往楊雪退去的地方追了去。
眾人的心神,立即被拉回,一道道目光,旋即穿透結界,落在了石門之後,落在了那道身影上。
修羅帝君都忍不住的為之心境,他的力量,為什麼摧毀不了洛北的世界。
丹晨很聰明,哪怕她知道,讓洛北去面對熊不屈,可能都不會有太大問題,但是,能夠讓他多儲存著些實力,對他人而言,那就會具備更大的危險。
那麼也就是說,如若真有怪物,那也根本活不到今天,否則,所謂的龍神,豈不就是一個笑話了?
公爵只覺得一隻老虎鉗般的大手猛的掐住自己的脖子,連呼吸都不能了,他憑藉精銳的訓練,右手摸向了腿間的匕首,作最後的戰士一擊。
“命令我們的炮兵部隊,在幹掉了聯軍的炮兵陣地以後,然後炸掉敵佔區那邊的高樓,全都炸掉!”胡浩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下達作戰命令。
低下頭,艾歐及其他人紛紛把目光投向了戰場中正橫衝直撞、殺傷力驚人的成百上千頭面目猙獰、有著強壯無比的四肢及身軀的古怪巨獸身上。
暴怒這時也跳了下來,我躺在地上已經沒有半點還手之力,詩穎這時也從二樓跳了下來,如一頭猛獸呲牙咧嘴的怒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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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〇章 幾回落葉又抽枝(三)
“……我反口?什麼叫做我還反口?”
房間之中,聲音暴怒,揮舞木凳的聲音響在空中。
“我算看出來了,離家出走,你好的不學學壞的,無法無天了!”
“哈哈,眼鏡,往日裡我不打你那是尊重老人,跟我火併,你怕不是想死!我混斥候的……”
“尊重老人你就不會對鐵天鷹下手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之前夜天只是將冰心錐當成是工具來使用,但是能夠鑿開靈脈之石的冰心錐,又豈是普通的工具呢?
秦宇閉上了眼睛,這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唯一的遺憾就是還沒有和蘇子妍結婚,沒有留下自己的孩子。
“這是在巡洋艦上找到的地圖,好好看看,能不能發現問題就看你的眼力了。”龍霸天把地圖攤在張浩面前,一個用力跳到了張浩肩頭。
烏斯已經掃描出天狼的內氣運轉。昨天,今天,天壤之別。這是因為烏斯的空間世界裡有了內氣,開啟關於內氣能量的世界法則,自然可以直接捕捉到內氣。
“姓秦的,你別做夢了,要殺便殺,我們絕對不可能背棄師門,絕對不可能認你為主!”脾氣比較暴躁的林鑫果斷冷哼一聲。
其他人知道石頭的厲害,因此都站在那裡沒人說話,有人看了看劉凡。
雖然秦宇的樣子沒變,但是聽到秦宇的聲音之後,兩人還是將心放到了肚子裡。
“來,看看我的辦公室。”石頭來到自己的辦公室一臉得意的道。
秦宇完全懵逼了,完全搞不懂狀況,這你妹的,阿呆怎麼回來了?還有張媽,她幹嘛跪在自己的門口?
體堊內一股股狂暴的戰氣開始遊弋,可根本感覺不到一絲其他的力量,彷彿自己的體內根本沒有一絲精神力的存在。
眾人往下看,懸崖下面有如萬丈深淵一般深不見底,“時間不早了,我們開始吧。”思明收起了頑皮的表情,一改正經臉的模樣。
“狄公子你人真好,對隨從都這樣好呢。”聽到他這樣說自己,龍雲心中滿滿的都是欣喜,她果然沒有看錯狄洛楓。
其他地方的叛亂,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已經有人偷偷出城,設法跟官軍聯絡了嗎?
非常簡單的步伐和節奏,卻能帶出一股獨有的生命力,著實讓人傾倒沉迷。
我們沒有停留,繼續在靈獸谷中部地帶行動,這裡的靈氣真的很充沛,所以兇靈惡獸的數量明顯增多,這裡基本上還是些兇獸,不過這些兇獸實力基本也是到了兇獸的頂峰,非常厲害。
應乾明德的要求,這一批部隊將會開抵安慶郡跟原山郡的交界處,協助大皇子的燕雲軍團,對抗中州乾明昊派來的中路軍城衛師團。
季疏雲還不知道自己在門口這裡的一切都被人看入了眼底,許久之後,公主殿的門宗忽然走出了一波身穿著侍衛鎧甲的人,隨後穿過了季疏雲身邊,向著遠處走去。
渾身更是覆蓋一層堅硬緻密的黑色鱗片,這種鱗片乃是太古時代肉身防禦最強的兇獸穿山獸的鱗甲,通體閃耀著黝黑的光暈,質地看起來如墨玉一般。
眾強者的勢力再次得到提升,大家臉上的神色頓時就有些不善了,盯著被圍在中央的雷權等地獄秘境的強者們猙笑起來。
想起季風的話,他在放季疏雲放下的瞬間想要向後退去,留給季疏雲一個空間,但是她卻緩緩轉身,在所有人灼灼的目光之下,堅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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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一章 幾回落葉又抽枝(四)
突然響起的爆炸聲猶如陣陣悶雷,將黃昏的夕陽都震出了波瀾來。
城池南端靠近城牆的街市,陳霜燃陡然掀開了馬車的車簾,朝著那爆炸的方向望去。馬車的車伕、乃至走在附近的數名行人也都停了下來,檢視著響聲傳來的方向,目光驚疑不定。
「是炮……」
「……又是哪裡出事了?」
上午時分候官縣的動亂功敗垂成,甚至還搭上了核心圈層的一批人手,考慮到官府必然在緊鑼密鼓地對被俘者展開拷問,陳霜燃這邊也已經迅速地做出了反應,對此時仍在城內的部分人手做了轉移調動。
然而,半天的時間過去,城內再度出現炮聲,就令得眾人下意識的一個激靈,感覺又有一批人手已經暴露。
一步錯步步錯,倘若被官府這樣子順藤摸瓜下去,這一波的損失難以預料,甚至會不會被對方連根拔起,都有些難說了。
「準備出城。」
馬車旁邊的樊重說了一句。
上午的意外出現後,他便提過立刻出城的意見,但陳霜燃膽子大,還不願意離開,此刻卻必然做好最壞的準備了。這邊話音落下,稍遠一點的吞雲也已經消失在了附近的巷道間,再現身時,已經是附近房舍的高處,他朝著動靜出現的地方遠眺,過得一陣,又有悶響陸續響起。
吞雲倒是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過得一陣,他從上方下來,目光晃動,若有所思。
「東北邊,像是懷雲坊,打得厲害……」
「懷雲坊?」陳霜燃目光疑惑,與樊重、陳鹽等人對望,「我們好像……沒有人啊……」
「懷雲坊與金銀橋近。」趕車的鄧年插了一句,「好像是那四尺與五尺的地方……」
「這麼快嗎?」陳霜燃望向陳鹽,「……鹽叔?」
陳鹽搖了搖頭:「不可能啊,還沒通知……」
眾人下午時分已然議定,要將那孫悟空行刺鐵天鷹的訊息通知官府,但相對於城內眾多人手的轉移,這點事情又談不上迫切,再加上如今局勢敏感,陳鹽哪裡安排得這麼快?此時感受到那邊傳來的動靜,陳霜燃當即讓吞雲再去確認一番,心思倒是放下了一些。
「那就是鐵天鷹這邊認出他來了……」樊重道,「那小子性情乖戾,白日裡蒙個花布,以為便掩藏了身份,可他那身形太過明顯,被揪出來,也不奇怪……」
眾人站在那兒,聽得那轟隆隆的響聲,過得一陣,卻也隱隱心驚。
「這二人在懷雲坊,似乎並無其他黨羽……」
「……轟這麼多炮,有必要嗎?」
「鐵天鷹若是重傷,朝廷能夠動用的高手不多,應該是左家做事,求的穩妥……別忘了今日上午,他們也是用的炸藥……」
「西南寧毅開的壞頭,江湖不是江湖味了……」
「若真是有心算無心,兩人該被炸死……」
「年紀都不大,學了一身武藝出來,這……唉……」
大家上午時分廝殺得厲害,也設了局恨不得將那兩隻小狗弄死,但此刻聽得遠處轟隆隆的聲響,眾人——尤其是幾名武者——竟也隱隱有些兔死狐悲起來,卻是將自己也代入了進去,左家小狗從西南學得道德敗壞、不講武德,若將來架上這些槍炮對著自己轟,自己這邊恐怕也是難以應對……
……
夕陽漫卷。
寧忌奔跑在這片火焰下的街道上。
身體當中也像是著了火,躁動的血液像是要將全身都燃燒起來,但這一刻他並未感受到這一切,眼前的街景與人影倏忽而過,人們都在看遠處的熱鬧,許多人只是在他如風暴般的席捲過去
之後才發出驚呼聲,奔行至一處路口,為了躲避路上的行人,他在下意識的倉促轉向後甚至撞斷了一顆樹木,令得漫天木葉爆散飛濺,他也未曾感覺到多少的阻滯。
腦中有無數混亂的念頭閃過。
不應該的……
左家已經答應了自己……
為什麼要出動大炮?
為什麼還有聲響?
左家答應了的……
是鐵天鷹?
還是吞雲?
對了,吞雲……
倘若是他殺了過來,與左家的安排起了衝突,導致朝廷用炮……
小賤狗……
那也犯不著用炮,炮打不到吞雲,只會傷及無辜……
他們不懂嗎……
也不知奔行到哪裡,遠處的炮聲漸漸停了下來,寧忌翻上附近的屋頂繼續跑,目光之中,已經能夠看清楚懷雲坊那邊的部分狀況,只見硝煙嫋嫋,確實已經有房子被炸開了……
很像是自己的那間……
他又從屋頂上奔跑下去。
到得臨近懷雲坊的街道,路途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的人是來看熱鬧的,也有的似乎是從懷雲坊跑出來的居民,寧忌聽得嗡嗡嗡的聲音亂響,他搖了搖頭,強行壓下混亂的思緒,在街上抓了兩個人詢問:「那邊怎麼了……」
對方也嚇得夠嗆,手忙腳亂間似乎在說:「呦……官府說……遭了強人了……」
「……在抓亂匪呢……」
「抓住了嗎?」寧忌問。
「好像被炮打死啦……好嚇人……」
他一路行至近處,懷雲坊的坊市口已經有官兵在封鎖街道,寧忌想要進去,但被數名官兵攔住了。
「我住這裡頭!我家在裡頭!」寧忌衝著他們喊,「我還有家裡人……」
「裡頭在抓人,你個小後生,沒聽到炮都打起來了?」官兵們勸慰,「現在都不許進,那強人可厲害得緊,你的家裡人說不定跑出來了,你周圍找找哈。」
「那強人……什麼強人……」
「這個我們也不知道啊,說了不許進了——」
幾個官兵手底下功夫粗陋,寧忌轉眼間已在心裡殺了他們數次,但終於還是忍了下來,他伸長脖子朝裡頭望,出事的地方隱約便是自家的小院那一圈。
強行殺進去當然是不智的,這個事情未必是小賤狗出了事,自己必須冷靜,她或許已經逃出來了,知道自己的擔心,就在周圍躲著,也或許……左家已經承諾了會幫忙,她已經被救下,現在就得找找他們到底在哪裡……
他回過頭,在周圍的店鋪、人群中轉了轉,但哪裡都沒見到曲龍珺,也沒有見到疑似左家安排的人員,倒是他的行為明顯不對,有數道目光先後盯上了他,這中間當然也有官府的人。
寧忌並不在乎,這個時候,誰出來他就能剁了誰。
如此找了一圈,寧忌也失去了耐心,便要找個巷子躍上屋頂突破封鎖,視野的一端,倒有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現了。
「唉,孫、孫……孫少俠……」
寧忌朝那邊望去,只見街市那邊出現的,乃是蒲信圭那邊的嘍囉孟驃,他一臉驚喜卻也帶著焦急,待寧忌過去,方才道:「孫少俠,你……你怎麼還在這……」
「什麼還在這?我為什麼不能在這?」
「啊?」孟驃左右顧盼幾眼,「方才……方才我在那邊聽說,這次朝廷出手,不就是抓捕你們……你們兩位少俠嗎?連炮都出了,打了這麼久,小的原本還以為肯定出事了,想不到孫少俠你還毫髮無傷……呃……」
孟驃上下打量著寧忌,意識
到他的衣服上並無廝殺痕跡,這才反應過來,縮了縮頭:「這麼說起來,方才與朝廷的高手對殺的,只是龍少俠一人?龍少俠真是……令人欽佩啊……」
先前於賀章、孟驃這邊與兩人打交道,向來是武藝低些的四尺出手,那被稱為五尺的龍傲天一貫溫和卻也倨傲,他們只從寧忌口中得知,兄長的武藝更高,若是惹得他出了手,通常便沒有活口。這樣的傳言過去還令人犯嘀咕,但今日的事情後,便真的有了佐證。
寧忌的手已經朝孟驃肩上抓了過來。
「你說什麼與朝廷對殺?你說什麼欽佩?」
巨大的痛感陡然傳來,孟驃咬緊牙關,身形都矮了一截:「這這這……方才、方才坊內的打鬥那般激烈,我我我……我也是擔心兩位少俠啊,孫少俠……不論龍、龍、龍大哥如何了,此地不宜久留,咱們也該先避了風頭再說啊……」
已然變得濃烈的夕陽之中,孟驃看見眼前少年的目光似乎也變作了紅色,肩上的痛感愈發加劇,骨痛欲裂,他還想說點什麼,陡然間,那隻手放開了他的肩膀,隨後天旋地轉,他整個身體被拋飛了出去。
呼的一聲,有東西橫過長街。
寧忌的身影如幻影般晃了一晃。
孟驃的身形朝遠處飛去,摔在地上滾了幾滾方才爬起來,周圍行人奔走,傍晚的天色漸漸變得有些暗了,視野的不遠處,有士兵在高處揮動令旗,街道一端變得肅殺,那名為孫悟空的少年站在街頭,再遠丈餘的地方,一道半身染血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裡,他的手上有鐵鏈,鐵鏈的一端,是一柄八角飛錘。
孟驃隱約間能夠認出對方的身份。
——小閻王,嶽雲。
而即便不明白這人的身份,孟驃也能夠知道,自己這一下,是走到不該到的高階局裡來了。
他幾乎能夠腦補出整個事態的發展。
朝廷今日圍殺龍、孫兩位少俠,甚至出動了大炮轟炸,這小閻王顯然也在圍殺的隊伍當中,他此刻殺成這樣,多半是那龍少俠的反擊所致,而眼下龍少俠生死未知,這孫悟空很明顯也已經動了真怒,這是要不死不休了。
他也未及多想,拔腿便往人群裡跑,只希望朝廷這次將重點放在這孫少俠身上,顧不得抓自己。
大量的人群都在朝遠處奔跑。
路邊的店鋪,推上了門板。
孟驃的身影消失在人群。
這邊的街道上,風吹起了路上的草莖與碎紙,官兵在遠處集結,一時間沒人上前,嶽雲握住了手中的八角錘。
寧忌舉起手來,用手掌拍打了自己的腦袋,一下,隨後又是一下。
嶽雲露出了嗜血的笑,他緩緩的走到近處。
「果然沒錯……今日殺鐵大人的——是你。」
寧忌拍打了自己的腦袋,他偏著頭,沒有看對方。
艱難地開口。
「跟匪人在裡頭打了半天……不是這樣的,她不會武功……犯不著打,犯不著用炮……」
嶽雲看著他,呵呵笑,隨後,定了一定。
「原本以為,他的武藝很高,所以……先轟了幾輪,結果……直接轟死了。沒有意思……」嶽雲靠過來,道,「但還好,又等到了你。」
寧忌血紅的眼神,空洞地轉了過來。他張了幾次嘴。
「……鐵……鐵天鷹……沒有死。」
「……誰告訴你的?」
「……」
「……」
……
從海面吹來的風,橫掃過街道。
天空之中,血色如潮汐般,變得暗紅。
有旗幟在空中揮舞。
望過來的目光熾烈。
寧忌想起曲龍珺的眼神。
霎那間,鐵鏈飛旋,八角錘呼嘯著飛向天空,隨後又被拉扯著橫掠過長街,嶽雲「啊——」的一聲怒吼,內家功的催發驚起如雷霆般的聲浪,他的拳法身影皆已展開,猶如怒目的天王舒展了鎮壓一切的法相,要將雷霆般的攻勢轟向前方。
而這一刻,寧忌像是暴起的阿修羅,迎著對方的攻擊,徑直撲上,手中的雙刀如海潮般的朝嶽雲的胸前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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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二章 幾回落葉又抽枝(五)
深紅的雲在天空之中燃燒,漸漸將城池吞入夜的黑色。城池的高處,旗語正激烈地搖晃,將複雜的訊息傳向視野的遠處。
皇城之中宮燈初掌,方才用過晚膳的皇帝周君武從御書房出來,沿著宮內的廊道散步。福州是海邊城池,夏日最為怡人的,也就是黃昏的這段時間了,風從皇城的院落裡吹過,放眼望去,城市的燈火也正斑斑點點的升起,要開始流淌。
用膳之時也處理完了一天的政務,此時他在袖子裡抄了一顆饅頭,到庭院臺階上沒什麼形象地坐下時,才拿出來小口小口地啃。饅頭做得偏硬,細細嚼來卻有絲絲甜味,這是經歷過戰陣的君王養成的奇怪愛好。
能夠隱約瞥見遠處城池間的變亂。
「還沒搞完呢?」他咕噥了一句,「……看來是逮著大魚了。」
上午的時候,城內處理陳霜燃黨羽時就動了炮,按照初步報告上來的訊息,這一次打中了亂黨的七寸,朝廷這邊暫時應該可以鬆一口氣,他也順勢給早已定好的納妃名單用了印,預備連消帶打,把事情辦了。
傍晚忽然又動炮,按照推測,很可能是上午抓捕的陳系亂匪黨羽招供了有價值的資訊,順著藤又摸了幾個瓜出來。這是好事,連日以來繃緊的神經,在這個諸多工作皆已辦妥的入夜時分,久違地放鬆了下來。
從西南過來的左家人認真做起事來,確實是可以信任的。
心中安靜的同時,腦子裡倒是蠢蠢欲動,有點想去看看外頭髮生了什麼。
回憶起小的時候,江寧城裡若是有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自己多半是要蹦蹦跳跳地跑去看的,姐姐看似懂事,在這方面實際上比自己行動力更強。已經殯天的父皇也是,走雞鬥狗、吃喝看戲,樂此不疲,按照西南傳過來的時髦話語,一家王府,三個樂子人,很是快樂啊。
許多年了,皇姐婚姻不幸,性情變得冰冷,自己這邊趕鴨子上架、焦頭爛額,如今閒下來想想,也不知道皇姐的心中,那份好奇且喜歡湊熱鬧的心思還在不在。
城裡打炮,會不會她也在暗中偷偷地窺看呢?
又或者,正板著張臉,光明正大地關注此事?
大驚小怪,不穩重啊。
自己當上皇帝之後,為了維持威嚴,首先得到的經驗便是但凡能忍住,就絕不旁觀熱鬧,這樣可以顯得自己很高冷,事後淡淡地問一句戰果,還能有一種運籌帷幄、盡在掌握的氣勢。姐姐在這方面更加高冷,做得比自己好。
但這一刻,嚼著饅頭,君武倒是想了想:
姐姐是不是跟自己一樣,也是裝的?
裝了這麼多年了?
「唔……」
已經三十多歲的、威嚴的皇帝在房簷下抬了抬頭,有了一個嚴肅的蹙眉。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在短暫的時間裡,回到了過去。
成長並非是絕對的概念,人們會經歷苦難、學會面對曾經無法面對的事情、直視鮮血甚至理解死亡。但即便成為大人、成為大人物,甚至成為耄耋的老者,曾經的孩童與少年也總會在某一刻浮上水面,隔著歲月感受這一切。
納妃的旨意明日就要釋出,辦事的流程也會很快,說起來,好不容易有了空閒,君武覺得自己應該先去安撫一下幾位后妃,讓家宅儘量的安寧一點。但吃完饅頭,走到一半,他還是掉頭去了皇城一側的角樓,抓起望遠鏡偷偷的朝長公主府的方向望了望。
指望能看到姐姐偷窺熱鬧的一幕並不現實。
但他就是想這樣看上一眼……
……
懷雲坊的街頭,鮮血四濺。
就在之前不久,兩名少年在這裡打發了性,雙刀砍斷了周圍的樹木、籬笆,飛舞的八角錘
砸爛了青磚與圍牆,斑斑點點的鮮血拋灑在周圍。
路邊的一處店鋪被波及,在激烈的廝殺中被兩人打了個對穿,店鋪的鋪主差點被嚇死。
或許是出於心中的光明磊落,嶽雲大喝「是英雄的便不要傷及無辜,小爺跟你到無人處單挑——」,兩人才從這邊一路廝殺離開。官兵們這才圍過來,開始收拾街道上的殘局。
這激烈的廝殺穿過懷雲坊、穿過窄巷、穿過橋樑,在昏暗的城池街道上延伸。
出於「抓捕匪人」的目的,有少量的官兵與捕快正在疏散和保護熱鬧街道上的人群,而在這其間,揮動的旗語與昏暗中監視的眼睛正拱衛著長長的街道,監視了一路之上的暗巷與河床。
嶽雲在奔跑與廝打中噴吐著髒話。
「哈哈哈哈,九尺***又怎麼樣,今日讓你們兄弟倆團聚——」
「你當***,生兒子沒***——」
「你父親知道嗎?你母親知道嗎?他們怎麼看你……」
「……哈哈,小狗你可曾料到有今日!」
後方追殺過來的少年起初並不說話,趕上來便揮刀猛斬,但終於還是被激得開始破口大罵。
「——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難不成明年的今日你要來祭拜你爹我?孝心可嘉呀……」
「孝你全家呀!」
「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親——」
「我是你失散多年的爺爺——」
「我是你失散多年的爺爺的爺爺——」
「我……」
廝殺與奔跑過數處街市、巷道,嶽雲跨上路旁的一匹馬,奔跑得更快。
長公主府的側後方,是一處有老槐樹拱衛的、戒備森嚴的校場。他騎著馬朝著這裡奔行過來,衝入大門時,還朝著後方看了一眼,確定那小狗的身影還在後方綴著他,方才衝了進去:「你有種過來,老子與你公平廝殺,不涉旁人——」
氣氛已經渲染到位,這是極為光明磊落的江湖單挑了,嶽雲衝進去,在大校場上下了馬,隨後撕開身上被砍得破破爛爛的衣服,胸前的護心鏡甚至都被砍出了刀痕。
「媽的,出手真狠……這小王八瘋了……」
他揮起八角錘,將鐵鏈纏在手上,隨後扭動脖子,衝著大門站定了身形,覺得自己這種應付挑戰的姿態帥爆了。
月亮已經升過樹梢,照著這次的氣氛,往後數年福州的綠林都將傳揚這次對決。
如此等待了片刻……
「喂!沒種啊?」
又等了片刻……
「說了不叫幫手,就不叫幫手,四尺***孫悟空!就咱們兩個分生死——」
他揮手大聲喊,但隱約間已經感到有些不好,自己雖然很誠心,但對方不相信?明明被氣瘋了,臨到頭來不肯落網?
夜風吹過寬闊的校場,嶽雲朝旁邊看了看,陡然間,一處樹影上有身形晃動,隨後便聽得叮叮噹噹的幾聲響,兩道身影自那樹冠上衝下,一人身形頎長手持長槍,是姐姐銀瓶,而另一人,自然便是那看來怒髮衝冠沒了人形的小狗,他手持雙刀身形低伏,月色之下看起來極為兇險。
「喂,這是我們倆的單挑,官府不插手,今天你贏了,可以走,你放心,小爺絕不偷女幹耍滑——」嶽雲伸出手指,「姐姐你走開,讓他過來。」
視野那頭,銀瓶扭頭看了過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而那渾身嗜血的小狗站在樹的陰影裡,也將目光望過來。
氣氛肅殺。
就在嶽雲感到對方將要撲過來的一瞬間,他聽得那小狗低吼了一句:「姓左的狗子——你給我出來——」
「呃……」嶽雲張了張嘴,用舌頭舔了舔牙齒,「這是我們的決戰,你瞎嚷嚷什麼……」
「剛剛才談妥,你轉頭就賣我……人沒有死對不對?你給我出來——」
「喂,你失心瘋……」
「你沒腦子!我特麼混斥候的,你溜我一路,我還能不知道有問題?把人交出來——」
對面少年的話語之中,有著儘量壓抑的冷靜與似乎隨時可能爆發的焦慮,一路追殺,他察覺出了不對,但也恐懼著某些並不好、也不願意說出口的可能。偌大的校場上安安靜靜,銀瓶將長槍豎在了地上,這一邊,嶽雲用手指抹了抹嘴,終於朝著那邊揮手。
「嘿,裝什麼裝!他媽的你剛才都快哭出來了——」
……
嗜血的眼睛扭了過來,盯住了他。
……
嶽雲微微愣了愣,隨後失笑。
「……哈哈,來啊……你剛才哭了!」
******
空曠的校場上,夜風靜靜地吹拂了一陣。曾經說出來會讓人社死的話語仍舊帶來了巨大的殺傷力,但也不知道是因為離家出走之後就社死了許多次、已然習慣,還是因為更大的關心壓倒了暫時的羞恥,這一次,寧忌並沒有再度撲上。
他看看校場上的姐弟,又看看周圍,雙手捏緊了刀柄,就要再喊一聲左家的狗子。視野不遠處的一處角樓,樓門開啟了,左文軒在那邊走了出來。
寧忌舉起刀,若不是夜的遮掩,恐怕大家都要看見他的雙目殷紅。
「你……」
「我跟你說過了。」遠遠的,左文軒嘆了口氣,「不肯走,有什麼後果,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準備你麻……你說的是下一次——」
「這就是下一次,事情已經搞大了。」
「什麼……」
寧忌這次的話語沒有說完,左文軒身側的門口,又有兩道身影出現,其中一道正是曲龍珺——她被抓住了,雙手被捆在後方,嘴上被勒了布條,無法說話,但這也已經是足夠令人欣喜的一幕。寧忌幾乎要哭出來了,至於另外一道身影,他一時間也沒空去顧及。
正要朝著那邊衝上去,嶽銀瓶橫起了長槍,而在曲龍珺的身側,那身穿長衫的中年身影橫起了手。
一瞬間,寧忌覺得就像是看見了遠在西南的父親。
——對方的手上,拿著一支單管的火銃,他將火銃對準了曲龍珺的腦袋,不知道為什麼,這持槍的姿態,與父親的姿勢,竟頗為相似。
「你……」
才要說話。
……
砰——
……
對方扣動了扳機。
……
夜色裡,乍燃的火焰噴出在夜空中,若非對方扣動時抬了抬手,這一捧火光便要吞噬曲龍珺的腦袋。
曲龍珺下意識的縮了縮頭。
想要衝上去的寧忌也在轉眼間頓住了,他望向左文軒。
……
左文軒嘆了口氣,無奈地看著他。
「這位是成舟海成大人……」
「他是你的長輩,小時候抱過你……」
「他還在成都見過你……」
「……你特麼記得嗎?」
……
「呃……」
寧忌撓了撓頭。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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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三章 幾回落葉又抽枝(六)
入夜後的燈火在城市間漸漸地流淌,成群結隊的公人正在坊市間善後,傳令計程車兵穿行過或明或暗的街巷,夜風撫動晚間的樹葉,溫柔作響。
皇宮的角樓之上,君武拿著望遠鏡正在窺看公主府那邊的情況,看得一陣之後,目光肅然,將望遠鏡放了下來。
「豈有此理……」
兩邊相隔有距離,真要看清楚事情的細節是不可能的,君武也是偶然無聊,想要看看皇姐這邊是不是在偷窺城裡的熱鬧,誰知道這熱鬧一路延伸到公主府的後方,事情的性質就變得不一樣了。
略一沉思,他揮手喚來隨行的太監。
「城內動炮,需有報備,去皇城司查查,眼下這場戲是誰在操辦……倘若沒有長公主府的用印,那就再去問問,為何要將朕的姐姐捲進去!」
太監躬身應是,當即去了。
……
公主府後方校場,原本看來激烈的場景,正漸漸變得緩和。
無人搭理的嶽雲朝著成舟海等人的這邊靠過來,銀瓶提著長槍,也正緩緩後退。自左文軒說話後,暫時透露出來的資訊已經表明成舟海與這四尺***的長輩乃是舊識,而這「四尺***」,赫然是……
「他們居然真的是西南來的人……」嶽雲悄悄地跟姐姐說話。
「在江寧不就聽說過……」
「但是……」
嶽雲這邊話沒說完,視野前方發生的一幕,陡然間給他造成了更為巨大的震撼,他將手指指向前方。
曲龍珺跑開了成舟海的身邊,衝向寧忌,寧忌張開手將他抱住了,隨即用刀鋒劃開了綁縛在對方手腕與口中的布條,檢查著對方的身體狀況:「有事嗎?」
「沒事的……」曲龍珺含淚搖頭。
「他他他他他……」昏暗的不遠處,嶽雲將嘴巴張成了巨大的圓,控訴著這個世界,「……他們兩個男的這樣抱一起——」
銀瓶揮手,「啪」的一聲打在他的頭上。
「那是女的……而且不會武功……」銀瓶壓著聲音解釋。
「唔……這樣啊……我倒是早覺得有蹊蹺……」嶽雲明白過來,思考著許多事情,隨後看看那邊,又扭頭看看身邊的姐姐,再看看那邊,若有所思,「嗯……不過……他的姐姐,也像男人……」
銀瓶一個飛踢掃了過來。
「她是女扮男裝!她是女扮男裝的——」
姐弟倆壓抑著廝打,成舟海那邊眼角抽搐了一下,伸手揉了揉。這邊寧忌抱著曲龍珺,暗暗地觀察對面的狀況:兩個傻瓜內訌了,但成舟海跟左文軒都是老陰陽人,自己這邊如今有點弱勢,不好開打,拉了曲龍珺的手,便打算假裝今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
「我們走……」
「賢侄這次過來,招呼都未跟長輩打過,就這樣走,恐怕有些不禮貌吧?」
視野那邊,成舟海笑著開了口。
「別理他……」
寧忌低聲說了一句,牽著曲龍珺走向更遠處。成舟海這邊張著嘴,有些無奈地失笑,隨後才道:「走不了的。」
只聽他道:「校場外頭,皇城司預備了兩百餘人,皆帶有弓弩,弩弦調過,若是一齊射擊,賢侄武藝高強,不一定死,可你身邊的龍公子,死定了。你今日帶一個人,怎麼可能跑得掉呢?」
「我不信你敢對我放箭。」寧忌揮手,反正身份被識破,乾脆便耍無賴了。
「命令已經下了,你出去,就放箭……不要誤會,沒有人想讓你死,但是你這位同伴,沒有那麼重要,他死了,華夏軍什麼反應都不會有。」
「你敢!」寧忌回過頭來,「你就不怕我殺你?」
「賢侄是有這種能力的,但是說出來你不信,身在福州,世叔我啊也有一些心腹,早已對他們下了命令,你殺了我,他們也不會殺你,但就如同我方才開槍一般,他們就打死這位龍公子,替我報仇……嗯,待有一日你回到西南,多半還要被家裡打一頓,這筆生意呢,我算不得賺,但至少不虧。」
夜風拂過的校場上,成舟海淡定地站在那兒,微微笑著,隨後伸手點了點寧忌:「你看,我如今抓住你的軟肋,你就只好聽話,這便是世叔我給你上的第一課。」
寧忌看著他,眼神糾結而扭曲,曲龍珺自一旁靠過來,用雙手握住他的手掌,如此過得片刻,寧忌終於跺了跺腳:「你到底要幹嘛!」
成舟海笑起來,望向一旁的左文軒:「你看,總算能好好說話了。」之後再扭頭望向另一側的姐弟倆,道:「嶽雲,你身上有傷,讓銀瓶姑娘帶上你去治傷?」
嶽雲瞪大了眼睛,與姐姐兩兩相望,下一刻,銀瓶咬了咬牙,向前一步,拱手行禮。
「成大人,今日事情的緣由,可否讓我們也在旁邊聽聽,實在是……我們與這兩人在江寧城內便有些淵源,心中有許多疑問,著實不解不快……」
姐弟倆在江寧城時便與四尺五尺的兩個***隔空打過交道,來到福州之後,嶽雲還在曲龍珺的嘴炮下吃過癟,到得今日下午,成舟海與左文軒突然設局讓兩人參與,兩人一時間還來不及詢問個中緣由。嶽雲因為嚴雲芝的關係原本憎恨那五尺***,但眼下聽姐姐說出對方是女子,甚至不懂武藝,這憎恨突然間就摻雜了更多的問題,他的內心也是迷惑,見姐姐出列,趕快也跳了出來。
「沒錯、沒錯,成大人,他們到底是誰啊,我們在江寧城裡,跟兩個***有過過節的……還有,我這是小傷……」嶽雲鼓起臂膀,要顯示出自己的肌肉。
另一邊寧忌皺起了眉頭,也伸手跳了出來。
「哈,什麼過節,你們誰啊,我壓根就不認識你們兩個。那個……成叔,我這保密級別多高的事情,他們什麼身份,他們夠資格聽嗎?」
「不認識?說說你對嚴雲芝嚴姑娘做了什麼——」
「嚴雲芝?誰是嚴雲芝?我只知道含血噴人彈弓劍,她瞎說汙我清白——另外咱們在江寧城連照面都沒打過,我都不知道你們在不在……」
「哈,你們兩個,***之名天下皆知了,還用得著別人汙!還有,沒打過照面是吧,不知道我們在不在是吧,說出來別嚇著你,‘開山將"羅彥的人頭,是被我們姐弟拿的!」
「哈哈,開什麼將?羅什麼東西?無名小卒你也拿出來說,我告訴你,‘瘋虎"王難陀的人頭,是被小爺我打爆的,後來林宗吾滿大街追殺我,他沒殺到——」
「我呸,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殺了林宗吾呢……」
「我遲早殺了他……」
「記住了,那是小爺我要做的事——」
「我連你狗頭一齊打爆啊——」
「……」
「……」
兩人隔空汪汪汪,對噴了一陣,這邊成舟海與左文軒俱都揉了揉額頭,過得片刻,方才聽得成舟海出聲:「行了,我做主,留下吧。」他看看想要反駁的寧忌,「也免得這位孫小哥血氣上腦,非要殺了我,回去還得挨一頓屁股打。」
「哼,誰敢打我!」寧忌雙手叉腰,目光悄然望向曲龍珺,低聲道,「有什麼辦法?」
曲龍珺則有些為難地搖頭。
那邊,成舟海的目光已經嚴肅起來。
「行了,孫小二,你我兩家本是世交,如今雖然道路不同,但交情未曾散。你來到福州,原本是一件大好事,可你仗著自己的
身份,不管不顧、胡亂生事,我才不得不這樣出來,教你一些東西……」
「什麼不管不顧胡亂生事。」寧忌跳起來,「你們在福州做的是什麼事,拿幾個壞蛋一點辦法都沒有,還不是要靠我出手……」
「你對福州的局勢有興趣,跟隨在我身邊一段時間,自然會見分曉,至於什麼是不管不顧、胡亂生事……」成舟海看著他,語氣變得重起來,「你知不知道左家從西南迴來,在朝廷當中佔的是什麼位置!擔的是什麼責任!他們要在朝廷當中宣揚西南辦法的可能性,要為兩邊的想法融合搭建橋樑,他們的身份敏感,就算平時無事,都有許多人時時刻刻的盯著他們,要給他們戴帽子、扣罪名!你覺得自己的身份只是小事,你覺得自己沒給人添麻煩,可倘若今日認出你的人不是我,而是朝中哪位守舊的大員,你知不知道整個左家都要被人威脅、拿捏,即便僥倖能在陛下的寬容裡逃過一劫,他們今後也別想在朝堂裡擔上大任,則西南與朝廷交流的大門,從此便要被關上——」
成舟海望向左文軒:「左文軒,你也是,遇上這樣的事情,竟然還能拖泥帶水的猶豫,正確的辦法原本就是在見到他的第一時間,便叫上人來團團圍住,拿下再說。若你當機立斷,何至於還要等到今日,讓我來給你擦這個屁股。」
「嘿,你也喜歡插……」有沒節操的梗可以接,寧忌這邊老兵油子的屬性發作,當即便要吐槽,只是說到一半,看著左文軒那抽搐的目光,感到成舟海沒那麼好惹,又忍住。
左文軒拱手道:「成先生說的是。」
寧忌道:「——那你想怎麼樣?」
「如先前所說,大家份為世交,你既然來到福州,那我便抽空給你當幾天的老師。接下來這段時日,你大可繼續頑劣、耍潑撒野,但你身邊的龍公子,跟在我這裡當人質,他的待遇,取決於你的表現。至於你對福州的局面有想法、有好奇,沒事,我會帶著你細細地看上一遍,到時候,你自然就會明白。」
成舟海那邊拿著曲龍珺威脅,寧忌咬了咬牙,又要嚷嚷,一旁的曲龍珺倒是聽出了對方並無惡意,此時拉了拉寧忌的手,點頭道:「先這樣,沒事的……」
成舟海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往裡走:「那便先隨我過來吧。」
嶽雲與銀瓶、左文軒跟上,這邊寧忌與曲龍珺便也手拉著手跟了上去,走出幾步,卻是嶽雲忍不住,問道:「成、成叔叔,他是西南哪家的啊?總不會是秦家吧?他爹難道是秦將軍?」
當年相府、密偵司等體系中隨寧毅起事的關鍵人物不少,嶽雲儘可能的往大了猜,但自然沒敢直接猜是寧家的公子。
寧忌這邊跳出來:「我爹就是你失散已久的爺爺啊!」
嶽雲看他一眼,隨後望向姐姐和左文軒,道:「你們看,原來他爹已經死了。」
他也是軍隊中混大的老油子,對於這類沒節操的嘴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絲毫不懼。一旁的左文軒捏了捏額頭,後方的寧忌臉扁了起來,之後牽著曲龍珺追上來。
「嶽小二,你是混先鋒的吧?」
「怎麼樣?萬軍之中取你狗頭!」
「知不知道我是混軍醫的?」
「那又如何?」
「你看看你身上流血流得,都快死了。大家手足,你不願意去看醫生正好我帶了針線和金瘡藥,來,我待會免費給你治……」說話間,寧忌伸手在身上一晃,拉出一褡褳的手術刀與針線來,之後看看前方,「那個成叔,我來給他治傷……」
嶽雲破口大罵:「我信你的鬼,你剛剛明明說你混斥候的你個騙子——」
成舟海也朝這邊望了過來,點頭:「如此甚好,你們恰好親近親近。」
嶽雲瞪大眼睛:「什麼,我就算死——」
成舟海道:「你要聽秘密,總該有些表現。」
左文軒道:「我來說句公道話,孫小二,確實是軍醫。」
「我信你孃的公道話……」
「哇哈哈哈哈哈哈——醫者父母心,嶽雲你放心!叔叔我今天一定給你打出個最漂亮的蝴蝶結啊——」
城市中的喧囂還在繼續,邪惡的大笑在夜空中迴盪著,幾人穿過了這處校場,去往長公主府深處的院落。又過得一陣,成舟海方才在院子裡擺開茶攤,聽寧忌在嶽雲的慘叫中,不情不願地說起了他一路出川遭遇的各種事情。
在夜色中,他們親切地拉近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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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四章 幾回落葉又抽枝(七)
「……話說,我從西南出來……」
「你為什麼從西南出來?喔……」
「那是機密,能告訴你嗎……你爹來了都不能聽……」
「嘁,吹牛,我爹跟寧先生是哥們……話說回來,你手法真夠輕的,像個娘們。」
「阿彌陀佛……這叫醫者父母心。」
「……讓我想起了我家隔壁的小翠……」
「……」
「……你問我我就告訴你……哈哈,小翠是條狗……」
「……那你為什麼想狗?因為你喜歡它?」
足以遮蔽四方視野的巨大榕樹在天空中盡情舒展,榕樹遮蓋的院子裡亮著黃黃的燈籠,夜風輕撫、燈火馨黃,兩隻小狗在石凳前一面治傷一面相互汪汪叫,話語融洽猶如失散多年的親人。
在戰場上混跡過的小年輕,除了對生死敬畏,對口舌間的一切,其實都無所謂。
寧忌拿著針線正在給嶽雲縫針,他醫術精湛,這方面的德行其實也好,這多少束縛住了他的手腳,讓他無法做出太過分的事情來。至於嶽雲,做好無奈挨刀的心理準備後,便表現出了一不怕死二不怕痛的光棍精神,瞪著眼睛滿嘴垃圾話,隨後發現這小狗在行醫時居然心慈手軟,簡直意外之喜,逞著口舌之利,任由對方將他的傷口一時縫成蝴蝶、一時縫成蜈蚣。
嶽銀瓶的眼角已經抽搐了八次,忍住了七次想要出手揍這兩個蠢貨的衝動。
她與成舟海、左文軒、曲龍珺一道坐在院落中心的茶桌旁,看著曲龍珺大氣而又優雅地主持點茶。
下午時分受到成舟海的調撥,由她首先進入懷雲坊的小院抓人。進去之時還有些敵意,然而照面的下一刻,對方便直接反應了過來,直接說道:「我是西南華夏軍的人,不會武功,嶽姐姐不要動手。」而在確認了對方也是女子之後,銀瓶甚至對她產生了些許好感。
當然,成舟海主事,抓捕的流程還是要走的,此後對方態度鎮定,顯然對類似的事情有所推演,只在看見自己這邊要設計那孫悟空時,有些焦躁地抗議過幾句。而到得此時,對方端坐點茶,並不像許多福州的大家女子那般柔弱,反倒顯得大氣、沉靜,這便令得銀瓶非常羨慕。
若有機會得學習一二。
——在幻想當中,銀瓶覺得自己也是這樣泡茶的。
兩隻小狗才剛剛熟悉,說話東扯西拉沒有主題,這邊四人也並不催促。左文軒這一天裡心情起伏,已經有些累了,把事情交給成舟海,任由它怎麼發展;銀瓶心煩,但權且忍耐;曲龍珺倒是一面泡茶一面聽著寧忌與嶽雲的鬥嘴,她嘴上不說,心裡只覺得小龍活潑可愛,口才好還比這個大猩猩有風度,嘴角便噙著微笑,得意。
成舟海則在細細觀察著眼前的少女。他上午已經試探過對方,知道少女並不完全清楚寧忌的身份,當時的首要任務是安排寧忌,曲龍珺的重要性便不高,但眼下寧忌已經被拿捏住,看他對這少女的重視程度,以及這少女所表現出來的氣質、談吐,對於她的具體身份、來歷便有些好奇起來。耐人尋味。
至於寧忌出來的理由、經歷,左文軒已經說了一些,更具體的事情反正得說到的,他也並不著急。
這邊泡過一輪茶,那邊的插科打諢才告一段落。寧忌說起自西南出來的見聞:最初的那一群同行者,如「大有可為」陸文柯,「尊重神明」範恆,「冷麵賤客」陳俊生以及王江、王秀娘父女,還有些親切,而不多時,便說到通山一地的見聞與變故,說到王秀娘受辱以及通山李家等人後續的威脅時,嶽雲已經一巴掌往石頭凳子上揮了下去,不能容忍。
「若是我在,非得剮了這幫人!」
「是的吧?」寧忌瞥他
一眼,冷冷的臉上透著些許得意。
之後說起自己的安排:先是做出了顧全大局的忍耐,待到將這些同伴送走,方才離隊折返,隨後一路殺殺殺,先是打殘了趁夜晚過來找茬的幾隻小嘍囉,隨後去到李家鄔堡幹掉敢在他面前亂踢凳子的吳管事,後來又順手殺掉了石水方……這是他的得意之作,一面說一面比劃。此時嶽雲身上的傷勢都已處理完畢,出於義憤也跟著比劃兩下,心潮澎湃,然後寧忌就拍著凳子跳了起來,往嶽雲臉上一指。
「我就是在那裡見到那個叫嚴雲芝的小***的——」
「——嗯?」嶽雲臉一扁,感到不妙。
「她們什麼彈弓劍跟李家的那幫壞蛋是一夥的!而且她是屎寶寶的姘頭!」
為了這件事,寧忌備受委屈,此時手舞足蹈,開始說起嚴家堡與李家、與公平黨一眾壞蛋的關係,然後又將他們一幫武功低微的***切磋時的尷尬場面複述一遍,回憶起嚴雲芝的武藝,嶽雲與銀瓶一時間竟覺得他的話語頗為有說服力。
此後寧忌守在通山縣,又相繼殺了當初作惡的徐東夫婦以及數名嘍囉,在得知「大有可為」陸文柯竟敢回頭喊冤的事情後,自己計上心來,抓了嚴雲芝去要求換人,委實稱得上一著妙棋,再到之後折返殺死縣令,他在通山縣的一系列行動,委實稱得上豪邁任俠、雷霆手段、大快人心。而唯一耐人尋味的,便是他在釋放嚴雲芝時說的那一句話了。
當時在江寧城裡偶遇嚴雲芝,嶽雲見她武藝一般卻堅韌不屈,自然頗有好感,但此時聽了寧忌的陳述,代入其中,許多地方竟覺得便是自己也會這樣做。猶豫半晌,也只能跳起來說:「就、就算這樣……你也不能瞎說啊……」
「什麼不能瞎說!」寧忌也跟著跳,「他們是壞人!他們跟壞人是一夥的!我還用得著顧及她的名聲!我告訴你,我們華夏軍做事,就是這樣的——」
「到最後還不是搬起石頭砸你自己的腳!」
「我呸,那些含血噴人的傢伙,我遲早全都弄死——」
「我來說句公道話,我覺得還是你太沖動……你還年輕……」
「……啊?你說什麼狗話……你不會說狗話就不要說——」
寧忌一番叫囂,嶽雲陰陽怪氣幾句,兩人差點又打起來。
對於通山的系列經歷,寧忌曾對曲龍珺提過一次,只是當時著重於「洗清」自己的汙名,對於事情的經過一筆帶過,有些含糊。曲龍珺這邊則由於察覺到寧忌心中的在意,對整件事情並未深究,到得眼下才明白這一切的來龍去脈。她素來仰慕少年身上的俠氣,此時聽著這經歷,心中卻是溫暖,覺得自己是託付了對的人。
至於成舟海與左文軒,知道對這些事情說教無用,便也懶得開口。那邊吵嚷一陣,直到成舟海說了句:「然後呢。」方才漸漸閉嘴。
然後寧忌離開通山,一路前往江寧,遭遇了一隻武藝不錯的光頭小和尚,兩人之後雙雙被汙為***;他去到當年的蘇家老宅,然後見到那個唱著嘶啞《水調歌頭》的據說拍了寧毅一磚頭的薛進,此後兜兜轉轉,見證了他與名叫月娘的女子的死亡……
寧忌說起這些,銀瓶與嶽雲已經能夠在其中補充不少訊息。他們當時也已經到了江寧,卻是從另一個方向見證了公平黨的內訌,甚至於將訊息一合計,在金街上時,雙方相距便已經極近,甚至於他們都先後對戰了李彥鋒與金勇笙,而到得最後那場大戰,寧忌與小光頭在樓下跟小七取黑旗時,銀瓶與嶽雲便在樓上陪著左修權。
雙方俱都做出了一番事情。
但當然,當時由於軍令在身,嶽雲姐弟做的事情,終究不如寧忌的經歷精彩,此時說起來,竟隱隱有些遺憾。
「俗話說
,將在外,軍令可以不受。」寧忌雙手叉腰,教育他們,「這就說明,我是將,你們就是兩個小卒子,懂不?」
銀瓶與嶽雲俱都扁了臉。
又說到最後的那場大戰,嶽雲道:「你說,倘若我們幾人一齊聯手,是不是也能跟那個林宗吾戰上一輪?」
當時大戰爆發,林宗吾逞兇當場,嶽雲與銀瓶便有些蠢蠢欲動,後來見陳凡出現,說的是霸刀討還舊債,他們便不好魯莽上去,但作為江湖年輕一代的佼佼者,對於挑戰林宗吾這種事,嶽雲在心中恐怕也早已想過無數次。
不像銀瓶,更想挑戰的是西南的寧先生。
寧忌想了想,卻也哼了一聲:「打什麼打,我那兄弟不許我打……你看我最後不也放了胖子一馬……」
「你是僥倖逃命、苟延殘喘,我要是你,就當場死在那裡。」
雙方又是一陣叫囂。
時光悠悠,令人唏噓,此時又說起江寧的遭遇,眾人又有了更為複雜的感覺。成舟海與左文軒更在意的是薛進的遭遇,聊得幾句,以茶祭奠。嶽雲說起嚴雲芝的去向,寧忌則並不在乎。
之後寧忌與曲龍珺相逢,來到福州這一路相對簡單,略聊了聊與左行舟的重逢,又論及後續的發展。寧忌抨擊嶽雲傻瓜的毫無作為,嶽雲則是有些默然,他心中擔憂左行舟的下落,此前還吃了陳霜燃的暗虧,害得一個小女孩無辜受害,此時捱罵,也覺得自己是活該。
寧忌隨後說起自己在外頭已經搭上的線,看著成舟海。成舟海卻笑:「你要做什麼,我又不攔著你,相反,今日懷雲坊的這場戲,也恰好替你免去了後顧之憂,你大可打著為兄長復仇的名義大大方方的與那兩方勾連,龍姑娘待在公主府,安全你至少可以放心。只是銀橋坊的攤子不好擺了,接下來,官府要通緝你。」
寧忌仍舊有些氣悶,但細細思考,曲龍珺待在這裡,確實又比待在懷雲坊安全,便沒什麼好說的。倒是曲龍珺隨即插了一句:「不過成大人,我們二人在銀橋坊擺攤掙的錢,今天打碎了的那些東西,你可得賠給我們。」
成舟海哈哈大笑:「那有什麼關係。」
曲龍珺說了個數字。
成舟海臉色一變:「……我呸!就擺一兩月的攤子,哪能掙那麼多!難怪朝廷缺錢,我看你們就是禍國殃民的女幹商!」
「哈!」寧忌拍案而起,「我可告訴你,成叔你陰我歸陰我,這錢你可得一文不少的全給我賠來!要不然……我回去告訴我爹孃,他們對錢可不含糊——」
雙方一陣吵鬧,隨後倒也拉近了距離。
這日懷雲坊的院子已經被炸了,已經無法再回去,寧忌與曲龍珺便被安排在這公主府後的院子裡住下。到得四下無人時,寧忌與曲龍珺說起,按照西南那邊的訊息,小朝廷這裡,聞人不二與成舟海皆還算是可信的,至少他們都曾與寧先生共事,也都知道寧先生的作風,因此不會做出結死仇的壞事來,寧忌的認慫也是源自於此,相對於陳霜燃、蒲信圭這些壞人的毫無顧忌,真「落」在成舟海的手上,其實倒也不會出什麼大事。
曲龍珺略作分析,也覺得是這樣。
雙方又聊了一陣,寧忌微微沉默,隨後咬了咬牙,終於對曲龍珺道:「另外……還有一個了不得的事情,我得告訴你。也免得……下次再遇上成舟海這些人,你沒有準備……」
「嗯。」
曲龍珺點了點頭,等待著他的說話。
……
另一邊,成舟海與左文軒朝公主府的側門過去,到得臨近大門的閬苑,一直沉默的左文軒才站在了那兒,深深一揖。
「還望成大人能夠坦白,究竟要對寧忌,做些什麼。」
「已經有這麼大的事情拿捏住了你們,你們還能幹什麼?」成舟海似笑非笑地望著他,「若是我要對寧忌做點什麼壞事,你莫非還能造反不成?」
「左文軒能做什麼,只是小事。但成大人,整個左家會怎麼做,也不是我能說了算的。」
「威脅我……」成舟海喃喃地說了一句,隨後轉身繼續前行,左文軒便跟了上了,走得幾步,只聽成舟海道:「放心,寧忌過來的訊息,你知道了,你兜不住,如今事情放在我這裡,我兜著,也很麻煩,所以我想,不如找個兜得住的人來兜著,往後就算有什麼人舉發,事情也不是我們擔。」
「啊?」左文軒被對方這看似尋常的官場甩鍋言論說得有些迷惑,卻見成舟海望著前方朦朧的夜色,又笑了笑。
「文軒啊,你知道朝廷這些年來,一直有一個最大的謎團未解……」
「……」
「寧毅弒君去後,靖平帝上位,靖平帝被抓,大家說朝廷不能再這樣,便選了最有意思的一支宗室上去,便是先帝爺與陛下這一系。當年隱含的意思是,這一支宗室,與當初秦相所留下來的眾弟子相熟,也與寧毅來往密切,朝廷中的人雖不齒寧毅的作為,但對於他的能力,卻都是仰慕的……」
「……」
「先帝當年在世時,曾有數次提起,要與西南修和,甚至結個姻親,以保天下太平……這是大局,當時大家說起,都知道絕不可行。而陛下與長公主,當年與寧毅曾有過師徒之誼,陛下繼位之後,他對於寧毅的態度如何,大夥兒便都有志一同的,不敢多提了。但所有人心中都明白,有朝一日,倘若我武朝真的振興起來,與西南,也必定會有分出高下的時候……」
「……」
「文軒,你說,陛下與長公主,對寧毅的態度,到底會如何啊?有朝一日……這個態度會很重要。」
「你……」
「是啊……」
成舟海點了點頭。
「……我也很想知道。」
夜風吹拂,天空中細細的月猶如娥眉,星光從天空中傾瀉下來。
時間會改變許多的東西,權力會改變許多的人。但直到這一刻,成舟海仍舊會記得那一年在汴梁,十五歲的少女在送別老師之後,向他袒露的心聲。
她說,她欽慕她的老師。
而當年的他,是去勸她回江寧成親的。
那對師徒從此分開,再未見過。
而少女在那一夜裡袒露的心聲,他也從那之後,再未向任何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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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五章 自從一見桃花後(一)
“……其實,我家在西南,不是普通的家庭……”
星光落下,夜風吹動木葉,沙沙作響。公主府後方的院落房間裡,裝了溫水的木盆裡放進四隻腳,拘謹的聲音正隨著腳丫的緩緩劃動響起。
“……我的父親,其實就是……”
木盆裡相對小些、也白些的兩隻腳丫蜷縮起來,房間安靜,倒並沒有出現太多驚慌的聲響。
少女抿著嘴,複雜的目光打量著他。
“……我的真名,其實叫做寧忌。”
咬住嘴唇的牙齒更加用力了,寧忌都擔心她要將自己的嘴給咬破掉。
“……我……我原本……也想過……只是……沒想過你是寧家……”
“嘿、嘿。”
“……那他們……他們……怎麼會讓你出來的啊……”
“……呃,先前也提過……要尋仇……”
“……”
“……有一個女人,叫做……於瀟兒……”
“……嗯……”
“……要抓住她……”
“……”
“……宰了她……再回去……”
從窗戶外頭落進來的星光迷迷濛濛的,寧忌吞吞吐吐、語焉不詳,少女倒也並不更多的追問,她將雙手抓在床沿邊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腿,也沉默了一陣,目光中有理解的平靜,也有患得患失的複雜。四隻腳在水盆裡像是魚兒一般,偶爾觸碰便又分開。
昏暗得只有星光的房間裡,許久才又響起聲音。
“……小龍、小……嗯,寧……”
“……你就還是叫小龍好啦……”
“……嗯,小龍。”
“……嗯。”
“……小龍,我……我怎麼……我怎麼辦啊……”
“……什麼?”
“……我、我去到西南……聞壽賓他……他讓我……”
“……哦,那個啊……他們早就知道的啊……”
“……”
“……救下你的時候,就已經調查過了……”
“……也是……”
“……我爹也知道,哥哥、嫂嫂他們,也都知道……”
“……啊?他們……”
“……當然會往上報的嘛,但那又不關你的事,做壞事的是聞壽賓,你這邊……後來嫂子她去看過你的,你不知道?”
“……啊……”
“……我爹知道以後,讓嫂子去處理你的事情,後來嫂子就把事情扔給我了,我嫂子叫閔初一,你放心吧,她說過你的好話呢……”
“……”
“……哥哥也不介意……”
“……”
“……而且,暫時我也不打算回去……”
……
白皙的腳丫輕輕踩在稍大些的腳背上,過得片刻,方才劃開,窗戶外的星光像是夜在眨眼睛。
……
“……為什麼啊?”
“……說了啊,要找到那個姓於的賤人,回去以後才能挺直腰板……不過她的事情,我以後跟你說吧……”
“……嗯。”
“……另外,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我現在又沒有天下無敵,這樣回去,被笑死不說,往後就真的出不來了……”
“……為什麼笑你……”
“……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五尺淫魔這種名聲不洗刷掉,回去還不被天天說啊……西南那個地方,想要不被笑,得手底下打得過他們才行……”
“……可是……你是寧家人,也被笑啊……”
“……哈哈,要是我弟混個這種名頭出來,那我當他的面,還不第一個笑……頂多私下裡打聽一下真相到底是什麼……”
“……呃……”
“……戰場上下來的人吧,跟外頭不一樣的,除了生死無大事……尤其特種兵、斥候隊那些人,知道你吃了這種憋,只要笑不死,就往死裡笑,至於我爹,他恐怕巴不得我受這種汙衊,軍隊裡說死不了的挫折總會讓人變得更強大……哼哼,我也是大意啦……”
戰爭是人類惡意最極致的體現,少年也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人,曾經對於各種玩笑自然是毫無顧慮,也是因此當初認為嚴雲芝是敵人才拿著她隨口造個謠,如今想來倒是有些哭笑不得。當然在他心裡這也不算是什麼大事,讓黑妞等人多了個嘲笑他的藉口、而且他還打不過——主要打不過——這才是問題。
“……反正我已經想好了,我要在外頭,打出天下第一的名頭,又或者幹掉了林胖子,我再回去,哼哼,到時候黑妞她們再來笑我,看我不一拳一個小朋友!”
“……黑妞是誰啊?”
“……嗯,她是一個壞女人……是跟我一起拜姨娘為師的師姐,她啊,卑鄙無恥又狡猾,人黑心也黑……”
白皙的腳丫在水盆裡輕輕晃動,溫暖的嗓音混著星光,盪漾在夜色的微塵當中。成舟海將公主府後的這個院落分派給了兩人,也都安排了他們的房間,但在曲龍珺房間裡泡完腳後,寧忌倒也並沒有回去,他們躺在窗前的大床上,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的話語。寧忌跟曲龍珺談起兒時的生活、談及過往,漸漸的將對方忐忑的心事抹平,兩道身影手牽著手,在星光的籠罩下,聊得迷迷糊糊的……
被安排在隔壁的嶽雲半夜醒來,攀在牆壁上偷窺,之後驚得目瞪口呆,待到姐姐來時,指著那邊低聲控訴:“他們是姦夫淫婦!他們是姦夫淫婦!”
之後被姐姐踢了下去:“明明是小倆口兒……你說什麼狗話。”
……
汪汪汪。
夜已經深了,接近宵禁。城市南邊的巷道間,由於陸陸續續歸來的身影,引起了狗的警覺。
街道中段是家武館,二樓的房間裡沒有亮燈。蒲信圭坐在窗前,靜靜地看著這夜裡的動靜,他用一隻手扶著右側的臉頰,偶爾抽動。
幾日以來的局勢讓他著急上火,口中潰爛了,在無人處時,便有點忍不住表情。
數道身影陸續進入武館的側門,過得片刻,有人過來敲門:“曹大俠來了。”
“讓他進來。”
蒲信圭起身,點起油燈,又喝了口水,“四海大俠”曹金龍從外頭進來了。
“明日可叫個人,把外頭那條狗殺了。”曹金龍在一旁掛起斗笠,道。
“武館開在這裡不止一兩年,三教九流進出也是尋常,那狗總叫,突然殺了,似乎也引人猜疑。”蒲信圭笑著攤手,讓對方坐下,“外頭的情況怎麼樣?”
“人心惶惶。”曹金龍坐下喝了口茶,方才抬頭望向蒲信圭,“上午的刺殺,說是差點幹掉了鐵天鷹,但是真是假還說不清呢。官府那邊也不是省油的燈,陳彰那幫人被抓了,這件事小黑皮應該是沒有算到,下午官府出動,動了大河幫的幾兄弟、通緝了城北的於員外一家,很明顯,有人招了,如今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被順藤摸瓜。”
“倒是件好事。”蒲信圭冷笑。
“就怕還順著藤牽連到我們這。”
“哼,我們……”蒲信圭本想說自己跟小黑皮又不是一路,但說到一半,停了下來,隨後憤憤地擺了擺手,“……幾位老大人什麼態度?”
“麻煩了……”曹金龍壓低了聲音,略頓了頓,方才道:“我來之前,幾位老大人碰了頭,他們……慌了,說箭在弦上,恐怕已不得不發,我來之前,袁家那位著我傳話,讓咱們……還是儘量配合小黑皮。”
砰的一聲,蒲信圭手掌拍在桌子上:“什麼話!”他手指晃動,氣得發抖:“我早就說過、我早就說過,黑皮做事沒分寸,遲早把所有人拉下水……我有沒有說過?我有沒有說過?他現在怕了,說這種話?除了姓袁的還有誰?”
“其餘幾位……也多有此意……”
蒲信圭一擺手,房間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福建一地反朝廷,頂在前頭的是陳霜燃、蒲信圭、曹金龍這幾人,後頭自然還有各個大族的身影,這些大族代表不會與下頭嘍囉隨意接洽,也只有陳、蒲、曹才有與對方見面的資格。陳霜燃這次行事激進、先發制人有了名聲,前幾天也曾鬧得背後大佬們極為不爽,蒲信圭原本想跟對方弄個差異化競爭,看對方簍子越捅越大,才去庇護被波及的無辜者,但躲在後頭當然也有它的代價,當事態逐步擴大,背後的幾名大佬沒得選擇,竟然開始要求他去配合陳霜燃了。
最重要的是,幾日以來陳霜燃鬧得紅紅火火,他這邊再去拉攏部分道上兄弟時,發現不怎麼說得動對方了。陳霜燃看起來脾氣火爆,但至少做了事,你蒲少爺躲在後頭什麼動靜都沒有,我們認不認你都是躲著,又有什麼區別,何必非得跟你綁在一塊。
“沒有可能!”
沉默半晌,蒲信圭重重地一揮手。
曹金龍等了等,道:“嚴老的意思是,至少暫時不能拆黑皮的臺。”
“她跟官府打來打去,我巴不得,有什麼臺好拆……我只是不想她最後把所有人都拉下水,替大夥兒看著罷了。”蒲信圭說了這幾句,蹙著眉頭,過得一陣,道:“晚上的事情聽說了沒?”
“晚上?”
“懷雲坊那邊。”蒲信圭抬了抬下巴。
“哦,你和黑皮都去招攬了的那對兄弟……”昏黃的燈光中,曹金龍目光晃動,看了看蒲信圭,“出動了大炮,城裡誰都聽得到,幾位老大人也提起了……聽說死了?”
蒲信圭蹙眉:“幾位老大人確實的?”
“也不算,但大炮之後,當中一人直接殺去了公主府,這件事倒是沸沸揚揚。幾位老大人著人打聽,得到的訊息似乎是這對兄弟參與了行刺鐵天鷹,黑皮沒事,他們反倒暴露了……我急著過來,倒也沒有更多的訊息,蒲少這邊收到什麼風?”
“那少年行刺鐵天鷹時,與黑皮那邊也翻了臉。”蒲信圭陰沉了目光,“我猜,黑皮先下手為強,把他們的訊息告訴了官府。”
“啊……”曹金龍目光轉動,“這麼說……黑皮沒能招攬他們,那蒲少這邊呢?”
蒲信圭面色愈發陰沉,嘴角抽痛地動了動:“這兩人……武藝高強,但性格桀驁,不願屈居人下,可惜……我也沒能救下他們……”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便是江湖了。”
將從外頭帶來的訊息交流完畢,曹金龍戴上斗笠出去,趁著最後還能行動的時間,消失在街道的黑暗裡,小黃狗在街口汪汪汪的又叫了幾聲。
蒲信圭捂著上火的臉頰,憤憤地想了好一陣,喝茶之時,差點將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但手臂揮起來,又忍住了。他從房間裡出去,目光陰沉地要下樓,走得幾步,遇上錢定中,方才道:“於賀章呢?孟驃呢?我看見他們回來了,為何沒有來報訊……”
錢定中皺著眉,隨後搖了搖頭:“出去打聽懷雲坊訊息的,大都已經回來,該找的都已找過,如今尚不知道那兩位少俠的死活……在官府的線也已經用上,如今衙門裡頭情況也很緊張,公主府那頭,沒有訊息傳出來……”
蒲信圭站在那兒,嘴角又是抽痛。
這是他好不容易搭上的線,黑皮還根本不知道。在白日的行刺當中,那少年據說同時跟兩邊翻臉,重傷鐵天鷹的同時還殺了小黑皮的人,也證實了他高強的能力——打聽到這些訊息時,對方已經成了他最期待的一張牌。
誰知道一轉頭,就被炮轟了。
是自己出手太慢,竟沒能在小黑皮的報復中護住他。
他站在那兒,沉默了許久。
錢定中道:“……要叫於賀章他們上來嗎?”
蒲信圭終於還是搖了搖頭,他轉過身,一字一頓地說道:“明天早上,宵禁一除,立刻打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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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聲響了幾遍,漆黑的天幕下,福州落下宵禁的大門,城市之中,光芒暗淡了一些。公主府前,人來人往的熱絡景象也才開始變得安靜下來。
對於周佩而言,這也是尤其忙碌的一天。
上午候官縣的動亂按下之後,刑部方面抓住了陳霜燃勢力的數名核心成員,開始審問。到得下午,依照審問得到的初期情報開始抓人,周佩去看望了受傷的鐵天鷹歸來,之後就開始接待絡繹不絕的拜訪者。
或是打聽情報的,或是“迷途知返”的,此時都已經朝著她的這邊湧了過來。
對於福建的局面,朝廷選擇的是恩威並施的策略。在君武與周佩兩人當中,君武扮演的是威嚴的帝王,他態度激進,主導尊王攘夷的改革,與守舊大臣的關係不好,也曾親自帶兵衝鋒,剿滅了最初幾個死硬派的世家大族;與之對應,長公主周佩則常常扮演的是一個調和者的姿態,她維繫著守舊派與革新派之間的關係,時不時的擔任和事佬居中調停,對於有子弟不小心參與作亂的部分家族,只要是求到她這裡來的,她也每每出面為之求情,甚至於情況並不惡劣的,便直接做主予以赦免,久而久之,她這裡就成了一個施恩的視窗,求情的渠道。
當然,很少人知道,在這對姐弟當中,君武才是性情平和、每每與人為善的那位,周佩在為人上則更為嚴肅與苛刻,如今顯現的,也只是他們扮演的角色罷了。
從六月初一的宴席開始,皇帝做主分化了此次進京的諸多心懷不軌者,到得今天抓住陳霜燃勢力的核心成員,證明朝廷的連消帶打已佔了上風。部分牽扯進此事的勢力已有悔意,便到周佩這裡來與一些不必要的人撇清關係、解釋誤會,少部分的關鍵人物則供出了更多關鍵的線索。周佩這邊則分析著所有人話語的真偽,對值得拉攏、可以赦免的人做出承諾,對部分陷得太深的,也儘可能的加以引導。
入主福建近三年的時間,死硬派的反賊家族已經被抄家乾淨,剩下的大族則大都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他們當中可能有某個分支對朝廷的改革不滿,有部分族人暗中支援了亂匪——這些人中的許多,甚至是在君武的改革後,方才被逼得漸漸站到了朝廷的對立面。
需要與這些人談判、示好、拉攏、分化,其實是朝廷對福建的控制已經極弱的表現。但沒有辦法,君武選擇改革之時,就已經註定這一幕的到來,包括周佩在內的眾人,也只能儘可能一批批的分化敵對勢力,令這麼龐大的群體始終無法擰成一股繩,等待自身的力量在提純後,能夠完成正向的迴圈。
與懷著不同心思的各種人物接觸、交涉,需要耗費極大的心力,周佩儘可能表現得輕鬆。當然,晚膳過後不久,城內響起炮聲,還是令得此時到得公主府內的各路人馬頗為驚疑,不久之後,廝殺朝公主府這邊蔓延過來,去到了府邸後方,眾人才知道,是有刺殺居然明目張膽地朝著長公主這裡來了。
在外頭等待接見的眾人義憤填膺,有的人私下裡開始打探事態,明面上則大聲說話,請求長公主速速避難。內里正與周佩聊天的兩名官員也都如此建議,但周佩只是笑笑:“壞人坐不住了,說明咱們佔了上風。些許小事,何必慌張。”
她神色泰然,全無慌亂,此後還叫趙小松取了冰飲到外頭給眾人飲用,眾人這才“明白”:對於眼前的事情,長公主早有準備,甚至很有可能,對於這些刺客,就是她安排的絞殺。
想起先前的炮聲,對於長公主竟敢在城內動炮的魄力,眾人明面上讚歎不已,心底或是驚訝,或是發寒,幾名老者私下裡道:“別看咱們長公主看來嬌滴滴的模樣,實際上,也是自戰場裡殺了過來的人物,並不奇怪、並不奇怪。”
福建地處偏僻,常有匪亂,卻未曾經歷大型的戰事,對於朝廷在外頭與女真人進行的廝殺,每每說起,都是極為鐵血的幻想。
由於公主府被刺殺,不久之後,又有不少的官員與命婦過來探望。由於這一日的談判極為關鍵,必須一撥一撥的分開聊,周佩陸陸續續的接見一直到接近宵禁,她的頭早已痛了起來,送客之後,回到書房蜷縮在軟榻上咬牙呻吟了片刻,待趙小松整理文書進來,才勉力恢復正常神色。
“……後院的事情是怎麼回事?”
“是成大人與左文軒主導的事情,他未曾細說,婢子也不好打聽。”趙小松道,“只知道封鎖了後方幾個院子,銀瓶與嶽雲姐弟也喚過來了,府邸外圍有密偵司方大人帶了人馬來,與咱們這裡的人混了編,婢子看著,有些故佈疑陣的樣子。”
周佩揉了揉額頭:“成先生與左文軒……他們兩人呢?”
“一個時辰前便去了刑部。哦,婢子問時,成大人倒是說了,刺客之事,不用操心,他之後會有交待,左家的小哥也是這樣說的,此事有些奇怪,殿下,要不要叫方大人過來問問?”
周佩搖頭,擺了擺手。
密偵司如今隸屬長公主府,由成舟海具體管理,下頭作為副使之一的方景豪實際上也是周佩的下屬,密偵司的成員過來,與公主府侍衛混編,這是為了相互監視,目的是隔絕府內府外的小道訊息流通,防的是外界的窺視者。這是周佩熟悉的流程,只是不知道成舟海又挖了什麼坑給外頭的人跳了——而且還跟左文軒搭在了一起。
再加上岳家姐弟的參與,她略微想想,便不再關心。
“得空了你去問。手頭的事情還多,趁我清醒,這裡先做整理……喚諸位老師進來吧。”
說話之間,公主府的數名幕僚也都已經到了外頭等待——周佩接見各路人馬時,這些幕僚其實便在後方聆聽、記錄,對部分相對緊急的訊息早已有過動作,甚至禁軍都已經派出去了兩撥,此時接見暫告一段落,更多需要細嚼的訊息,才進入新一輪的討論。眾人進入後落座,之後開始紛紛的議論起來。
周佩輕輕地揉著額頭,議論之中,也有人提及公主府後方發生的事情——此時在城裡鬧得很大,炮擊的噱頭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明天就會成為新的談資——周佩也只是擺手:“些許小事,無需在意。”她知道成舟海與左文軒挖了個坑,又故弄玄虛,如今不知道具體事態,但自己也只是配合,做出瞭然於胸的模樣即可。
議事經過了整個子時,書房裡眾人喝著濃茶,周佩則將茶與糖水混著喝了兩碗,頭疼未曾稍解。城池外頭,有傳訊的奔馬穿過星夜下的林野,直抵黯淡的城池門外,不久之後,城門上垂下籃子,將報訊的身影拉上城門,火把的光芒復又往皇城方向遊動而來。
皇城之中,才要睡下的君武被傳來的訊息驚醒,開始宣人入宮議事。而不久之後,周佩在長公主府內,也收到了由皇城那邊分發過來的訊息。
——六月初三,公平黨許昭南、時寶豐大軍破臨安,鐵彥授首,臨安城內屠殺再起。
周佩將訊息在手上攥了一陣,眼角抽動,額頭又痛了起來。
“都撞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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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六章 自從一見桃花後(二)
寂靜的夜像是壓著無聲的喧囂,六月初五的凌晨,城內的許多大人物們,大都經過了無眠的一晚。
到了清晨。
公主府後方的院落裡,早起的身影在牙刷上擠了已經由竹記改良過的牙膏,寧忌與曲龍珺蹲在屋簷下洗漱。刷牙到一半時,看見院門處有一道人影如痞子般的站在了那兒,他嘴裡也叼著牙刷,滿嘴都是泡沫,倚靠在門框上,目光猥瑣地看著這裡。是嶽雲。
寧忌歪頭看了一眼,並不在意,在軍營中待得久了,這類閒得蛋疼的痞子形象見得太多。曲龍珺倒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用肩膀拱了拱寧忌,寧忌這才吐出泡沫,朝嶽雲那邊:“幹嘛?”
“……你們昨晚睡在一起。”嶽雲嚼著牙刷,道。
“幹嘛?”
“院子裡有七個房間,給你們收拾了兩個。”嶽雲道,“你們卻睡在一起。賤人。”
“你偷看。”寧忌神色坦然地站起來,“會長針眼。”
“你們是小兩口嗎?”
“……嗯?”
“一看你們就沒有成親。”
“關你屁事。”
“沒有成親卻睡在一起,傷風敗俗。”
“你咬我啊?”
“……丟了華夏軍的臉。”
“……”
“喔哦……大家快來看哦,這裡有人丟了華夏軍的臉。”
嶽雲仰著頭,像鵝一樣心不在焉地叫喚了幾聲。
寧忌吐掉口中的泡沫,走到一邊,用毛巾擦臉,揮了揮手:“你進來。”
嶽雲揮舞牙刷:“幹嘛?”
“你去那裡。”寧忌指向院子裡寬敞的地方。
嶽雲極為聽話,拿著牙刷走了過去,經過石桌子石凳子的時候,一腳踢到了旁邊,隨後回過頭來:“幹嘛?”
寧忌扔掉毛巾。轉身之時,他舒展了筋骨,身上的骨骼已經開始咔咔咔的響起來,嶽雲哈哈一笑,張開雙臂,這邊,寧忌身形低伏,下一刻,那身形如炮彈般的閃過數丈的距離,兩人的揮拳,砰的一聲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姓岳的,看你這幅德性就欠扁,我幫你整整——”
“那我就謝謝你啦!”
兩人家學淵源,內外皆煉,轉眼間,拳頭如風暴般碰在一起,猶如兩頭大象互擊,砰砰作響。站在這邊的曲龍珺已經被寧忌教導了幾天的拳法,自覺也是“武林中人”,但這片刻間,脾氣火爆的兩人交手她幾乎看都看不清楚。
最初的兩下對攻之後,嶽雲的身形晃動,腳步四面跨越尤其大開大合,似乎要與寧忌拉開距離,而寧忌撲入中路,某一刻,那身體似乎被嶽雲單手掄在了空中,但下一個呼吸間,兩人的身體都轟的一聲墜落在地上,滿地碎石濺起。
“看我奪命剪刀腳——”
“又來這招——”
“哈哈,你倒是翻啊——”
“地躺拳老子也擅長——”
兩人在地上嘭嘭嘭的又是一陣打,一顆石凳被嶽雲踢起,撞在旁邊的花壇上,砸碎了不少東西。
曲龍珺自然是看不懂這場打鬥,強作鎮定地刷牙,扭頭時才發現頭髮有些披散,但仍舊顯得英姿颯爽的銀瓶已經站在了旁邊,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銀瓶靠過來:“你別怕,他們用拳頭,便打不死人。”
“嗚。”曲龍珺嚼著牙刷,點頭。
這話說完,只見銀瓶從懷中拿出一條白色的布條,在腦後將頭髮一纏,大踏步的朝著那邊走了過去。
院子裡嶽雲與寧忌二人已經跳了起來,繼續互毆,銀瓶靠近那邊,伸出手掌:“來來來,換手、換手……”
嶽雲揮拳橫掃:“我換你……”
銀瓶步伐趨進,揮肘猛地砸了上去。姐弟倆比武多年,縱然嶽雲天生神力,這一拳竟也被銀瓶剛猛的肘擊砸開,寧忌一腳踹在嶽雲肚子上,小金剛連拳趨進猛撲,便要連消帶打,銀瓶的雙手已經抓在了他的肩膀上,轉眼間,三人之間身形扭轉、拳腳趨進,攻勢猶如風暴般的彙集交錯。直到那庭院中灰塵爆開,三人如炮彈般的朝後方或是翻滾或是飛退,嶽雲撞上花壇、銀瓶退到屋簷下、寧忌朝後方滾了好幾圈,這激烈的對攻方才停下。
“哈哈哈哈。”嶽雲大笑,揉著嘴巴,“好,你還不錯,居然接得下我們岳家名震天下的翻子拳,黑旗小鬼,你打的是什麼拳?”
“哼哼,西南拳法博覽眾家所長,在戰場裡醞釀出來,我們寧先生把它叫做軍道殺拳!”
“寧先生創的軍道殺拳?剛才的奪命剪刀腳也是裡頭的招數嗎?”
“哼哼,奪命剪刀腳,取自刀法,據前輩左傳書所言……”
“左傳書?混哪裡的?”
“誒!你不知道左傳書,你個文盲——”
兩人原本算是比鬥當中的相互閒聊,誰知道說了幾句,言語上倒是愈發熱烈起來,竟轉成了嘴炮輸出。眼見那名叫“孫悟空”的黑旗少年興奮地跳了起來,要針對弟弟不知道左傳書這件事大肆開炮,銀瓶嘆了口氣,腳下步伐猛地趨進,人還未到,剷起的砂石已經劈頭蓋臉地朝對方撲了過去。
寧忌手臂一揮,悍然反打,砂石在院子裡爆開漫天花雨。曲龍珺已看了一陣,眼見三道身影生龍活虎地纏鬥在一塊,皺了小臉抱著盛有溫水的臉盆四處逃竄。
或許是有成舟海這等地位的人物打過了招呼,長公主府後方的院落在這日清晨時分格外安靜,沒有什麼外人到來,視野當中,也只能隱約看見遠處瞭望塔上的哨位。過得一陣,寧忌、嶽雲、銀瓶在這邊互毆得鼻青臉腫,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曲龍珺又打了水過來,視野中見到的,是三人坐在院子裡一堆破爛裡罵罵咧咧的情景。
“……也不是沒有防,但這小子總能把人拖到地上,西南的軍隊,倒也有些門道……”
“……戰場上訓練出來的,我說了……”
“……老子也上過戰場……”
“……你高個子容易死。”
“……我是先鋒,拿著大刀錘子衝陣的,跟你們混斥候的不一樣……”
“……你姐姐的翻子拳不如你……”
“……那是!誒嘿嘿~~”
“……我練的是槍法……”
“……哼哼,我們華夏軍也有一種槍法……”
曲龍珺看著幾人的模樣,終於是端著水盆,先到銀瓶身邊,給她擦拭嘴角的淤青和肩膀上的擦傷,寧忌從那邊扔過來一包金瘡藥,之後與嶽雲一面爭吵一面虛空過招,爭論翻子拳和所謂“軍道殺拳”的異同,軍道殺拳這東西自然是父親寧毅胡謅的,寧忌純粹騙傻子,但名稱可以作假,拳法卻是真的,爭吵片刻,又撲將上去,打在了一起。
曲龍珺看了都覺得疼,但今日還有其它的事情,她明白寧忌這番打鬥的考量,倒也不好去勸,只是每當寧忌捱上一拳時,眼角心疼到暗暗抽動。一旁的銀瓶原本也想繼續過去晨練,此時倒也柔聲安慰:“沒事的,兩個人都皮糙肉厚,內家功練得不錯,眼下也是相互錘打,震盪內息,打完之後,其實都有好處。”
片刻後笑道:“你倒是好心,不去幫他,卻來幫我治傷,妹子你叫什麼名字?指定不叫龍傲天吧?”
“我叫曲龍珺。”
“我叫嶽銀瓶。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的嶽銀瓶。”
“我知道,岳家姐姐你的武藝好厲害。”
“還是不如西南。”銀瓶望向打鬥的兩人,“我在他這等年紀,卻沒有這等武藝。你知道嗎……我和我這傻弟弟,當年還被女真人抓住過,是西南的寧先生救了我們。”
“啊?”
曲龍珺倒是未曾聽過這件事情,眼睛一眨,正要詢問,陡然間天旋地轉,她被銀瓶伸手便推了出去,身體在院子裡翻滾,還未反應過來,耳聽寧忌的罵聲響了起來:“你幹嘛呢死女人。”
“我也覺得你們沒成親就睡在一起,傷風敗俗。”銀瓶的話音冷冽,隨即聽得她笑起來:“嘿,換手……”
……
雞飛狗跳的清晨。
連續幾輪的打鬥將院子裡罈罈罐罐毀壞殆盡,晨風吹起來時,銀瓶從外頭端進來了由籠屜裝著的早點,熱氣蒸騰間,她用白霧燻著她腫得像饅頭的臉,嶽雲換了新衣服出來,走路有點一瘸一拐。
寧忌坐在屋簷下,目光桀驁地用紗布將自己包成一隻耳。
“——女人的臉你也打!”銀瓶將籠屜放下,用手指戳自己腫起來的臉頰,極為不爽。
寧忌將右手伸了出來,露出上頭帶血的牙印:“你咬人,虧你是岳家出來的,周侗的徒孫女,你咬人!”
“我真要是用死力咬,你那隻手就沒了!”銀瓶坐下來,偏著頭,“而且,當時的情況,咬人是正確的判斷。你已經輸了。”
“我練過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你用力咬也沒用!”
“哼,我看不像,你吹什麼牛呢,有種你再打過來,我把你肉撕下來,你就廢了!”
“哈哈,你跟我聊有種……”
“要不然再來啊……”
“我剛剛去茅房沒洗手,我手上有屎。”寧忌將手臂伸出來。
頂著半邊豬頭臉的銀瓶微微愣在了那兒,一時間與寧忌大眼瞪小眼,有點反應不過來。她自小在軍伍之中長大,固然見慣了粗野的男人氣息,但即便在岳家軍中,與她比武對壘的部分年輕人也大都會將她當成岳家的千金、心中的女神,在她面前表現男子氣概的很多,上了戰場能託付後背的很多,類似寧忌這種為了讓對方吃癟敢於放棄節操的,確實一個都沒有。
曲龍珺低頭憋笑,不遠處正在活動筋骨幾次蠢蠢欲動要加入罵仗的嶽雲此時顫顫巍巍地抬起了雙手,向著寧忌豎起了兩根大拇指。
院落裡安靜了片刻,銀瓶眼睛眨了眨,伸出拿起籠屜上的一隻饅頭塞進嘴裡,假裝在吃,寧忌收回手臂,免得被對方發現手上其實沒有屎的事實。嶽雲從一旁走過來:“姐,成先生和左先生他們怎麼還沒過來?”
“外頭出事了,趙小松說,朝廷裡忙得不可開交,長公主也累了一晚,剛剛睡下。”銀瓶儘量小幅度的動嘴。
“出什麼事?”
“前日凌晨,公平黨破了臨安,鐵彥被殺了,我們這邊也有許多事情要做。”
“這是好事吧,姐?”
“不是好事。”銀瓶道,“聽說破城的是轉輪王和平等王的軍隊,破城之後又是到處燒殺,咱們的軍隊出不去,現在只能著急……最麻煩的是,今日早朝,已經有人得知了臨安城破的訊息,在朝堂上求陛下立刻發兵,救臨安百姓於水火……”
“父親其實做了準備的,咱們……要殺出去了嗎?”嶽雲坐下來,拿了顆饅頭。
銀瓶微微嘆了口氣:“父親和韓帥的軍隊,是做了殺出去的準備,但遠水救不了近火,人家真要屠殺,咱們到臨安時,裡頭的人都已經死了十遍了……最麻煩的是,趙小松說,如今殺出去,福建的心便不齊了,陛下的改革未有成效之前,轉向臨安,不說能不能蕩平公平黨,至少這兩年的事情,都要白費……”
這邊曲龍珺坐在寧忌身旁,也明白了銀瓶說的是什麼,此時倒是蹙了蹙眉:“若我是陳霜燃,恐怕這兩日就要在外頭掀起輿論,慫恿著朝廷往外頭打。”
寧忌道:“背嵬軍打公平黨,倒是問題不大。”
銀瓶點頭:“趙小松說,若是等到海船回來,再打出去,咱們這邊就有了真正的根基。可如今正是福建廝殺得最激烈的時候,若是殺向臨安,其一許多已經暫時歸心的大族,會以為朝廷要放棄福建;其二江南糧食短缺、皆是災民,咱們殺出去,什麼好處都撈不到不說,還要不斷地往外貼補……朝廷其實已經沒幾個錢了;其三便是陳霜燃這些匪人,這幾日陛下的方略才奏效,眼看就要連消帶打,這一輪事態,恐怕要讓他們喘上一口氣,接下來,就怕此消彼長……”
“……白痴。”寧忌睥睨幾人,“我……我們西南有一個說法,叫困難就是練兵,危機就是轉機,你們就看到壞處,怎麼看不到好處呢?”
“你倒是說說啊。”半個豬頭臉抬了抬下巴。
“你們東南要搞什麼改革,搞什麼尊王攘夷,說白了不就是拉起一批貧寒士子打以前的臭當官的嗎?說君主立憲、為國為民,重要的是,要讓大家看到你的做法啊。如今臨安城破,公平黨屠殺,江南又是難民四起,你們雖然一時半會達不到臨安,但如何出兵安撫和照顧百姓,大家夥兒都是看得到的,你們在那個什麼武備學堂教課,紙上談兵有個屁用,成千上萬的難民南下,把他們派上去,讓他們收留、安置、照顧這些難民,搞出一套方略來,然後派人誇獎他們,自然而然的,這個為國為民,就有了著落了。皇帝做得比那些舊朝大官、比公平黨更仁慈,你說尊王攘夷君主立憲,大家自然也就支援了,對不對?只有這樣練出來的,才是人民的子弟兵……你們知不知道什麼是子弟兵……”
寧忌在四人當中還是最年輕的,此時隨口而談,曲龍珺眸光明亮,銀瓶與嶽雲倒也忍不住深思起來。
待他說到子弟兵時,方才搖了搖頭。
“……不知道啊……不過我覺得你說的也有點道理……”
“……可是錢糧不太夠,富戶恐怕也不願意再捐了……”
“……會不會又著了陳霜燃這賤人的道……”
“……你們這些慫……”
幾人在院子裡嘰嘰喳喳,吃了早餐,待到太陽漸漸高起來,院子裡逐漸熱起來,成舟海與左文軒都不曾回來,想來有臨安城突然被破的事情,這些官員大都已是徹夜未眠的狀態。
寧忌做了一輪化妝:“我待會可是要出去的!”
嶽雲道:“成大人他們說了,你可以走啊,我們又打不扁你,吹不圓你。”
“不過曲姑娘得跟我們在一起。”銀瓶道,略頓了頓,才又問,“……對了,你晚上還回來嗎?你出去幹嘛啊?”
曲龍珺在這裡待著受保護確實是比較妥善的安置,但留下人質的感覺讓人不爽,寧忌扁了臉,生氣了一陣,方才指著這對姐弟:“還不是因為你們不給力,一個小妖女都收拾不掉,只能讓我親手出手做局,幫你們幹掉她。”
庭院裡安靜了一陣:
“……你還會做局?”
“……”
寧忌跳了起來,過得一陣,開始跟兩人說起這段時日以來自己與壞人組織那邊的互動,以及在軍師的配合下自己取得的進展。如此這般的講述一番,在曲龍珺的潤色下,銀瓶、嶽雲的眼睛也開始亮了起來……
縱然相互之間語氣不善、打打殺殺已經有過好幾輪,但作為岳家人對於西南來客,以及作為寧家人對於岳家子弟,彼此之間在確定身份後便沒有什麼大是大非上的猜疑。四人當下交頭接耳,又是嘰嘰喳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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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下落,推開了流雲,隨著清晨的過去,城池的街頭也已經變得炎熱起來。
報童奔跑在街市之上,開始傳播臨安城已然陷落、武朝百姓又遭屠殺的訊息,一處處酒樓、茶肆之上,臨安的話題已然掩蓋過了城內數日以來的官、匪廝殺。
從外地逃來的難民們期待著能夠早日回去。
也有人提及武朝南遷後的舊事……
“十餘年前、汴梁陷落,朝廷當中的孬種們,說著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最終往北的仗,可是一場都沒有打過,反倒臨安住得舒服了,只想天長地久……福建若是待久了,恐怕也是一般情景啊……”
“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本就不適久留,如今江南亂成一鍋粥,朝廷既是正朔,是該殺回去,以正聲名了。”
“等久了,哪還有正統朝廷的威望……”
“聽說朝廷在等海船回來……”
“異想天開……”
當然,也有能將整個局勢都扯到一起的人。
坐著馬車,黃勝遠穿過城市街頭,在一處茶肆的包廂當中,與兩名老者碰頭。
“……昨晚得到訊息,看見小皇帝佔了上風,有的人心志不堅,要做二五仔。我是聽說,有人在公主府點了我黃家的名,我不能露面,本欲立即離開,誰知道事情還會有如此轉機……”
“……陳姑娘那邊,早上便已做了決斷,已發動所有的力量,在城內宣傳臨安之事……”
“……朝堂上也派了人了,上摺子、求陛下救人、打回去,這是武朝子民,他不能不管。”
“……好的是無需遮掩,他們自己的少壯派也想打回臨安……不少人甚至有家人在那呢,皇帝不打,民心盡失……”
“……若是出兵,靡費巨大、耗日持久,且一無所獲。最重要的是,他要回臨安,福建就不重要了,他搞到一半的改革、奪權還能推得動嗎?”
“……已碰了幾位大人……都有迴心轉意的跡象,打出去是死,不出去也是個死,小皇帝左右為難,難嘍。”
人群熙熙攘攘、而又鬼鬼祟祟的聚散。
這個白日裡,有大人物們的議論,當然也有小人物的彙集。
從懷雲坊到金銀橋之間的巷道間,一撥撥的行人聚集又漸漸散開。這裡有不少的居民,本著瞅熱鬧的心情,過來檢視昨天的炮擊殘骸——雖然城內目前有許多的熱鬧,有官府的搜捕,有因為臨安訊息導致的緊張,但作為罕見的火炮轟炸地,這邊仍舊吸引了大量的人群圍觀;
也有三三兩兩過來窺探的綠林武者——福州局勢收緊的過程裡,許多身上不乾淨也相對膽小的武者大都已經被嚇得離城而去,此時出現在這邊看熱鬧的,多半都是身份相對自由的綠林人士,他們憧憬江湖,看慣了西南傳來的武俠,對候官縣的大規模鬥毆並不在意,對於臨安的問題也想得簡單,然而,有高手昨日參與刺殺鐵天鷹後遭朝廷人馬圍剿,還與朝中高手一路殺穿了幾條街的故事,令得他們格外熱血沸騰,紛紛過來瞻仰;
原本熟悉銀橋坊兩兄弟的部分身影也在這邊出來,打聽著各種各樣的訊息。如金橋坊的丫鬟小蝶等人,便已經哭哭啼啼地來回跑了好幾次了,她去到懷雲坊到處打探,確定了被炸燬的正是那龍、孫哥倆居住的院落,又回到金橋坊的青樓當中回報,下午時分青樓尚未開門,樓中倒是眾花魁哭喪,龍小哥刺殺鐵天鷹的故事便已經有了許多版本。
——有的說那少俠龍傲天為報殺父之仇,方才來到福州尋找朝廷鷹犬鐵老頭,結果約好放對,卻被鷹犬召集人馬圍攻;也有的說龍傲天行刺原是因為鐵天鷹作惡多端、強搶民女,他為了民女出頭,抱打不平,結果著了壞人的道云云;有說龍少俠五尺淫魔的名頭本身就是被陰險狡詐的朝廷鷹犬潑的髒水;也有惟妙惟俏地說起雙方昨日巔峰對決盛況的……總之太陽還沒落下,寧忌辛辛苦苦混出來的五尺淫魔大名,在這邊的輿論場上,倒是快要被洗白了,他倘若知道,大抵得說上一聲因禍得福;
真與此事有些關係的於賀章、孟驃等人也還在街頭探查。蒲信圭很急,因此他們清晨就已經出來,但龍、孫的訊息未曾探到,途中倒是見到了陳霜燃麾下的幾名嘍囉——這些人也在毫無頭緒地瞎轉,雙方見面,分外眼紅,於賀章當即謾罵對方卑鄙無恥。行刺鐵天鷹的過程裡,小黑皮分明與龍、孫兩名少俠這邊發生了矛盾,黑皮反手便將龍少俠舉報給了官府,這等窩裡斗的事情,將來是要被福州綠林唾罵的!
對方只是嘍囉,一頭霧水,隨即也破口罵回去,雙方差點在街頭打起來,要被附近官府的鷹犬一網打盡。
上午時分,魚王高興宗也出來街面上走了一圈。
作為銀橋坊的地頭蛇,他與夜市上的兩個年輕人本身就有了聯絡,今天一早,不少過去相熟的地痞流氓、包打聽、甚至是子侄弟子都找了過來,與他打探情況,他江湖已老,當下閉門謝客,出去轉一圈,更是驚駭。從銀橋坊到懷雲坊的街頭,官府的人似鬆實緊,始終在這片街面上盯梢,這說明整個事情可能還沒完。
昨晚在懷雲坊發生的事情,江湖上的傳聞是官府用炮轟炸懷雲坊,龍、孫二人一路殺去了公主府,這件事情掀起的波瀾和影響實在太大,高興宗在年輕時或許還會感到熱血沸騰,此時被捲進來,只是被嚇出一身冷汗。他的身份在官府早有掛號,眼下明裡暗裡也派了人盯著他,一旦被捲進這種謀逆的事情裡,哪還能有活路?
趕走了一眾流氓與弟子,心中想著閉門謝客也顯得鬼祟,當即開了漁貨鋪的大門,自己便撈了把蒲扇坐在漁貨鋪的大門前打盹——這大門前方不遠,便有官府留下的一名暗哨在盯著他,他便乾脆與對方大眼瞪小眼,一方面就此驚退過來打探訊息的小角色,另一方面也能讓這哨探給自己作證,這次自己真的什麼事都沒參與。
六月的福州,空氣潮熱,惱人的陽光從樹木與樓宇的縫隙間剝落而下,周圍漁貨的臭味蔓延,高興宗倚在門口的木椅上,一面放鬆心情,一面咿咿呀呀地哼了一首歌。正值下午未時,一股冰涼的感覺從後方的房間裡襲來,他背後一緊。
——有人找上他了。
目光望向街道的不遠處,被安排的暗哨也坐在攤位的陰涼處,有些睏倦地打著呵欠。
他悄無聲息地朝屋內瞥了一眼。
房間裡的黑暗處,一道身影也正如危險的猛虎般坐在了那裡:猛虎受了傷、身形微微的佝僂,衣衫像是新的,但內裡顯出破爛的、廝殺過的痕跡,那昏暗中微微下沉的目光,絕對的危險。
——是孫悟空。
這一瞬間,魚王心中竟油然地升起了一股敬佩的感情。昨晚懷雲坊的傳聞過於玄幻,以至於魚王心存警惕,認為不可全信,但當對方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房間裡的一瞬間,老江湖已然相信了那等傳聞的真實性:他早先就曾見識過對方的部分武藝,而頂著炮火與朝廷高手的聯合圍剿,殺入公主府又再殺出來,或許也真的有一定的可能。
這必定是江湖上不出世的高人傳承!
腦中如此想象的片刻間,對方在房間的黑暗裡咧了咧牙齒。
“小高……你坐在那裡幹什麼?”
他看著他。
“——你不知道,那外頭有狗啊?”
陽光垂落,魚王又看了一眼斜對面不遠處在陰涼裡打呵欠的官府暗哨。
自己是叫,還是不叫。
一瞬間,他在心中轉過了無數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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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七章 自從一見桃花後(三)
蟬鳴。
下午的陽光熾烈,空氣中的火焰也像是滲進了人的身體裡,火燒火燎的疼痛,逐漸從臉頰轉移到牙齒上。
武館二樓,蒲信圭慢條斯理的倒茶,感受著茶水的滾燙,表面上倒並未顯出焦躁。
只嘴角偶爾有輕輕的抽動。
從外頭過來的幾人在對面說話。
“……黃勝遠、餘林幾個在私下裡走動,今日顯得格外興奮,讓大家夥兒聽姓陳的小娘皮的……”
“……收到風聲,他們黃家、餘家的幾個人,昨日在長公主府都被人點了,若不想束手就擒,便只好死心塌地的造反……黃勝遠我知道,他在莆田只是旁支,事情通了天,黃百隆說不定就得賣了他……他們急了,便恨不得大家都聽那小姑娘的,以為這樣就能立馬推翻朝廷……”
“……想得太好……”
“……不過事態確實有緩解,自初一過來,公主府與李頻那邊安排的說客便在頻繁遊說那些心志不堅的員外,昨日下午差點就要說他們朝廷已經勝利了……但到的今天,這些人的行動大都停了……”
“……武備學堂那裡,有七十六個學生聯名上摺子……他們家在江南,臨安一破,最後的希望也沒了……”
“……也已經安排了人,明日就開始罵朝廷,畏畏縮縮,不敢往外頭髮兵……”
“……朝廷的錢糧已經見底……”
“……在道上兄弟眼裡,小黑皮確實聲勢大振哪……”
火辣辣的觸感在空氣的氤氳裡浮動,蒲信圭的嘴角微微抽搐,轉動了茶杯。
“沉住氣,都是海邊、海上混日子的弟兄,應該知道的是審時度勢,海上的風浪來了,你再有勁,對著幹,沒用……諸位,陳姑娘走的是邪道,幾件面子活、幾句場面話,把人心裡的火點起來,對綠林人來說,這不奇怪,可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顯得再厲害,她的底透給你們了嗎?”
蒲信圭搖了搖頭:“沒有,她總是說,跟朝廷作對要嚴密周全,這話沒錯,可是她嚴密周全了,諸位兄弟是個什麼東西?昨日侯官縣,打了一次她要發動第二次,朝廷能沒有準備嗎?結果怎麼樣,大家都看到了,在侯官縣奮戰的兩位當家,一個裘老虎、一個梁大哥,殺到最後,轟轟烈烈。是,這件事漲了陳姑娘的面子,可事後看來,裘、梁二位本就是陳姑娘要扔出去的棄子,抓了他們,殺了他們,於陳姑娘那邊並無損害。”
“……幾位弟兄,我信得過你們,是如裘大哥、梁大哥一般的英雄好漢,可我不想跟著陳姑娘,死得這般不明不白……她這樣做事,我早就警告過她的!”蒲信圭將茶杯拍在桌子上,壓抑著聲音,用手指點在木頭上,“這!不!是!兄!弟!之!道!”
“是的是的。”幾人連忙附和,“裘、梁二位兄長的高義,我們也是敬佩的,只是不該那樣死啊。姓陳的不會用人……”
“我也是這樣說的……可礙不住江湖上的小年輕,覺得她的機會來了……”
“蒲少這邊,可有些什麼準備嗎?是不是……能找背後幾位聊一聊……”
“娘們當家,牆倒屋塌,由著她這樣搞,遲早要把大家夥兒都害死的……”
“……幾位無須著急,只要你們沉住氣,我就有了底氣……待到陳姑娘那邊亂來、兜不住時,你們放心,我自會救人……”
桌子上的小火爐升起火焰,呼呼的煮開熱水,人聲嘰嘰喳喳,混在夏日焦躁的蟬鳴裡。蒲信圭態度溫和而從容地送走幾位來人,眼見著他們離開武館大門時,還在視窗保持微笑。
在窗戶的後方,他的手緊緊攥著,幾乎要捏出血來,縱然那幾人也是微笑著朝這裡拱手或是點頭,但蒲信圭總覺得聽到了他們轉身後的對話聲音:
“……這姓蒲的,也是滿嘴空話……”
這應當是他內心的幻覺,但沒有辦法。相對於左右出擊在城內到處點火的小黑皮,自己這邊,的確沒有多少建樹可言,哪怕真準備了幾招後手,私下裡的談論裡,豈不也是跟小黑皮一樣,無法與眾人明說。
不多時,又有從外頭探聽訊息的嘍囉回來。
“……總共已經找了五個包打聽,動了衙門裡的線,從昨日刺殺過後,到如今,沒有人親眼見過活著的鐵天鷹……”
“……雖然衙門裡說姓鐵的只是一點小傷,但道上已經有不少人懷疑,鐵天鷹被那姓陳的刺殺得手了……”
“……羅拯年已經在道上放話,說他從此對那位姑娘馬首是瞻……都知道鐵天鷹殺了他的兒子……其餘還有不少人響應……”
……
“她媽的——”
蒲信圭將茶杯擲在了地上。
房間裡無人,他抽搐著臉頰,待到“文候劍”錢定中進來檢視,蒲信圭才道:“於賀章他們還沒回來嗎?”
錢定中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我有些牙疼。”蒲信圭看著他想了想,“錢大哥……給我拿把鉗子來……”
下午的陽光從視窗熾烈地進來,像是要燒起火焰,鉗子拿過來了一陣,蒲信圭拿著鉗子,開始往嘴裡塞進去。
面目扭曲,夾了兩次,猙獰地想要用力,但沒能全力扣上。
依舊是蟬鳴,武館外的街頭,有身影奔跑而回。
那身影穿過了外頭的小武場,蒲信圭在視窗探出頭去。
過得一陣,於賀章、孟驃相繼上樓,他們從外頭進來,滿頭大汗,拱手之後,向蒲信圭報告了傳回來的訊息。
“……魚王……”
蒲信圭手裡拿著鐵鉗子,聽完了說話,他沉默了一陣,隨後轉過身去,用鐵鉗翻動了爐子裡的炭火。
“都坐下,慌什麼。”蒲信圭將視線望向外頭的陽光,“做事情,要有靜氣……又不是什麼大事……”
“……那咱們……”
“提前一刻鐘,回覆魚王……我會過去……”
海風已經吹起來,下午的陽光漸漸變得溫和,蒲信圭覺得牙不再那麼痛了,他整理了衣裳,隨後帶著人從武館的大門出去。熱氣已經開始散了,他的步伐帶風,只在快接近衚衕口的地方,被跑到路面上撿骨頭的黃狗擋住了去路。
蒲信圭一腳便將黃狗踢了出去。
那狗在地上翻滾,被踢到牆角,“嗚”的一聲爬起來就跑。
一行人步履未停,蒲信圭揮了揮手。
“天天晚上叫叫叫,找個時間宰了它。”
“是。”
日漸西斜,陽光從白色慢慢的被塞進去金黃的顏色,金黃而後又開始滲入橘紅。城市正是晚膳時間,一行人穿過了煙火繚繞的街巷。他們也已經有了一年多鬥爭經驗的老江湖,資深的造反者,一路過來或是喬裝,或是化整為零,整個過程都頗為嫻熟,某個時刻,眾人進入金橋坊附近的一處平民區,七歪八拐的在一處水道邊,見到了魚王高興宗。
對方也是一身樸素的衣裝,表面上看不出門道,但在眾人眼裡,卻是最為正宗妥當的老江湖氣息。
“吃過的鹽比咱們走過的路還多,魚王是真正的前輩啊。”挽著對方的手,蒲信圭如此感慨。
“我的年紀大了,比不過你們這些做大事的年輕人。但看見年輕人有出息,老頭子也高興。”
“魚王高義,令人歎服。”
雙方相互吹捧片刻,高興宗握著蒲信圭的手,壓低了聲音:“坊間擺攤的那位小哥過來找我這個老頭子,我也有些詫異,但他能來,給的就是老頭子我的面子,我需得護他周全……尤其是在公主府這麼大的事情過後,蒲少爺,這可不是什麼小人物,他的安危,可關係著咱們福建綠林在外頭人眼裡的看法。”
“魚王說得極是,這位小哥,來歷不凡,他若出了事,異日丟的是我們整個福建武林的臉。”
“不過……蒲少爺信我?”
“自古強龍不壓地頭蛇,既然是魚王的地盤,一切自然您說了算。”蒲信圭笑,“若不信您,我今日便不來了。”
“蒲少高義,果真如江湖傳言所說,您是與人誠信相托之輩……與那陳家的小姑娘,不是一路。”
蒲信圭幾乎便要拼命點頭。
魚王點頭,揮手,一行人跟著他穿過了低矮雜亂的建築,過得一陣,在附近的小河邊上了幾艘烏篷船,船隻穿過夕陽下的金黃水道。
魚王原本混的便是水上的生活,跟著他走這一段路,並不安全,但一如之前所說,在福建一地討生活的,大多也與水打過交道,蒲家當初走私,海上也自去得,魚王要搞鬼,他們不是沒有反制手段。但經此一試,彼此都更加“信任”起來。
他們在城市的東北邊下船,又穿過了一片棚屋,在一處雜亂的建築前,高興宗停下了腳步,與蒲信圭說了幾句,蒲信圭便也朝身邊眾人下了命令,過得一陣,由錢定中、他、一名揹著包裹的漢子三人跟隨魚王朝房間裡進去。
外頭的眾人朝一旁散開,負責衛戍周圍的安全。蒲信圭進入那昏暗的房間,便看到了房間對面那道坐在鋪蓋上的、猶如野獸般的身影。
就是他了。
他心中一陣猛跳,一時間想要拱手,想要說些熱乎乎的能夠表達自己誠意的話語,但手拱到一半,遲疑片刻,便趕快與身邊揹著包裹的漢子說話:“快,陳大夫,快過去給我兄弟療傷。”
那大夫連忙走過去,蒲信圭與錢定中也相繼上前,但對面那負傷的身影抬起頭來,用冷冽的目光盯著他們,口中道:“藥帶來了?”
“少俠要的那兩味金瘡藥,都帶了,還有專治燒傷的那味……老夫來給少俠療傷。”
“你懂個屁。”少年目光一轉,也未見他的動作,一柄鋼刀便架在了大夫的脖子上,“給我打下手,我說怎麼做,就怎麼做,錯了一點,我送你歸西。”
蒲信圭與錢定中相互看看,對面魚王高興宗垂手站在少年身邊,朝蒲信圭做了一個手勢,蒲信圭明白過來,昨日懷雲坊的那場廝殺,朝廷是動用了大炮對付這兩兄弟的,如今只見到他一人,也不知道他的兄長如今有沒有活下來,這少年如此的暴躁與不信任人,也是人之常情。
他略作斟酌,拱手開口道:“昨日事變,蒲某與眾兄弟擔心了一晚,今日能見到孫少俠,實是幸事,只不知道……龍少俠如今如何了……”
他話音未落,只見對面的黑暗中,一道刀影振起、劈下,看似簡單的一道似乎在黑暗中掀起了巨大的氣流,憤怒而壓抑的黑色刀光直入下方的樓板,隨即轟的一聲,木屑飛濺狂舞,就連“文候劍”錢定中都在這一刀前感覺駭然,而在那刀光後方,蒲信圭看到了壓抑的、憤怒的、嗜血的眼睛。
“我要殺了姓陳的婊子——”
“我要殺了跟這件事有關的所有人——”
“我的家裡人會過來——”
“如果你沒有用!我會殺了你——”
虎吼如山、動人心魄。
蒲信圭的心中,安定下來。
******
嗜血的氣息爆開了一瞬,食腐的鳥兒盤旋的雜亂街市上空,氣息又漸漸地恢復了尋常。
夕陽在橘紅中散落,高高低低的房屋裡、漁船上,漸漸地點起斑駁的燈火。
魚王高興宗,也將燈火點亮了。
“……福州的局勢,變得一日比一日都要緊張,今日傳來的訊息,令得那位陳姑娘的聲勢,又再高漲,如我之前所說,我快壓不住他們了……”
“……什麼陳姑娘,就是個婊子、賤人、要死的鬼——”
“……對於孫兄弟而言,確實如此……而且啊,與我相熟的弟兄都知道,這姑娘劍走偏鋒、路數不正,她得了權,遲早是要將所有人都拖進死局裡去的,我與她之間的爭鋒,非為私慾,實為大局。”
“……我管不了你這些,我會殺了她!你幫我,我也可以多幫你殺一些人。”
“……唉,綠林間的恩怨,本不該動用官府,她與少俠只是在刺殺中稍有齟齬,這些事情,按照江湖規矩,也是劃下道來,手上見真章,她轉過頭便將少俠的事情出賣給官府,也實在是……太無底線。”
“……你幫不幫我?”
“……唉,倒行逆施,也合該是她……”
“……少說屁話,你幫不幫我!?”
“……幫。”蒲信圭坐在那兒,笑了一笑,終於說出言簡意賅的答覆,隨後道,“自前兩日與少俠約定後,蒲某便將少俠視為前行路上的搭檔,懷雲坊出事後,我也想過便去找那賤人尋仇,但還好,魚王傳來訊息。兄弟你看,你說要什麼,咱們便帶來了。”
這說話間,走到孫悟空身邊的那名大夫已經幫對方處理好了所有的傷口,轉身離開時,朝蒲信圭微微地點了點頭,蒲信圭眼皮微合,知道對方的傷勢沒有貓膩,已經完全放下心來。
口中道:“只不過,便是要報仇,許多的事情,也得從長計議。孫兄弟,那魯莽賤人身邊,高手不少,先不說有那吞雲與金先生這等宗師,便是陳家原本的一眾兇悍水匪,其實也非易與……她如今在福州城內得勢,甚至連我都探不到她藏匿的所在……還是要謹慎,一步步來……”
“不只是她!”對面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
“……嗯?”蒲信圭皺起眉頭,“孫兄弟指的是……”
“哼!”對面少年冷冷地笑了笑,“昨日在九仙山謀刺鐵天鷹,姓陳的故意設局招我過去,她知道我與鐵天鷹有仇,打鬥之中,也明顯有些針對我們兄弟的安排,到的夜晚,官府設局,炮擊懷雲坊,我們兄弟的一些習性,他們也知道……”
“這……”
“我們兄弟進了福州城,才不過一個月的時間,接觸的綠林人不多,那賤人能有這些情報,說明她的人跟我們有過往來,這個人……”他指著蒲信圭,“……跟你有沒有關係?”
蒲信圭微微愣了愣:“咱們這邊……應當是沒有關係啊,於賀章與孟驃……”
“你去查。”少年朝他點了點,“如果有他們的份,我會殺他們全家。”
“這個……我會查……”
蒲信圭猶豫了一下方才點頭,眼看著對面已經伸手進懷裡,拿出來一張皺巴巴的紙在空中揮了揮,隨後展開,那紙上有血。
“……我受傷之後,反反覆覆地想過了入城以來的一切,還好人不多。你是地頭蛇,這上頭的人,你要一個一個幫我查,一定有陳霜燃的狗……當然,若你查不出來,我便一個一個地殺過去……我的家裡人會來,我兄長的仇,一定會報。”
“這個自然……”
蒲信圭點頭,拖著凳子坐過去,看那紙張上的字,只見那上頭確實是斑斑點點的字跡與符號。
只是太過潦草,他仔細辨認……還是沒看懂。
“第一個。”少年的手指點在紙上,“歸泰盟,一個叫做陳華的馬仔,我已經仔仔細細地想過,擺攤的這些時日,他來過攤子上許多次……你看,陳霜燃姓陳,他也姓陳,他們會不會是親戚,你幫我查。”
方才的大夫其實也姓陳,蒲信圭蹙了蹙眉,隨後點頭:“這歸泰盟,我聽說過,能打聽到。”
“第二個,入城後不久,便來過攤子附近打架,他媽的,此人用刀,報過名號……”
少年搜尋著回憶,對照著“血書”上的潦草符號,一個一個地陳述著入城以來的可疑人員。蒲信圭此時以德服人,儘量耐心地配合著對方的思路,此時陳霜燃高深莫測,他對於對方埋伏在城內的人手也頗為好奇,中間出現兩個他熟悉的人,他便也當場說出了看法,以證明他對福州武林的瞭解確實深刻。
對於眼前少年的價值,他還有些難以估算。眼下少年極為激動,恐怕出去便要與陳霜燃火併,這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但對方背後還有“家族”的存在,他一時間不好細問,若是對方的“家族”殺過來,說不定又是自己的一番助力。
陳霜燃已經走了激進瘋狂的路子,他也只好在城內儘量表現自己的德行與道義,此時儘可能的幫人,想來不會有差。
少年的手指已經點到了稍微中下段的一行血字。
“……前些時日,約莫十餘天前,兩個莫名其妙的綠林人跑過來懷雲坊,就在我的攤子前頭,與那岳家的小閻王打過一架,將我的攤子也波及進去……這事情頗為奇怪,哪有這麼巧合的……我依稀記得,這兩傢伙其中一人叫做什麼‘虎鯊’,另外一人,叫做什麼‘混元斧’周刑,他孃的武藝一般,名字倒是取得一個比一個響亮,臉都不要了……這兩個人有問題,你要查。”
蒲信圭心下輕鬆,有些想笑,但終於還是從容以對:“這兩人倒沒有問題。”
“哦?你的人?”
“也不是,而是……他們已經死了,當時我便在現場,姓陳的造的孽。”
對方說起的一系列名字,蒲信圭有印象的先前只有兩個,到得此時又遇上兩個,他倒也是侃侃而談起來。
“這兩人當中,外號‘虎鯊’的名叫詹雲海,他本是這事情的苦主。說這人在莆田也是個刀口舔血的強人,與莆田黃家一位姑娘有染,想要在福州混出名堂後回去娶她,黃勝遠本是黃家旁支的人物,想要收詹雲海做打手,本也答應了此事,誰知道……他孃的小賤人收了個客卿,便是那吞雲和尚,此人說是宗師,實際上不過是個淫賊,夜宿莆田之時,恰巧要了那黃姑娘的性命……事情一出,黃勝遠不敢找小賤人尋仇,乾脆便託小賤人過來,做了那詹雲海,嘿,你說巧不巧……”
“行兇當日恰好我也在,那詹雲海帶著兄弟過來,本以為是入夥,有心算無心,又有吞雲這般大宗師出手,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不過,此事蹊蹺,也確實有一樁怪事,那‘混元斧’周刑,來歷恐不一般……”
福州入了夜,烏鴉在天上飛,破舊的房屋間,熱氣蔓延,船火搖曳,有躁動的聲音零碎響著。
雜亂的房屋之中,蒲信圭輕鬆地陳述著當日的那樁見聞,在他的對面,那包紮了繃帶的少年在黑暗裡靜靜地看著他,靜靜地聽著這一切,他的目光便是黑暗,靜靜的、靜靜的……
“……走投無路之時,那人竟從懷裡,拿了一顆那個什麼……什麼炸彈出來,當場爆了,不少人受了傷,吞雲都受了傷,嘿,那人被炸得破破爛爛的,我看一隻手,當場就沒了……後來一些人說,他恐怕是朝廷派出來的奸細呢,還好,順手便清理掉,而小賤人之後,就變得更加謹慎……”
房間裡的燈影晃動,油燈之上,爆開的光華似星火彌散……
……
“……死了?”
……
“……嗯,死了……小賤人那邊,處理了屍體……”
……
靜靜的……
……
寧忌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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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八章 自從一見桃花後(四)
入夜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福州城的燈火盎然。夜裡的生活漸漸展開,秦樓楚館、酒鋪茶肆,都是熱鬧的時光,人們在一處處話題場裡聚集,說著包括政治在內的諸多事情。
自皇城往長公主府的道路,有過短暫的戒嚴,不久之後也已放開,皇家的儀仗去了公主府,這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白日裡朝廷當中各式的會議開了
師父是明智的,他寧可解散青蓮宗,也沒有讓它淪為和自己家族一樣的命運。
“你瘋了嗎?真的要為一個不相干的人去死?!”宋月怡有些恨鐵不成鋼。
蘇洛看到葉馨暖一臉享受,以前,怎麼沒發現,她喜歡音樂呢,難道真的是對她忽略太多了嗎?
“爹爹,月兒可愛不?”月兒歪著頭,眨著和她爹一樣無賴的眼睛。
如果不是答應了顏川和韓茵茵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韓澤琛一定會迫不及待的和白樂裳相認,讓白樂裳知道,她真的有一個哥哥。
“就你仁慈,皇后就是個不省心的!朕知道!你不用幫她求情說好話!”四爺看著曲如眉說道。
什麼都備好了,他們好像就是在專門等著捱餓開始一樣,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嗎?馮嫣然和孟非確定不了,但她們願意聽她們男人的,這樣心底踏實。
“可知道皇后已經買通膳房的奴才,不讓本宮吃茄子了?”曲如眉一副調侃看熱鬧的語氣,問著勤妃說道。
裴俊只覺得腦袋轟的一下子,幾乎要昏倒,“馮嫣然!”他大喝了一聲,自己走的時候,梅兒明明好好的,他自己就是郎中,梅兒的身體,他心中有數,除了有一點虛弱之外,其餘的好得很。
“還有什麼好好說的,她談戀愛,我是她爸,我最後一個知道,我能不氣麼?”安博輝氣的面紅耳赤的,指著自己的鼻子。
他轉了話題:有冷茶麼?我要乾死。不等我回答,他又說,就自來水也成。
從一開始就在窺視著古氏的一切,現在自然,可以用另外的一種途徑獲得。
“卑鄙的傢伙!”服大猛怒吼一聲後,周身內力鼓盪,他釋放出一個內力防護罩保護住了自己的身體,只是這樣一來他逃跑的速度明顯下漸了許多。
這事我盯的仔細,不會有一點閃失,埋完了人,我們趕緊收拾東西下山,這地方雖然是個龍穴寶地,但是也是陰森森的,沒人願意多呆。
而她,也不想去了解他的事情,她真的覺得,他們之間其實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越界了。
曾國超還不等人員散去,正好藉著韓翔宇打給他的電話,離開了縣賓館。
這妖孽脾氣火爆,一點就著。仗著臉皮厚,對我是動手動腳,時刻把我扯在身邊,左右不離。因此瀲影和冉歲動手的時候,他早就把翼暮給踹一邊去了。
“恩”北冥長風低頭冷冷的看著這突然冒出的老官,一身知府的裝扮,顯然來者是雍京的知府大人。
他眼神挑釁,視線從她臉上,滑落在她‘性’感的鎖骨處,然後,看著她深深的溝。
原本以為自己繼承天墓力量,修為達到聖至尊,絕對能夠輕鬆鎮壓蘇鳴,從而做到東荒第一,並且帶來龍象古族稱霸東荒。
心柔仙子在這一刻才算是知道,為何大周天帝如此心甘情願的讓位於他,這是不讓都不行呀,未來的大仙尊呀,一旦他在下界成為大仙尊,那整個大周國的江山子民都會受到仙氣的反哺,從而一躍成為上界那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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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九章 自從一見桃花後(五)
夜空像是罩子,鱗次櫛比的房間,散發著魚的腐臭。
不知名的鳥在黑夜裡飛,遠遠近近,漁火漂浮。
叫做蒲信圭的漢子在昏暗裡揮手,帶著人自蛛網般的小道間逐漸遁走。
穿著斗篷的身影站在破棚頂上,靜靜地看著他們。
魚王高興宗走過來,在這星火微茫的夜色裡關切地說了一番話,不久之後,他也離開了。
穿著斗篷的身影在破棚頂上砸爛了東西,掀起大片的瓦往下落,過得一陣,頂棚邊上的旗杆斷了,朝下方的河水裡掉。
河面上掀起些許的波瀾,去到不遠處的漁船時,只是簡單的水面漣漪了。這一陣動靜在夜的火裡燒,有居住在周圍的平民出來罵罵咧咧了幾句。
寧忌罵了回去。
不多時,這短暫的罵仗,也成了夜色裡尋常而又微不足道的城市波瀾了。
夜風沿著河道輕輕撫過城市,他脫了斗篷,換了身簡單的衣裳,沿著河邊未曾修葺清楚的土路往前走。這半個夜晚,與蒲信圭的接頭非常的成功,打聽到了想要打聽的訊息,確定了一起對付陳霜燃的方略,還得到了城內幾個有可能聯絡上陳霜燃的幾個包打聽的名字——這對於他來說也是僅僅聽過卻未曾執行過的複雜計劃,但成就感從一開始就沒了。
空落落的感受與蒼白的憤怒在心頭縈繞,若要概括起來,大概是:
——去他媽的左行舟。
他想起那張蠢臉。
就這麼嗝屁了。
你丟了左家的面子也就罷,這次連華夏軍的面子一塊丟了,回去西南,會被人笑到死!
剩下的感覺,就空落落起來。
其實揮別同伴的感受,一度在西南的戰場上也曾經體驗過,但或許因為那時候還小,又或者是每天都做好了心理準備,一些兄長叔伯的去世,其實並沒有讓人這般的猝不及防。而在華夏軍待得久了,他也一貫明白,所謂江湖的殘酷層次,是遠遠及不上國家的暴力的。左行舟在這種兒戲般的鬥爭裡由於一個誤會被捎帶著幹掉,這尤其讓人的心態難以平靜。
憤怒上來時,又在河邊的昏暗處揮拳,打斷了栽種在那兒的一顆樹木。
與左行舟等人初識時,他還是個整天跟著哥哥、嫂子、黑妞等人到處亂跑的孩子,偶爾參與村子裡夥伴們的打鬥,也往往被人打得東倒西歪,但到得如今,他的身體已經長開,逐漸進入精力旺盛力大無窮的年歲裡。
大他一些的左行舟,若能仔仔細細地看看他此刻的威猛與神力,想必要嚇上一跳,只可惜,上一次見面,沒有用力地揍過他。
應該用力揍的……
腦子裡空落落地想著沒營養的資訊,穿過這片河道,逐漸進入相對人多的市集區域。衣衫破舊的小販推著車子,路邊有乞丐摳腳,站在路邊的半掩門露出一口黃牙攬客,無能的書生在酒樓上觥籌交錯,說的是朝廷的笑話,兩個無精打採的衙役一臉痞相,與他擦肩而過,其中一人抽空打量了他,居然毫無反應。
形同虛設……
如果是自己,在這等緊張的局勢裡,在大街上看見一個鼻青臉腫的一隻耳,自己能放他過去嗎?
要盤問啊,要抓起來啊!抓起來打啊!
他在心中又恨起東南的小朝廷來。
什麼尊王攘夷,什麼君主立憲,幾個小流氓都抓不住,狗屁不如!連公平黨都不如!
左家的一幫人被扔回這裡來,也都丟了魂了!
如此的想著,穿過了夜間的福州城,有無人的街巷,有人多的鬧市,經過一處市集時,他在路口牌坊下的青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看著前方人來人往,他在心中想著陳霜燃那個小賤人說不定就躲在某個這樣的市集上,說不定待會那幫傻瓜就會走過自己的面前,被自己逮住打死……但事情當然沒有這樣巧合,就在這樣的時間裡,又想起左行舟,再接著,想起了一度犧牲在西南戰場上的許多人。
那些人生前的樣貌像是走過了他的眼前,不知道為什麼忽然間變得更加清晰起來,他想起那些逗過他的、給過他糖吃的、曾經揍過他的叔叔伯伯哥哥姐姐,與左行舟一般的,都讓他覺得傷心。曾經十二三歲時不太明白的生死、一度覺得尋常的生死,在這個晚上,倒是漸漸地變得更加深刻起來。他們永遠的離開了。
不小心還流了兩滴馬尿,果斷地揮去了。
沒有好運氣等到陳霜燃,接下來的做局和復仇,還需要一段時間的隱忍。寧忌站起來,朝公主府的方向走,穿過河流與小橋,又穿過幾處街道、穿過石橋,那片府邸漸漸地近了。
在這府邸後方,嶽銀瓶一度給過他一個暗號,能夠穿過幾個人把守的小門進入裡頭,他穿過暗門,能夠看到遠遠近近的哨位,到得此時,似乎又與白日裡有了變化。
天天變,就是嚴密嗎?
——變你媽個頭!
氣不打一處來。
寧忌穿過巷道,隨即在樹木的掩護下翻過圍牆,躲過衛士的視野盲區,一路前行。
他在西南的時候,聽人談論起這邊的兩姐弟,談論起福州,人家總是說這邊還是有些希望的,父親拿到這邊的情報時,偶爾也說“小皇帝還算勤勉”“公主腦子不錯”“還是有希望的”——有個屁的希望!堂堂公主府的衛戍,形同虛設,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華夏軍候補小斥候,轉眼間就突破了好幾處院落,快進入核心區域了。
又穿過一處石制拱門,進入一個有小水池、假山的院子,寧忌雙手便要叉腰暗罵,陡然間停了一下,因為前方傳來“哼哼哼哼”的聲音,仔細看時,越過假山的遮擋,那邊的道路上似乎有一道身影正自得其樂地走,他正想躲起來,有風聲從側面襲來。
“你……”
糟了……被發現了……
殺出來的身影似乎就躲在假山的視野盲區裡,也不知道是侍衛還是刺客,對方猛撲而來想要開口,寧忌並不高興地重拳揮出,拳變爪,呼嘯撕往對方的頸項,那身影猛地趨進,揮手拔刀,被寧忌一拳打回刀鞘,兩道身影幾下閃轉交錯,寧忌砰的一拳將那人打倒在地。
這一下打中後頸,對方當即暈厥,寧忌的身形如電,朝著前方撲出,因為在對面哼哼唧唧的那道身影也已經到了近處,明顯已經看見了兩人這一下的廝打,寧忌舉起手想要將對方也第一時間劈翻,衝到一半,倒是停了下來。
從對面走過來的是一個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舔著手上的闆闆糖,這時候伸著舌頭、眨著眼睛。
寧忌心情不爽,但此時倒也不可能真去打一個傻乎乎的小女孩,站在那兒,化掌為拳,做了個威脅的動作,隨後倒也不管對方會不會喊了,回頭看去,躺在地下的女子穿著侍衛服裝,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要躲在暗處嚇自己一跳。
“形同虛設、太不專業了……”寧忌低聲嘟囔、罵罵咧咧。
“呀,鄒姐姐……”
前方的小女孩拿著闆闆糖跑過來,蹲在地上點了點女侍衛的臉,之後抬起頭來:“她怎麼了啊?”
寧忌雙手叉了會兒腰,之後也走過來,蹲下,伸手探對方鼻息:“還活著,她睡著了!”
“還活著呀。”小女孩也學著他的樣子,探了女侍衛的鼻子。
這小姑娘是個傻子,一會兒可以找岳家兩個傻瓜問問,是不是他們的妹妹……寧忌想著,環顧了一下四周,之後抬起女人的雙手,將對方往假山裡拖:“她睡著了,不能睡在路上,要給她找個地方好好睡。”
他將對方拖進假山的洞裡,拿闆闆糖的小姑娘似乎覺得很有道理,便跟了過來,從地上還找了顆石頭遞給寧忌:“睡覺要有枕頭。”寧忌點頭表示沒錯,讓對方將“枕頭”放下,小姑娘便又撿了幾片葉子擺在上頭,表示是枕巾。
在兩人的合作下,被打暈的女侍衛讓他們擺在假山裡,靜靜地躺好了。寧忌心頭有火,此時倒有些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才好,他退出假山、雙手叉腰地看看四周,又看看站在一邊覺得有趣的小姑娘,氣不打一處來,伸手指指兩人。
“你們認識是不是?”
“嗯,我跟鄒姐姐在一起啊。”
“你們……這個世界就是因為有你這麼笨的人,才會變壞的!”
“……啊?”小姑娘眨著眼睛,目瞪口呆,不知道為什麼捱罵。
“啊什麼啊?你認識她,又不認識我,如果我是個壞人怎麼辦?”
“……啊?”對方張了張嘴,舔了一口闆闆糖,“那……你是壞人嗎?”
“我……我當然不是!”
“哦,你不是。”小姑娘舔了兩口闆闆糖,之後也不知道是學的誰,點了點頭,一字一頓,“那我就放心啦。”
“……”
寧忌沉默一陣,一時間不知道是自己笨還是對方大智若愚,他叉腰看了看四周,靜下心來:“那你知道我是誰不?”
“不知道呀。”
“那我告訴你,我是一個變戲法的。”
“啊?”
“來,我來給你變個戲法!”
寧忌扭了扭脖子,舒展筋骨,隨後一伸手:“你的糖給我用一下。”說完也沒等對方反應,探手便將對方手裡的闆闆糖搶了過來。
小姑娘眨著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哭。
寧忌站在她面前,舉起闆闆糖:“你看,糖。”隨後張開嘴:“啊,什麼都沒有,對不對。”
小姑娘點頭,朝他張開的嘴巴里看,之後又點頭。
寧忌“啊”的一聲,緩緩的將嘴巴張到最大,隨後將手中的闆闆糖塞了進去,“嗚”的一下,嘴巴合上了,之後便是猛烈地,咔嚓咔嚓的聲響。
“噹噹噹當——”
抽出來時,寧忌的手中只剩下了一根小棍棍,他衝著對方張大了嘴,惡劣地笑:“沒!有!啦!”
小姑娘眨著眼睛,看著他。
昏暗中,似乎逐漸要變得水汪汪起來。
寧忌等待著對方的嚎啕大哭。
他今天晚上憋了一肚子氣,想要發飆,此時找到個小傻瓜,這種惡作劇已經最輕度的發洩了。
“格格格格、哈哈哈哈……”
小姑娘指著他手中的小棍棍,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他辨認了一陣,才發現那聲音居然是笑。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
對方笑得竟然捧住了肚子:“你好厲害呀——”
寧忌的臉扁了起來。
他還沒有做出下一輪的惡作劇,小姑娘伸手過來,拉住了他的手:“你過來、你過來啊,咯咯咯咯……”
小姑娘興奮地笑著,拉著他穿過了假山的區域,穿過這處院門,在隔壁的院子裡,對方牽著他跑進側面的房間裡,寧忌的氣並不順,只見對方在床頭用力地抱出一個箱子來,吃力地抱到凳子上開啟,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整箱的闆闆糖,那糖又大又圓,堆在一起是足以將人撐死三遍的量。
“哈哈哈哈,你好厲害呀,我還要看戲法……”
小姑娘的聲音悅耳,像吃了糖一樣,寧忌被氣得愣在了那裡,很顯然,對方是在演他,但他也不是非常確定……
也在這片刻間,示警聲已經響起來。
火把衝進了院子,房間的門口,陡然有人撲入。
寧忌身形一轉,與對方交上了手,轉眼間,衝轉騰挪,兩名首先撲入計程車兵被他打翻在地,寧忌衝過那小姑娘的身邊,狠狠地撂下一句:“狗才吃你的糖!”小姑娘“呀”的一怔,眼看著對方已經如風一般的竄出了後方的窗戶。
這個時候,寧忌也知道對方是誰了。
因為院子裡的示警聲是:“有人謀刺公主。”
這是小皇帝周君武的女兒,傻不拉幾的一點前途都沒有,就跟家裡的傻不拉幾寧小珂一樣傻——
周圍已經有更多侍衛撲來,寧忌發足狂奔,竄過水麵、翻過假山、越過圍牆……他火氣正在頭上,便要幫對方試一試這公主府的衛戍極限。
過得一陣,公主府後方的銀瓶、嶽雲、曲龍珺也被驚動了,岳家姐弟倆提著武器,朝這邊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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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之中,騷亂聲又在公主府後方蔓延。
引來了不少窺探的目光,到得明天白天,也不知道又要形成怎樣的離奇傳聞。
君武與周佩在府邸後方擔心了一陣子,待到侍衛將公主帶過來,發現小姑娘並未受傷,才先後的鬆了一口氣。
騷亂的聲音在後方蔓延了一陣,過不多時,被壓制了下來。昨晚的行刺還沒有個結果,今天晚上又來了,而且還波及到了被弟弟帶來的小侄女,周佩格外生氣,跟趙小松下令必須將對方留住,生死不論。
然而趙小松出去了一陣,回來之時,神色也格外有些複雜。
“刺、刺客已經被堵在了後頭,但、但是……事情有些古怪,並沒有被拿下來……”
“說詳細些。”
“銀、銀瓶姑娘正在跟對方廝殺,但……但他們不讓其他人過去,嶽、嶽雲跟我說……”趙小松糾結了一下,她目光望了望四周。
周佩蹙眉道:“怎麼了,有什麼不能說的!”
君武揮了揮手:“其他人去外頭守著。”
幾名侍衛陸續出門,周佩站在那兒,君武抱著女兒,聽得趙小松一拱手,用很低的聲音道:“嶽雲說……那人,是西南來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陣,被抱在懷裡的女兒還在用手比劃著什麼變戲法吃闆闆糖的事情:“這麼大的闆闆糖……”
“你說什麼?哪裡?”君武問了一句。
“嶽雲說,是西南來的。”
“西南來的,那就是左家……左家……”
君武的目光變得嚴肅,他將女兒放下來,意識到對方不會是左家的同行人,他聽女兒說著對方逗她的事情,此時吸了一口氣:“……你說詳細點。”
“是,此事似乎與昨晚的騷亂也有些關係,此事是成先生與左文軒左先生一同過的手,婢子知道的只是……”
趙小松慌慌張張的說起昨晚的事情,話說到一半,許多事情也能聽出個端倪了,君武揮手:“叫、叫成舟海過來。”
趙小松才要行禮,周佩道:“叫左文軒一起過來。”
“是,我這就……”
“先叫嶽雲過來。”
“方景豪在府裡,讓他也過來……先讓他們兩個過來……”
命令嘰嘰喳喳,趙小松抱頭鼠竄,對方離開之後,君武聽著外頭的聲響,在房間裡走。過得一陣,他跟周佩道:“是不是小聲了些。”
“那人就跟銀瓶在打吧。”
“銀瓶能擋住他,他們認識,不是壞人。”
“……先弄清楚再說。”
“是壞人的話,福央早就出事了。”君武揹著手,來回走了兩步,隨後一擺手,“走走走,先到後頭去看一眼。”
“你有點城府……”
“我湊個熱鬧怎麼了,這又不是什麼正事……”
皇帝邁步出門,周佩只好在後頭跟著,走到一半,與嶽雲、方景豪也就遇上了,聽他們說了昨晚的些許經過……
……
院子裡,一番打鬥漸漸地平息下來。
寧忌坐在一片狼藉的院落地上喘氣。
“怎麼了啊?”銀瓶極為不爽,在院子裡踱步,將身上一張原本用來包紮傷口的布條扔在地上,“你發什麼顛!”
“形同虛設……”
“什麼虛設,你當你多了不起了……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
“你們。”寧忌伸手指著他,“你們一點希望都沒有,幾個混混都搞不定,你們一點希望都沒有。”
“什麼希望,什麼混混,你要是不服,就繼續來打!”
寧忌倒是有些累了,欺負過小女孩,打翻了十餘名侍衛,情緒上已經逐漸平息下來,銀瓶也生了一會兒氣,怕他繼續發飆,在一旁坐下,院子裡的不遠處,都是探頭探腦的侍衛,他們被擋了下來,其實也頗為不爽。
“要不是我攔住他們,你能打幾個,他們也能打死你!你看你出去一趟……”
“……左行舟死了。”
寧忌低聲說了一句。
這句話只有銀瓶能夠聽到,於是她的神色也空白了一下。
過得片刻,銀瓶用雙手撐著後方的地面,將身體朝後方仰了仰,視野之中,是星輝點點的夜空。
“……哦。”
……
不遠處,一棟樓宇的二層窗戶開啟了,有人正從那裡朝這邊望過來,周佩似乎覺得這樣不雅,窗戶開啟時,朝後方避了避,但隨即也歪著頭往這裡探出了目光。
“年紀確實不大……”
“嘿嘿嘿嘿。”
嶽雲在一旁介紹。
“這就是……華夏軍裡大名鼎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
星輝之下,銀瓶伸手,拍了拍寧忌的肩膀。
……
寧忌啪的開啟了她。
……
“——四尺淫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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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〇章 自從一見桃花後(六)
時來天地皆同力。
整個一天,從外頭陸續傳來的都是很好的訊息。
因此到得下午時,陳霜燃美美地睡了一覺,直到傍晚。
夢裡傳來海風的聲音,讓她回到了美好的過往。
十一歲那年夏天,她抱著弟弟,將對方從船舷邊扔進海里。
海浪倏忽閃過。
美好的記憶。
雖然父親暴跳如雷,縱然只是懷疑也將她打得遍體鱗傷,但她覺得,從那以後整個船隊的人都在注視著她了。
父親是該死的,沒有證據,竟也懷疑她。
但與此同時,她也享受著這樣的懷疑。她是需要注視的。
醒過來時,傍晚的風已靜靜從東邊的大海上吹來,她坐在窗戶邊上吹風,一隻蟬落在她的手邊。
她將對方抓在手裡。
蟬很漂亮,像是內心之中的自己。
她於是用頭髮絲將蟲子細細地纏住,一點點的勒緊,慢慢的卸掉了翅膀、爪子……頭髮絲沒能勒斷蟬的頭頸,一用力時斷掉了,她只好拿來刀子,將蟬在窗臺上細細地切成了六截。
黏黏糊糊、花花綠綠的,很是有趣。
她將它當成自己的畫作,看了片刻。
陳鹽在外頭敲門,告訴她用膳的時間到了,她坐在窗戶邊上吃完了晚飯,時不時的還用筷子夾了飯粒和菜葉,點綴一下她的畫兒。視野的前方,福州城正升起夜的光芒來,那些骯髒平庸的百姓沒有辦法欣賞她的畫作,但沒有關係,她深諳人性,這些庸庸碌碌的東西,總會在她的股掌之中瞻仰她,對她投來迷惑卻又驚歎的目光的。
用膳結束,該到的人也陸陸續續到了,陳霜燃去到外頭,便與眾人繼續商議起接下來的眾多安排……
……
“……今日下午,駱聖、餘果、竇小牛等人均有做事,駱聖襲擊了王芳閩家的宅子,餘果殺到了城南的福源齋……照眼下看,殺了七人,傷者無算……官府那邊已經被驚動了……”
“……但鐵天鷹至今不曾出現,會不會真的死了……”
“……黃勝遠急了,在後方串聯,說是要讓大家‘力往一塊使’,傍晚與我見面,跟我交了底,他那邊來福州有十餘好手,可以聽從我等調遣……”
“力往一塊使……他倒也配……”
燈火裡有明明滅滅的議事的身影,視野拉開時,這是九仙山山麓間的一處道觀,樓宇掩映在蔥鬱的大樹間,遠遠的俯瞰福州。
“無論如何,此事於我們還是有好處……”
“黃勝遠在黃家是旁支,撈的是野路子,反意更堅,相對來說,黃百隆在此事上便有些畏畏縮縮、首鼠兩端……黃勝遠此行能將事情坐實,是件好事。”
“嘿嘿嘿嘿。”黑暗裡有人笑,“對於黃勝遠,本座倒有著些許虧欠。”
“黃勝遠是反賊,大師若是認了他當岳父,豈不應了那句……認賊作父?”
昏暗中,身影忽現,吞雲已到了方才說話人的身側,嗜血的氣息在凝聚。
“嘿,就你會說成語……”他在那兒停留了片刻,如鬼魅般消失:“……下回,可不許再說了。”
先前說話那人出了些冷汗,一旁有人笑起來。陳霜燃揮了揮手。
“外頭流傳,昨日,是賀遠塵點了黃家人出來……黃勝遠既然有心,年叔,便讓他的人出手,屠了賀遠塵在福州的府邸,放一把火……當是,投名狀。”
“黃勝遠此人,恐會推諉……”
“畏首畏尾、做大事、而惜身,那就讓他自己回莆田,與黃百隆解釋去……你告訴他,沒得選。”
“是……另外,艾老、費公等人在聽說臨安之事後,態度已有轉變,艾老說,讓他家中夥計出面掀起動亂,這不行,因朝廷軍力無礙,誰衝在前頭,必死無疑,但若是暗地裡起亂局,他會配合……至於費公……”
暗地裡的謀算竊竊、一項一項的進行,到得某個時刻,一起變亂遠遠的傳來,引起了陽臺上衛士的警惕。
房間裡的窗戶開了一瞬,下一刻,有身影出現在房舍的屋頂上。
猶如黑暗的海面上升起的桅杆,吞雲的袈裟在風裡作響,看著波濤遠處的騷亂。
半息之後,樊重也已上來。
“又是公主府?”
“嘿嘿。”昏暗中,吞雲笑了笑,“又是公主府。”
下方的討論斷斷續續的,還在進行,只是陳霜燃等人推開了陽臺,舉起望筒也遠遠地朝公主府的那邊瞧去。兩邊相距甚遠,在這夜色中,猶如大海之中嚮往的兩座孤島,也是因此,只是隨意看了眼熱鬧,議事未曾停歇。
只在不久之後,吞雲與樊重回到房間裡,才有人在討論的間隙中,談論起此事。
“咱們可沒有安排人去湊熱鬧……”
“昨晚才鬧了一場,今夜……那對兄弟莫非沒死?”
“你這猜得,太過離奇。”
“公主府不是沒有高手。在我當年,也沒有這麼勇。”
“除了我們,城內還有誰,敢去渾水摸魚?”
“……蒲少爺?”
“哈哈哈哈,還是你會說笑……”
前一天在行刺鐵天鷹的行動中發生衝突,眾人便有向朝廷揭發懷雲坊那對兄弟、借刀殺人的計劃,誰知道還未付諸行動,朝廷便出動了大炮。炮擊過後,倖存的那名少年徑直殺入公主府,大鬧了一場……今天白天,縱然臨安的訊息充斥了上層的輿論場,但在江湖傳言中聽到卻多是有關懷雲坊的訊息,大都渲染得悲壯無比、很是玄幻……
關於臨安城破的訊息造成的影響極大,相對而言,公主府的這番鬧騰是極小的。但敵人突然死了,卻不是自己殺的,如今訊息也亂七八糟,眾人想起時,大多有種無法歸納的空虛感,直到這一刻公主府又亂了起來,才又將這難以拿捏住的情緒推到眾人面前。
到底是什麼事?是城內還有另外一批人,渾水摸魚搞得這麼隆重;還是那少年經過昨晚的混亂,不曾死,去竟又殺回去了?
由於資訊不足,討論起來也只是隨口瞎猜,難做結論,瞎扯一番後,眾人繼續議事。只是待到一批手下從這裡離開,陳霜燃才望著黑夜中的遠方,若有所思。
“……接下來的事,真能用的高手,不多。”她自顧自地開口,目光卻望向了一旁的樊重。
“此事可能不大。”
“若是真的……卻是有趣……”她偏了偏頭,“何況咱們確實缺人。”
“若是黃勝遠屠了賀家,那他的人……”
“……未必可信,朝廷裡,有狠心的,死個賀家,也就將奸細送過來了……反倒是公主府這一出,能連著行刺兩趟,說是演戲,那就演得過了……”陳霜燃想了想,“我不會這樣演……”
樊重擺了擺手,不再多言。在他看來,昨日那少年衝進公主府未死,今日再去已經是頗為小機率的事情,即便真的發生了,公主府又不是什麼等閒之地,對方今天也該死了。
江湖之上刀口舔血,混混有很多,腦子一根筋的人也不少,例如愚蠢加命大,最終混出了一番名頭的,每隔幾年,也會出現那麼一兩個,但到了現在都算不得什麼大事了。隨著臨安的訊息在這個敏感的時機到來,接下來造反的大夥兒還真有可能連消帶打的搞出一番大亂,很可能陳霜燃心中某個異想天開的計劃都不用付諸實施,小朝廷就有可能再出問題。
但少女腦子不行,顯然對這件事有了些興趣。
她的目光流轉到吞雲那邊。
“大師,可願過去探查一二?我看……您對那人,也有些興趣。”
“那少年心性桀驁,無法無天,且能在本座的追殺下逃生,根骨確實不錯。”吞雲豎起手掌,“但最引人的是,他無拘無束,與本座志趣向一,江湖名氣上,與我甚是有緣。這很難得,這很難得。”
吞雲連說了兩個這很難得。他對大局沒什麼感覺,僅對這些恣意妄為的事情有興趣,話音落下,便要轉身離開,陳霜燃笑道:“大師早去早回,明日還等您幫忙殺人。”
“曉得了。”
吞雲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樊重嘆了口氣。
“明日唱大戲……”
陳霜燃看著門窗外頭的城池山海,幽幽說道。
她喜歡被注視的感覺。
所以她知道,這一刻,整座城裡的大人物,都在注視著她了,不僅僅是那些想要造反的老東西、小嘍囉,也有那不可一世的朝廷大員、九五之尊的皇帝、與那高高在上的所謂長公主……
銀橋坊的兩名少年,原是小小的意外,她本想在昨日針對鐵天鷹的刺殺中隨手拿捏一下對方,誰知道那小孩性情桀驁,三方對殺的亂局中毫無顧忌地反打回來,在自己對抗朝廷、取得如此優勢的現在,他似乎也毫無察覺,竟敢硬生生地衝公主府——倘若真是那孫悟空,這也就有些搶自己的風頭了。
雖然不可能搶得走,但也很不舒服。
如果可能,也得順手擺弄一下他才行……
夜風從門窗的外頭吹進來,滿城的燈火猶如星月下的波濤,佈局遂意,少女深吸了一口氣,猶如沉浸於那腥鹹的海風當中。她抱起那孩子,扔進洶湧的波濤裡,海風中似乎隱約傳來“姐姐”的呼喊,轉瞬間便不見了。於是她的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
公主府。
九五之尊的皇帝、與高高在上的所謂長公主,正在注視著院子裡的那道身影。
“四、四尺淫魔……怎、怎麼個東西……什麼意思?”
“啊,回稟陛下,這個事情說來可就話長了,他們啊,原本是叫做五尺淫魔,不是那個無恥的無恥,是一二三四五的五尺,這是因為當年在江寧啊……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房間裡頭,嶽雲精神抖擻,開始一五一十繪聲繪色地跟兩人講解某段奇怪事情的來龍去脈。由於因果複雜、嶽雲也沒有太過高超的敘述能力、且又忍不住要添油加醋,整件事情被他說得支線大開、七零八落。
好在君武、周佩與岳家的這對姐弟交道打得也多,聽著嶽雲添油加醋的掰扯,疲憊的兩人卻也漸漸地冷靜下來,他們透過二樓的窗戶看著在庭院裡坐著似乎是生悶氣的少年,只偶爾開口向嶽雲發問、又或是相互之間小聲議論幾句。
“……從西南過來,江寧還是他的老家?”
“嗯,他這樣說的啊。不過這小子鬼得很……”
“會是華夏軍裡……哪一家的子弟呢?”
“不知道,他不說,但我跟姐姐商量,一準來頭不小……姐姐說是不是秦家的孩子……”
“你看他坐在院子裡的樣子,姐,我依稀想起一個人來……”
“誰啊……”
“就是老師身邊的小……”
……
月光之下,院子裡的少年跳了起來。
“……看看看看什麼看,有種下來單挑啊嶽小二,看你鬼鬼祟祟的德性——”
……
“……應該不是,我看錯了。”
皇帝用手摸了摸嘴巴,收回了他過於離譜的猜測。
樓上由於君武二人在,嶽雲保持著涵養沒有對下方的少年發起反擊,添油加醋地將五尺淫魔的故事,四尺淫魔的來歷說得明白。
樓下的院子裡,火爆的少年漸漸被趕過來的曲龍珺安撫下來,在得知左行舟的死訊後,曲龍珺與他坐在一起,靜靜地摟著他的肩膀,銀瓶則去到一邊,開始將圍在外頭的侍衛打發到別的地方去。至於一部分侍衛受了傷,寧忌的出手倒還算有分寸,在平素的訓練和實戰的演練當中,即便對戰銀瓶與嶽雲,這類的傷其實也都是會出現的,寧忌的動手,倒真是給他們做了一番實戰的演練。
在院子裡冷靜了片刻,曲龍珺小心地靠著寧忌,低聲道:“隔壁的樓上,恐怕有大人物在……”
寧忌則並不奇怪,他也不看那邊:“早就知道了,看嶽小二在上頭告狀的興奮勁,從窗戶鬼鬼祟祟瞄下來的,無非是公主周佩那幫人……我又不怕他們……”
“長公主……是寧先生的弟子吧?”
“嗯,這裡的皇帝和公主,跟我同輩,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剛才叫她們單挑,她們不敢下來。”
“若是她要抓住你,那可怎麼辦……”
“哼……”
長公主是福州這邊的大人物了,以往想想,如同在雲端之上的存在,但知道寧忌的身份後,忽然又覺得似乎也沒什麼了不得——當然,這是以人情而論的天真想象。在其他的層面上,政治生物沒有人性,寧忌的身份到底有多敏感、有多大的力量,寧忌自己或許不當回事,但在曲龍珺的心中,其實隱隱也有一份恐懼存在。
“小……小龍。”曲龍珺靠著他,斟酌著想法,“倘、倘若……他們想要抓住你,你也可以不用管我,看準時機就逃跑……我想過啦,東南小朝廷就算想靠著你跟西南要點什麼,也是不會傷害我性命的……”
寧忌則沉默了片刻,他牽著曲龍珺的手,認真想了想。
“應該不會亂來的。”他緩緩地低聲道,“我爹當年說過,小皇帝跟一般人不同,有跟西南合作的真心……而且左家人不是一個兩個,如果對我動手,當中的一些人,會跟這邊徹底決裂……”
“他們或許不會傷你,但會軟禁你。”
“我不怕他們。”寧忌捏著她的手,“而且,若真的要關我,我還真不管這些事了,讓他們自己給左行舟報仇去……哼,我也想看看,他們能不能關住我一輩子!”
他先是笑了笑,說到最後時,面上也閃過了一絲冷冽。從西南出來,他受過太多的訓練,若是落在何文這些勢力的手上,結果恐怕會很慘,但若是東南這邊要關住自己又不傷自己,那吃虧頭疼的,只會是他們,寧忌是真的沒多少害怕的。
他在西南受到父親的薰陶,對於東南小朝廷這對皇家姐弟的事情聽說過不少,內心其實是有一定好感的,來到這邊之後的一個念想,也是想看看這對姐弟將東南經營得如何。但此時對於會在之後見到對方的事情,心中卻著實有些彆扭。
天家並無私事,對方如果以政治場上的面目來見自己,聊天說話都會很不自在,寧忌只是想想,便覺得渾身奇癢,此時牽著曲龍珺的手站了起來,兩人朝著後方的院落悄悄地退去。嶽銀瓶嘆了口氣,卻從後頭跟了上來,免得寧忌繼續發瘋,又或是帶了曲龍珺,想要跑路。
院落那邊,察覺到西南過來的小年輕悄然消失的同時,成舟海、左文軒也已經來到了這邊。
他們如今負責的事情不少。
“……今日下午,幾批刺客已經先後襲擊了城內王芳閩、遲鈞、陳敬業等人的私宅或是商行,從黑道的動靜上看起來,因為臨安的事情,陳霜燃這幫人明日將要有一番大的動作,目的在於營造聲勢,讓更多的人在他們這邊下注,也為了震懾先前‘倒戈’的部分大戶……密偵與刑部目前正在做安排……”
“……如果敢在這次事情裡鋌而走險的,都記錄下來吧……要殺的也該殺了……”
“……是,另外,明日針對臨安的輿論宣傳,臣與李先生那邊,也都合計得差不多了……”
兩人先報備了正在進行的工作。事情說得差不多,君武才點了點頭。
“另外,院子裡那孩子——西南過來的——是怎麼回事?是西南誰家的孩子?”
成舟海朝周圍看了看,君武揮手,屏退左右,作為密偵司在公主府的帶隊人方景豪也退了下去,而身為告密佞臣的嶽雲此時興致勃勃,有點不想走,但周佩還是朝他笑了笑:“嶽雲,你也下去吧。”
“是。”嶽雲變成一張豬臉,遵命退走了。
房間裡的門關上,成舟海拱了拱手:“回陛下、公主,他是寧毅的孩子。”
世界安靜了一瞬,君武那已經頗為疲憊的、充著血絲的眼睛動了幾下,複雜地變化著,許久:
“……啊?”
“他是寧毅身邊,小嬋夫人的孩子,叫做寧忌。是女真人南下之時生出來的那一位。”成舟海平靜地陳述。
左文軒也在一旁輕輕地點頭,做了確認。
周佩推開了窗戶,窗戶那邊的院落裡星輝落下,靜靜的沒有其他人的身影,但她知道,那孩子正在星輝蔓延的不遠處幹著什麼。
眼中閃過片刻之前院內的混亂,那少年的身形,十五六歲的樣子。是……老師的孩子……
太過近了,並不真實。
“……這麼大了啊……”
空曠的夜色裡,忽然間閃過的,似乎也有她遠去的昨天,就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她們最後告別那傳奇般的身影時,似乎也是一般的年紀。對那時的感覺,幾乎快要回憶不起來了。
她在窗前坐了下來。
欲買桂花同載酒。
終不似、少年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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